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档只用作读者试读欣赏!请24小时内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更多免费 影视 短剧 小说 等等资源 关注微信公众号: 瓜 瓜 网 剧 关注微信公众号: 瓜 瓜 网 剧 关注微信公众号: 瓜 瓜 网 剧 免费资源 无偿带找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肆意仰望   作者:文笃   文案   【25岁漫画作者温柔姐系女友攻*19岁甜媚性感小狗乐队主唱受】【年上攻】【治愈甜文】【he】   回南广不久,裴慕西遇到了高中时的邻居妹妹夏糖,记忆里屁点大的软糯小孩长成了明艳性感的少女,醉得晕晕乎乎地喊她姐姐。   裴慕西以为夏糖仍然是个爱吃双份甜品的小孩,便也想着只当个给她买糖吃的姐姐。   可夏糖总是问她很多热情的问题:   眼眶泛红地抬眼看她,   ———“我要是想见姐姐的话……怎么办?   那双赤忱剔透的眼只望着她,像只柔软小猫舔水喝似的贴着她,   ———“姐姐,接吻是真的很上瘾吗?”   酒后醉眸直直地盯着花,却一眼都不看她,   ———“姐姐,我要不要给我喜欢的人表白?”   裴慕西招架不住这样的问题,可听说夏糖有了喜欢的人,还是一个“只喜欢性感吊带的坏女人”,裴慕西蹙紧眉心,可听着少女赤忱热烈的情思,她到底还是只问了一句:   “可不可以换一个人喜欢?”   夏糖却郑重其事,“不能换人,我这辈子都不能换人去喜欢。”   ———   很久之前的某一天,裴慕西接受漫画杂志的专访,杂志编辑问她理想型是什么类型,她随手拿过那人手里的杂志翻开某页点了一下,不知点的到底是人是鬼。   于是很久以后的某天,夏糖一本正经地翻着杂志,耳朵尖尖却红透,问题却变成了,   “姐姐,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裴慕西扫到夏糖白皙肩窝上松垮挂着的性感吊带,想起衣柜里列着的满满当当的各式吊带,再次无奈强调,   “夏糖,我真的不喜欢性感吊带。”   可直到最后裴慕西才发觉,小孩才最纯粹:   十岁的夏糖存着零花钱给她买西瓜,十一岁的夏糖笨拙地给她下“初雪”,十三岁的夏糖坐公交车跑到她大学来偷偷看她……十九岁的夏糖,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她。   【成年之前没有恋爱关系,也没有爱情线,一切爱情故事发生在十九岁之后】   阅读指南:   1、开文前文名文案可能会改。   2、、主裴慕西视角,但插叙片段更多会是夏糖视角   3、不完全主攻,反攻次数待定   内容标签: 年下 ,都市情缘 ,阴差阳错, 甜文,主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慕西,夏糖 ┃ 配角:南悦斯,周湛,明思曼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世界上仅有一次的年下恋爱   立意: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第1章 第 1 秒   /我亲爱的裴慕西,祝你永远自在/   “裴慕西她人怎么样?”   “人挺好的。”   走在路上的女人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这个问题,懒洋洋地抬手遮太阳。   对面是红灯,她停住步子,眯起眼睛,又慢吞吞地补了几个形容词,   “鲜活,特有生命力,我见过最会掰手腕一女的。”   -   “滴滴,滴滴——”   极为尖锐的雷达声在室内突兀地响起。   裴慕西猛然睁开眼睛,呼吸有些凌乱,急促且激起胸腔里的嗡鸣。   她试图再次阖眼,缓解这种不适。   可光很刺眼,在黑暗的视野里一晃一晃。   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时不时亮一下,不急着破坏杂乱无章的梦境,悠哉悠哉的,将被梦境缠绕住的思绪一点点抽离出来。   正值午后,被风拂动的窗帘飘开一角,骄阳顺着间隙溜进来,在窗边的书架上荡着秋千。   困意还没完全消失。   但频率极高的雷达闹钟声实在过于喧嚣。   裴慕西缓了一会,动了动麻痹了许久的手臂,勉强伸手按停了闹钟。   尖锐的声音停止之后,可怖的背景音乐和特效声此起彼伏,伴着夹杂着嘶吼和尖叫的英文台词。   裴慕西抬眼看了看侧墙上的投影画面,被追赶的金发女人混身血污,表情惊恐,拼了命地往前跑,却还是被画面中一闪而过的阴影扑倒——   还没来得及播放关键点,画面就倏地变黑。   投影被关闭,裴慕西将遥控器随意扔在桌上。   这电影太过无聊,没什么意思。   手脚的麻意渐渐消退,她换了个姿势,仰头靠在电脑椅上,轻阖着眼皮,试图再放松一会。   今天是这一期漫画的交稿日,她熬了个通宵,勉强才在早上把所有稿子发给编辑周湛。   后来实在困得撑不住,就这么将就着睡着了。   直至刚刚闹钟响起,也不过才睡两个小时——不到一场电影的时间。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却无法再陷入刚刚的梦境,反而突如其来地想起了自己定下闹钟的初衷。   过了几秒,她放弃式地睁开眼。   捞起刚刚随意扔在桌面的手机。   9/16,14:12。   下午两点的闹钟,三点的采访。   未拾动漫的采访约在了今天,她不爱回答问题,所以一般不接这种无聊的采访,但联系她的是个老熟人,总得给人家个面子。   也不能迟到。   她盯了一会屏幕上的时间,仰靠在电脑椅上,仰头看着白净地不染一丝污尘的天花板,烦闷地呼出一口气。   最终还是认命式地起了身。   为表对老熟人的尊敬,她洗了个头。   吹干之后也没管,就这么松松散散地披落在肩头。   洗漱完,她随意扯了件卫衣外套罩在身上,临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眼眶发青。   整个人散发着“我刚熬了个大夜”的磁场。   憔悴,疲倦。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好一会,“啧”了一声,却还是懒得化妆,随手戴了个黑框眼镜,又涂了层口红。   脸色瞬间亮了一个度。   她满意地走出门。   南广市夏天很长,都已经是十月份,骄阳还是多过秋风,炎热劲还没散,耀着每个路过的人。   裴慕西不是地地道道的南广人,十六岁之前一直都在北方的海临市,十六岁那年才搬到南广。   过了近十年,她仍然不是很习惯这个几乎没有四季的城市。   已经走了一段路,看着周围的邻居都打着伞,她才发现没有涂防晒,在这样杀伤力大的太阳下。   花花绿绿的伞面飘在周遭,折射着灿白的太阳光,晃得人眼睛发晕。   裴慕西眯了眯眼,又不太方便折回去。   于是果断在路边拦了辆车,缩了进去。   车内开着冷气,司机是个热情的大叔,见她被晒得缩进来忍不住哈哈大笑,声音爽朗,   “靓女,去边度啊?”(标注1)   这边的人都爱说白话。   裴慕西听得懂,但不太会说,她平和地用着普通话,“黎雾咖啡馆。”   “南广大学附近那个?”司机点了点头,贴心地没再和她用白话交流。   裴慕西点头,声音放温,“对的。”   车子启动,外面人影憧憧,道路两盘的棕榈嵌在裹上几层奶油的蓝天里,惬意自在地流动。   她最近几年格外喜静,却很挑剔。   不喜欢高层楼房,又不喜欢低层被压抑着的逼仄。   上个月重新回到南广后,就没住在市中心,在城郊租了个双层独栋,一个人住着舒舒服服,不会担心影响到邻居,也不担心别人影响到她。   不过附近也有几所大学,南广大学的新建校区离她住处这边不到5公里,采访约在这边也最合理。   下午的咖啡馆也没多少人,纯白色的小房子矗立在路边,木质淡雅风格的装修,外面还摆着几套木质桌椅。   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   裴慕西推门走了进去,冷气扑面。   环顾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约自己采访的老熟人,她看了看手机,还不到三点。   是她来得早。   随意找了个室内的桌子坐着,在室外嫌热,在里面又觉得幸好出门前罩了一件卫衣,不至于被冷气吹得不适。   刚吹干的头发还有些湿润,席卷了几分抵挡不住的倦意。   她不急,也懒得催人,点完咖啡后,干脆就这么仰靠在软座上,轻阖起眼皮,准备再休息一会。   睡是睡不着的,只不过能闭一闭眼也比现在舒服。   咖啡馆的气息是好闻的,鼻尖萦绕着一股醇厚丰富的咖啡香,她放松了下来,思绪沉了下去。   江弘西走进来的时候,咖啡馆里零散坐着几个人。   她没能第一眼认出裴慕西。   实习生陈北第一次外出,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环顾着四周,嘴里还念叨着,“哪一个是裴慕西?我怎么没看着?”   江弘西淡淡地瞥了几眼,排除了几个确定选项后,将视线定在了角落靠窗雅座上的那一道身影上。   她眸光流转,迟疑了一会,还是朝那边点了点头,   “应该是那个。”   陈北顺着江弘西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个仰靠在雅座上的身影,卫衣里面的T恤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凸出的瘦弱胸骨,修长白皙的脖颈仰起,侧边有一个细长的纹身沿着后侧脖颈延伸出来,花朵形状。   陈北看不出来这是什么花。   只觉得女人脖颈修长白皙的美感,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纹身打碎。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江弘西就迈着步子走过去。   雅座上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她们的走近,先是懒懒坐直,再是慢悠悠睁开眼,视线一转,一股子慵懒又淡然的劲。   这和陈北所认为的裴慕西不太一致,也实在是有些和江弘西用的那几个形容词不够贴切。   她忍不住嘟囔着问,“呢个系裴慕西乜?”(标注2)   “唔好打叉。(标注3)”江弘西发出警告,眼神有些严厉。   陈北连忙闭紧了嘴巴,没敢再说话。   江弘西没再看陈北,只带着她在裴慕西对面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稍微有些陌生的人,笑了笑,   “好久不见。”   裴慕西扬了一下下巴,漫不经心地开口,“好久不见,没想到是两个人,只给你点了你的冰美式。”   “没关系。”江弘西声音温婉,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些什么话,“应该我们来买单的。”   陈北刚刚那句话怕是被裴慕西听到了。   仗着资料上写的裴慕西不是南广本地人,用的白话,却还是被听得个正正好好。   陈北初出茅庐,大大咧咧地说,“没事,我再点就好了。”   裴慕西心不在焉地挑了下眉梢,倒是没再说什么。   江弘西松了口气,“最近《诡雨》的成绩很好——”   话说到一半,窗外来了一群喧喧闹闹的人,熙熙攘攘地,围坐在室外的桌椅前,二十左右的大学生,正是围在一起能将天炸翻的年纪,她的视线忍不住落在外面。   “应该是附近大学的学生。”陈北插了一句嘴。   江弘西弯唇笑了一下,“我记得那会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正好是这么大……”   她说着,就又重新看向裴慕西,挑着眉心,“还是比这要小一点?”   裴慕西也被动静闹得转过头去看了看,瞥了几眼后也收回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江弘西的问题,   “可能和这差不多,十八九岁。”   她说着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冰凉苦涩的液体入喉,缓解了几分干涩。   忍不住多吸了几口,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了声“夏糖”。   咬着的吸管倏地被松开。   跌落回杯底,冰咖啡里的气泡瞬间上涌。   裴慕西下意识地顺着声源处望过去。   外边那群吵吵嚷嚷的人里,多了一个扎眼的人。   午后的光线正好,柔顺长发披在脑后的女生一边弯着眼睛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发梢一跳一跳。穿着件到膝盖下面的淡蓝色碎花长裙,白袜运动鞋,身材纤细而高挑。   不是攻击性的长相,清澈柔软,在灿烂阳光下显得特别干净。   灿白光束落了几道斑驳流离的光在她侧脸上,笑得很漂亮,嘴边笑弧清甜。   然后慢吞吞地把包放下,端起桌上的饮料喝上一口,又倏地皱起鼻梁,像只吃到烂松果的小松鼠。   裴慕西微微一怔,一瞬间就将夏糖认了出来。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江弘西也跟着裴慕西往外看,似是感慨,“那会你也是被这么一群青春靓丽的人围着,我跟在你后面都见不到你人影,后来你说实在看不惯我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直接把我捞到了你旁边跟着。”   一段像是在怀念过去的话。   裴慕西收回视线,垂下的睫毛免不得颤了颤,又懒洋洋地笑笑,“江学姐今天不是来访问我的吗?就别总是提以前的事了。”   她说着端起咖啡吸了一口,没刚刚喝得大口,只淡淡抿着,口腔里有些发苦。   “也是。”江弘西视线飘到裴慕西手里的冰美式上,抬了抬眉梢,“今天的访问主要是针对大家对你本人和之前作品的好奇,说来也挺感谢你,从来不接采访,还给了我这个独家。”   “没什么好谢的,以我们俩的关系,这是小事。”裴慕西漫不经心地搭着江弘西的话。   可视线随意一瞄,又意外和窗外的人相接。   一双笑弯的眼望过来,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清澈的光,却又在一瞬间滞住,接着倏地瞪大眼睛。   定格在空中,黏着了两秒。   裴慕西下意识移开目光。   类似幽静的森林里扑棱了几个萤火虫,仅仅只是闪烁了几下,接着飞速消散。   只多了一阵不太平静的风,泛开涟漪。   江弘西和陈北还在耳边问着她一些不需要思考就可以回答的问题,幸好不需要思考。   她敷衍地答几句,她们也听不出来。   她并没有做好准备,和几年前就断了联系的熟人相见,特别是在她有些心虚有些不敢面对的情况下。   也许夏糖并没有认出她。   思考了一会,裴慕西这么安慰自己。   再抬眼的时候,窗外那一群熙熙攘攘的人已经差不多都站了起来,那道定在她身上的视线也早已移开,落到了应该落在的圈子里。   看来要走了。   裴慕西呼出一口气。   夏糖很讲礼貌,临走前还给店家把椅子摆正,动作慢慢悠悠,弯腰拿包的时候,柔顺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投了一层阴影。   这么有教养。   还是挺乖的,没长歪。   裴慕西忍不住这么想,甚至有种莫名其妙的感慨。   咖啡厅里放着缱绻温柔的粤语歌,淡柔的女声飘在耳边,让她思绪忍不住飘远。   等夏糖走远后,她又多看了几眼,直到那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越来越远。   即将消失在她的视野。   她垂下眼,没再往外看。   两秒过后,变小的动静又倏地大了起来。   裴慕西往前一看,再次看到了已经远去的一群人,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回来。   “叮铃铃——”   门口的风铃声响起。   为首的那个人推开门,淡蓝的碎花长裙,裙摆被风微微拂动,白皙细腻的小腿迈了进来。   环顾四周,视线在她身上停住。   然后定格在她身上,径直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裴慕西像是有预感似的,在夏糖看过来的那一秒,就自动避开了那道粘在她周围的视线,让垂落的发遮住大半视野。   江弘西和陈北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低下头,停顿了一下,问她怎么了。   裴慕西摇头,“没事。”   两个字说完。   一阵风刮过来,清甜舒爽,不过几秒的时间。   轻轻的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住,悦耳温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姐姐,请问一下这桌有人吗?” 第2章 第 2 秒   和夏糖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其实相隔时间并不长,才过去不到三年。   不过对裴慕西来说,这是最普通最不值一提的三年。   但对正处于肆意生长年纪的夏糖来说,这可能会是一个很重要的阶段。   可惜,裴慕西这三年几乎和夏糖没有任何交集。   前阵子回南广之后。   裴慕西暂时没和过去的人产生任何联系,包括夏糖。   直至江弘西联系她采访。   直至她接受江弘西的采访,偶遇了夏糖,并且心底下意识的反应是逃避。   也许这并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   裴慕西陷入了沉思。   陈北适时地插了话,“周围几桌都没人,只有我们这一桌有人。”   “好的,谢谢。”软温的语调再次从耳边响起,回应了陈北的好心。   可人还是没动,仍然静静站在她的身边,目光隐隐约约地围绕着她在打转。   “噔噔——”   江弘西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在想什么?”   “人家问你你怎么不答话?”   裴慕西这才收回思绪,目光下意识地右转,这个视角只能看到裹在长裙里的纤细腰肢,和垂落在腰侧的一截细细白白的手腕。   抬起眼,视线终于相遇。   在空气中定格。   这次离得近,她才发现夏糖发尾带点自来卷,荡荡漾漾地垂落在肩头,轻盈又自在。   琥珀色瞳孔纯粹又明亮,在午后光束下映衬得越发干净。   青涩的五官长开了些,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婴儿肥,多了几分明媚精致,恣意又烂漫,妆容明艳又通透。   夏糖没长歪。   裴慕西再一次感叹。   结果又低头看到了自己随意罩着的灰色开衫卫衣,因为有些大而敞开的T恤领口,拖拉着的白色帆布鞋。   大意了。   她在打量夏糖,对方的视线也在她脸上定格,静静地和她对视着,似乎还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裴慕西和对面的江弘西和陈北对视两眼,对面两个眼神乱飞,却还是没准备插嘴管这件事。   她笑着对夏糖说,“没有人。”   重复了一遍陈北说过的话。   夏糖得到了她的答案,蹙起的眉心舒展开,像是松了口气一般,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刚刚那股拧巴的劲,朝她温温软软地弯唇笑,   “谢谢姐姐。”   夏糖喜欢喊她“姐姐”,小时候总是追在她屁股后面一声一声喊着。   也喜欢笑。   不笑的时候像是毫无杂质的纯净水那般干净,过分的纯澈,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好接近。   可笑起来的时候,眯着眼睛,弯成月牙。   这像是一把糖撒在了矿泉水里,融开了,特甜。   也不腻,只带点不易察觉的后劲。   “不用谢。”裴慕西随意答了一句,看了一眼围在夏糖旁边的几个活跃的男生女生,还是没能喊出夏糖的名字。   她不确定现在夏糖是不是因为认出了她才喊的这声“姐姐”,不确定喊的姐姐是不是特指的“裴慕西”,也不确定夏糖现在还生不生她的气,更不确定夏糖现在是否想要继续认识她。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不够明确的。   “那我不打扰了,你们忙。”夏糖的视线在她们几个人身上缓慢地晃了几眼,然后垂下眸,懂事地退开一步,朝还在一旁站着的几个人挥挥手。   “这里有座位,这几桌都没人,我们……”   温软的嗓音渐渐离远了一些,轻了几分,带着点南广本土人说普通话时自带的软糯,很标准,就是语速有些慢。   直至在不远处落座,软软温温的语调还是能传到耳朵里,轻飘飘的。   寂静了许久的江弘西终于出了声,“看起来有点眼熟,你们认识?”   裴慕西重新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冲江弘西点了点头,“快点问吧,等会还有事。”   江弘西识趣地收回了打听的心思,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接下来是我们之前搜集的读者想知道的问题,第一个,你这几年的作品,像是之前的单行本《惊契》《诡事录》,以及正在连载的《诡雨》系列都是悬疑恐怖类的作品,大家都说你是女性漫画作者里比较少见的一直深耕于这类作品的作者。”   “好像在大众普遍视野里,女性漫画作者会比较擅长刻画细腻的爱情线,但你的漫画作品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爱情线,这让大家有些好奇你不刻画爱情线的理由。”   江弘西将问题阐述清楚,突然有些期待裴慕西的答案。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她那些问给裴慕西的问题,都得到了从来都意料不到的答案。   二十五岁,年轻靓丽,最炙手可热的连载漫画作者。   第一次出镜是在学校拍摄的宣传片中,年仅十九岁的裴慕西因为那些浪漫出格,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叛逆的“语录”,出圈小火了一把,成为许多少男少女的仰望对象。   时过境迁,五年之后。   南广大学绘画专业第一裴慕西的热度卷土重来,因为和最具有商业价值的漫画作者裴慕西联系了起来。   裴慕西自己并不在意这一点,甚至有些厌烦。   年轻气盛那会喜欢闹腾,也爱出风头,虽然不是贬义词的“出风头”,但她这会也确实没了闹腾的精力。   不接任何出镜任务,也基本不接任何私人采访。   以至于很多人都还在猜测,那个宣传片里嚣张的裴慕西,到底是不是现在这个漫画作者裴慕西。   因为她从来不露脸。   裴慕西很想承认不是。   可惜她视力从来都很好,再模糊也能分辨得清这两者的区别。   也能看清咖啡馆院子外种着的一排棕榈树。   一年常青,不分四季。   要是人也能安安分分如树木,只随四季更替。   从来都没有那些生活里的突如其来就好了。   裴慕西盯了一会,收回思绪,也想好了江弘西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是因为我比较缺乏对情感的敏感度,更偏向于合理且存在的逻辑和推理。”   一个实实在在的答案。   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答案。   至少这个答案让江弘西有些惊讶,她挑了挑眉心,实在没想到裴慕西会给出一个这么中规中矩的答案。   陈北倒是敏锐起来,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继续追问,“所以可以理解为你比较偏向于现实主义,不相信浪漫主义笔下的爱情是吗?”   这倒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她们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裴慕西的答案。   裴慕西往软座后靠了靠,淡淡的软甜香味传来,有些熟悉,旁边几桌人用着白话在聊天,嘻嘻哈哈的。   但也知道是在室内,放低了声音,没闹腾的太厉害。   是挺有教养的一群小孩。   尤其是夏糖,从刚刚坐下来开始就没怎么出声,时不时搭几句话,也是软软温温的嗓音,传到耳边很舒适,不会影响裴慕西的思绪。   “挺甜的,好吃,不腻,可以加点这个奥利奥碎……”   “你要是觉得腻的话,就吃这个咖啡吐司,但我自己比较喜欢吃甜一点的……”   ……   裴慕西抬起眼皮,“不是不相信,我是相信这种浪漫主义爱情存在的,毕竟转瞬即逝的存在也是曾经存在过。”   “我的漫画里没有爱情线,本质不是因为我不相信,而是因为这对我来说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也说了,我的情感感知能力较弱,也没办法刻画出大家想看的那种‘世界上我最爱你你最爱我’的爱情线。”   情感感知能力较弱。江弘西并不这么觉得,但她和裴慕西将近五年没见,也没有继续追问的必要,她识趣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问出了一个比较轻松的问题,   “那你作为读者的话,会被什么样的爱情线吸引呢?”   裴慕西几乎没思考,“其实我不太喜欢看爱情线,但你一定要让我选的话,那就是奇怪的,与众不同的,不落于俗套的,能让人印象深刻的那种。”   “了解。”江弘西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让陈北来问吧,她是你的粉丝,特别想知道。”   语气带着些恶趣味。   “嗯?”裴慕西懒懒转过头去,“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继续问,但我不一定答。”   陈北支支吾吾好一会,左看右看,还是开了口,   “裴老师你,的理想型是哪一种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过紧张,问这句话的时候,断句都没断好,声调还禁不住提高了些。   