阵轻轻的嗤笑声。 顺着望过去。 有个纤细高挑的人影站在巷口墙边,拿着另外一罐喷漆罐,似乎还在墙上喷些什么。 大热天,穿着紧身背心短裤帆布鞋,腰上随意系着一件松垮的衬衫,身姿窈窕,线条性感,长腿又瘦又白,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 也特别像电影里才会有的,有着自己热爱和梦想,会闪闪发光,恣意张扬的那种人。 喷完最后一笔。 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瞥了一眼,发梢在阳光下跳跃。 夏糖准确无误地对上了那双被染上碎光的眸子,捕捉到了对方狭长眼睛里的讶异。 “嘭——” 然后又是一声响,另外一个喷漆罐被扔了过来。 极大的力度,比刚刚更甚,像是活生生要把黝黑男的腿砸断,里面的喷漆都被砸了出来,飞溅在黝黑男的腿边。 黝黑男和其他几个人被砸得下意识后退一步。 裴慕西走过来,步伐极慢,面无表情地皱着眉心,上上下下地将夏糖打量了一圈,波澜不惊的目光移到了黝黑男脸上。 然后她说, “就是你们这群小屁孩欺负我妹妹?” 夏糖当时大概完全没顾得上去看黑乎乎的那一团男的,所以她完全不记得那群黑乎乎的表情。 只记得有人在她耳朵边上说, “她是你妹妹?” 裴慕西慢条斯理地回看过去,“那还有假?” “我妹妹。” 她说我妹妹,三个字说得特别荡气回肠,在人心底绕着三百六十度的大圈圈。 原来姐姐妹妹的游戏,上了大学的裴慕西还在当真。 夏糖还记得,当时巷口有个人冒出来喊了一声“小西”,接着一群乌泱泱的人走了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那群黑乎乎的男的,缩得比谁都快。 最后裴慕西拦住那个黝黑男,在他脚边踩瘪了那个喷漆罐,盯着他的眸子染上几分淡薄的凉意,紧紧地缠住他的视线,在这闷热的天气里似是要逼得人浇上一桶冰水。 “以后你要是敢再欺负她,敢让她听到一个这样的脏字,或者只要是她和我说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你。” 她眯了眯眼,一字一句地强调, “我保证,会用我的方式,让你知道什么是吃不了兜着走。” 那一群黑乎乎的人本还想嘴硬,可下一秒巷口那群乌泱泱的人走了过来,压迫感让黑乎乎的人缩了回去。 像是童话故事里被击落的反派,也像是被风刮走的落叶,哗啦啦的,匆忙从巷子里逃走。 只留下一句压根没用的狠话。 夏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那群乌泱泱的人里有人试探性地望向她,然后问, “小西,这真是你妹妹啊?” 夏糖垂下的眼睫颤了颤,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心翼翼地攥紧了自己的书包带。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也许是,她怕裴慕西终究会和那些大人一样。 但裴慕西不是。 裴慕西这个人身上既有着永远无法抹去的孩子气,也拥有着其他同龄人无法比拟的广阔通透的成熟。 她是那种,随便说出的一句话,随便看向人的一眼,都会让人产生无限渴望的人。 “当然,不然还是假的吗?” 裴慕西笑着和那群人说,然后自顾自地走过来,像以前很多次做的那样,二话不说地将她沉重的书包拎起。 然后略微弯下腰和她平视。 眼里带着永不会散的笑意,伸出手来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要揉揉她的头,可又比以往多了几分犹豫。 裴慕西上大学后,她们几个月不见都是常用的事。 而夏糖在这期间,也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长大长高。 裴慕西在考虑这个动作是否恰当。 但夏糖没时间考虑。 因为她再也憋不住自己的眼泪,只是伸出双臂抱住了裴慕西的脖子,将头埋在她柔软的肩上,哭得断断续续,将自己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淌在裴慕西细腻光滑的皮肤上。 “姐姐……”她抽抽噎噎的,喉咙像是被咸湿的眼泪堵住,也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裴慕西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又轻轻柔柔地拍她的背,哄她, “不哭不哭……” “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哭得像只小猴子似的。” 她又说她像只猴子。 她让她别哭,却又不是真的在她哭了之后会说她,只是用着这种笨拙又重复的方式,来哄她。 可夏糖在大哭的时候,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她只能任由裴慕西放轻声音和动作,以及为她拉下整个世界的倍速键,于是她的世界彻底变成了0.1倍速。 足以让她可以哭上惊天动地的那么一场。 尽管那群乌泱泱的人,也有人发出了善意的笑声,贱兮兮地开着玩笑说, “裴慕西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这么温柔一个姐姐?” “小西你妹妹还挺乖的,这么可爱不如给我吧哈哈哈哈~” “要不要带妹妹去吃顿晚饭,然后去看今晚学校的晚会,这不是很巧嘛~” “对了今天锦清还在找你,说晚上……” 于是裴慕西抚着她背脊的动作顿了顿。 夏糖以为裴慕西要松开她去和那群人说些什么。 所以她慌里慌张地搂住裴慕西,不想放开裴慕西,将自己整个人塞在裴慕西怀里。 她很难过。 因为裴慕西去上大学之后,就很少有这样会在她哭的时候一直心甘情愿地抱她,哄她,也不责怪她的人了。 她练琴练不好的时候,她来姨妈肚子疼的时候,她亲眼看到她爸爸搂着别的女人来和妈妈离婚的时候,在今天上午她妈从民政局回来红着眼眶把她的手攥得发疼的时候…… 所有她想哭的时候,她眼泪憋不住的时候。 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只是在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一遇到什么事就喜欢哭,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就像一向疼她的外婆外公,虽然不会像她妈那样说她,但也只是在看她哭的时候轻叹口气,说小糖这么大了,就不要总像小时候那样一直哭了。 就连今天。 她妈也只是在说,夏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父母离婚的小孩,你并不是独特的那一个,所以别哭,我一个人也可以带好你,我们不需要你那个爸爸。 她其实并不需要她爸和她妈参考她的建议,她也并不需要她爸和她妈为了她而假装保持这个家庭的和谐。 她只是想着,为什么他们两个都不对她感到歉疚呢。 哪怕只是对她说一声敷衍的对不起——为那些没能实现的一起出去玩的约定,为那些她亲眼看到的撕心裂肺和争吵,为他这么多年不在家而缺少的陪伴…… 她都不会这么难过。 可是都没有。 他们只是让她别哭,皱着眉心说让她别老像个小孩一样,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好像她那些流不完的眼泪,只会给人带来烦闷。 好像长大了的小孩,就很难再去拥有大人的拥抱。 可是。 她也不能这样一直抱着裴慕西。 万一裴慕西也不喜欢她了怎么办,万一裴慕西也对她感到厌烦了怎么办……人在情绪上涌的时候,就总是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夏糖所有的想法都变成了急切,于是她为了能够下一次继续拥有这个拥抱,手上的力气缓缓地松开。 即将离开这个怀抱之前。 背上的触感停了一瞬,接着她被移了个位置,被抱得更紧。 她听到裴慕西和那群人说, “你们先走吧,我再陪我妹妹待一会。” 裴慕西没走。 她感受到了裴慕西拥抱的温度,其实很热,其实在闷热的天气里,这个拥抱不是很舒服。 但是。 很软,很有力量。 是一种世界上很难找寻到的力量传递。 透过漫长的时间缝隙,穿过荒芜的心脏深处,从潮起潮落的海浪中而来,是一种近乎于天真,却又无休无止的力量。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在那个巷口哭了多久。 只记得裴慕西最后几乎直不起腰,然后无奈地笑着说她把她的腰都快弄断了。 只记得裴慕西那天带她在南广大学逛了很久。 操场、教学楼、天鹅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