在这个问题出来之后,整个咖啡馆似乎都安静了几分,有几道目光转了过来,又不露痕迹地转了回去。   耳边传来悉悉簌簌的挪凳子的声音。   八卦之心人人有。   裴慕西没有陈北这么紧张,还是慵懒地倚在软座上,抬眼看着陈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鼻尖熟悉的清甜香气,卷着淡淡的咖啡香。   身后一群人交谈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夏糖的声音没再出现,不知道是走了神,还是也听到了陈北这一句话。   问完爱情线问理想型。   裴慕西不信江弘西没有把过关,她瞥了一眼江弘西,江弘西歪了歪头,弯起眼笑了笑,表示自己很无辜。   裴慕西看着还在等待着她答案的陈北,像是知道自己犯错了似的,新鲜出炉的实习生不敢看她。   她这才从软座上坐正,“把你手里那本杂志给我。”   “啊?”陈北愣了愣,等反应过来马上递了过来,小心翼翼。   裴慕西接过杂志,随意翻开一页,指节修长的手指在杂志上某个角落上点了点,   “就这个。”   只看了一眼,特别随意。   估计自己都不会记得自己选的是哪一个。   陈北不敢再追问,忙着点头,“嗯嗯好的。”   江弘西盯了一眼杂志上的人物,憋不住嘴角的笑意,“好的。”   “那我回了。”裴慕西看了一眼手机,言简意赅,“还有事。”   她说着把杂志扔给陈北,从雅座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鼻尖的清甜香气消散了几分。   在原地停了几秒,没什么动静。   裴慕西轻阖眼皮,抬脚往外走。   江弘西也没再留人,只又和裴慕西客套了几句,说着下次吃饭,就看着裴慕西推门走出咖啡厅。   视线忍不住在裴慕西身上停留。   她其实极少怀念青春,但再次见到裴慕西之后,她似乎总是控制不住这样的回忆。   她和裴慕西其实从来都不太熟,甚至在拍摄宣传片的那几周里,她作为裴慕西的跟拍导演,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看着镜头里的裴慕西。   入学就惊艳整个南广大学的天之骄子,作品极具生命力和创造力,是极少数在初期就能靠作品创作惊艳众人的学院派。   那会她正梦想着做导演,接下了这个没有酬劳的学校宣传任务,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个指标任务,却没想到裴慕西凭一己之力让这个宣传片出了圈,直到现在还是某网络平台的视频排行榜前十。   第一次见面是夜晚,裴慕西约在了一个户外露营地。   江弘西带着沉重的设备,晃了好大一圈都没找到裴慕西,路过一辆露营车的时候,这人从车顶突然探头出来。   那张只在学生证上看过的脸突然冒了出来,被明明灭灭的营地灯光照耀着,发丝飞扬,被映上泡影般的光,似是油画般跳跃的朦胧。   淡薄的眉眼因为在笑,自带一股分明的妩媚。   “你就是学校派来给我拍宣传片的学姐?”裴慕西低头看她,位置有些高。   江弘西退后一步,迟钝地点头。   “哦……”裴慕西伸出手,“上来吧。”   江弘西看着那截骨感纤细的手腕,有些不太相信裴慕西能把她拉上去,迟疑几分说,“我自己上去吧。”   裴慕西一挑眉,也不介意,“随你。”   江弘西把设备递给裴慕西,却发现裴慕西一只手就能把设备捞上去。   轻轻松松,气都不喘一口。   她爬上去的时候还有些气喘,裴慕西笑出声,江弘西这才发现裴慕西有一颗位置特殊的眼下痣,就在下眼睑中间。   笑起来的时候自带欲感,像勾子似的,特别迷人。   星光和露营地的灯光缠绕在一起,摇曳出细长的光束,像是自由自在的风。   裴慕西的黑发垂落在肩后,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一片飘来飘去的云,没有终点,也没有源头。   于是灯光和少女,组成一幅旖旎的风景画。   有种荡漾自在的美。   那天晚上,在生平第一次爬过的露营车车顶上,江弘西向自己的第一个跟拍对象,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觉得五年后的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宣传片在每个学院选取一个主角,而这个问题,也是每一个主角都会被问到的问题。   在来之前,江弘西有听过其他人的答案:   「好好毕业,找到一份合适且对口的工作」   「追寻梦想,成为一个会出现在电视上的主持人」   「保持初心,不会忘记自己现在想的是什么」   诸如此类的答案很多。   裴慕西没看镜头,悠哉悠哉地闭上眼睛,张开双手,感受着夜晚的风吹过她纤细的身体,扬起柔软缠绕着脖颈的发丝。   再睁眼的时候,她那双透黑的瞳孔里映着对面摇摇晃晃的光,发丝飞扬在脸侧,特别漂亮。   那时裴慕西嘴角带笑,说得特别随意,   “也许会成为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但会是一个自由散漫的人。”   好似少年人对未来的畅想就该如此恣意。   可惜。   裴慕西现在既没有穷困潦倒,反倒成为了最适文化最具有商业价值的连载漫画作者。   也没有自由散漫,相比于那句话的意思说,现在的裴慕西也成为了受到金钱、读者偏好和编辑筛选的漫画作者。   这没什么不好,很正常。   每个人长大后都没办法完完全全成为自己梦想中的样子,江弘西想着当时想成为导演的自己,有些想笑。   “她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陈北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弘西才发现裴慕西已经走得越来越远。   对方的容貌还是那般优越漂亮,只是几年不见,皮肤白得有些病态,一看就是许久没见过阳光。   人瘦得几乎撑不住这个过于宽大的卫衣,纤细瘦削的手腕从袖口探出来,青色的血管暴露在阳光下,显得那截手腕消瘦到只剩一幅骨架。   有种介于颓和清淡之间的美。   江弘西慢悠悠地把眼神收回来,“哪里不同?”   陈北抿了下唇,“和宣传片里比起来差太多了,而且看起来有些颓,你说的那些鲜活和生命力什么的,也没看出来。”   “嗯哼。”江弘西不可置否,“大概我形容的是十九岁的裴慕西。”   她随意地搭着话。   刚收拾好东西,对上了一道安静又带有试探性的目光。   是刚刚那个找裴慕西问话的女生,不知道看了她们多久,又不知道看了裴慕西多久。   挺漂亮的,还有点眼熟。   四目相对一会。   一言不发的女生终于走了近来,指了指陈北手里的杂志——那本包含着裴慕西理想型的杂志。   女生抿着的唇松开,声音很轻,带着点软糯,   “请问一下,我可不可以借一下这本书。”   作者有话说:   笃笃今天要说的话:   顺便推一下比较符合这本文主题的歌单,但是好像连载不是很方便听歌看哈哈哈,不管,我先推!   A:绿色版   (1)《我会很爱你》——言承旭   (2)《春夏秋冬》——蓝心羽   (3)《乐园》——与非门   (4)《麦芽糖》——周杰伦   (5)《私奔到月球》——五月天   (6)《就想赖着你》——言承旭   B:红色版:   (1)《浪漫爱》——刘瑞琦   (2)《流星撞进我口袋》——满舒克   (3)《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身边》——棱镜乐队   (4)At My Worst——harryan yoonsoan   (5)You Been on My Mind   (6)乌梅子酱—李荣浩   (7)Wake Me Up——mason murphy 第3章 第 3 秒   江弘西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天,那双莫名带着点敌意的琥珀色双眼,还有那句“姐姐这是谁”。   思绪收束,想起来了。   夏糖,裴慕西邻居家的妹妹,占有欲贼强,上哪都跟着。   但偏偏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源于她记忆尤深的一幕。   那天她跟着裴慕西回家取材,夏糖就坐在台阶上,眼睛通红,嘴巴微张,发着抖,抽抽噎噎地扯着裴慕西的衣袖,   “姐姐我都只和你玩,你就不能只和我玩吗?”   特别可怜,特别委屈,就像是一耸一耸的小松鼠。   江弘西一直觉得未成年的小孩真是个小无赖,和她玩她还各种挑剔,不和她玩她还要哭。   占有欲还莫名这么强。   可裴慕西大概是很会应付这种场面,直接剥了一颗糖塞进夏糖嘴里,笑眯眯地揉了揉夏糖的头,   “好啊,我只和你玩。”   特别敷衍。   但那只小松鼠不仅信了,还特别呆,嘴里被塞进颗糖后不小心打了个嗝,然后特别羞愤地双手捂脸,躲在裴慕西身后一动不动。   只露出红着的耳朵尖尖。   裴慕西笑得东倒西歪,江弘西也跟着笑。   后来江弘西说,这妹妹真可爱,吃糖的时候鼓着腮帮子,像只哆哆嗦嗦的小松鼠。   裴慕西扔给她一颗糖,接着又剥了一颗扔进自己嘴里,脆脆的梅子糖,就这么当着夏糖的面,和她说:   你难道不觉得夏糖哭起来的时候,特像只喘不上气的小猴子吗?皱皱巴巴的。   夏糖,很可爱的名字。   用在当时见到的那个小孩身上刚刚好。   哭起来像只喘不上气来的小猴子的那个小孩,也长这么高了……   江弘西仰头看着站在桌边的夏糖,转头示意陈北把杂志递过去,然后又看向夏糖,   “可以。”   “谢谢。”夏糖垂了下眼睫,接杂志的指尖白皙中透着粉。   陈北瞥了一眼过来,似乎是有话想说。   江弘西没理,慢悠悠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夏糖。   看来女大十八变这句话实在没错。   虽然江弘西一直也没觉得夏糖之前像皱巴的小猴子,但现在的夏糖也和那句“皱巴的小猴子”完全联系不上来。   接过杂志之后,夏糖没拿走,只是又问了一句“可不可以坐一会”然后坐在了她们对面。   坐姿笔挺,脖颈挺直,柔顺的黑茶色长发蓬松地垂落在肩头。   仪态特别端正,褪去那层婴儿肥后更显青春恣意的气质,翻页的时候神色细腻专注,眸子里缀着明明亮亮的光。   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却又通透疏离。   江弘西看着夏糖慢条斯理地翻着杂志,蹙着眉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想起裴慕西和夏糖之前装不认识的默契。   突然生起了心思。   在夏糖又翻了一页之后,扣住她想要继续翻页的动作,和夏糖疑惑的视线相接后。   指尖一转,点了点杂志上那个穿着性感吊带的女模特:   “就这个。”   夏糖的视线落到她指的那处,僵了几秒。   抿着唇,没吭声。   “什么?”陈北插了一句,“哦,这个,裴老师刚刚指的理想型。”   像是怕夏糖没明白似的,特意有人给她重复了一遍。   江弘西挑了挑眉心,松开手指,   “嗯,就是这个。”   这次夏糖滞住的目光终于恢复了神采,再看过来的时候,松开抿得紧紧的唇,拎起了自己放在旁边的包,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谢谢”。   江弘西说不用谢。   但也没忽略夏糖在刚刚突然变红的耳朵尖尖。   还是那只容易害羞的小松鼠。她憋着笑想。   -   出了咖啡馆后,走到路边打车,下午的阳光还没收敛,反而翻涌着热气腾腾的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裴慕西站在马路边打车回去,接到周湛的电话。   周湛有些兴奋,“晚上来失恋酒吧?今天不是你生日吗?别老一天天搁家里待着,人都要关废了。”   “不去。”裴慕西懒洋洋地说,“我搁家待着还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要是我没交稿每天出去玩,你看这像话吗?”   周湛“切”了一声,“少来,之前没到交稿日也没见你出去玩,现在还赖我身上,你之前让我给你保养的那辆车都落灰了好吧,平时不出门可以,但生日总归得过一下吧?”   “你不出门可以,总得让你的车出去见见太阳吧。我不管,你要是不来我就直接提着酒和人上你家找你了啊?”   裴慕西抓住了重点,“人?”   “嗯哼~~”周湛嘻嘻一笑,“去酒吧可不得看人吗,你要是不去,我可不得把人也邀着给你送上门?”   裴慕西没了话说,正好有辆空了的出租车路过,她拦下来,上车前就给周湛留了句话,   “再说吧,我回去睡一会,补个觉。”   周湛还在那边“喂”,裴慕西上车后果断把电话一挂。   司机问她去哪。   她脱口而出一个地址,将早已熄屏的手机随手塞进衣兜里,停了几秒,看着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卫衣,又说,   “算了,还是先去时光里吧。”   裴慕西回了趟家,翻了翻自己衣柜里那些随意又宽松的衣服,最后还是勉强换了一身稍微敞亮点的。   一身黑,还简单化了个妆。   再上车的时候,换了个司机,问她去哪。   她轻阖眼皮,慢吞吞地吐出刚刚那个地址,   “城东墓园。”   -   裴慕西挂了电话后。   周湛仍然不厌其烦在吵她。   裴慕西从墓园走出来,径直打车去了周湛说的失恋酒吧,就在南广大学附近的广场对面,她没去过,不过也听说过那条很有名的酒吧街。   一条街上,“熱戀”、“單戀”和“失戀”酒吧都占全了。   用着繁体字。   像是爱情百态,在一条时间线上同时发生着。   裴慕西没来过这条街,找了好一会,才看到霓虹灯铺成的“失戀”两个字。   即使是工作日,里边也并不寂静。   她踏着音乐声进去,店里已经熙熙攘攘,围成几个小圈,抬眼一看,便看到台上有个女歌手,歌声缱绻抒情,灯光氛围旖旎。   周湛视力很好,一眼就瞥到了她,招手让她过去。   裴慕西垂着眼走过去,她这几年还真不习惯这么热闹的地方,基本没来过。   “起码还换了身衣服。”周湛盯着她看了一会,满意地点点头,“就算这黑眼圈都快掉下巴上了,人也还是美得招人移不开眼。”   “像你看的那恐怖片里惊艳动人的僵尸女鬼。”   裴慕西瞥她一眼,在玲琅满目的酒单上点了杯气泡水,“黑眼圈还不是你害的。”   “可不是我害的哈。”周湛挑了下眉梢,“我也就是一打工的,催你交稿是我的份内工作——”   “诶,你来酒吧喝什么气泡水啊?”她翻了个白眼,“还不如在外边买杯凉茶带着喝,拜托~能不能喝点带酒精的?”   “不能。”裴慕西没顺着她,“我就喝这个。”   周湛“啧”了一声,似是感叹,“你裴慕西真是我见过最狠一女的,来酒吧喝气泡水,睡觉听恐怖片,喝醉了喜欢躺马路牙子上,要不就是躺露营车顶上彻夜不眠地数星星。”   “都是你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事,你好好反思一下。”她感叹着裴慕西做过的那些她认为是个人就做不出来的事。   裴慕西抿了气泡水,“ 喝完这杯我就回去。”   “困。”她倦懒地蹦出一个字。   周湛没反驳,“等你喝完你就不一定这么想了。”   裴慕西抬了下眼皮。   周湛打开了自己卖着的关子,“我听说这酒吧一条街有条隐藏的规矩,附近这几所大学的学生都爱来,年纪轻轻、活力四射的小奶狗小狼狗多得是,你要是爱体育生,就去隔壁‘热恋’酒吧,要是爱表演系,就去‘单恋’酒吧……”   她说着就停了个空档,想引起裴慕西的兴趣。   裴慕西漫不经心地顺嘴问一句,“这里是什么?”   周湛凑到她跟前,嘀嘀咕咕,“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确,听说这就是学音乐的弟弟妹妹聚集地。”   “哦,这样。”裴慕西猜到了这个无趣的答案。   周湛不满意了,刚想继续说些什么,目光一扫,视线停留在裴慕西身后,   “你看那边那个妹妹,是不是挺漂亮?”   “不看。”裴慕西懒得转头。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听劝呢?”周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她的肩。   裴慕西举起气泡水,刚想喝,就听见有句话被递到了耳边,   “夏特优怎么也来了?”   语气特别惊讶,混杂在熙熙攘攘的声音里。   裴慕西动作一顿,顺着声源望过去。   就在她身后几米远,站着一个被人围起来的女生。   灯光缱绻昏沉。   女生侧对着她,微微低头,眼尾微微弯着,应该是在笑着和那个喊她的人说话,黑茶色发丝卷成大波浪,蓬松轻盈地垂落在白皙圆润的肩头。   穿着一件吊带牛仔短裙,肩带特别细,露出性感精致的锁骨和好看的直角肩线条,脖颈上挂着一条细线吊坠,耳朵上别着链条耳夹。   短裙下的纤细长腿摇摇晃晃,明艳又性感。   流离灯光晃过,在她侧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似是恋人温柔的亲吻。   没看到正脸,别人喊她“夏特优”。   裴慕西还是没移开视线。   又是夏糖,换了一身衣服的夏糖。   但夏糖没看到她。   她眯了眯眼睛,将自己手中那杯气泡水放在桌上,扣在桌上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几下,却还是重新端了起来。   才移开视线。   小孩长大了就是这样的,都是成年人了,总得给人一点成长空间,她不能几年不联系,一上来又什么都管着人家。   只是酒吧而已,现在小孩都喜欢在酒吧玩,挺安全的。   这里不都是认识夏糖的同学吗,没什么大问题。   她这么想着。   可周湛偏偏不让她安生,惊呼了一句,“我怎么觉着这妹妹有点眼熟,怎么看着特像你那个——”   她话说到一半,又震惊出声,“我靠,那个男的凑上去想干什么!”   裴慕西垂下的睫毛颤了颤。   她下意识望过去,差点把自己手中的气泡水泼出去。   男人理着寸头,右耳戴着耳钉,端着杯酒,笑容桀骜散漫,视线停留在夏糖的肩上,   “靓女,可唔可以加个微?”   夏糖抬眼,没看男人,摇摇晃晃的眸光反而和这边的裴慕西相接。   对视两秒。   有点无措,却又故作镇定地转过头去,撩了撩自己颈边的头发。   像只在森林里晃悠的小白兔,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味。   披上了老虎皮,却还是那只小白兔。   裴慕西看着她对男人扬起唇角礼貌性地笑了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男人欣喜一笑。   在男人抬起手掌,即将碰到夏糖的肩膀之前。   裴慕西仰头喝完了那杯只剩三分之一的气泡水,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夏糖躲了一下,低了头,脸侧微卷发丝被头顶空调风吹得微微漾起,她注意着男人又贴近过来抬起手想放在她肩上,只用余光注意着裴慕西那边的动静。   倏地,空气中卷着一股淡淡的酸甜话梅味,视野里出现一只过分白皙、指节细瘦的手,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手腕上有条隐隐若现的疤。   指节泛着白,用了些力道,男人的手被拂下去。   夏糖抬眼,迎上一道视线。   像是在平静的潭水里砸下一块石子,消散后是一片寂静。   裴慕西只看了夏糖一眼,然后瞥向男人,轻扬下巴,   “喝酒可以,但别碰她。”   作者有话说:   夏糖(性感吊带版):QvQ耶!   --------------------    第4章 第 4 秒   时机这个东西,大概是一个特别爱耍无赖的流氓。   不讲道理,毫无逻辑。   总是让一个本来特别随意的时候,成为让人印象深刻的瞬间。   就像是让人无法违抗的命中注定。   夏糖时常想起她和裴慕西最近一次联系时只说过的寥寥几句话,她当时特别慌乱,嗓子像是被一条细线捆住了,也特别害怕裴慕西真的就再也不回来了,所以她几乎呜咽着说:   要是姐姐真的不来的话。   我可能就一辈子不会和你说话了。   以至于她一直在后悔,为什么横亘在她和裴慕西无法见面的时间里的,会是这样一句话。   她本意并非如此。   但幸好,应对裴慕西这次的从天而降,她做足了充足的准备。   至少不要再当无措慌乱的小孩。   就像她们的第一次见面那天,那年她才十岁,就算她觉得那时自己已经不小,可在裴慕西眼里,大概也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   那是夏天中的某一天。   一到夏天,夏糖就开始烦躁,她妈每天都给她煮凉茶,名曰“祛燥”,还得每天逼着她喝完一壶才罢休。   南广人都爱喝,春天解困,夏天祛乏,秋天解燥,仿佛所有不好的状态都能靠灌一壶凉茶解决。   但她不爱,因为凉茶特苦。   她从小就嗜甜,所以她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姨妈总爱说她这名字取得好。   说她的名字特适合她——夏天出生的一颗糖果。   说不像自己的名字,不太圆满,像是与生俱来就少了一半似的。   每次谈起这个话题,夏糖都会反问她那个脑子里不装事的小姨妈:   难道你觉得唐柠檬这个名字好听吗?   夏糖练琴的时候总是特别闷,所以练完琴爱在窗户边趴着透气,顺便望望那张敞开的院子门,思考着什么时候能不练琴,就从那张门往外跳。   要跳出这个千篇一律的世界才好。   她望着门发呆,一眼就瞥到了,那辆从隔壁院子外拐进来的露营车。   很大的一辆车,车顶架上装着很多木架子,晃晃悠悠地开进来,赤橙色的晚霞泼在车上,像是她看过的某部悠悠哉哉的梦幻动漫电影。   车拐弯停住的时候。   敞开的车窗边上,一只手把在上面,随性地在车身上敲了敲,瘦白的手腕处缠着条丝巾,橘红色,如同天边的火烧云,打着随意却好看的结,盖住细瘦白皙的手腕。   接着是从车上跳出来的一个人。   真的是跳出来,她发誓自己一点也没夸张。   是个少女,应该比她大个几岁。   她想起她刚学到的“少女”这个词,应该就是用来形容这样的人。   不像她,还是个小孩。   少女白T恤上染着脏脏的颜料,宽松的工装背带裤,束在脑后的高马尾随意又洒脱,随手关上门的动作干净利落。   下车之后在笑,笑着和另外一边还在车上的女人说话。   就定点在夏糖视线的所及之处。   少女接着一抬眼,漆黑的瞳仁被映上夕阳的光晕,夏糖缩了缩手指,喝了口凉茶,莫名想起了自己之前和外婆外公一起去过的画展,想起了画展里某副流动着光彩的鲜艳油画。   那幅画给人的感觉,和这个人有点像。   那一瞬间,她趴着的这扇窗户特别像画展里的那些画框。   而她像探在画框边上的小孩。   四目相对,定格两秒后。   风似乎停了,夏糖呆呆眨眼,没移开视线,忽然觉得那人手腕上的丝巾,和天边的火烧云颜色有点像。   都是热烈的红。   夏糖慌忙地躲开视线,于是天边赤橙色的晚霞也跟着她躲了一下,远处身影上罩着的橘调落照也明亮了几分。那人弯起的眼尾弧度似乎更甚,接着笑眯眯地移开目光,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接住车上女人扔过来的菠萝啤。   黄的罐装饮料,绿色的字体。   夏糖猜那应该是菠萝啤,她们这边最常见的这种。   印象中她试过一次,不好喝,很苦。   她看到菠萝啤上的水汽沾上漂亮的手指,染上了点冷调的粉,食指扣住易拉罐的拉环,接着“哒”地一声。   单手拉开了拉环,气泡瞬间往上涌。   夏糖有一瞬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些气泡,在神秘的拉环被打开后,唰啦唰啦地冒出去。   不知道在渴望和期待些什么。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视力不算好,可那天,她还是清楚地看见了裴慕西单手拉开易拉罐时,从那罐菠萝啤里不断上涌着的透明气泡,以及被水汽浸透的白皙手指。   记性也发挥了隐藏许久的潜力,甚至还能记得那天的凉茶有多苦,有多烫,以及在一阵晚风拂面而来,她慌里慌张地关上窗前的那一秒,看到的那个画面。   黄昏光晕正好,光束柔柔地洒在裴慕西身上,轻薄地像是刚剥下来的橘子皮,带着水分,碎成斑驳的小块。在地上投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在空气中肆意跳跃。   那个画面像是被活生生印在脑子里似的。   大概天底下从来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小孩遇上从天而降的大人,就该是心慌意乱的。   第二天,她练完琴,准时地捧着凉茶,打开了窗户,仍然把视线固定在院子里的那扇门处。   昨天看到的人并没有影响她什么。   她的生活仍然是一成不变,被练琴和学习填满,只要打开这扇沉闷的窗户,就能看到很多这样的人。   这世上本就有很多这样的人,和她完全相反的人——她憋着一股劲想着。   可她在看到那辆露营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隔壁院子里时,连天边的火烧云都没那么红了,天色也暗了几分。   后来她回忆起那天,就总觉得那天的傍晚,类似她家院子里种的那棵柠檬树,上面结的果子还发着绿,没到成熟的季节。   时机不对。   于是什么都不对了。   她关上窗户,抿着唇发了一会呆,把那杯苦得发涩的凉茶全倒了。   到了晚上。   她妈带着她上新来的邻居家打招呼。   夏糖那会还不擅长和大人打交道,所以只是拘谨地躲在她妈旁边,攥着衣角,抿着唇角。   她妈说什么她就老实点头。   说“谢谢阿姨体谅”,喊“阿姨好”,缩起来扭扭捏捏,只要那个笑起来还有点凶的漂亮阿姨看过来,她就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不敢和人对视。   新来的邻居不是南广本土人。   她妈就悄悄扯着她说,“你已经唔系细路仔喇,要生性喇。”   夏糖抿紧唇角,她不喜欢她妈这么说,谁规定十岁就不是小孩了。   她还不想当大人。   但她却还是只能安安静静地听着,扯起嘴角笑,就像她在所有长辈面前做的那样。   新来的邻居阿姨没有说她,只淡淡笑了一下,眉眼间却还是凌厉。   于是她又躲了一下。   倏地,身后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带着那股灼人的闷热,以及慵懒散漫的一个女声,   “我回来了。”   邻居阿姨皱了下眉,“过来打个招呼,这是隔壁邻居沈阿姨,和她的女儿……”   显然是忘了她的名字,接着朝她笑了笑,轻着声音问她,   “叫什么名字来着?”   夏糖呼吸一滞,慌乱地绕着手指。   她妈带着她拐了个弯,于是对上了那道漫不经心的视线。   很多这样的人。   这人也没什么好让她注意的,她不喜欢这样的人。   “我小女儿,裴慕西。”邻居阿姨给她们介绍。   裴慕西刚从外边回来,还背着画架,穿着宽松的背带牛仔裤和吊带背心,窈窕纤细的腰肢在里面晃晃荡荡,身上沾着鲜艳丰富的颜料。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副画。   流动的,恣意的,散漫的,色彩丰富的油画。   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沈阿姨”,接着视线移到她身上,眼底的笑意弧度更甚,   “原来就是这个妹妹。”   夏糖抬眼,瞥见裴慕西额前散落的发丝,头顶日光灯的光影落下来,投在优越的眉眼上,分明是室内,却多了几分明亮的热烈。   她僵住,脸涨得通红。   她一向这样,和大人对视就很慌张。   裴慕西虽然奇怪,但在她看来也是大人,存在感比其他大人稍微强一点的大人。   “原来是小裴啊,这是从哪里回来?”夏糖她妈已经熟络地和别人家小孩打着招呼。   裴慕西笑得得体又自然,“就是去画了一会画。”   “外边有条河,河边种着很多花花草草,挺好看的,特别是晚上的月亮特别好看。下次带妹妹也去河边看看。”   她不经意地说着。   夏糖没当真,因为她妈铁定不让她在比赛之前出去。   “好好好,我家小夏不爱出去玩,就每天在家里练琴,这不是怕打扰你们,所以来上你们家打声招呼吗?”   她就知道她妈会这么说。   夏糖垂下了眼,有些不开心。   邻居阿姨还在和她妈客套,说着一些大人该说的话。   突然,一股润软的话梅味扑了过来,甜津津的,又带着一股好闻的酸,比凉茶好闻多了。   阴影走近,罩在她身上。   她那会大概只有裴慕西胸口这么高,所以她能清楚地看见裴慕西胸口起伏的弧度,胸前精致的锁骨线条。   晃晃荡荡的背带在白色吊带背心前晃荡,背心上扣着一个彩虹别针。   色彩像是奶油。   白皙粉嫩的皮肤淌在眼前,却又像颗起伏着的桃子。   她呆了几秒。   “妹妹叫什么名字?”含着笑意的温软语气,放低了之后又带着一种特有的喑哑,像是那些音游里,点一下就会在空气中震动着的微小波圈,带来不易察觉的波动。   夏糖回神,抬眼对上那一道笑盈盈的视线。   “我……”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脸颊温度飞烫。   “叫夏糖。”她说。   “挺好听的。”裴慕西发出赞扬,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接着塞了颗糖在她手心。   “正好我还有颗糖,你应该爱吃。”   裴慕西只揉了几下就松开手,可夏糖又觉着掌心的温度还在,她的手心微热,仿佛从那一处传入温度。   很快散入全身,无处可避。   两家大人还在寒暄,裴慕西走了进去,掩上了门。   门缝间依稀可见她脱衣的动作,笔直的双臂拎住松松垮垮的T恤衣摆,柔软细腻的腰线缠住了昏暗的灯光。   夏糖低头。   手心里是一颗话梅糖,裴慕西给她的。   像是等待着她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在发着烫。   她那会觉得就当个爱吃糖的小孩没什么不好,可是后来她总是遗憾,遗憾自己那时候尚未具备可以支撑裴慕西的力量。   所以在裴慕西离开之后,她一直在充盈着自己的力量,好让裴慕西再回来的时候,自己可以给予对方支撑、信任和陪伴。   她也时刻准备着告诉裴慕西:   青柠不是没有成熟的的果子,它只是另外一个品种。   和没有成熟的黄柠檬,有着本质的区别。   至少在所有人觉得裴慕西变得不再明艳,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儿,于是为她曾经的惊艳感到可惜的时候。   在夏糖这里,裴慕西从始至终,都是那颗沉淀许久仍旧清香四溢的话梅。   她从未为她感到可惜。   青柠虽然晚熟,但话梅经久不息。   -   夏糖喝了半杯长岛冰茶。   她在这之前其实没喝过酒。   比较奇怪的是,别人都是来酒吧喝酒。   而她是要先喝了酒再来酒吧。   酒精的甜蜜里带着兴奋和晕眩。   夹杂着那股温柔又细腻的话梅香气。   当男人恼羞成怒过来的时候,夏糖被裴慕西护住,整个人几乎是埋在了她肩上,柔软的布料,细腻的皮肤。   似是记忆里的水蜜桃,如今越发成熟。   皮肤相抵,沸腾的血液暗暗流动。   有人过来把男人扯走,争吵的声音逐渐远去,还夹杂着几句狠话和叫嚣。   裴慕西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她身上拽起来,侧头看她,特意放轻了语气,柔和地问,   “没事吧?”   “你的朋友们呢?要不要和她们先回去?”   仍然是没喊她的名字,明明她都已经喊了那么多声“姐姐”。   夏糖无边无际地想着,她这个角度很好,目光正好能落到裴慕西柔软红润的唇上。   该是话梅味的,酸酸甜甜。   躁意上涌,不受控制的心跳激着她去靠近裴慕西。   目光定格,视线交缠。   裴慕西侧了点视线,眸子里的光潋滟波动,却没躲开她。   呼吸几近缠上的那一秒。   夏糖动了动唇。   似是有看不见的微小灰尘在空中跳跃,于是只能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   夏糖将头倚在裴慕西的颈侧,眸子里氤氲起了水雾,望向她的目光委屈而复杂,眼尾悄悄滑过一颗滚烫又透明的泪珠,   “我就知道是你,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笃笃今天要说的话:   1、标注1:   “你已经唔系细路仔喇,要生性喇。”——你不是小朋友了,要懂点事。   2、夏夏真香语录:   ——很多这样的人,她不喜欢这样的人。   ——青柠虽然晚熟,但话梅经久不息。   3、唐柠檬:不好听吗不好听吗不好听吗?   ——————— 第5章 第 5 秒   夏糖哭起来的时候,特容易让人心疼。   一耸一耸,眼眶边缘泛着我见犹怜的红,腮帮子鼓起来,脸皱皱巴巴的,哭狠了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发着抖,放出哭声。   就像是下一秒就要攥着你的胳膊,恶狠狠地咬上去,把气全都撒出来才罢休。   所以裴慕西总这么说:   夏糖哭起来就是一只喘不上气来的小猴子。   但其实,挺可爱的。   酒吧里应该有很多和夏糖同校的学生,也有相熟的可以笑着交谈的人,几乎是在这边闹腾起来时,就都投过来了视线,或是好奇,或是担忧,或是看热闹的目光飘过来。   可夏糖说,我就知道是你,姐姐。   仿佛不是对现在的她说的。   语气委屈而复杂,眸子里带着闪闪烁烁的泪光,仿佛再多对视几秒,就会有剔透晶亮的泪珠挂在睫毛上。   她有一双类似森林里那些单纯小动物的眼睛,安静纯粹,可当泪光开始泛滥的时候,便会浸透那双琥珀亮澄的瞳仁,剔透又粼粼。   至少不能再用“小猴子”来形容眼前的夏糖。   这让裴慕西怔了几秒。   她下意识地扶直在她怀里的夏糖,微凉的指尖接触到少女细腻柔滑的肩,只不过一两秒,肌肤相触的热度就往手心里上涌着。   “没有别人和你一起过来吗?”裴慕西问着,松开了手。   夏糖反过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有几分重,抬眼望着她,眸光微微晃动,似乎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轻轻咬着下唇,摇头,   “暂时没有。”   说完这两个字后,手上的力道又卸下不少。   大概是怕弄疼她,可又不愿意就这么松手,所以白皙透粉的手指仍然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手腕上。   “那你就把你这妹妹送回去呗。”看了一会戏的周湛终于出了声,等裴慕西注意到她的动静时,又捞起桌台上的空杯,指尖在上面敲了敲,   “你不是说喝完这杯气泡水就回去吗?”   “这不正好,水喝完了,这人也等着你送呢。”   周湛说得特随意,如果不是飘来飘去的眼神,时不时打量着夏糖的话。   裴慕西瞥一眼周湛,周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环顾四周,迎过来的目光纷纷移开了些,不知是识趣,还是生怕被她找上添上什么麻烦。   注意力最终落到自己面前的夏糖身上。   夏糖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她,见她看过去垂了一下眼睫,颤颤巍巍的,像只被家长抓到不务正业的小兔子。   可下一秒又抬眼望她,鼓起十足的勇气,开始用无声的目光逞强,脸颊还透着点晕人的红,连带着那一点耳朵尖。   “你喝酒了?”裴慕西眯了一下眼睛。   她的语气并不算严厉,顶多算是来自年长几岁的正常询问。   夏糖却抖了一下,躲开她的目光,慌张又无措,“来之前稍微喝了一点点……”   尽管已经害怕她会说她,可那只搭在她手腕上的手还没松开,虚虚实实地捞住她的腕心。   生怕她跑掉。   所以就算刚进来,就算还有其他的同伴在这里,也要跟她一起走。   心脏某一处似乎被温软的指尖捏塌了一块,软成了蓬松香甜的松饼,和其他位置格格不入。   分明和小时候一样,爱粘着她。   裴慕西笑着,习惯性地抬起手想揉揉夏糖的头,却又在即将碰到少女柔软蓬松的发丝前顿住,指尖蜷缩回来。   有一瞬间的晃神。   毕竟不是小时候了。她想着。   不管以前多相熟,有些属于记忆里的动作,过几年再做出来,反而只会惹得双方尴尬。   几年不见,总归是有几分生疏的。   可她还没把手完全收回来时,夏糖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慌乱地凑近了一步,右脸颊顺势挨在她的手心。   轻轻蹭了几下,像只软软绵绵在她面前摊开肚皮的小猫。   呼吸绵绵,卷着淡淡的酒精香味。   然后朝她乖顺明亮地笑,红着耳朵尖尖,弯着的月牙眼浸透了头顶梦幻般的旖旎光晕。   像一把糖塞到了她手心里,软软腻腻的。   纯粹的,清澈的,柔软的,醉得晕晕乎乎的,落在她的手心里,彻底融开了她所以为的生疏和客套。   也许她本就不该觉得她们会因为几年的分离变得疏离。   就像她以前也不该这么觉得一样。   裴慕西松开手,朝周湛那边给了一个眼神示意,接着反手攥住夏糖那截细细白白的手腕,轻笑着拍了拍夏糖的头,   “乖,早点回去。”   -   去外街打车要经过一条小巷,明亮路灯溢出来明明灭灭的光,将她们两个并排走在一起的身影拉长许多。   裴慕西低眼。   看着地上的两个影子似是在牵着手,摇摇晃晃。   有些亲密。   她松开手,望了一眼乖乖跟着她的步子的夏糖,夏糖似乎还醉着,走出来被风这么一吹,脸就越发红了。   似油画里初入世间少女脸颊的那一抹红。   夏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眼睫颤了颤。   “怎么了?姐姐。”她语调温软,却因为酒后的语速缓慢带了几分娇,不经意的娇。   裴慕西反应有些迟钝,视线也不免往夏糖脸上多扫了几眼。   “经常喝酒吗?”她简单地问。   夏糖乖乖摇头,目光下落,盯着她们两个的影子,放轻了语调,“没有的姐姐,我不爱喝酒,今天第一次来这边,是我室友说约我来的,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是今天又特别想试一试自己的酒量,但是她临时接到电话就去接别人了。”   在给她解释,只不过视线还是直直的,不知在盯着些什么。   脚步也碎碎扭扭,很像是喝了个半醉的反应。   裴慕西有些想笑,语气放温了一些,“所以现在知道了吗?你的酒量?”   “知道了。”夏糖老实点头,夹杂在黑发里的几缕挑染发丝轻盈地起跳,“我在来之前喝了半杯长岛冰茶。”   “就这点?”裴慕西问。   夏糖歪头看过来,疑惑看她,然后轻咬了咬下唇,“嗯,就这点。”   裴慕西唇角微弯,“挺不错的。”   “你在哄我。”夏糖语速虽然缓慢,语气却很坚定,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又抿着唇角,“我知道这肯定不算好。”   “你肯定觉得我不该来这种地方,现在自讨苦吃,你要是觉得我不乖的话……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裴慕西站在灯下,她没有忽视夏糖的委屈,   “你还是觉得我会这样想。”   昏暗的巷口有风刮过,吹得她略长的头发飘起来,有一种飘忽不定,朦胧不清的美。   夏糖愣了几秒,松开了抿着的唇角。   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住裴慕西的袖口,这是她的示弱方式,像小松鼠从树木背后悄悄探出头来,举起双手认输。   裴慕西低下眼,和夏糖柔软的目光相接。   一天见了两面,她不是没有见过夏糖和其他人说话的样子,笑意盈盈,礼貌而周到,不会有这种习惯性的小动作和娇气。   在她面前,夏糖还是那个惹人不自觉让步的妹妹。   于是她只能笑着,和以前一样,“可以去,但如果处于尚且不能确定能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可以适当克制一下自己对这些事情的想象。要注意安全,要保护好自己,别给坏人留机会。”   “这世上坏人多的是,不只是会出现在酒吧。”   对酒吧街来说,此时尚早。   所以巷口没几个路过的人。   夏糖望着裴慕西的眼神,恍了神。   莫名想起裴慕西以前和她说过的那些话。   又热又闷的夜晚,月亮高高悬挂,连刮在脸上的风都是热的,也是如同现在一般的巷口,路灯摇曳。   少女眉眼带着恣意的笑,漆黑瞳仁浸透暮光,睫毛在眼睑下的那一颗小痣下投着阴影,莫名多了几分妩媚的欲。   那时她很难熬,不想练琴,甚至看到大提琴就想吐。   裴慕西也是这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将手里拎着的粉色吉他包送到她手里,像是在蛊惑着她,又像是带她彻底进入了新的世界,   “可以去,可以做,你热爱的一切都可以去做,爱好和特长可以调节,人的精力是无限的,你也是无限的,你可以做到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只要你觉得能够让你快乐的事情,都可以去做。”   “没有任何人可以限定你的上限,你自己也不可以。”   也记得裴慕西眼底流转动人的月光,以及特别自信轻松的那一句话,   “这世上根本没有非得二选一的事。”   于是夏糖成了现在的夏糖。   和裴慕西许久不见,她不自觉就忘了。   裴慕西和其他人从来都不一样。   夏糖想起来了这一点,并且明白了裴慕西的意思,裴慕西从来不会限制她想做的事情,也不会管住她可以抵达的边界。   她只会鼓励她,带她一起冲破这些限制。   在保护她的基础上。   夏糖眼眶有些发热,她吸了吸鼻子,“知道了,其实我跆拳道黑带四段,很厉害的。”   自己说自己厉害。   还偏偏说得那么轻松。   裴慕西漫不经心地勾唇,接着“嗯”了一声,特别轻声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很厉害”。   她抚了抚自己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本来就没睡好,这会被风一刮,反而更显疲惫,只想快点回去躺床上,听着那些嘶吼声入睡。   巷口的光摇曳昏暗,冲得地上的影子也晃晃悠悠。   夜晚的风刮过来,有些凉。   这让她想起一件事。   裴慕西停住,侧眸望向夏糖柔弱窄白的肩,以及细细的横跨在锁骨上的肩带。   夏糖抬眼望她,纤细的睫毛仿佛在呼吸。   她脱了自己的西装外套,静默地覆在夏糖的肩上,轻垂眼帘,终于喊出了声,声音被风揉得轻了许多,   “夏糖,你还在生气吗?”   作者有话说:   姐姐好温柔呜呜呜   ————— 第6章 第 6 秒   裴慕西觉得夏糖应该生气。   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姐姐,对她说“你可以做到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的邻居姐姐,没在自己成年之后很重要的那场演奏会上出现。   在刚成年的小孩眼里,这大概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而且那会夏糖还给她打了很多电话,由于她没能接到,于是夏糖在这之后还给她寄了很多很多封信,寄来了门票。   手写信,一个一个字写下来,说等她回来,说希望在那天的演奏会上看到她,说她要是那时候也不回来的话,就再也不会和她说话了。   这兴许只是一句气话。   但看到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愧疚。   裴慕西过了很久回到南广,才收到那些信——那些有许多干涸泪水印迹的信件,被塞到她过去那个工作室的门缝里。   堆积成一座小山,高高的,满满的。   夏糖并没有在那些信件里责怪她,或者是提及那个没被她遵守的约定,亦或者是说一些“希望她早日振作”之类的话——就像很多其他人会说的一样。   夏糖大概是很希望她能出现在那里的。   但她偏偏没有。   -   巷口昏暗灯光摇曳,风有点凉,吹得夏糖身上盖着的外套衣角微微摆动,如水似雾的眸光似乎也在顺着风缓缓流动。   在这隐秘的巷口缓缓流淌,交织。   裴慕西错开相绕着的视线,夏糖理应生她的气,理应装作不认识她,甚至可以在看到她的第一秒就发出质问。   至少可以问她消失的三年去了哪里,去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当时没有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回来之后不联系……   夏糖有这样正当且合理的理由,和其他人一样。   如果夏糖问了。   那她会避重就轻地答。   但夏糖没有。   就算在这一刻,裴慕西主动问起的这一刻,夏糖也没有问她这些问题。   夏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鼻梁,把肩上的外套扯正,然后问她,   “姐姐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和你说了什么话吗?”   静默的巷口边界处,一边是车水马龙的喧闹繁杂,另一边是夏糖明亮软温的嗓音。   昏暗路灯和车灯交织,相互缠绕,如放慢速度的电影镜头,缓慢而动人地泼在那双潋滟着的晶亮眸子里。   裴慕西动了动唇,   “白色长裙,长度大概到膝盖这里,白鞋白袜,头发上别着两个很可爱的发卡。”   “你当时说,明天一定要再见一面。”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便迎上了那道慢慢盈满泪光的视线,像是夕阳落下前朦胧洒落在山顶的金光。   夏糖的瞳仁颜色很好看。   不是纯粹的琥珀色,偏棕,很浅。   便显得多了几分剔透通澈感,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要把面前的这个人全都盛进去一般,专注而炽热。   “那我就不生气。”夏糖吸了吸鼻子,话里还带着浓厚的鼻音,   “只要你记得我,我就不生气。”   夏糖一贯是个很执拗的小孩,认准了什么事就非得做不可,却又是一个很容易服软认输的小孩。   这样的性子也很容易吃亏。   裴慕西这么想着,突然多了几分自己已经回到南广市的实感,例如这时不时拉大的昼夜温差。   例如夏糖。   她怎么会不记得夏糖呢?   又是一阵流动的风,包裹着夏糖柔软的目光,将她别在耳边的碎发吹落,散在颈下。   裴慕西终于开口,   “可以生气的,没关系。”   夏糖愣住,抿了抿唇,又强调一遍,“我不生气,从来没生过姐姐的气。”   偏偏执拗就用在了这种地方。   裴慕西笑了笑,语气多了几分先前的漫不经心,   “走吧,去打车。”   -   夏糖还住在学校。   裴慕西回来之后就没开过车,所以这会也只是打着出租车送她回学校。   到了南广大学北门,她们下了车。   “我就不送你进去了,早点回去休息。”裴慕西打算就坐这辆出租车直接回去。   夏糖连忙把她的外套脱下来,“姐姐你——”   话还没说完,裴慕西就把她的手按住。   微凉的指尖相触,热意相抵,覆在细腻肌肤上的血液缓慢流动。   裴慕西将夏糖已经脱到肩下的外套重新裹了上去,将人裹得紧紧的,领口的褶皱抚平,这才松开手,指腹上还萦绕着几分温度,   “留着吧,从北门回鸿华斋的这一段路还挺长,晚上风大。”   夏糖咬了咬唇,耳朵尖尖被风吹得有些红,   “那姐姐我们重新加个微信吧,你是不是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   “我都没能找到你。”   不是找不到你,而是没能找到你。   多了一个“能”字,意义大有不同,仿佛在说:   我不怪你消失不见。   我只怪我自己没能找到你。   裴慕西顿了顿,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   “之前那个手机被我扔了,连着卡一起,所以就换了号码和所有社交软件的账号。”   她这句话说得轻松,并没带一点不快。   可夏糖似乎还是感受到了她提起这件事的情绪不佳,加了微信后,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可又犹犹豫豫。   裴慕西轻笑出声,扬了扬手机,   “微信都被你攥着了,这回你能找得着我,放心吧。”   夏糖被她话里的笑意和轻松感染,眉目舒展开来,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然后朝她软软点头,   “那我等下就可以找你吗?”   “可以。”裴慕西答,“但你快点回去,醒醒酒,看看你这脸红的,像个小皮猴。”   她不自觉地用着以前调笑的语气。   她以为夏糖会一如既往地跺脚,生着她的气,说“你才像个大皮猴,你全家都像个大皮猴”。   那时夏糖所能想到最狠的反击,不过是这句话。   但现在的夏糖没有,她只是愣了几秒,唇抿得紧紧的,语气有几分认真,声音却放软,   “真的还像小皮猴吗?”   裴慕西微怔,过会反应过来弯了一下眉梢,   “嗯,有点像,但没以前像。”   夏糖皱巴着脸,像是在仔细思考她这句话的意思。   裴慕西没等她继续思考,“行了,不像不像,快回去吧。”   哄小孩的语调。   夏糖大概是知道她在哄她,只鼓了鼓脸又松开,像只盛满了气又被泄出来的气球,   “那我走了。”   裴慕西“嗯”了一声。   夏糖便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往校门口走。   看着纤细娇瘦的背影走远几步。   裴慕西又上了之前那辆车,司机刚刚一直在路边等她,虽然也计了价钱,但也还是耽误了人家时间。   司机问她去哪。   她轻阖眼皮,太阳穴的刺痛感让她有些不适。   “去——”   刚说一个字。   一串凌乱且慌张的脚步声传来。   伴着一阵青涩明媚的果香味,爽利清脆,四溢飘香,夹杂着淡淡的话梅清香。   两种突兀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   “姐姐——”   绵甜软糯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她睁开眼,车窗外是夏糖。   打开门下车,那阵香味越发明显,仿佛是要将太阳穴刺痛感压下去的趋势。   重新跑回来的夏糖呼吸急促,裹着一阵柔软的风,微卷的发生在风中荡得起舞跳跃。   “这个给你。”   她兀自将什么东西塞到了裴慕西手里,柔软的指尖撤走时还带着紧张而局促的颤抖。   “生日快乐,姐姐。”   然后大概是怕她要再说些什么客套话,又兀自地弯眼笑成了月牙,朝她挥挥手,   “我真的走了哦,室友给我打电话找我有事。”   还没等裴慕西反应过来,人又快速跑走,像一阵自由荡漾的风,让人抓不住,也摸不透。   裴慕西收回思绪。   只看得着夏糖的背影,在这个偏凉的秋夜,摆动的腰肢带着独有的炙热和柔软,轻盈的发丝在背后流动,荡起了空气中的细小光晕。   忽明忽暗,纯澈蓬勃。   鼻尖还萦绕着那阵清爽的香味,裹在周围。   像是涌入喉中的气泡水,温和地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又能让无数细小气泡抵达每一处角落,密密麻麻的。   她低头。   手心里有一颗糖。   还有四张彩票。   或许可以说只有两张是彩票,其余两张都是手绘漫画式的彩票,还特意标注:   因为未成年,买不了彩票~   两张手绘卡片四个角已经被磨得生起绒毛,却仍然还是整整齐齐。   另外两张真的是彩票,其中一张崭新得像是刚印出来似的。   日期很巧。   分别是2019年、2020年、2021年和2022年的9月16号。   都是她的生日。   就像是一份用来庆祝她出生的运气。   是答应要送给她的那一份运气,在原本不知道会遇见她的情况下,能把这份运气送给她。   也许是因为夏糖真的运气很好。   也许是因为这一份运气已经被夏糖送到了她手里。   或者是:   这一份三年前约定要送给她的运气。   夏糖原本就一直随身带着。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随身带呢?   ——因为随时准备遇见你呀~~   ——————— 第7章 第 7 秒   这世上所有不经意间做下的约定,原本以为只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第二天睁开眼就能实现的小事。   总会因为各种巧合和阴差阳错,被漫长的时间冲个踉跄,最后只成为记忆里隐约透出来的轮廓。   原本裴慕西自己都不太能想得起这件事。   在她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   夏糖答应要送一份运气给她。   源于她说,要把自己的月亮送给夏糖。   这原本该是两句做不得真的笑言,只是她醉酒后的胡言乱语。   是她在中二的青春期才会说给小孩听的玩笑话。   却被夏糖当了真,还记了这么久。   裴慕西是有些愧疚的,在脑海里晃荡许久找不着落脚点的记忆,这一刻也莫名全都涌了出来。   那是月亮特别好看的一天。   记忆中南广市的九月份也总是很热,走几步就能捂出一身薄汗,不似今天还能刮着阵阵凉风。   院子里,露营车顶,远处投射的灯光摇曳,隐着一派热热闹闹的喧嚣晚会。   裴慕西好不容易想回来过个生日,结果又被她妈放了鸽子,于是她就坐在南悦斯的露营车顶上看星星和硕大的月亮。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做这种事。   十几岁刚来南广市的时候被南悦斯带的,南广这边天热晴天多,夜晚的星星也似缓慢流动的粒子,丰盈又撩人。   奇怪的是,这样奔涌不息的星河,仿佛只有在露营车顶才能看到。   于是她到了二十多岁也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   她问南悦斯为什么喜欢趴车顶。   南悦斯那时正在看书,头都没回地说,因为车顶离月亮更近,看到的月亮更好看。   裴慕西当时不信。   可后来还是信了,并且成为了坐在车顶看月亮的第二个人。   她当时的心情大概有些烦闷,于是车顶也没有风,特别燥,特别热。   明明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只剩一个特别大特别亮的月亮。   她漫无目的地看着,喝着青梅酒,手里还扔着一罐菠萝啤,懒散地摇来晃去,却没有打开的心思。   思绪零散,正想着要不要把画架拿来在车顶上画一画今天晚上的月亮,直到车下突然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丁玲咣当的。   视野慢慢收束,集中在一个熟悉的人影上。   隔壁院子里那棵青柠树上装饰着星星灯光,散发着黄灿灿的光晕,迷离又朦胧。   她坐在车顶,这个角度可以完全看清楚夏糖的动作。   白裙裹着少女纤细柔软的腰肢,白袜缠着那一截细瘦的脚踝,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和月光之间,脸上的光影忽明忽暗。   目光朦胧纯粹,抿着唇,仰头望她,   “姐姐你回来怎么不找我?”   夏糖从来都喊她姐姐。   和她不一样,至少她从来没有听话地喊过南悦斯一声姐姐,因为青春期的别扭,因为她自觉和南悦斯还不算太亲密。   但夏糖很喜欢喊她姐姐,也很喜欢和她玩,刚开始看见她就要躲,后来粘着她一声一声地喊她姐姐。   一瞬间风起,将裴慕西略长的额发吹乱,她被晃得有些头晕,伸手捋到耳边,习惯性地朝车底下站着的夏糖扬起一个恣意的笑,   “刚回来的。”   “要上来吗?”   夏糖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犹豫了几秒,“我……”   裴慕西看出了夏糖的考虑,几年前初来乍到的时候,沈阿姨来她家就总是让她照顾着这个小几岁的妹妹。   南悦斯也总这么说,说邻居家这个妹妹练完琴总是不太开心。   只遇着了她就会稍微生动活泼点,让她多带着夏糖玩玩,别让好端端一个小孩闷着了。   她开始没当回事。   南悦斯那时仰头喝了口酒,斜睨她一眼,抱怨着,   “有本事你也去当一回姐姐试试,看看当姐姐是不是件好事。”   裴慕西虽然不怎么乖顺,但也莫名因为南悦斯的话生起了心思,甚至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就当了夏糖的姐姐。   她不讨厌夏糖,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她将在自己手里打转了几个来回的菠萝啤放下,伸出手去,弯起眼睛散漫地笑,   “没事,我扶着你。”   “不怕。”   夏糖抿唇走了几步,仰头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神情认真而专注,看起来有种安静却灵动的漂亮。   和刚见面的时候不一样,夏糖已到十五六岁的年纪。   原来夏糖也长这么大了。   裴慕西这么想着,把夏糖拉上来的时候,不小心相撞。   肩膀和胸口,带来某种绵密又躲不开的触感,以及少女脸上跳脱的红。   夏糖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凌乱又失措,身体也摇摇晃晃,险些要从车顶上掉下去。   裴慕西及时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正,然后又笑,   “躲什么?”   夏糖躲开她的目光,耳朵尖尖发着红,“没躲。”   “噢……”裴慕西拖长尾音,把菠萝啤拉环拉开给夏糖递过去,连呼吸间都带着几分酒精香,“看来我们家小夏糖也长大了啊……”   我们家小夏糖。   她喜欢这么喊夏糖,因为夏糖一听着这个称呼就会脸红,像个神奇的触发按钮似的。   那天也是。   夏糖接过菠萝啤,脸却“唰”地一下红了,然后下意识地和她说着反话,   “没长大。”   说完之后又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心意,于是开始红着脸犟嘴,“我的意思是长大了,但不是那种长大了。”   “哪种长大?”裴慕西凑过去问。   迎上那道纯澈烂漫的视线,接着偏浅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模样,以及夏糖的慌张。   “姐姐……你喝酒了。”   夏糖没理会她,只扭过头去,喝了一口菠萝啤,气泡上涌,意外地有些甜,大概是因为她长大了几岁,也就品出了几分甜。   她看了看,这是一罐标注了无酒精的菠萝啤。   裴慕西收起心思,不再逗她,觉得当晚烦闷的心情舒畅不少。   她仰头看天,月色温柔似水,在眼前放大,被风一吹,又像是蒲公英一般,散了一地的月光。   “今天晚上月色真漂亮。”她感叹着,跳跃了话题。   夏糖没了动静。   她侧眸望过去,这才发现夏糖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前方,手里攥着饮料罐,没看她,但脖颈和耳朵尖尖都是红的。   过了好久,憋出一句,   “姐姐你喝醉了,还是别乱说话的好。”   裴慕西歪头,突然想起这句话的典故,忍不住笑,“原来我们小夏糖真的长大了,连这句话都听得懂。”   夏糖抿唇不语,安安静静地看过来。   像是一副等待着上满色彩的画,纯真而烂漫。   裴慕西收回心思,将视线重新投到月亮上,似是感叹,又似是哄小孩,   “夏糖你知道吗,其实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自己的月亮。”   夏糖皱了一下鼻梁,摇头,“好像听说过,在什么电视剧还是电影里面。”   “嗯哼~”   裴慕西不可置否,摊开手感受闷热的夜里微不可察的风,不知是趁着那一丁点的醉意发着酒疯,还是漫无目的的散漫突破了她的醉意,   “譬如你今天晚上和我在车顶看到的这个月亮,就是我的月亮,你没过来的时候,我和它说了很久的话,和它纠缠了很久,它吸收了我的想法,我的渴求,和我的全部情绪碰撞交融。”   “所以它成为了我的月亮。”   它穿过宇宙裂缝而来,引导我的前行,就只会是我的。   一段特别抽象的话,也只是她那时的一段醉话,年轻时总爱说颠来倒去的话,证明自己生来就与众不同。   可偏偏那时候夏糖问,   “那我可以和你拥有同一个月亮吗?”   裴慕西全当夏糖在顺着她的玩笑话,于是她伸手揉了揉夏糖的头,笑着说,   “好啊,那我把我的月亮送给你。”   夏糖蹙起眉心,思考了一会,又问,“那姐姐你呢?”   裴慕西又笑,伸手攥住夏糖的手腕,让她跟着她把手摊开,感受着那时倾泻下来的月光,   “就只是先借给你用一用,以后你记得还给我就是。”   她这么说着,又放缓了语调,   “你是妹妹,就该让着你。”   说完这句,她头晕得厉害,一下栽倒在夏糖柔软细腻的肩上,一瞬间,被车顶的风、夜晚的月和夏天的糖包裹住。   身心舒畅,惬意自在。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额头被柔软微凉的指腹划过,听见夏糖软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姐姐你明天生日,要去和南姐姐和裴阿姨一起去露营吗?”   裴慕西呼吸缓慢,“嗯……我妈明天有个手术,南悦斯说明天上午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夏糖的背僵了一瞬,而后放松,过了好一会才憋足一口气,问她,   “那过了明天,是不是又要走了。”   裴慕西动了一下,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最近挺忙的。”   夏糖鼓起脸,又问,   “可是我明天晚上就要出发去参加集训了,下个月有个很重要的比赛。”   “所以姐姐,你明天晚上可以回来一下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裴慕西问。   夏糖的声音有些小,传到耳朵边上似是被月亮浸透,   “你都把月亮送给我了,我总得送你一份回礼,对了,还有你生日,我想送生日礼物给你。”   裴慕西轻笑,“小孩送什么回礼和生日礼物。”   “要送的。”夏糖特别执拗,整个人挺得笔直,“我已经想好回礼了。”   “只是我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在这之前,连月亮都是你送给我的,我能送的回礼就只有我从小到大的幸运了。”   “我运气很好的,微博抽奖都中了好几次,喝的牛奶也有很多再来一瓶,考试猜的题也都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少女嗓音轻软,在她耳边轻轻诉说。   车顶上倒映的两个身影互相依偎,在光晕里摇晃生姿。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应当是醉糊涂了。   裴慕西倏地抬眸,朦胧的视野里,依稀可见少女当时仿若在呼吸着的睫毛,白皙肌肤,眸底明亮的月光。   她始终记得。   夏糖盯着她看,离她距离很近,把刚刚她随手扔在一旁的菠萝啤拉环摊开在手上,上面写着“再来一罐”四个字。   赤诚的眸子里不加任何杂质,生动又漂亮,   “那我们明天一定要再见一面。”   “我把我的运气全都打包送给你。”   -   那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   裴慕西那晚醉得有些厉害,本是记不太清那些细节的,可当那四张彩票被塞到她手里,卷着温热的体温时。   许许多多被遗忘的细节,也就全都卷土重来。   愧疚又多了几分。   她那时答应了夏糖的“明天一定”,可惜没能做到,于是就和那些客套的“下次一定”一样,裹挟了一层敷衍的意义。   如果夏糖没当真就好了。   裴慕西睁开眼,打开包,凝视着被自己放在包里夹层的几张彩票,垂下了眸。   少年少女的赤诚总是最能蛊惑人心。   把玩笑话当了真的一方,也总会让说出玩笑话的人感到惭愧。   “嗡嗡——”   手机振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慕西轻阖眼皮,先是看了一下车窗外流动的光,好让自己彻底从散碎的记忆中清醒过来。   然后点开通知。   一条很长的微信跳了出来,顶着一个可爱的棕色小熊头像,小熊在荡秋千:   【姐姐,其实我是有一点生气的。   只是因为你今天下午装作不认识我,因为你还叫我小皮猴。关于这两件事我有些生气,但其他的事情,我不生气,从来都没生过其他的气。   姐姐以后别装不认识我,也别叫我小皮猴了,不然我真的会很伤心,也会稍微有一点生气的。   不过生气归生气。   还是得给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如果有时候快乐有点难的话,那你就找我哭哭,说些什么都可以,不说光哭也可以,我可以说很多很多很多话,你一句话都可以不用说。   对了,彩票今天晚上九点半开奖。   我暂时把姐姐的月亮押在我这里,要是中奖了的话。   我们就再见一面吧QvQ 】   作者有话说:   这怎么能不见啊呜呜呜,我怎么被甜到也要呜呜呜啊   ———————— 第8章 第 8 秒   即便是多年不见。   即便裴慕西没能遵守当年那个“明天一定”的约定。   夏糖所能想到最生气的点,只是她装作不认识她,只是她开着以前的玩笑随口叫她“小皮猴”。   没有恨来恨去,没有我原谅你我讨厌你我一辈子不见你,就算是在最后一封信件里放的狠话,夏糖也只是在说:   我可能就一辈子不和你说话了。   换一种方式理解就是:我还是有可能会和你说话。   夏糖人如其名。   像是包裹在坚硬糖纸里的一颗夹心软糖,连放狠话都只不过这个程度,还要加上“可能”这个词语,来消融狠话里的凌厉和恶劣。   似乎十几岁的年纪就该如此天真烂漫,心里不装事。   裴慕西静默地看了一会,觉得那个荡秋千的小熊仿佛也在咧开嘴朝她笑着似的。   心情好上几分,连熬夜后的疲乏也散了几度。   抬眸撞进后视镜里那道温善的视线。   司机拐了个弯,冲她笑,   “生辰快乐。”   裴慕西愣怔一秒反应过来,想是刚刚夏糖冲过来那一句“生日快乐”被司机听到了。   南广的出租车司机仍是热情似火,就像这座城市的天。   她撩开额前散落的发,眼底多余的情绪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收到祝福时的愉悦和笑意,   “多谢。”   司机又笑笑,似是感慨,又似是随意说了一句,   “过佐中秋,今晚嘅月光仲好靓。”(标注1)   裴慕西顺着往车外望,已经到城郊,月光通透明亮。   明晃晃的漏进眼底,溜在脸侧。   顺着这缕被还回来的月光,裴慕西的指尖触上明亮的屏幕,点开那个小熊头像,打下几个字回过去:   【见面的话,请你吃饭】   接着从微信界面退出来。   手机正好弹出闹钟提醒。   9/16,是个特殊的日子。   像是在提醒她已经回南广一段时间。   还有事要做,也有人要见。   裴慕西心不在焉地叉掉手机提醒,想把手机收起来,却又莫名想起夏糖的那条长微信。   好似也在提醒她,没什么好倔的。   又不是苦大仇深的电影,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无法缓和并且非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就当是从夏糖这里学到的让步。   裴慕西这么宽慰着自己,便拨通那个一直储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将冰凉的屏幕贴在耳侧。   “嘟——嘟——”   等待接通的时间有些漫长。   她指尖按住音量键,轻轻摩挲,尽量耐着性子等待着电话那头接通。   但是没有。   裴慕西等了许久,最后平静地按下手机,按断这通打不通的电话,侧眸看向车窗外,城市边缘处的灯光摇摇晃晃,映在她脸上,燃起荒凉穿堂风。   让她本来闲散的心思倏地清醒了几分。   也终于想起:   电话那头的那人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就算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期。   也一贯如此,从未改变。   -   好不容易熬过交稿期,连熬了几个大夜。   裴慕西打算报复性睡觉。   可惜,她这几年的睡眠状态一向不好,没办法实现报复性睡觉的目的。   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   她昨晚睡在二楼。   摘下眼罩睁开眼,就是透明敞亮的玻璃天窗,豆大般的雨珠一颗一颗砸下来,近得过分,像是要砸碎那扇薄薄的天窗,直冲冲掉到她脑门上似的。   下雨天睡觉最舒适。   半梦半醒间听着稀里哗啦的雨声,更是另外一种享受。   即便醒了也不愿起床,只漫无目的地躺在床垫上,被宿醉后的头痛折腾得缩在被子里闭目养神。   清香荡漾的青梅酒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周湛昨晚打电话过来问她到家没有,问她有没有把那个妹妹送回去,结果发现她在家里一个人喝酒,骂她自讨苦吃:   “叫你去酒吧喝酒,你给我在酒吧里喝气泡水,结果现在一个人在家里喝什么自酿的青梅酒,等会喝嗨了别又给我爬车顶上,不然摔死你也没人来救。”   裴慕西那会喝得正欢,没把周湛的气急败坏当回事,把外套脱下之前,掏出兜里的那颗糖。   包装花里胡哨,糖纸揉得有些皱皱的。   她看了几秒,拆了糖扔进嘴里,甜津津的夹心软糖,酸奶味道软糯香甜,流汁溢满口腔。   夏糖的话莫名在心底一闪而过,裴慕西笑着对周湛说,   “放心,今晚不会爬的。”   “有人把我的月亮押走了,就算爬上去也看不到。”   周湛全当她说醉话,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裴慕西就拎着酒上了二楼。   酒是南悦斯泡的,浸了三年。   当时密封到位,这时饮风味正好,酒香浓郁。   裴慕西知道分寸,没喝太多。   但许久没碰过酒,酒量越发差,喝上小杯就醉得厉害,早晨醒来头晕得厉害。   雨声渐小,裴慕西起来洗了个澡,打开窗户,混杂着细雨的微风荡进来。   她把醒酒汤煮上。   随意打开投影仪点了个电影,开始护肤。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寡淡的脸色,“啧”了一声,下定决心下次交稿绝不熬夜。   “嗡嗡——”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两条绿色通知弹了出来,消息内容悬浮在锁屏界面。   夏糖:【姐姐!】   【彩票真的中奖了!】   视线在这上面停了一秒,有些讶异。   投影仪里的声音突然暂停,世界恢复暂时的寂静。   几秒后,投影仪音响里传来四面环绕的台词声,有句莫名其妙的台词飘到了耳边: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谁……”   “而是我在你面前可以是谁。”(标注2)   脸上刚抹开的乳液还有些润,卷着些甜腻的香气。   她看了一眼投影画面,手机便又振动起来。   锁屏界面只能看到是图片,不能看到具体内容。   她只能拿起手机点开通知,静静等待图片加载出来。   是两张图片。   一张图片明晃晃的写着中奖号码。   另一张是截图,根据号码算出来的中奖金额。   那张被送到裴慕西手里的,唯一一张在兑奖期内的彩票。   真的中了奖,五块。   夏糖的运气真的好,买彩票竟然还能中。   虽然只有五块   裴慕西正想到这点,那边又弹了消息出来:   【看吧】   【我就说我很幸运】   【现在分一半运气给姐姐】   【傻黑甜.jpg】   裴慕西眉心微挑,回过去:   【为什么只分一半?】   【当时不是说全都打包送给我吗?】   接连两个问题,夏糖似乎要考虑怎么答,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一直没消下去。   裴慕西便继续护肤。   将几层护肤品都抹上之际,夏糖的微信也正巧回了过来:   【另一半要见面才能分】   【嘻嘻】   裴慕西想着等最后一步做完再回,结果夏糖的微信就蹦了一条出来:   【姐姐你人呢】   然后是一直显示着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比起以前,夏糖似乎活泼了许多,性子跳跃直白,多过之前的安静易羞。   也好。   有什么问什么,不憋着事。   最好不过。   裴慕西看着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唇角弯了弯,于是回过去逗她:   【今天见面有些困难】   【你把电话和收货地址发给我】   【我先回你一个礼物】   那边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裴慕西也没干等着,护完肤只把煮着的醒酒汤端下来,盛到碗里,舀起一勺吹了吹,顺着点开了那个小熊头像。   点进了朋友圈。   她比夏糖大了不知多少,这几年在外边又根本不太上网,就算要送礼物,也不太了解现在的小孩到底喜欢些什么。   从朋友圈入手最好不过。   意外的是,夏糖的朋友圈没有什么私人的内容,基本都是一些转发内容。   学校官方媒体的通知、南广乐队演出的推文、推荐分享的歌曲……   滑来滑去也都是这些。   连张自拍都没有。   看来并不是一个喜欢往外分享的性子。   裴慕西落了空,正想点开最新演出的那篇推文看看,手机又振了一下,下意识地退出去,看到了夏糖回过来的的微信:   【那后天下午?大后天?或者下周?下个月?】   裴慕西没马上回。   对话框里又弹出来两张图片。   十月份和十一月份的日历截图,上面用红线勾出了几个日期。   【姐姐你挑】   【如果上面这些都不行的话】   【那我就再发下下下个月的】   【总之,面是一定要见的】   【我还生着气呢,你装作不认识我的事情,喊我小皮猴的事情】   【这两件事很严重的】   【我还没原谅你】   【小狗趴车窗被吹.gif】   裴慕西并不知道夏糖为什么执着于见面这件事,可看着这几条可怜巴巴的微信,想起之前没能做到的“明天一定”,连继续逗小孩的心思都收敛了几分。   抬眸又看到放到远处桌边的那四张彩票。   手绘线条虽然粗糙,但也是一笔一画,花尽心思,等了四年,回了她一份可以被称得上是“运气”的礼物。   仔细看看,裴慕西才发现四张彩票号码有些相似,她拿起来看了看,比对过后发现原来四张彩票都是同一组号码:   13 16 18 24 25 27 6   她左思右想,看不出来这组号码的意义,便又把彩票放了回去,悠悠地收回了视线。   青春期少女的心思总是细腻。   也不知道是性格多好,才会这会也不生她气,只放软性子和她继续商量着。   看来这面是一定要见的。   视线飘了几眼,桌边有一块落地镜,对着镜子里眉眼舒展开来的女人,眼尾上挑,寡淡的神情里也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接着又有几分歉意在眼底化开。   兴许是她酒后太过放松,脑子里的事情太过琐碎,只记得那个没打通的电话,只记得那坛泡了三年的酒,没能记得起她还欠着夏糖这一回事。   裴慕西喝了一口解酒汤,热气腾腾的汤融开了头晕目眩的感觉,她心思动了动,回过去:   【你现在喜欢什么】   【还那么喜欢吃糖吗】   还没等对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消失,她又接连发了一条过去:   【喜欢的话】   【今天见面的时候送你】   作者有话说:   笃笃今天要说的话:   1、标注1:过了中秋,今晚的月光也很漂亮   2、标注2:《剪刀手爱德华》中的台词。   3、【小剧场】:   夏糖:我喜欢你,见面的时候把你送我叭QvQ   唐北檬(一脸骄傲):不愧是我,连小侄女都教得这么好!   4、谁懂!因为姐姐今天没时间,所以妹妹把这几个月的日历都做了标记,发过来任姐姐挑选,呜呜呜她怎么这么乖呀   —————— 第9章 第 9 秒   南广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快。   早上还滴滴答答的小雨,下午就消失不见,只剩下空气中残存的湿润,等九月还经久不息的火热骄阳升到空中,这份湿也就变成了潮热。   裴慕西傍晚出门的时候仍旧没开车。   回南广的几个月她本就没怎么出门,也很久没开过车,不太敢出去开车祸害人。   夏糖不知道怎么猜到她一回南广就没怎么出门。   于是连这次见面,也说着约她回南广大学散步,让她不要一直宅着,多出来活动活动,正好兑奖也在学校。   南广大学,也是她的母校。   说来也惭愧,毕业三年,回来后就住在学校边上,却还是没回去看过一次。   这次还是夏糖提醒她。   她的母校,如今已经成了夏糖的大学。   像是某种传承似的。   她心底晃出这个念头,下一秒又被掐断,看来还是脑子没恢复好,才会冒出这种荒诞不经的想法。   当她是谁。   还你的母校我的母校好像都一样。   最明显不过。   南广大学已经是省内最好的大学,在全国都排得上名,音乐学院的建设这几年也冒了尖,送去国外深造的学子一批接着一批。   夏糖最应该在这里读大学。   想来想去,夏糖已经不是什么小孩,见面只送糖果的话有些太轻。   裴慕西拿了自己之前卖得最火的单行本《惊契》出来,又在外边挑了套电吉他线和弦。   精致包装好,装在一个礼品袋里,提着倒也有些分量,不到一会手腕就有些发酸,这是她的老毛病,用久了手手腕就会酸痛,周湛每次看见她转手腕,就总嫌弃地说她一把老骨头还要硬撑着不去医院。   她换了只手提,顺便掂了掂,活动了一下手腕,酸痛感便也就缓了几分。   活动手腕的动作漫不经心。   只想着:   这到底还是没那四张彩票的分量重。   思绪兜兜转转,人也漫无目的,不一会走到了和夏糖约着见面的南广大学图书馆门口。   正值傍晚下课,乌泱泱的人从一座座七扭八歪的建筑物里面涌出来,南广大学的特色,教学楼设计奇形怪状——平行四边形、三角形和立体多边形,什么形状的都有,名曰设计感。   夕阳正盛,落在少男少女身上,汗滴落在草坪上,背着包,骑着共享自行车,坐着学校的小白龙,并排熙熙攘攘,讨论着西门口的茶点小吃,笑着骂着吵着。   很闹。   裴慕西被这些喧杂的声音糊了一耳朵,眯着眼在路过的人中间看了一会,夏糖还没出现。   说是六点,她也不急。   干脆就站开了些,找了棵繁密的树躲着,顺便压低了头上鸭舌帽的帽檐,试图避开那些不停打量着她的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这张脸,靠着那集时长仅一个小时的纪录性质的宣传片,会不会恰好被认出来。   等得有些无聊了,散漫的思绪便自动开始运转,盯着地上的影子看,小时候学画保留下来的习惯,时不时就坐在路边看影子,计算光源位置。   松松垮垮的人,揽着肩的人,背在背上的人,略微弯腰的人……该有什么样的影子。   从影子便可看出人生百态。   有时候还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心情状态。   很无聊,但却很能打发时间。   裴慕西不知自己盯了多久,终于在一堆堆叠在一起的人影和树影里,发现了最为轻盈自在的一个。   格外扎眼。   柔软发梢轻轻起跳,伴着斜射下来的光线,身影被拉长,显得越发纤细高挑,在斑驳灿烂的夕阳光束下,甚至能辨别得清发丝之间轻盈松快的空气感。   一阵风刮过,刮得落叶哗啦哗啦响。   影子脚步轻盈,踏在卷曲被吹乱的落叶上,透着舒展流畅的气息。   是她见过最具有流动感的一个影子。   裴慕西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盯了一会地上的影子,来了兴趣,正想抬头看影子的主人。   “夏糖——”   人群中突然冒出了高调的一声呼唤。   影子停了下来,发梢往回荡了一圈,接着站定。   “怎么了矜月?”   甜软奶糯的语调在耳边响起,一贯轻轻的嗓音也提高了音量,却仍然抵不住自带的乖顺感。   裴慕西抬眼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影子的主人。   是夏糖。   她把帽檐抬高了些,视线从地上的影子转到了人身上。   夏糖正背对着这边,穿着一件蛋黄色的开衫连帽卫衣,笔直地站在原地,望着人群里只隔了几步喊她的人。   喊她的那人也是个女生,及肩短发干净利落,见夏糖回过头看她,走到夏糖面前弯眼一笑,在夕阳下比了个手势,   “记得晚上九点要开会!”   夏糖也比了个相同的手势,混着光晕的斜晖在指尖摇曳,她和那个女生轻声说了几句话,女生冲她开朗活泼地笑了笑,视线也在人群里飘了几眼,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   那个女生被夏糖扭过去,被推远,然后嘴角笑意越发灿烂。   两人说完了话。   夏糖也往后退了几步,发尾被晚风漾起漂亮的弧度。   地上的影子也是如此,一步一步跳着。   连脚步都带着股自然的明媚和薄盈,频率很快,却又被晕晕绕绕的光束冲淡。   蓬勃而生动γιんυā。   这似乎就是青春的优越性。   只是随意走几步,就有了电影动漫里的熠熠生辉。   裴慕西突然有些记不起夏糖的年龄。   好似她记忆里的夏糖,从来都只是个没有年龄的小孩,或者是说会让她自动忽略年龄,只当□□哭爱闹的小屁孩。   夏糖不知道是不是只顾得上说话,没顾得上看路,于是转过身还没走几步,就被路过奔跑着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   踉跄了几步。   裴慕西快步走了过去。   从夏糖身后,抬起双手抵住她的肩,隔着柔软的卫衣布料,掌心触碰到她瘦轻的肩,体温便开始传递,上升。   大概是她这几步跑得有些急。   等把人扶稳的时候,鸭舌帽有些宽松,头上的帽檐也低了下来,挡住了视野的三分之一。   “唔好意思,我宜家好忙,睇你冇事我走先!”(标注1)   远处略高的男声传来,然后是匆忙走远的脚步声。   周遭从来没停止过的喧嚣嘈杂,呼朋唤友的少男少女,风吹树叶的哗哗窸窣,单车驶过急促而短小的铃声……   近处心跳声弥漫,飘出事故后正常惊慌带来的意乱。   有略轻的触感搭在帽檐上。   接着帽檐被轻轻抬起,耳畔的发被凌乱的呼吸和暖热的晚风吹乱。   视野慢慢开阔,金灿灿的光线漏进来。   剔透明亮的视线撞到到视野里,睫毛微微颤动着幅度,呼吸节奏意外合拍,一呼一吸,紧密缠绕。   “姐姐?”   夏糖喊了裴慕西一声,有细碎的光落入眸子里,接着被惊喜和愉悦的情绪装满。   像是特意放慢时间。   几缕胡作非为的夕阳光束,肆意地落到少女细腻肌肤上。   摇曳生姿。   鼻尖的香味弥漫开来。   有种特别青涩却又趋近于成熟的果香。   在极近的距离下,夏糖专注地看她,语速有些缓慢,却格外认真,   “我就知道是你。”   视线被拉得很紧,像是一条细密的线,勾住缠绕。   裴慕西动了动喉咙,被那条看不见的线勾着,不自觉便问出了自己明明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声音放得极轻,   “夏糖,你今年几岁?”   作者有话说:   笃笃今天要说的话:   1、标注1: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看你没事我先走了   2、我好喜欢看影子这里!好可惜不能把我脑子里的画面直接传送给你们QvQ   ——————— 第10章 第 10 秒   裴慕西松开了夏糖。   在夏糖回答她的问题之前,她突然从恍惚中清醒,她明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且这个答案似乎也并不太重要。   不管夏糖多大,总归是那个她看了几年的邻居妹妹。   没什么好好奇的。   于是她退开一步,将帽檐扶正了一些,语气顿了顿,将自己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   “礼物。”   “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随意挑的。”   夏糖没有马上接过她的礼品袋,只抿着唇回答她的问题,   “我今年二十一岁。”   语气很不自信,虽然不明显,但在裴慕西看来,很小孩,像极了那种“给大人说谎还骗不过自己”的笨拙。   说完了还要盯着裴慕西看,试探着对方有没有真的相信。   忐忑又慌张。   裴慕西轻扬眉捎,又提着礼品袋往夏糖那边戳了戳,“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语气很轻松,并没有责怪。   夏糖知道她不是在说她谎报年龄,而是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说谎了但我顺着你”的语气,便也跟着放松下来,朝她弯了弯眼睛,眯着月牙眼地接过礼品袋,然后耸了耸鼻尖,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真实年龄,   “明年六月份过了二十岁生日,就是二十一岁了。”   这是什么道理和逻辑。   算虚岁还不够,还要提前到明年过完生日的年纪。   裴慕西勾起唇角,“真搞不懂你们这群小孩,年轻还不好,还要争着抢着把年纪说大。”   “十九岁不好吗?”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视线飘到远处篮球场中跳跃着的身影上,好似在回忆着什么。   夏糖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望过去,晃了几眼就收了回来,投到裴慕西漂亮的侧颜上。   “本来是觉得不好的。”   她说了这么几个字,等裴慕西望过来时,又补了一句,   “可要是姐姐觉得好的话,那我觉得十九岁好像也不错。”   裴慕西笑了一下,没再纠结这个话题,   “看看礼物喜不喜欢?”   “喜欢的!”夏糖自然就用着欢快的语气,明明都没往礼品袋里瞄一眼,就给出了雀跃而欣喜的答案。   这种没由来的喜悦很容易感染人。   裴慕西也跟着点头,“你的礼物我也喜欢。”   “今早上一起来,我的运气就变好了。”   “打开微博就发现我中了奖。”   夏糖倏地瞪大眼睛,直接兴冲冲地凑过来问,便拉近了她刚刚刻意拉远的距离,   “真的吗?”   “真的。”裴慕西一本正经,“中了下期连载限量签售本加时三分钟的奖。”   “噗嗤——”夏糖忍不住笑出声来,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又说,   “这也是运气好的一种体现嘛~”   -   五块钱的奖也是要兑的。   特别是这个奖让夏糖的好运程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夏糖去兑奖。   裴慕西便站在彩票店门口的树下接电话。   周湛在那边试探着说,“也不知道严教授是怎么找着我的,说是联系不上你,但知道你在我们公司工作,想让你这下下周五去给学院的学弟学妹们开个分享会,就是特随意的那种,谈谈当年上学的时候感想,再谈谈现在毕业之后的工作……”   手机正巧弹出第三方来电提醒。   裴慕西看了一眼来电提醒,犹豫了一秒却还是挂断,继续听着周湛在那边的不依不饶。   “你怎么不说话?”周湛说到一半住了嘴。   裴慕西垂眸,“等你说完。”   周湛轻咳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你给个准话去不去,现在你那宣传片不是又火了吗,我知道你不接露脸的活动,但这你最敬爱的导师,邀你都邀到我这了,你总得给个面子吧?”   头顶树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叶影。   裴慕西脚尖点了点那些散碎的影子,有些心不在焉,“是啊,怎么就邀到你这了?”   “嘿,你这话说的。”周湛有些不服气,“你可别忘了我可是你半个师姐。”   对方这么一说,裴慕西倒是想起来周湛是严教授老公的得意学生,算来算去再拐个弯,她们还真算师出同门。   “反正你都回南广这么久了,有些事情……”周湛说了一半又停了几秒,含糊其辞,“该做还是得做的。”   她说得含糊,但听的人不含糊。   裴慕西听着最后一句话,天色渐晚,斜晖便从树荫下射进来,弥漫着朦胧的光,却还是能晃得她眼睛疼。   许是前几天没睡好,又困了。   她轻阖眼皮,躲避眼前朦胧的光,扬起一个清淡又随意的笑,   “再说吧。”   周湛挂了电话,裴慕西盯着屏幕好一会。   看着刚刚那个插进来的未接来电,明晃晃的“裴斯云”几个字撞进视野。   思忖了几秒,还是回拨了过去。   又是一阵漫长的“嘟嘟”声。   和往常一样,总是等不到回应。   就算是抽空给她回了一个电话,也只是抽了那么刚刚好那么几分钟的空,连等她接完周湛这个不到五分钟的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裴慕西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听习惯了这个“嘟嘟”声,可时隔几年,再次听到的时候,心情还是照样烦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因为所有人都能理解。   对比起来,似乎只有她才是不懂事的那一个。   所以她也越发讨厌等待,耐心越来越差。   挂断这个一直无人接听的电话。   她又在树下待了许久,看着越沉越低的火烧云和赤橙色的晚霞,不知在等些什么。   明知尘埃落定,却还是撑着一口气。   明知这件事在所有人这里都已经过去,明知她也应该放任自己,让这件事好好过去。   可仍是过不去。   像个没用的落败者,也像随意堆在角落里的影子。   天色越来越晚,傍晚的晚霞热烈似火,就这么悬停在她头顶上,沉甸甸的,看着就像是要往她头上砸。   裴慕西站在树下发着怔,攥紧手机的指尖用了些力道,手腕的酸痛亦无法抑制。   每用一分力,就越痛上一分。   好似手上越痛,心里就越痛快。   直到。   手腕上传来微热的触感,温软柔腻的指尖覆了上去。   柔柔轻轻的力道。   按着,揉着,手腕酸痛的每一处。   手上攥紧的力道便不自觉地松了松,放弃式地落到那个温软又极具包容力的掌心。   裴慕西清醒过来,一晃眼,发现夏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在她面前,眸光绵延潋滟,在沉到底的晚霞光下流动摇曳,似乎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青涩褪去之后。   那一分恰到好处的灼人和生命力。   无处安放,便递到了她跟前。   明明也才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孩,有时候却又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的粘人精。   反而像个比她还成熟的大人。   目光在暮色下交融,指尖和手腕在夕阳绯红下交缠。   触碰着隐秘而本该纯洁的边界。   夏糖望着她,视线落到她颈下皮肤处的那一处纹身上,声音轻轻,似是要把沉到底的晚霞驱走,飘落在酥软的云朵上,   “姐姐还疼不疼?”   作者有话说:   笃笃今天要说的话:   1、甜甜夏语录+1:我二十一岁,因为明年六月份过了二十岁生日就是二十一岁QvQ   2、你给姐姐呼呼她就不疼了   ——————— 第11章 第 11 秒   “不是很疼。”   裴慕西并不知道夏糖到底问的是纹身,还是疤痕,所以只是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腕心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痕迹并不深,时隔多年后也淡了许多。   像是一道用来分割时间的利刃。   趋近于消散的边缘。   她将手机揣进兜里,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一瞬,又觉得不应该躲避目光,于是又看过去,展出一个轻易又无所谓的笑,   “老毛病,画画画久了就会有点酸。”   “不是什么大事。”   她语气轻松,好似从没把这点痛当回事。   也没把刚刚一瞬间的恍惚当回事。   她是有些感慨夏糖身上的变化,却也不至于因为这事感到多惊讶或者多唏嘘。   就像幼虫蜕变成惊艳漂亮的蝴蝶。   能亲眼见证这种对比,虽会让人有些恍然,但终究还是那个她将其视若稚星的小孩。   夏糖抿了下唇,悬停在空中的手慢慢垂落下去,又盯了一眼裴慕西的手腕,流转的眸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问,   “什么老毛病?”   裴慕西侧眸看过去,“好奇这个做什么?”   她本是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可夏糖却不像是开玩笑,垂眼看着她的手腕好一会,才皱着脸瘪了瘪嘴,语气软软,却又很认真,   “因为姐姐看起来很疼。”   裴慕西愣了几秒,柔和地笑,   “腱鞘炎,是职业病。”   “但没你想象的疼。”   她抬手拍了拍夏糖的头,示意自己的手好得很,然后岔开了话题,“奖兑到了吗?”   夏糖只好移开视线,乖乖回答她的问题,   “兑到了。”   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低着脑袋在提着的礼品袋里翻了翻,又补了一句,   “对了姐姐,你把手伸出来。”   裴慕西挑了一下眉心,把手伸出去,“这次又是什么——”   话刚说到一半。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手心就落进一颗花里胡哨的糖。   糖纸包装精致,是一颗棒棒糖,上面写着“今日大桔”几个字。   看起来像是彩虹糖出的新品。   裴慕西微怔,指尖在糖纸上轻轻摩挲。   回过神来。   她望着夏糖笑,   “怎么天天给我送糖吃,把我当小孩似的。”   夏糖也弯起眼,稍稍抬起下巴,朦胧光束在侧脸摇曳,映得耳朵尖尖有些泛红,朝她扬起一个漂亮又生动的笑,   “谁说成年人就不需要补充糖分了?”   她没有再用“大人”区分裴慕西和她之间的距离。   过了十八岁,她便和裴慕西一样。   都只是成年人。   -   时间无声无息地跃过,不一会,太阳彻底落了山,夜色渐浓,操场上的光线摇来摆去,映衬着跑道上的身影闲适又惬意。   “嗡——”   大衣兜里的手机发出振动。   裴慕西划开手机,是一条来自已知号码的短信,几个字悬浮在短信框里,看不出任何语气:   【回南广了?】   生硬又静默,让人没有任何产生想要回复的冲动。   是裴斯云一贯的风格。   在这么沉热的夜晚,偏偏还能像一阵凉风越境,把空气吹散了几分。   裴慕西垂着眼。   夏糖的目光晃到她眼里,像一颗经久不灭的星子,   “姐姐有事要忙吗?”   裴慕西抽出思绪,“不忙。”   指尖在屏幕上随意点了一下,回了个“。”过去。   然后重新把手机收回去,对上夏糖眼巴巴盯过来的目光,扬起唇笑了一下,   “怎么了?”   夏糖瘪了瘪嘴,“要是姐姐有什么要紧的事,那就先去忙吧,我没事的。”   “是有点要紧。”   裴慕西说着就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夏糖瞪大眼睛,像只吃不到松果的小松鼠,“原来真的有!”   “那姐姐快去忙吧……”她声音拖长,有些委屈。   裴慕西挑起眉梢,提醒她,“不是九点要开会吗?”   “啊?”夏糖短促地惊呼一声,慌里慌张地掏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几秒后松了口气,   “才八点二十噎埖三,还有时间。”   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眸子里染上几分疑惑,“姐姐怎么知道我九点要开会?”   裴慕西回答,   “刚刚不小心听到了。”   “你朋友提醒你晚上九点要开会。”   “噢……原来是这样,我们社团的周会。”夏糖点着头,还乖乖给她解释了要开的是什么会,然后歪头看她,   “那姐姐要紧的事是什么?”   “散步。”   裴慕西答得不经意,意识到只回答两个字有些冷漠之后,又补了一句,   “和你一起。”   夏糖没动静了。   裴慕西往后面望,才看到夏糖在几步之前就停住了步子,站在原地愣楞望着她,柔软发丝漾起流动的空气感,露出了那一截泛着红的耳朵尖尖。   视线在闷热的空中缠绕。   裴慕西看了几秒,思考了一会,决定把自己要表达的意思完全说清楚,   “你不是九点开会吗?”   “现在将近八点半,所以要抓紧时间和你散步。”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夏糖那边走过去,慢着脚步,尽可能放柔自己的语气,像是一次揉杂着飘摇时间的道歉,   “之前你说一定要见面。”   “我知道你抱着怎样的期待,也知道对你来说不遵守约定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但我还是没能出现。”   “抱歉。”   夏糖怔着,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这件事,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只是眸子里也染上了薄薄的一层水雾。   “可是我不生气的,姐姐。”她仍是这么说着,指尖攥得紧紧的,往后缩了一步。   裴慕西走到夏糖面前,顺着风。   站定。   风停了,飘忽的视线开始相抵。   她盯着那双摇摇晃晃的琥珀色眸子,语气里夹杂着她这个人不太常有的认真和专注,   “和你生不生气无关。”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需要给你道歉,我想,不管是出自什么样的理由,放了你这么久的鸽子,我该给你一个郑重其事的道歉。”   “对不起,夏糖。”   她又轻着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被揉散开来的,实实在在的歉意。   跑道上的人经来往去,灯光摇曳,地上的影子隔得极近,似乎再近一步就能挨在一起,鼻尖对鼻尖。   夏糖望着她,眸光摇摇晃晃好一会,渐渐染上了几分如水似雾的润光,   “那我可以原谅你吗,姐姐。”   一个问句。   裴慕西轻笑出声,慢悠悠站直,拉开和夏糖的距离,   “原谅不原谅的这种事,还要问我吗?”   夏糖吸了吸鼻子,“因为我从来没生过气,所以也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也知道你在那段时间很辛苦,才会选择不见任何人,我相信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如果你的决定可以让你稍微好过一点……那我就不生气。”   “所以我不需要原谅你。”她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声音轻轻软软,却又夹杂着某种纯粹的情绪,   “换过来说就是。”   “在这件事上,你不需要我的原谅。”   夏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什么表面上说不在意但心底还在意着的感觉。   而是一种“我是真的这样觉得,并且一如既往地相信你”的感觉。   不是自己在说服自己。   而是用真挚的柔软说服她。   好似把她的歉意归咎在了自己身上,好似她的歉意是源于自己的责任,于是自己也开始感到愧疚。   天底下大概没有这么一种“被道歉方”。   但夏糖是。   “但是在喊我小皮猴和装不认识我的这件事上,你还需要我的原谅。”   夏糖抬眸望她,又委屈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裴慕西怔了几秒,看着夏糖眸子里的认真,笑了笑,用着极轻的声音,在这两件事上也给予了郑重而真挚的道歉,夏糖所需要的道歉,   “那好,关于这两件事,我也道歉。”   “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夏糖扬了扬下巴,将刚刚有些认真的氛围驱散,只剩下相得益彰的轻快,   “嗯哼,那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了。”   她这么说着,像是一只哼哼唧唧的小猫,又像是一种“施舍性”的原谅,让这简简单单的两件小事,轻飘飘地盖在那件天大地大的事上。   于是,大事被翻篇。   只剩下可以计较,可以放松着聊的小事。   气氛便比之前融洽,源自三年未见的生疏,源自那个没能遵守约定的歉意,也又消融了几分。   至少比起之前是如此。   裴慕西看着夏糖,突然有些感慨。   如雨后春笋一般,成长起来的夏糖看起来特别受欢迎,在人群中间是备受瞩目的佼佼者,还拥有一个类似于夸奖的“夏特优”的称号。   可夏糖身上更值得被看到的一点,也是最值得让她感到骄傲的一点,并不是夏糖现在有多优秀,有多大的魅力。   而是因为她足够直率、坦诚、真挚,就像是那颗心掰开来里头只会是甜腻的夹心糖汁,话虽然不多,但是每一句话说出来都经过了细腻的考虑。   就像在咖啡厅里听到的那些欢声笑语。   似乎只要有夏糖在,就不会有不好的氛围。   这是在这个年纪鲜少出现的魅力。   裴慕西轻松地笑,转过身,真诚地夸,   “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经常夸你可爱?”   本是一句她觉得对方会开心的夸奖。   可衣角却被轻轻攥住。   动作很轻。   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夏糖,会扯着她不让她去和别人玩,然后红着眼眶和鼻梢,委委屈屈,可怜巴巴。   喊她“姐姐”,让她只和她一个人玩。   本来是听着不太让人能够心甘情愿接受的话。   可一旦用着放软的语调,坐在台阶上用着那双软乎乎的眼睛望着你,又会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   甚至忍不住想答应这个不靠谱的想法。   她倏地想起这个画面,回过身,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眼睛通红的小女孩,于是不自觉扬起唇角问,   “怎么了?”   “夸你还不开心了?”   夏糖却不说话,抿着唇盯了她好一会,轻颤着的睫毛仿佛是荡漾着的羽毛,轻轻开口,   “姐姐……其实你误会了。”   “我完全完全完全不是会被夸可爱的那种人。”   她说了三个“完全”,用着软糯缓慢的语调,看似轻飘飘,却又郑重其事地强调,   “我这个人,很酷的。”   作者有话说:   我作证(举手),她真的真的真的很酷!夏糖真的是我见过最酷一妹妹,虽然我没见过她(bushi   ———— 第12章 第 12 秒   「我不可爱,我很酷」   像是一句只有闹腾的小孩才会争执的话。   偏偏说这句话的人是夏糖。   她用着无比专注的眼神望着你,少女的嗓音清润又甜糯,说着这么一句类似于幼稚和争执的话。   裴慕西倏而又发现了夏糖身上来之不易的一个优点。   拥有着许多成年人都无法抵达的成熟通透,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稚气一分也不会少。   会在她疼痛落寞的时候只问她疼不疼,并不像那些所谓的其他成年人一样问她为什么,或者是要求她什么,或者是她这几年最常在其他人眼里看到的失望。   也会在她夸她可爱的时候,突兀地漏出一些十几岁年纪该有的在意,因为不喜欢被夸“可爱”,所以强调自己“很酷”。   恰到好处,卡在中间,留有流动的余地。   将熟未熟。   这是一种很令人羡慕的状态。   所以在这一刻。   在这个基础之上,裴慕西由衷地觉得:   夏糖很酷。   并且是一种在其他人身上都找不着的酷。   可要是抛开内心看外表……   裴慕西迎着夏糖安静却执拗的目光,便有笑意从眼尾漏出来,忍不住用着逗小孩的语气,   “天底下哪有会这么这么这么,强调自己不可爱的人?”   她也用了三个“这么”,兴许是不自觉地被夏糖感染,便也用上了一些幼稚语气。   夏糖鼓着腮帮子,像只被坚果塞满的小仓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真的真的真的不可爱。”   她又强调了一遍,就差叉着腰了。   裴慕西笑意更浓,点头,   “嗯,真的真的真的不可爱。”   “你很酷。”   她顺着夏糖的话往下说,完完全全顺着夏糖的意思。   夏糖鼓起的腮帮子瘪了下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然后别别扭扭地说,   “姐姐你敷衍我。”   “我没有啊~”裴慕西摆了摆手。   夏糖不服气,“我知道你还是不信,你这个……”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心虚地往裴慕西那边又瞄了一眼,眸光闪闪烁烁,摇摇晃晃,心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裴慕西瞥她一眼,“嗯?怎么不往下说?”   “我这个什么?”   视线对峙两秒。   夏糖先移开目光,慌乱地捋了捋自己耳边被吹落的发丝,轻轻咬了咬下唇,顺带着岔开了话题,小着声音,   “没什么。”   她说着,随意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又嘟囔了几个字,   “你不是喜欢性感吊带吗?”   滚落的石子在路旁刮蹭,发出清脆的响声,掩去了夏糖嘟嘟囔囔的这句话。   裴慕西没能听清,下意识问,   “我不是什么?”   夏糖不说话了,视线飘到另一边,过了几秒又转悠了回来,大概是以为裴慕西没有再看着她,可却没想到裴慕西还在看着她,用着那双被映着碎光的漆黑色瞳仁。   似乎仍然在耐心等待着她的答案。   应该没能听清她那一句抱怨。   夏糖慌里慌张垂下眼睫,露出来的耳朵染上了一抹红,快速转移话题,   “反正要是姐姐还不信的话,就下次来看我的演出吧,10月16号,晚上七点开始。”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说完后却又攥紧了指尖,别开脸。   似乎在害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特意加了后面那一句话,又或者是怕她觉得有压力。   有时候太为别人着想,反而会忽略自己的感受。   裴慕西莫名很想知道夏糖的想法,于是她问,   “什么演出?你希望我去吗?”   夏糖愣了几秒,松开紧紧抿着的唇,   “就是……就是我们乐队要去的一个音乐节演出,因为是工作日,所以来现场的人应该不是不多……”   后面几个字越说越轻,最终回归到慢吞吞的一句,   “而且因为是工作日,本来我想说要是姐姐很忙的话,不来也可以。”   她这么说着,又抬眸望向她,认真回答着她的问题,   “如果姐姐你问我希不希望的话,我当然很希望你能来。”   “只是你不来也可以,我可能会有一点点小失望,但要是你稍微哄哄我的话,我就可能不失望了。”   可能、要是、如果、也……   一大段话里,用的词语全都包含不同的可能性。   好似从一条线分叉出去的不同路线,每一条都拥有不可估量的可能性。   但是。   夏糖给她的路线和选择不是非黑即白的分裂。   而是一个确定的终点。   所有的可能性只会拼凑出同一个结果。   你不来,我可能会失望。   你哄哄我,我可能就不会失望。   就像之前那一句“我可能再也不会和你说话了”。   是同一种意思。   我很期待,但我并不会以我的期待桎梏你的抉择。   在过去的三年。   很少有人对她说出这种话,或者是表达出这种趋向的想法。   在这一瞬,裴慕西有些恍惚。   不过她不能表现出来,毕竟她不能试图在一个十九岁小孩身边,表现出自己的脆弱和狼狈。   于是她只是撩开自己垂落在额前遮挡视线的发,捻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像以往的她在夏糖面前那样,   “我知道了,那我考虑考虑。”   她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夏糖却笑了,弯弯的月牙眼里盛着澄净的笑意,像是得到了糖便开始笑的小孩,也不管这糖到底好不好吃,只乖乖点头,   “那姐姐好好考虑。”   “我不急的。”   夏糖并不急着让裴慕西答应。   因为裴慕西从不给出确定的答案,每次夏糖问她些什么,她也总是随意地像是敷衍一般,说着“再说吧”、“考虑考虑”、“明天再看看”……这样的话。   就像是她们最后见的那面。   夏日闷热的夜晚,风热得月亮都涨大了许多,悬挂在疏淡的星子边。她们坐在露营车顶上,迎着硕大的月光和院子里昏黄的光束。   喝了酒的裴慕西呼吸绵软,搂着她的脖颈,低眼看她,眼睑下那颗黏着的细小的痣离得近些,在清淡酒精味和月光作用下。   便多了分蛊惑人心的,无法抵抗的欲。   她记得当时自己心跳得有多快,像是要直接炸出来似的。   在她要求明天一定再见一面之后。   裴慕西轻抬眼睑,流动的发被吹动,像是被月光晕散的烟雾环绕,笑得多情又慵懒,   “好啊,我考虑考虑。”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是拒绝的意思。   可在裴慕西这里,这并不是拒绝。   她只是从不给出确切的答案。   她太注重承诺,于是不轻易许下承诺,哪怕这个承诺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不被实现。   但是。   裴慕西的独特之处。   就是她仍然会在这个“可能性”的基础上。   抵达夏糖最需要的那个可能性。   -   过了一会,晚风柔了下来,绵绵地吹在脸上,像是无数个轻柔的吻。   时间将近九点。   夏糖偶遇在操场上散步的同学,裴慕西听见她喊“谢遥”,便退后一步,留给年轻人交流的时间。   谢遥看到夏糖,眼睛一亮,“夏糖?”   “开会时间到了,正好,我们一起去!”   夏糖被谢遥这么火急火燎地一提醒,才想起自己还要开会的事情,轻轻咬了咬下唇,目光摇摇晃晃地看向裴慕西,   “姐姐,那我?”   裴慕西点头,表示理解,“你去就是,我自己回去。”   “啊?”夏糖拎着礼品袋,有些犹豫,“我还是先送你去校门口吧。”   “没事。”   裴慕西拒绝,“我又不是找不着路。”   “你别忘了,这也是我的母校。”   她这么说着,夏糖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想再说些什么,可旁边的谢遥插了嘴,   “哎呀,既然姐姐都说没事,我们就先走嘛。”   谢遥说着朝裴慕西眨了眨眼,嘴边漾起一个小梨涡,笑容清甜,   “你说是不是,姐姐?”   语气亲切又自然,空气却安静了几分。   惹得风似乎都凌厉了几个度。   刚刚还像恋人缱绻的吻,这会又像是油锅里起跳的水珠,滋啦滋啦地冒着火星。   裴慕西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朝谢遥笑了一下,然后看向夏糖,放轻了嗓音,像是在哄她,   “你先去,我再走会。”   “你不是说我肯定在家待久了不出来吗,那我就多散一会步。”   夏糖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了一眼谢遥,然后目光晃到裴慕西这边,   “知道了。”   “姐姐。”   一句话,五个字,分开说。   语气轻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有哪个字被加重。   谢遥是个心大的,没觉察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夏糖的肩,   “走吧走吧,我们快来不及了。”   末尾,还朝裴慕西招了招手,   “拜拜姐姐~~”   只不过刚招了一下,手就被扯了下去。   谢遥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   夏糖蹙着眉,紧紧攥住谢遥的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过了几秒还是放弃式地舒展开来,提着的劲也软了几分,   “你回去注意安全,到家告诉我。”   然后就别别扭扭地把谢遥扯着走了。   夜幕低垂,草坪上有军训学子围成一个圈,吵闹喧嚣,伫立在跑道周围的路灯光黄灿灿的。   走远几步的少女侧脸是亲和柔软的笑脸,脚步却不似刚刚,而是特意和旁边人保持着距离。   像是藏在十万八千里之后的隐秘计较。   并不会真的和旁人计较,不会生谢遥的气。   却会和她裴慕西计较,使着小性子。   裴慕西没有忽略夏糖最后一句话里,故意把“姐姐”这个称呼换成了“你”。   这像是直白地说,我在生气,我在计较。   并不阴阳怪气,也并不无理取闹。   只是像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孩,向她撒着可以撒的小脾气,然后过一会又扬着下巴来找她,说着一些矛盾又可爱的话。   比起一贯的懂事和乖巧。   裴慕西更喜欢夏糖这种状态,更真实,也更纯粹。   她停在路边看了一会,想着转几圈就回去睡觉,旁边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看什么呢你?”   周湛?   裴慕西顺着声源望过去,才发现周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一脸八卦。   “你怎么在这?”她问。   周湛皱了皱鼻子,“我来陪一个妹妹散步,不过你别管我。”   “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她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裴慕西没理她,往前走了几步,远处那个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在被树叶遮挡的台阶上若隐若现。   别人定看不出这个背影的特别之处。   但在裴慕西眼里就特别明显。   周湛好奇心作祟,也跟着她往那边看了看,嘟囔着,   “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裴慕西收回视线,心思在周遭的欢乐声中晃了一圈,似是被感染,或是被吸引,唇边漾起笑意,慢悠悠地飘出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回答周湛的问题,还是在自言自语,   “你没看见吗?”   “有人连背影,都那么明显地写着可爱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你们没看见吗?QvQ   有人连眼神,都那么明显地写着“我只看得到她”这几个字。   ——————— 第13章 第 13 秒   风其实很轻。   可周湛还是被风呛得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厉害,眼泪都差点没被呛出来。   不对。   应该不是风太大。   是裴慕西这句话太令人震惊。   等咳完了,裴慕西安抚着她的手从她背上收走。   她理了理自己因激烈咳嗽而凌乱的发,顺便梳理自己被裴慕西这句惊天动地的话而弄乱的思绪。   缓了几秒,她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了出来,   “你坠入爱河了???”   很抱歉她用这么重的语气,很抱歉她刚刚下意识地和裴慕西这个外地人用着白话。如果换作文字的话,她这句话里至少该有三个问号。   而在她脱口而出的一瞬间。   这三个问号转悠到了裴慕西脑门上。   她能清晰地从裴慕西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出四个大字——你没事儿吧?   如果说出来的话,肯定还是字正腔圆的语气。   毕竟裴慕西不是南广本土人。   普通话比她这个半吊子好上百八十倍。   周湛脸上的情绪百转千回。   裴慕西看了她一会,轻阖了下眼,路过路灯光束,脸映在那截光束下,透着一股懒散的疲惫感,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周湛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会,认真地答,   “万事都有可能嘛,今天早上我听说连我家楼下猪肉铺的老板都养了一头宠物猪了,你裴慕西虽说奇怪了点,闷了点,宅了点,约你出门死活约不出来……”   她说着对上了裴慕西斜睨过来的视线,马上话锋一转,   “之外……”   “也不是没可能坠入爱河啊?”   裴慕西无言,却又觉得周湛这番言论实在好笑,等思绪回归之后,只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别乱说。”   “嗯?”周湛挑了下眉心,“你这反应可不对啊,要是搁以前你早骂我了,要有张门在我俩中间你就直接把门甩我脸上。”   “今天脾气这么好?”   裴慕西懒懒看她一眼,“不骂你还不高兴?”   周湛撇了撇嘴,“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裴慕西似笑非笑地看她,“今天心情好还不成?”   “成成成。”周湛笑嘻嘻的,“和我说说吧,刚看谁呢?又是谁让你心情好,谁不能乱说?”   “以前的邻居妹妹。”裴慕西言简意赅地回答,她以为这个回答足以让周湛停止那些糟糕的想象。   但周湛没有。   她只是倒吸一口冷气,又看见裴慕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慢条斯理地拨开包装。   鼓着腮帮子,悠悠地将棒棒糖叼在嘴里。   于是周湛越发惊讶,她忍不住问,   “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吗?上次让你陪我去那家甜品店你还说什么都不去?”   裴慕西漆黑的瞳仁闪了几下,侧眸看向周湛,腮帮子动了动,一脸奇怪,“难道你看不出我是在找借口不去吗?”   “……”周湛默默翻了个白眼,“我花大价钱请你吃甜品你不去,人家给你一颗糖你就眼巴巴地回学校散步来了?”   “心思不纯啊你?”   裴慕西停住步子,将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甜津津的糖果从嘴里消失,仍有清甜余韵在嘴里回荡。   周湛这人,表面唯爱情至上者,只要闲下来,嘴里一句话少不了姐姐妹妹弟弟哥哥,来者不拒,认识她这么几年,在感情上几乎就没有过空窗期。   所以在周湛看来,有个二十五岁的女人不谈恋爱是完全不可思议的。   所以周湛总是怂恿她。   并不是不怀好意。   回南广的这几个月她身边出现过的男男女女,旧人或者是萍水相逢的新人,不是没有被周湛揣测过。   但夏糖不行。   就算只是开玩笑,也不行。   裴慕西难以接受她和夏糖的关系,被用这样不着调的心思揣测。她蹙着眉心盯着周湛,思考了几秒,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嘴上没把门的周湛说清楚利弊。   可周湛大概是被她盯久了,没等她完全组织好语言认真开口,就见缝插针地接了话,   “行了行了,开玩笑的,知道你不谈恋爱,知道你视爱情这个词眼如蛇蝎,知道你视我为恋爱脑觉得我迟早要上山挖野菜……”   周湛连着说了好几句不喘气,跟说绕口令似的。   裴慕西挑了一下眉心,并没有否认周湛的话,只是又慢悠悠地把被风吹了好一会的棒棒糖塞进嘴里。   咕噜两下,毫无情绪地说,   “我没有视爱情如蛇蝎,也没有视你为恋爱脑。”   “我视它为无价之宝。”   所以我不相信它会降临在我头上。   裴慕西说话语气向来漫不经心,但话里的真心却总是让人仔细一品就能品出来。   跑道上的灯光摇摇晃晃,映在裴慕西那张漂亮却惆怅的脸上,周湛莫名失了神,想起南悦斯和她提起裴慕西的表情。   她和南悦斯是大学就认识的好友,那会只见过裴慕西几次,却总是听起南悦斯提起,她对南悦斯这个妹妹的印象很深刻。   从不喊姐姐,直呼南悦斯的名字。   那时候的裴慕西不像现在这般不爱出门,而是压根就没安分过,一会听见南悦斯说裴慕西去徒步旅行,一会又听着裴慕西去考了潜水执照、咖啡师执照,一会又说是弄了一个什么网易云电台……   周湛听得稀里糊涂。   南悦斯的语气却是满满当当的骄傲。   于是当时周湛本着自己内心最好奇的问题,问南悦斯,“她这个年纪,又这么漂亮这么优秀,干嘛不谈恋爱?”   南悦斯那会刚从国外采访回来,她是个全国各地乃至国外到处跑的新闻记者,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后约周湛见面拿资料,周湛去南悦斯家,南悦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赶回去给裴慕西过生日。   听到她这个问题。   南悦斯动作顿了顿,那双狐狸眼里也多了几分迟疑,似乎真的被她这个问题问住,最后佯装轻叹了口气,开着玩笑说,   “不谈恋爱怎么了?小小年纪谈什么恋爱。”   “不过她不会是真的有什么心理阴影了吧,难道是因为我爸我妈?”南悦斯又小声嘟囔着。   周湛突然懂了南悦斯的意思,就连裴斯云和南西峰,给孩子取名为裴慕西和南悦斯的那一对最开始生死不渝的夫妻,最后都只能落得一个死在北边,另一个活在南边甚至都没去参加葬礼的结局收场。   “嗯,还真有这个可能。”南悦斯自顾自地得出答案,最后还自嘲式地补了一句,“还有我。”   “和明思曼谈了那么久,分分合合的。”   周湛回想起南悦斯当时的表情,其实南悦斯大概并不是很难过,估计那会南悦斯真的以为她和明思曼只是吵了一场终究可以和好的架。   可是到最后,她们两个确实是没能落得个好结局。   周湛想起这事就有些难受,不过她可不敢把这种难受在裴慕西面前表露出来。   所以她撩了撩头发,将那些将要溢出来的情绪敛回去,重新换了个自己好奇的话题,   “你刚刚说的那个背影,就是我上次在酒吧看见的那个妹妹吧。”   裴慕西斜睨她一眼,和南悦斯如出一辙的漂亮狐狸眼里多了几分流转的情绪,似乎猜到她这个问题后的追问是什么,却还是答了,   “是她。”   坦坦荡荡的,看起来留有她去追问的余地。   周湛便也就大着胆子追问,“也是你家楼上那副油画的主人?”   裴慕西其实很会画人。   不是因为画得像。   而是因为她画的那些人,跑到她的画里时,就会被染上一种艺术而具有情绪感的美,光影流转生动,拥有一种独到而专属于油画的魅力。   但她这几年别提画人,就算是油画也没怎么画过。   那次周湛去裴慕西家催稿,偶然撞见这幅惊为天人的画。   裴慕西当时站在那幅画前,拿着画笔,穿着宽松随意的T恤短裤,脸上和身上都是脏的,漂亮的脸带着旖旎的色彩,被窗外通透的阳光映得浸透,表情慵懒却又莫名比以往都多了几分朝气。   那天裴慕西特别随意地转头和她说:   她用了两年也没画完这幅画。   周湛便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像是活生生把艺术家的不羁灵魂,一缩再缩,装进了坚硬冰冷并且快速的商业生产线里。   她并不知道这是不是裴慕西的最后一幅油画。   毕竟在出事之后,裴慕西就很少再画画,就算能重新振作起来画漫画,也实属不易。   不是说画漫画就不好。   在她看来,这两者并没有孰好孰坏。   只是说到底她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因为她的的确确,和南悦斯口中那个张扬恣意的妹妹,没见过几面。   就算她很喜欢裴慕西画的那些诡异恐怖漫画。   但偶尔也会想见一见,裴慕西精彩纷呈的油画世界。   提到画,周湛的思绪又开始跑远,其实她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么久没画过油画的裴慕西,会选择那个邻居妹妹作为这几年仅有的油画作品的主人。   虽然她嘴上说着裴慕西对人是不是有种特殊的感觉,可她又能明确地感知到,裴慕西不是那种意思。   可能是她比较肤浅。   认为人和人之间最浓烈的情感便是爱情。   周湛茫然恍惚地想着,却又在下一秒听到了裴慕西的声音,像是飘在风里,又像是沉在路边的阴影里。   “是她。”   裴慕西说着,停顿了几秒,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垂下眸,睫毛动了一下,声音极轻,还是那般漫不经心,甚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原本是要送给她的成年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笃笃今天要说的话:   1、夏糖成年之前,姐姐是绝对绝对对她没有那种感情的哈,其实现在也没有,还只是当妹妹   2、就是因为这幅画,所以第二章周湛才能认出夏糖来,姐姐也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妹妹(当妹妹的那种喜欢)   3、ps:明天不更哦,因为榜单要压一下字数,后天晚上六点准时见~   4、呜呜怪和磕磕怪们最近一定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注意防护!   ——————— 第14章 第 14 秒   未成年人的世界温和缓慢,成年人的世界却暗流涌动。   于是从未成年跨入成年的那条边界,便藏着一系列偶尔可能出现故障的连锁反应。   所以才有了成年礼物这种东西。   藏着祝愿和希冀。   最初裴慕西只是应着南悦斯的话,以及觉得夏糖这个妹妹有些可爱,才照顾着。   后来很奇怪,她总是会遇到不太开心的夏糖,哭着流眼泪的夏糖,明明看起来很安静,哭起来却像只喘不过气来的小皮猴的夏糖。   格外惹人心疼。   她爱管闲事,也容易心软,见不得人哭,就带着夏糖去做了些她觉得再平常不过的事,想让夏糖看起来稍微开心点。   于是到后来,关系便越来越亲近。   后面几年。   她几乎是看着夏糖从不爱说话的羞敛性子,变成了可以稍微开朗一些,多了几分天真烂漫和肆无忌惮的性子。   她一直觉得这个年纪就该心里不装事,烂漫明媚。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朵自由生长的花,虽不是她精心灌溉,可也是她看着从花苞到盛放的过程。   她不敢以灌溉人自诩,只敢以半吊子的途径者自称。   可这个半吊子的身份大概也是容许她有几分欣慰的,所以她想着送一份让自己能够心满意足的成年礼物。   庆祝夏糖步入成年人的行列。   用来祝愿这朵花的盛放,以后也如现在这般勇敢灿烂。   但夏糖已经过了十九岁生日。   裴慕西仍旧没画完那幅本该早就被送出去的画。   现在,她只是庆幸。   庆幸自己没把这幅画送出去。   因为再见到夏糖的时候,她又在想,也许她这幅画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夏糖的变化太快了。   画没赶上,她也没赶上。   “她今年多大?”周湛突如其来地问了这个问题。   裴慕西看过去,重新把糖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开口,   “应该过十九岁生日不久。”   “那你这礼物……”周湛迟疑了几秒,“打算什么时候送?”   裴慕西思考一会,“什么时候画完什么时候送。”   周湛怔了几秒,凝视着她,过了几秒忽然笑出声,“那你到时候可千万别说你这幅画画了这么久。”   裴慕西挑了挑眉心,虽然她并不打算说。   可她对“周湛的觉悟这么高”这件事感到惊讶,毕竟周湛追人的原则就是我做了什么就恨不得直接摆到台面上给人看。   虽然这件事和追人无关。   但她突然有些好奇周湛的想法,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事?这可不像你的觉悟。”   周湛“啧”了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裴慕西抬起眼皮看她,“有话不能直说?”   周湛视线晃了一圈又一圈,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一会才开门见山地说,   “如果你要是真的对人家没那个意思,就得注意好相处的边界,毕竟人也十九岁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小屁孩,这个年纪的女生,心思细腻,百转千回的,你要是说你给她画了一幅画用了几年还没画完,还是你在最近这么难熬的几年画的,还是什么成年礼物……”   “对了你还刚刚还偷摸着说人家连背影都写着可爱两个字,这种话可千万别当面说。”   她说着凑过来拍了拍裴慕西的肩,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别让人家误会了。”   “你虽然可以心无旁骛地把人家当亲妹妹,人家可不一定能一直把你当亲姐姐。”   周湛这话说得有些长,长到裴慕西嘴里的棒棒糖都开始消融,变成扁扁的一块。   甜津津地含在嘴里。   她下意识把糖咬碎,最后一点脆爽的桔子味便散入口腔,留下一点甘甜的余韵。   仿佛要深入喉咙,沁入心脾。   “嗯?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周湛撞了撞她的肩,抱怨着,“我这也是为你着想,还是说你不信?”   裴慕西瞥她一眼,提醒她,   “我比夏糖大六岁,已经是大她半轮的年纪了。”   “那又怎么了?”周湛撇了撇嘴,“别说大六岁,就算是大十六岁,你们眼下都拥有同一种身份……”   她说着故弄玄虚地停顿几秒,等裴慕西看过来又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竖起一根手指,   “那就是容易孤单容易寂寞的成年人。”   恰好一阵风刮过,裴慕西捋了捋自己凌乱的发丝,顺便捋了捋周湛的思路,把周湛竖起的那根手指掰下,漫不经心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认真,   “那我再提醒你一件事,我们还拥有另外一种相同的身份。”   “什么?”周湛一脸八卦。   裴慕西斜她一眼,把她的手松开,   “我们都是成年人没错,但我们一点都不容易孤单,也一点都不容易寂寞。”   “而且我们都是女的。”   周湛听到这话却也毫不迟疑,“女的怎么了?”   “除非你俩都是直女。”   “再说了,就现在这世界,谁能保证自己是直女啊?”   她对裴慕西的说法嗤之以鼻,可裴慕西看她一眼,眉眼里突然多了几分凉薄,看得人心惊,于是她声音小了几个度,   “反正我觉得你不像直女。”   裴慕西垂眸,没说话。   周湛得寸进尺,“那夏糖呢,你能保证她是直女吗?”   裴慕西蹙起眉心,平心而论,周湛这句问话她的确无从答起,和夏糖分别几年,几乎完全错过了对方成长的年纪。   也不知道夏糖这几年有没有谈恋爱。   印象中那个乖顺甜软的小孩,似乎也没有谈过恋爱。   可她仍然觉得周湛的想法有些偏颇。   不管夏糖是不是直女,她和夏糖之间,彼此都不会倾向那个方向。   回忆起来那些相处的时间。   她觉得,她们更倾向于一种互相支撑和滋养的关系。   如今要是因为年纪成长起来后,就往其他地方想,都会对不住这种关系的纯正和清澈。   再者她本就在失约这件事上愧对夏糖。   如今重逢,夏糖的态度算得上是比她好上千万倍,积极又友好,她不能又因为这些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想法,去疏远夏糖。   她要是再躲的话,夏糖也许会更伤心。   想通了这点,裴慕西看向周湛,心不在焉地把手里拿着的棒棒糖那根棒扔进垃圾桶里,无比笃定地说,   “不会是你想的这样。”   周湛耸了耸肩,“好吧,反正都只是我的猜测,也许是我这人肤浅,只能用浅薄的爱情和心动,来看待男男女女之间的感情。”   她用着玩笑式的语气补了一句,   “不过还是注意点好。”   -   和周湛分开后。   裴慕西打了车回去,想着夏糖这时候应该正在开会,也就只发了一条“我回去了”的微信过去。   到家之后直接去浴室洗澡,于是周湛那些话也全都被滚烫的热水冲了个干净。   也是。   周湛是个脑子里只有暧昧和爱情的女人,想多了也正常。   她不该真的把周湛那些话放心上。   浴室的热气腾腾,裴慕西睁开眼,从浴缸里起身,随手抽了条毛巾,披上睡袍上了楼。   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踩着楼梯上楼。   二楼客厅处的露天顶透了些星光和月光进来,不开灯也有种静谧流动的光感。   刚踏上楼梯的最后一步,不远处方桌上放着的手机突兀地亮了一下,带着嗡嗡的振动声。   仿佛要带得本来静谧安好的空气也跟着颤动起来。   她捞起手机,点开那条通知。   是夏糖发过来的:   【姐姐到家了吗~】   【我突然想起,今天见面还有几件事忘记做了】   【1、没有把姐姐的彩票中奖钱发给姐姐   2、没有和姐姐吃饭   3、没有让姐姐在单行本上签名   4、没有夸姐姐】   像个小孩记日记似的,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还是小孩,只把她当大几岁的姐姐。   裴慕西这么想着,今天晚上的那道可可爱爱和身边人幼稚地拉远距离的背影,突然在脑子里出现。   于是将这些信息从头看到尾,勾起了唇角,前面三条都看得懂,可第四条没能看懂。   她刚要打字过去问,对话框里便弹出来一个红包。   红包上写着:   因为别人喊姐姐的时候,姐姐没答应~   作者有话说:   夏糖(松鼠版):只有我!只有我能喊姐姐!!!   ————— 第15章 第 15 秒   【所以我该夸夸姐姐】   直到这条微信弹出来,裴慕西才回过神。   她点开夏糖的那个红包,理所当然的,里面是彩票中奖之后的数字:5.00。   这没什么不对。   这足够客观,就是彩票中奖的数字。   也不能说夏糖夸她有什么不对。   因为夏糖从来都这样。   小时候扯着她袖子让她只和她玩,哭得眼泪哗哗地不和别人玩;   现在长大了,自然也有可能像今天晚上这样,不让她应下别人的那声姐姐,只让她应她一个人的姐姐。   她不能以一个老练且弯弯绕绕的老道成年人思维,去揣测刚成年不久的十九岁少女。   就算她们彼时彼刻都拥有着成年人的身份。   但同样的,也拥有着无法跨越的时间沟壑。   还是有些不同的。   是她被周湛那番话影响,多了一些不该有的杂念。   奇怪的是她,不是夏糖。   裴慕西整理好思绪,对话框里也没有新的微信弹出来,也没有持续时间超载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11:23。   正常的大学生睡觉时间。   或者是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忙,学生总是比她一个闲散人要忙得多,特别是夏糖。   她想到这里,迅速又回了一个红包过去,没有什么特殊数字,只是红包所能发的最大限额。   然后说:   【早点睡觉,好好学习】   发完之后她突然意识到,这完全不应该是她会发出来的话,像个严肃而正经的家长。   她想撤回,可指尖刚点到,却又突然顿住。   恰好那边夏糖回了过来:   【姐姐也早点休息哦】   【小狗立正.jpg】   没有收她的红包。   裴慕西等了一会,夏糖那边没了动静,没把她的红包收下,也没再发微信过来。   恰好手机振动,有电话弹了出来。   裴斯云的电话。   她迟疑了几秒,抿着唇,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裴斯云声音响起,一如既往地冷淡,   “回来了?”   几个字便能将这屋子变闷几个度,裴慕西“嗯”了一声,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打开,夜晚的风变凉,刮在脸上吹散了几分心情的烦闷,   “回来几个月了。”   裴斯云“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有时间就回家一趟。”   明明是一样的语调,一样的嗓音,可裴慕西莫名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不一样的情绪。   明明裴斯云也正值壮年,可裴慕西这会莫名觉得对方多了几分空巢老人的感觉。   于是心里又开始产生莫须有的自责和愧疚。   大概在对待和父母的关系上,人总是这样自相矛盾。   她张了张唇,“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静谧了几秒,裴斯云性子闷,工作又忙,她们本来交流就不多,以前裴慕西还住在家里的时候,两人也从不说什么家长里短,顶多就是裴斯云问什么她答什么。   现在她们之间没了南悦斯,又几年没联系,她们越发没什么话说。   沉默良久,裴慕西以为这通电话要挂断。   那边裴斯云又开了口,   “隔壁沈阿姨家的孩子,夏糖,你回来见到她了吗?”   好端端的,裴斯云怎么会提起夏糖。   裴慕西有些讶异,清了清嗓子回答,   “这两天见了两次。”   裴斯云顿了几秒,“你不在南广的这几年,她经常来看我。”   “虽然在上大学,但她只要一回这边,就总是来我这看一看,有时候是家里新熬了凉茶端给我,有时候是家里酿的梅子酒,更多时候是来家里给你那朵绣球花浇水,然后陪我聊天说话,她不回来的时候,也会让你沈阿姨总是过来瞧瞧我,她们一家人都怕你和你姐不在,我会不舒服。”   “她们一家人都不错,现在沈梦丹也不像之前那样紧逼着夏糖了,所以她和夏糖的关系处得不错。”   “夏糖也很懂事。”   “虽然她不提,但我知道……”   “这孩子应该很想见你。”   裴斯云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语气,只是在阐述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实,如以往一般。   却足以让裴慕西怔住。   甚至有一瞬心一紧,缓不过来。   像是一束追光灯迅速聚焦,明晃晃的一件事实摆在眼前:   夏糖很想见她这件事,连裴斯云都知道。   她垂眸,轻着声音,回应着裴斯云,   “我知道了。”   “改天有空回来一趟。”   电话挂断,外面的风开始夹杂着雨点,滴滴嗒嗒地落在玻璃天窗上,还有清晰可见的窗户上。   雨越下越大,九月份的南广市就是如此。   炎热和雨季共存,矛盾的天气,也让这座城市并不单调。   手机屏幕自动熄屏,黑幕上倒映出一张暗淡无光的脸,许是这几天熬了夜,神采不济,眼眶下面一片青黑。重新开锁之际,屏幕瞬间散发出白光,反而让她的脸色在那一刻明亮许多。   她看到自己发出去的那个红包。   那个没有被点开的红包。   突然开始唾弃自己。   断了几年联系,离开南广几年,便也就真的忘了许多事,竟然妄想用俗套而烂透的金钱,去回报少女的赤忱和心意。   如今被裴斯云这么一提,有些沉寂在记忆深处和周遭生活里的细节也就缓慢而深刻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于是周湛的那番含糊不清的话完全被她置于脑后。   如果真如周湛所言,她开始以这样的想法去揣测夏糖的心思,未免也太对不起对方的纯粹和真心。   她们不是简简单单的邻居关系。   她不该这么想的。   就算是一分一秒,也不该怀疑。   雨斜飘进来,裴慕西关了窗户,把手机放下,推门走进一个房间,换了衣服,又去了二楼被隔出来的一个空间。   隐秘而流淌着鲜活迷人的色彩。   那里有一幅未画完的画。   还有一幅摆在中间的空画布。   没画完的那幅背景是盛大而幽暗的舞台,正中间是一个拉大提琴的少女,肩背线条挺直,天鹅颈线条精致,抱着大提琴的仪态优越,光影缠绕,每一根发丝仿佛都在摇曳着细腻的光晕。   光感朦胧通透,透着一种毫无杂质的干净和清澈。   表情却仍然不够细致。   还没画完。   裴慕西拿起刮刀,重新站到这幅画面前,以自己的记忆为画笔,继续调整和绘制这幅未画完的画。   雨声淅淅沥沥,窗外月光倾泻而来。   照耀在房间窗台上的那一盆植物上。   这是一盆白色绣球花,已经过了今年的花期,和裴斯云说的那盆是同一个品种。   不同的是。   这盆绣球花,原本是夏糖的。   作者有话说:   笃笃今天要说的话:   1、呜呜呜姐姐不在的时候甜甜夏超级超级超级想姐姐的   2、提示:是有两盆绣球花的 第16章 第 16 秒   夏糖这个小孩,看起来总是不太开心。   像是那种被沉重的课业和家长的期望,压垮了的小孩,每天苦巴着脸,沉默又羞敛。   别人一看过去,她就要躲。   像只埋头在松果堆里的小松鼠。   那天,裴慕西放学回来,她刚来南广,正不太能找到回家畩澕獨傢的路,就看到了前几天见过的那个邻居家的妹妹。   好像是叫夏糖。   很特别的名字。   也是很特别的一个小孩。   小小的一个,干站在公交站台边上,像是和站在公交站牌里边的人隔着一个世界,小孩和大人的世界。   头低着,背着书包看着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神地厉害,头差一点就要砸到坚硬的公交站牌上。   裴慕西眼疾手快,用手垫住夏糖的头侧。   手心是小孩柔嫩的耳朵尖尖和脸颊,手背碰到了站牌凸起处,一阵火辣辣的痛袭来。   夏糖却在那一瞬僵住,像是被吓到了似的。   回过头来仰看她,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在她手上晃了一眼,颤了一下。   然后又在她脸上晃了一眼,颤了好几下。   像一个哆哆嗦嗦的小兔子。   如果裴慕西再不说话的话,夏糖那时应该就能一直这么抖一下、晃一下的。   于是裴慕西呲牙咧嘴地甩甩手,扬着下巴,   “放学了干嘛还不回去?”   夏糖抿了一下唇,慌乱的视线往她手上瞥了瞥,然后往后缩了缩,“我,我就是刚准备回去。”   “嗯?”   裴慕西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弯下腰和夏糖对视,然后敲了敲夏糖的脑袋,“我可在这看了好一会了,所有经停这个站的车都停过了,你都没上去。”   “看你也不像坏小孩,放学为什么还在外面逗留?”   夏糖不说话了。   裴慕西直起身,看了她一会。   于是夏糖的耳朵尖尖肉眼可见地变红,连着整张脸,红成了一个小皮猴。   裴慕西在心里笑,脸上也有点憋不住,便漏了一些出来。   夏糖扭过头,憋着一股劲,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唔关你事。”   裴慕西那会刚来,不太能听得懂本地白话,便笑着问她,   “该不会是在骂我吧?”   夏糖瞪大眼睛,攥了攥书包带,“怎么会,我不骂人的。”   换成了普通话,语速便有些缓慢,奶声奶气的。   “那就好。”裴慕西放松地笑了笑,自顾自地把手搭在夏糖肩上,轻飘飘地开口,“其实我也会说几句你们这的话。”   夏糖僵了僵,把她的手推下去,“什么。”   裴慕西又懒懒地把手挂到她肩上,看着公交站一辆又一辆经过的巴士车,笑眯眯地回忆着自己印象里比较经典的几句白话,学着说了出来,   “呐,做人呢,最紧要开心。”   “你饿唔饿啊,我煮碗面俾你食啊?”(标注1)   她语言天赋算不上好,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特别怪,语速缓慢,语调别扭。   所以她自己说着都笑了起来。   捞着夏糖一起笑。   夏糖没笑,只皱巴着脸,大概是在思考为什么她笑点这么低,也没把她的手再推开,估计是顾及到她刚刚受罪的手背。   于是裴慕西笑够了,看见夏糖一本正经的样子便想去敲敲她的头,可在伸出手去后,对上那一双清澈剔透的琥珀色眸子。   动作顿了一下。   最后力道轻轻,手心落到了小孩柔软的发顶上,挺无奈地放柔了声音,   “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不爱笑。”   夏糖没躲开,只是仰头望着她,琥珀色眸子里的光潋滟着艳阳天的碎光,犟着一股劲问她,   “不爱笑,很不好吗?”   裴慕西动作顿了顿,视线在夏糖身上停顿两秒,最后若无其事地将夏糖的书包提下来,提在手里倒有些重,   “当然不是,只有做了坏事还不悔改才是坏小孩。”   “那什么是坏事?”夏糖打破沙锅问到底。   这对不懂事的小孩来说是个重要的问题,裴慕西认真思考几秒,回答,   “这个世界上的坏事很少见,坏小孩更少见。”   “但总之爱笑不是坏事,不爱笑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顶多算个不爱笑的乖小孩。”   -   那天。   不爱笑的乖小孩夏糖把她带回了家,裴慕西记住了她们回家的18路巴士车。   到站之后,途径一个卖花的地摊小贩。   裴慕西想起南悦斯的话,看着默默跟在自己旁边的夏糖,突然生起了买花的心思。   她从南悦斯那里听说,对内向的小孩来说,比起和人相处,会更喜欢和植物和动物相处。   于是她买了两盆花,开得正好的白色绣球花。   夏糖显然没有收到过这种礼物,有些局促地抱着,“为什么……为什么要送花给我?”   裴慕西想了想,“比起小动物,植物花费的时间不会很久,也不会占用太多空间,这样可能会更容易被沈阿姨接受。”   “可是为什么要送给我呢?”夏糖显然还没明白她的意思。   裴慕西笑着摸摸她的头,   “因为我要谢谢你带我回家啊,夏糖。”   夏糖愣了几秒,小着声音,“可是我不会养花。”   “很容易养的,而且你和我一起养,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我,我不知道的就查搜索引擎,就当交个朋友嘛~”裴慕西笑盈盈地看着夏糖,   “听说绣球花养护得当的话,一般可以存活十年左右。”   “那要不要比赛?”她突发奇想。   夏糖歪头看她,一脸好奇,“怎么比赛?”   裴慕西说,“我们可以交换着来,等过五年你把你手里那盆给我,我把我现在这盆给你,看到底谁养得比较好。”   “这个比赛有意义吗?”夏糖蹙着眉心这么说着,手里却还是把自己那盆花抱得紧紧的,看起来一点也不想放开。   真是个别扭的小孩。   裴慕西回头看她,轻扬下巴,眉眼带笑,带着点哄小孩的语气,   “当然有意义啦。”   “你知道白色绣球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夏糖摇头晃脑,睁着好奇的眼睛望着她。   望着那双求知若渴的双眼,裴慕西便觉着自己编出来哄小孩的这番话有点不太厚道。   “希望。”   “白色绣球花的花语是希望。”   她说着,忍不住笑,于是淡薄的眉眼化开了几分明艳,   “所以五年后我们要交换的,是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笃笃今天要说的话:   1、标注1:这些都来自网络,不是原创。   2、交换希望这种事,她们真的做到了耶呜呜呜   ———————— 第17章 第 17 秒   “夏糖!”   “夏糖!!”   耳边传来飘远又飘近的呼唤。   将飘在时空间隙之间的思绪瞬间扯了回来,伴随着肩上传来的轻推触感。   夏糖倏地睁开眼。   意识开始回笼,姜矜月的声音近在咫尺,   “夏糖你醒了没!”   “早课快迟到了!我的天呐!你昨天晚上究竟是弄到多晚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夏糖迷迷糊糊地看着凑在自己床边的姜矜月,“矜月,几点了?”   “我的老天爷,已经快七点半了,你快点起来,来不及了,我先去买早饭,等会你直接来教室找我。”   姜矜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留下这句话,就风风火火地打开门跑了出去。   夏糖还没完全缓过神来,只呆呆地眨了眨眼,熬夜睡眠不足之后的头晕目眩让她暂时有些缓不过来。   只记得昨晚上的梦。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新见到裴慕西的关系,她这两天总是梦到裴慕西,以前的裴慕西。   恣意的,生动的,灼热的,充满着热切希望的裴慕西。   生动又漂亮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夏糖片刻走神,突然又想起那盆她送出去却不知道有没有被收到的绣球花。   可这样不好。   她明明从没有觉得,现在的裴慕西比不上以前的裴慕西。   也许有的人这么觉得。   但她从不这么觉得。   她只是希望她那盆花被裴慕西收到。   能让裴慕西稍微开心点。   这样就好。   窗帘被姜矜月拉开,漏进来的碎光有些暗,有雾蒙蒙的雨在空中轻悠悠地飘着。走廊上的脚步声、关门声还有宿舍楼下的喧嚣杂闹,此起彼伏。   看来又是一个阴雨天。   阴雨天……   三个轻飘飘的字飘在脑门上,迟缓的脑子开始转动,瞬间将含糊不清的思绪扯了回来。   她瞪大眼睛,瞬间从床上坐起来,笔挺挺地坐正。   扶着上铺床沿边上的栏杆,看着书桌上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纸箱,才卸了手上的力气。   看了看窗外还在淋漓着的小雨。   她抿着唇从床上下来,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最后跑着把纸箱抱了出去。   找到昨天晚上问来的地址,小心翼翼地确认了一遍又一遍,还嘱咐送货上门的快递员不要打扰对方,如果电话没接就发短信放在门口,才寄了出去。   寄完快递还差五分钟上课,于是只能飞奔着跑去上课。   经过教学楼楼下大厅时,那块雷打不动放学校宣传片的电子屏幕,今天刚好放到裴慕西那一年拍过的宣传片。   她驻足停留,视线聚集在屏幕上。   和许多感到新奇的其他新生一样。   虽然她明明已经看过很多遍。   藏在摄像机后面的人问裴慕西:   有什么想对看到这个宣传片的学弟学妹们说。   镜头里的裴慕西正在自动贩卖机里买饮料,漫不经心地看镜头一眼,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贩卖机按键上点了点。   “啪嗒——”   饮料掉落下来。   裴慕西穿着宽松的连帽卫衣,弯腰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一罐黄色包装的饮料,指尖随意地搭在拉环上,“嗒”地一声把拉环拉开。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殷红的唇染上几分湿润。   鼓着腮帮子,没有急着说话。   偏偏吊足了胃口,不少在大厅里看着的新进来的学弟学妹翘首以盼。   镜头拉近,让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一览无余。   大概是摄像机那边的人也在好奇。   夏糖却只是弯着眼睛,在裴慕西又喝了一口饮料,将冒着水汽的易拉罐和镜头碰了个杯,漂亮的脸从被染上水雾的镜头里缓慢显现的时候。   她弯着的眼睛变成了月牙,接着准确无比地和裴慕西一起说出了那句话,   “呐,做人呢,最紧要开心。”   比起当时和她说的时候,咬字要标准不少。   然后裴慕西又皱起眉心,看着镜头,思维开始跳跃,   “这罐凉茶也太苦了,以后来这栋教学楼这个自动贩卖机里买饮料的同学,都不要买这款凉茶。”   嫌弃的表情一览无余,可右侧阳光倾洒。   这让她当时看起来像是一片金光粼粼的海,慵懒却不轻佻,发酵着肆意和浓烈的美。   听到这话的人都在看着她笑。   可是没人真的听裴慕西的话,反而多的是因为她这一句而去专门到这栋教学楼和这个自动贩卖机里买这款凉茶的同学。   很多次夏糖路过,都发现这个自动贩卖机的饮料是空的,不只是凉茶,其他的也被卖完了。   人总是因为喜爱而去追逐,而后又因为与自己设想的不一样而轻易失望。   裴慕西当时应该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这个宣传片还在播映,她在说完这句话后还挑了挑眉心,散漫漂亮的眉眼被倾泻而来的黄暖阳光,染成一幅朦胧又梦幻的画,   “还有,学校所有的时钟都调快了半分钟。”   “所以各位……”   屏幕上的她走了几步回头,拖长语调,恣意又跳跃地笑,   “不要迟到。”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便响起,专属于今年新生的惊叹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一瞬间,楼梯上便挤满了熙熙攘攘涌上来的人。   夏糖在裴慕西说到这句话时便上了楼,她戴着鸭舌帽,帽檐下的余光瞥一眼楼梯口泄出来的光晕,和屏幕上眉眼带笑的裴慕西对视一眼。   然后扬起唇角,背着自己身后的琴,在那群人上楼梯之前,轻快又雀跃地跑上了楼。   她是开心的。   为这么多人喜欢裴慕西而开心。   也因为她最早喜欢,在这个世界上她最最最最最喜欢……   那个聆听过她,也渗入过她的裴慕西。   “嗡嗡———”   上楼走到拐角处,放在兜里的手机振动两下。   在拥挤熙攘的人群里,她费力地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短信和微信。   短信是快递短信,说已经妥投。   微信是裴慕西发过来的。   没有文字内容,只是两张图片。   一箱漫画。   和一本单拎出来的漫画书。   裴慕西在上面签了她的名字。   那上面有几句话,龙飞凤舞地写着:   饿了的话,这就是一箱“请吃饭券”;   冷了的话,这就是一箱“买衣服券”;   想要什么的话,这就是一箱“实现愿望券”。   总之,祝夏糖小朋友,永远快乐自在。   作者有话说:   以前的姐姐真的热烈又蓬勃,就像开篇江弘西形容的那样——鲜活,特有生命力,还很会掰手腕。 第18章 第 18 秒   睁开眼的时候,定好时的投影仪已经关闭。   没了那些在耳边的嘶吼和尖叫声。   只剩下一些“滴答滴答”砸在天窗上的雨声,雨不大,声音却不平静。   不过可能也是因为裴慕西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是琐碎的,交叉的。   一会是小时候的夏糖,一会是长大后的夏糖。   一会又是南悦斯。   梦见夏糖她能理解,毕竟她一晚上都对着那幅没画完的油画,想着这里添上一笔,那里刮去一笔。   所以看多了是有可能梦到的。   但是她明明已经许久没梦到南悦斯了。   是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也是一个类似这样的雨天,细雨朦胧,串成一条条的细线,悠悠哉哉地从空中坠落。   就算是雨天,南悦斯最终也还是没失约,不辞辛劳地从国外赶回来给她过生日。   车内放着一首老歌,女声缱绻欢快。   这首歌叫《乐园》,很适合在车上放。   大概是有些困,南悦斯并不像她这般兴奋,懒懒地靠在副驾驶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雨,时不时瞥一眼她,看似有些惆怅。   她注意到南悦斯的不对劲,便也瞥过去,   “干嘛,又和明思曼吵架了?”   南悦斯斜她一眼,“什么明思曼明思曼的,她比你大这么多,你得喊明姐姐。”   她“切”一声,“真是辛苦你了,那边还吵着架呢,还特意赶回来给我过生日。”   “这不是怕小裴小姐生气?”南悦斯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本来大裴女士就已经放鸽子了,我要是因为去哄明思曼不来给你过生日,你还不得生我一年的气?”   南悦斯就是这样,总是哄着明思曼。   就因为南悦斯这样,裴慕西对明思曼的感觉不太好,可她偏偏不能说些什么。   她只能不服气地把车里的音乐声调大,然后嘟囔着骂她一句,   “南悦斯,你这个恋爱脑。”   南悦斯大概是听见了,抬起眼皮盯她,眼底的情绪绕了个百八十圈,良久,喊她名字,懒懒地蹦出一句,   “裴慕西,你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裴慕西觉得南悦斯奇怪,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没有。”   “噢……”南悦斯声音拖得老长,又问,“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裴慕西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但她记得。   在梦里,她问南悦斯,   “为什么你要谈恋爱?”   也记得南悦斯当时愣了几秒,狭长的狐狸眼往下弯,眼底的疲倦感便被生动的笑意所掩盖,   “这你就不懂了吧。”   “因为爱意可以让你在疲倦的生活节奏里,让你在苦痛并且难熬的时候,拥有一个互相支撑的人,拥有一个互相聆听、滋养和共契的灵魂。”   “家人可以,朋友可以,爱人也可以。”   梦境的最后,南悦斯手撑在窗边,弯着的笑眼更甚,仿佛永远只是这般漂亮美好的模样,   “而我希望二十二岁之后的小裴,三者兼有。”   -   可惜。   南悦斯所希望的没能成真。   在当时自信满满的南悦斯看来,以前的裴慕西拥有像她南悦斯本人这样优秀体贴漂亮精致的姐姐,刚毕业也有着一大群说到就到的朋友,只差一个优秀的恋人。   可直到现在,南悦斯不在了。   裴慕西不仅没有兼得三者,反而是和任何一方都没能达到这样境界,南悦斯希望她抵达的境界。   但这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生活在浪漫爱情片里,有人生活在家长里短片里。   而有人只会生活在悬疑恐怖片里。   裴慕西刷着手机,看到《诡雨》最新更新的一话里,将恐怖如斯的怪物一刀分成两块的女主,看到自己工作台上一大摞被打印出来的虚幻刺激甚至有些可怖的漫画分镜。   随手打开投影仪,循环播放的恐怖片电影便自动放映出来,于是房间里遍布可怕的嘶吼声。   于是她想:   大概她就是那个生活在悬疑恐怖片里的人。   工作所需,并非她能控制。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又要开始下一话的准备工作,裴慕西没将自己的思绪过度停留在那个飘渺的梦里,而是起床收拾,准备开始工作。   今天比前两天雨大,空气也更凉。   昨天晚上熬久了,左手手腕处的酸痛和僵硬感也更强,像是有个刀片被凿进了腕心最深处,却怎么也拿不出来,只能隐在里面,将原本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耗了个干净。   裴慕希喝了口水,换了个手。   她左手比右手更惯用,最开始是左撇子,但小时候精力不知为什么这么足,喜欢换着手画画写字。   于是到了现在,也算是个运气好的事。   起码生病的只是左手。   但手痛起来,人也会跟着心烦气躁,草稿还没画上几笔,眉心就皱得要夹死苍蝇。   正想去吃药。   楼下响起了门铃声。   人烦躁的时候有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情都会烦,她只好耐着性子,蹙着眉心下楼。   所幸,门铃声没有响多久。   手机上传来短信,是快递。   打开门,一个包装完整的箱子便静悄悄地放在门口。   裴慕西抬起来,寄件人那一栏便有清晰的两个字撞入视野:   夏糖。   对了。   裴慕西想起来昨天夏糖问地址的事情,说是要让她在单行本上签个名再拿给她,说是一定要签名,不然感觉和自己买的没什么区别。   可一本漫画按道理不该这么重。   裴慕西关上门,把快递拆了,只晃了一眼,便有些恍惚,连呼吸都迟缓了几分。   她伸出手去将玲琅满目的物品拿出来——水果、医用护腕、缓解关节炎的止痛药膏、止痛药……   很多很多用来止痛和缓解的小物件。   还有几张手绘的使用说明。   第一张:遇到腱鞘炎:禁止长时间用以下姿势握笔!!!   第二张:遇到腱鞘炎:禁止食用以下食物!   第三张:遇到腱鞘炎:一定一定要记得早晚起来用热水泡手!然后下面这套手腕操姐姐可以试着每天做一做~   满满当当的,可爱圆润的字。   花里胡哨的,生动活泼的小人画。   多姿多彩的,丰富漂亮的颜色。   最后一句话,连着打了感叹号:   要是不听话就架着姐姐去看医生哦!!!   几张纸不重,却有些让人拿不住,许是因为承载了某种沉甸甸的心意。   上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和每一个示例图,都会让她想起夏糖和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   姐姐画画的时候要注意经常换姿势哦,姐姐这个不能吃,这个可以吃,姐姐这个操要隔一个小时就做一次……   夏糖从小就很喜欢做手工,虽然她做的手工都很丑——十一岁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听说《星空》是最浪漫的一幅画,于是拼了很久没拼好的小块漫画拼图,之后给她手动画了一幅很丑的《星空》;十二岁的时候学校第一次上手工课,于是把课上做的丑丑狗狗雕塑送给她当中秋礼物,还是眼珠子安在耳朵边上的那种;还有同样也是十二岁那年,因为在路边惊喜地捡到了一片很完整的树叶,所以花了一下午围着那棵树捡了很多树叶,之后专门去买了一只粉色水笔在每片树叶上画了一个丑丑的粉色小熊,每只小熊还丑得各具特色,然后偷偷粘在她所有的画具上,最后裴慕西拥有了一整套贴着粉色小熊树叶的画具……   夏糖画的不能说丑,只能说很有自己的风格。   画什么不能说不像,只能说有一种诡异的还很像的风格。   这样边写边画来记事的习惯也是从小就开始,什么事都记在笔记本上,一条条地列出来,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来记事的笔记本。   有一次裴慕西翻开一页,发现里面画着一些花里胡哨的符号和数字,当时她没看懂,便也就没太在意。   如今她在身边已经鲜少看到这样认真且如稚子般的人,仍然是把一件事列成一条条来说,仍然是把自己观察到的这个世界放在那个小小的记事本里分享。   仍然用着这般不便捷甚至有些死板的方式,记挂着她。   似乎这种“划重点”的方式会比用嘴说更直观。   也真的更让人记得住话里的重点。   裴慕西愣了一会,看完三张纸张里的每一个字和每一张图,缓过神来,窗外的细雨绵绵,仍然惹得玻璃窗上多了几分朦胧质感。   她抿着唇,打开微信聊天对话框,想对夏糖说一声谢谢,可看着那一个至今为止没被收下的,所谓的“大红包”。   有些犹豫。   恨不得回到昨天晚上,阻止那个发红包的自己。   可到底还是不能的。   她有些惆怅地想着,于是烦闷的思绪也开始消散,手腕上的疼痛并没有减少半分,整个人却突然比刚才的状态好上许多。   最后,她把家里的那些现存的单行本全搬出来,签上名,打算全部给夏糖寄过去,夏糖发给她的同学做人情也好,自己全部留着也好,甚至是去卖掉也好。   她都愿意给夏糖签上这些单行本上所有的名字,也愿意给夏糖实现很多很多个愿望。   也愿意按照那些丑丑的示例图里的方式,将药膏在手腕上涂抹几圈,揉搓五分钟。   戴上医用护腕,重新坐到工作台前,瞥到那一摞仍然堆叠在一旁的漫画分镜,看到自己寥寥几笔的草稿上举着武器的主角,听着投影仪里恐怖片里连绵不断的尖叫和嘶吼。   周遭环境没有改变,可又像是一切都轻了许多,也许是她之前根深蒂固的想法有了几分触动。   她忍不住想,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最特别的一种人——生活在治愈童话里的人。   想必夏糖该是其中的佼佼者。 第19章 第 19 秒   接下来的很多天都很忙。   裴慕西的生活节奏便是如此,跟随着不断轮回的赶稿期颠来倒去,时快时慢。   连身为她编辑的周湛都总是劝她,让她不要日夜颠倒,让她不要把工作压得这么紧,可以适当多分一些给上色助理和勾线助理。   她很少听话,每次都是敷衍地应几句,然后又放任自己,她这几年想法比较纯粹,有时候宁愿被工作堆满,也不愿意让自己闲下来。   不过人总是要出门看看。   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在发生些什么。   才会像个活得好好的人。   所以裴慕西每周都会定点去图书馆待上一天,用周湛的话说就是,一定要出门感受感受人气。   附近的几所大学图书馆是她常去的场所。   新的一话更新后,她可以喘口气去图书馆看看书,顺便看看形形色色的人,这是她的习惯。   这周轮到南广大学的图书馆。   本想联系夏糖吃上那一顿欠夏糖的饭,可转念一想,又估计大白天夏糖肯定在上课,而且现在的大学生应该也忙得很难排开日程。   所以裴慕西有些犹豫。   她和夏糖已经有些天没见面,微信上的联系倒是没怎么断过,只是频次不多,大多数时候也是夏糖提醒她要多注意休息,像之前发微信一样,每天早上准时列上今日注意事项,晚上准点询问她有没有完成那些任务。   但并没有随时随地找她聊天,不会弄微信轰炸那一套,只是像个设定好便定时定点的闹钟,早上发一条,晚上发一条。   特别准时。   像个无情的打卡机器。   还是一个喜欢发波浪号和表情包的打卡机器。   有些可爱的打卡机器。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南广大学图书馆历来秉承着自由开放的原则,对外开放,所以周末的图书馆几乎人满为患。   视线在书架上晃来晃去。   最终只是拿了几本最近想看的书,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几天熬得厉害,思绪像生锈了一般,刚从书架侧边转身出来就撞到了人。   书架和书架之间空间逼仄,这么一撞,几乎是近若咫尺的距离,肩侧传来柔软的触感,一股微微甜散发着清润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味道不浓,后调带着好闻的藤木芬芳。   “啪——”   手里的书倏地散落一地,发出有些突兀的响声。   她还没来得及看撞到的人,便弯腰下去捡,鸭舌帽帽檐挡住了大半视野。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捡!”   耳边传来的声音慌乱无措,用着刻意压低的气音,分外熟悉,却又在说了几个字之后倏地停住。   轻轻的嗓音里染上几分惊喜和雀跃,夹杂着空气里清甜的气息,   “姐姐!”   指尖在书本上意外相触,微热触感缠绕,温软轻碰后像是过了电一般松开。   裴慕西抬头,帽檐遮挡的视野便明亮了一大半。   动作漫不经心,可眼前的画面只从下至上的视角缓缓上抬。   接着慢慢聚焦。   从胸前倾泻下来的轻盈发丝,到流畅小巧的下巴,再到轻薄润透的唇,唇边漂亮纯粹的笑弧度。   以及剔透专注的眸子。   盈着琥珀色潋滟的碎光,有些透明,像夏日清晨最恰到好处的太阳,蓬勃又极具生气,灼得人想低眼避开。   可看到她的那一眼,灼人的光便化成清甜无杂质的水,眼尾弯了下去,语气无比笃定,   “我就知道是你。”   在她戴着帽子还没抬头的那一秒。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夏糖就先将她认了出来。   有光从书架书本之间的间隙透进来,一束一束洒在地上,斑驳又朦胧,像是无法避开的追光,缠绕在她们周遭。   将她们本就聚焦在一起的视线交织得很紧。   交错的书本堆叠在一起。   似乎在提醒她:   悬疑恐怖和治愈童话开始如奇迹般重叠。   裴慕西恍惚几秒,反应过来把书捡起来,站起身,朝夏糖笑了笑,“你怎么在这?”   夏糖跟着她一起站起身,发丝在胸前跳跃,她还背着背包,双手环抱着几本厚重的书。   她努了努嘴,声音放轻了许多,“来替室友借书,她出去玩了,我正好今天没什么事,就也顺便来图书馆学习。”   也是。   裴慕西在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夏糖是这里的学生,她不该问夏糖为什么在这里,应该是夏糖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才对。   “不过姐姐为什么在这里?”夏糖问到了这个该问的问题。   裴慕西顿了几秒,指了指自己怀里的书,   “也是想着来看看书,顺便来看看人。”   “噢~~”夏糖拖长尾音,张望着周围还剩下的座位,皱巴着脸,语调有些不露痕迹的委屈,   “那姐姐今天要来看的人肯定不是我吧。”   这倒是也没说错。   裴慕西听着夏糖佯装生气的语调,看着夏糖因为张望而跳跃起来的发丝,便挑了挑眉心,“好像不是你——”   “姐姐我找到位置了!”   话说到一半被轻软的嗓音打断。   接着手腕传来温热的触感,疤痕处被柔软细腻的掌心包裹,像是一朵柔柔的云,化成绵绵的雨,沁入皮肤深处,化开隐在里面的利刃。   裴慕西恍了一下神,就被这么攥着,盯着夏糖纤细挺直的背影。   穿过繁杂的人群,在窗边落了座。   手腕上落了空。   紧盯着的视线也重新回到了正前方,和坐在她对面的夏糖视线相抵,相绕。   见她望过去,夏糖皱了下鼻梁,像只生动又可爱的松鼠,只是还憋着刚刚的那股气,用着气音,嗓音轻轻地问她,   “那姐姐是来看谁?”   裴慕西今天格外容易走神,许是这几天睡眠不太好,听到夏糖的问题她才重新回过神来,思绪飘远又飘回。   也就收起了逗小孩的心思。   她扬起唇角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那几本书里的那一本《夏天、烟火和我的尸体》,简单地解释,   “来看五月。”   书里那个被杀死的小孩叫“五月”。   她拿的几本都是黑暗系小说,这和她的职业习惯有关,输入一些同类型题材的创作内容有利于她补充漫画细节。   夏糖大概是没怎么看这种书籍的,于是她只是盯着书名,唇抿得紧紧的,语气有些孩子气,   “噢,那我看的就不是人,我只是来看书的。”   然后直冲冲地把书竖起来,正正经经地挡住了自己的脸,只看得到露出来的耳朵尖尖。   一个字没提。   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表达的意思足够明显,你来这里都不来看看我,宁愿看书里的人,也不来看我。   大概夏糖的争宠欲从来没有停歇过。   小时候和人争,长大了就连书也要争。   重新见过几面之后,微信上的联系多起来后,夏糖的那些小脾气也就全都敞开着发了出来,没有最开始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直给出来。   拆开了最后一次联系不太愉快的隔阂,道歉,原谅,说开,微信上准时准点的互相关心和交流。   倒是找回了些以前的感觉。   裴慕西看着夏糖那半截露出来的耳朵尖尖,弯了弯嘴角,,视线顺着飘过去,便看到了夏糖手里的那一本书。   《起风了》。   封面很清新,雪山、草原、绿木,手绘封面总是带着一股大自然的气息,治愈而温暖。   更何况这是宫崎骏动画的原著小说。   这让裴慕西更加确认了之前的那个想法:   现在的夏糖真的是生活在治愈童话里的那一种小孩,想法很简单,很直白,从不掩饰什么,也不轻易将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   这样的人,想必还是所有童话里最突出的那一个主角。   裴慕西这么想着。   一双灵动又咕噜咕噜转的眸子,便从书本边上悄悄咪咪地露了出来。   看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故意装作不看她。   又像是故意明显地展露出来,向她传达“我在看你,你可以开始哄我了”的信号。   她真是可爱。   她真是直白又烂漫。   她真是容易和自己和解。   她真是,和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   裴慕西忍不住想,在夏糖看过来一眼又一眼后,在夏糖的眸子里的光逐渐软化,即将变成“你再不来哄我我就要自己装作被哄好了”之前。   拿起手机,找到聊天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今天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甚至用上了波浪号。   大概是被那个有些可爱的打卡机器感染了。   于是桌上传来手机振动声。   夏糖晃来晃去的目光终于找到了焦点,她向裴慕西扬了扬下巴,还没看到信息之前就弯起了月牙眼。   裴慕西许是特容易被感染的那种人。   于是她也笑,在夏糖把手上的书拿下来之后,她也学着夏糖刚刚的姿势,把自己的那一本书竖起来,遮挡了大半的视野。   有些人的表情和语气可以通过文字体现出来。   夏糖大概就是这种生动的人。   手机振动,裴慕西点开通知消息,便看到夏糖的那一条:   【好啊~】   【和姐姐再见面之后的第一顿饭怎么可能不去~~】   于是无情的打卡机器,变成了双倍波浪号的可爱机器。   裴慕西唇边漾出笑意,正想打字回过去,对面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挡在视野前的书本还没来得及被移开。   底下便又出现一颗包装精致、花里胡哨的糖果,透明包装,里面是渐变色的心形软糖。   被白皙中透着粉的指尖,慢慢推到视线所及之处。   带着淡淡萦绕着的香味。   裴慕西下意识地把书拿下来,便看到对面的夏糖也把竖着的书移到了下巴下面,就这么撑着脸,迎上来的目光带着跳跃又活泼的笑意。   大概是考虑到了周围其他人的学习状态,先瞄了一眼其他人,发现没有其他人被这边的动静打扰后,再看着她。   眼睛弯成了月牙眼,露出来的耳朵尖尖染上了一些粉迹。   没有再发出声音。   只是可可爱爱的,表情生动又活泼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比划着明显又笨拙的口型,   “补~充~糖~分~”   作者有话说:   她真是可爱呜呜呜 第20章 第 20 秒   裴慕西睡着了。   在安静却又不是那么安静的图书馆, 充满着翻书声、写字声、走路声和细碎交谈声的图书馆。   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虽然睡得不是很沉,还是会做一些零零散散的梦,可这也是头一次, 她这么轻而易举地在外面睡着。   明明这几年,她只有听着恐怖片才能睡得着。   可她还是在图书馆这样的环境下睡着了, 听着对面窸窸窣窣的翻页声,闻着鼻尖好闻淡淡的润香味, 听着飘扬悠远的钢琴声。   钢琴声?   意识倏地收束,思绪慢慢清醒。   裴慕西猛地睁开眼,眼前光线朦胧, 那阵悠扬跳跃的钢琴声便逐渐从迷糊的思绪里变得清晰。   传到耳边, 韵律清雅, 跳跃中带着和谐的音符像小鹿轻饮溪水, 温柔轻慢。   一首很安静, 也很好听的曲子。   听得人心情很放松,有几分惬意。   裴慕西轻阖眼皮,本想听着钢琴声再闭目养神一会,可手臂发麻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手。   肩上一轻。   有轻柔绵软的触感消失, 裹着一层润甜清淡的香味。   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裴慕西不得不睁开眼弯腰下去捡, 黑色开衫卫衣,轻软质地,这似乎是夏糖今天穿的外套, 刚刚盖在了她肩上。   那夏糖呢?   她恍惚着往周遭看,突如其来地意识到了头顶上是中央空调的端口, 她就正坐在下面, 今天出门的时候只穿一件T恤, 确实有些冷。   把外套重新披到肩上, 才勉强抵挡头顶的冷气。   却还是没看到夏糖的踪迹。   许是到了傍晚时分的关系,图书馆的位置已经空了许多,她竟然睡了那么久。   裴慕西觉得有些讶异。   对面的座位虽然空着,可所有的物品都还在,整整齐齐地摆着,傍晚斜阳从窗外偷偷溜进来,在对面位置上投出几束金灿灿的光影,径直地投在上面,空气中的细小颗粒在光里飘摇。   空调风没停,吹得座位上的书页哗啦哗啦响。   耳边钢琴声仍然缓慢,如潺潺流水。   裴慕西将那本《起风了》拿过来,本想合上书本就放回去,可她视力有些好,于是清楚地看到了那一句话:   我原以为,自己人生周围的光亮,就只有这么一点,而实际上,就跟这小屋的灯光一样,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标注1)   视线停顿了两秒,这句话也只在她脑子里停留两秒,她慢条斯理地将书本阖上。   看到手绘封面上的低饱和度的蓝色和绿色,看到书本内页的插画。   浮躁的心却倏地多了几分平静。   文字的确会有种神奇的魅力,排版、字体、底色、间距……都会让人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产生某种放松的心情。   也许和内容关系不大。   可撞入视野时,就有这种特别的、专属于纸质书的魅力。   她把书本放回去,再将自己置入和刚刚一模一样的环境时,突然发现,钢琴声,图书馆,手绘封面,夕阳……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是会将“惬意”这一种心情,明明晃晃地塞到人内心深处的。   又等了一会,夏糖还没回来。   裴慕西从困倦中缓过来,起身去找夏糖。   出了自习室。   有零散的少男少女趴在二楼栏杆上,低头看着下面,带着专属于少年人的笑意,围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讨论着些什么。   外面没了冷气,空气里有几分闷热。   裴慕西走出去,那几个在门口的女生便齐刷刷地看向她,似乎这个年纪的少女好奇心总是颇重。   她将肩上的外套拿在手上,路过时突然听到她们口中“夏特优”三个字,很耳熟,是那天在酒吧里夏糖被其他人喊的“外号”。   “夏特优又来弹琴了,今天不会又是……”   裴慕西慢慢走远,将她们随口的议论听了半截。   夏特优。   这个名字也像是治愈动漫里的主角才会有的外号。   裴慕西这么想着,便走到二楼栏杆旁,顺着那几个女生的视线往下面望过去,看到下面的人影后愣了几秒。   在一楼大厅三五成群的嘈杂人群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夏糖。   在弹钢琴的夏糖。   所以她在梦里和醒来之后听到的钢琴声,都是夏糖弹的。   相对于之前见的两面,今天的夏糖特别学生气。   外套给了她,所以这会坐在楼下大厅钢琴前面,也只是穿着特别简单宽松的白色长t和红色帆布鞋,因为姿态笔直,牛仔短裤下的长腿纤细又流畅,白得晃眼,膝盖处又泛着点粉迹。   身上没有多余的修饰,蓬松卷曲的黑茶色长发垂落在肩头,夕阳柔和的光束透过玻璃窗映着她半张漂亮的脸,眼睫半垂,嘴角带笑,神情细腻专注。   这是一首很好听的曲子。   裴慕西恍了神。   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天。   那个接下她送过去的电吉他,还哭哭戚戚的夏糖。   那天月光正盛,恰好那段时间南悦斯搬了出去,她也去读了大学不常回来,甚至和裴斯云的关系有些僵。   回来是为了把电吉他送给夏糖。   偶然带夏糖去她们学校看过一次乐队演出后,她没有错过夏糖眼里的向往和憧憬。   对一个尚未跨过成年界限的小孩来说。   寻找到自己的热爱,以及平衡好热爱、家长期望和生长痛带来的挫败感之间的关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裴慕西很想帮帮夏糖。   所以她打了一个月的工,给夏糖买了这把电吉他。   她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和沈梦丹说的。   总之,她只是希望夏糖成长的过程,能稍微快乐一些,至少要像她一样,拥有一个像南悦斯一样宽容又稍微有些孩子气的姐姐。   但她记得。   夏糖哭得整个人在发抖,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喘不过气,睫毛上沾着摇摇晃晃的泪珠,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可是姐姐,我……我真的能做好这么多事情吗?”   裴慕西其实一直很相信夏糖。   夏糖是个聪明的小孩,也是个有无限潜力的小孩。   她一直相信这一点,直到现在也仍然相信。   所以那天晚上,她看着夏糖因为跑得过快而松散开来的鞋带,蹲下来给她系好,然后抬眼看着坐在木椅上的夏糖,凝视着夏糖泛红眼眶里那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笑着放轻声音,说,   “没什么不可以的,夏糖。”   “我可以,你就可以,小孩就是可以既要还要。”   “我知道你现在很讨厌大提琴,但我也知道你曾经也很喜欢大提琴,你现在会讨厌它,只是因为总觉得自己做不好。”   “我给你买电吉他,并不是为了让你放弃大提琴,也不是为了让你和家长对着干。我只是希望你能重新找回自己热爱的感觉,重新爱上大提琴、电吉他,和你想要热爱和坚持的一切。”   “然后将这些热爱的事物排序,将自己的人生安排妥当。”   “所以现在,你应该和我一起相信。你可以做好,不只是大提琴,也不只是电吉他,而是你所热爱所喜爱的一切,都能做好。”   “我不希望你是一只被禁锢住的小鸟,但也不希望你是一只为了冲破束缚而遍体鳞伤的小鹿。”   “你可以尽情享受小孩的权利,在和家长商量的基础上,在大人的保护和帮助下,只要你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去做。”   -   前提是裴慕西相信夏糖是个乖小孩。   不会因为她的话,就真的开始肆无忌惮起来,而是会去像个小大人一样,好好思考她的话,想清楚她那些话的意思。   不出她所料。   夏糖真的能做好这一切,也没有长歪。   她不在南广的几年,也听说了夏糖的很多事情——以专业和成绩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南广大学弦乐大提琴专业,刚成年就拥有了自己的大提琴独奏会,甚至成为了“咸柠气泡”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还很受欢迎和喜爱。   现在又看到夏糖弹钢琴。   裴慕西觉得自己很欣慰,可又不能完全以“欣慰”这个词概括她此刻的心情,这大概是有些奇妙的心情,形容不出来的感慨。   虽然不是什么惊艳世界或者是特别了不起的成就。   但总归是比她更好。   裴慕西为夏糖感到开心。   为小皮猴变成了“夏特优”感到开心。   一曲钢琴曲弹完。   有人围上去和夏糖说话,夏糖就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和人说话,不会以坐着的姿态,而是和人平视着,月牙眼时不时弯起,看着人说话的时候,纯粹又温和。   裴慕西在二楼栏杆处看着,心情便有几分流动的愉悦,她趴在栏杆上,用手撑着脸,漫无目的地看着下面的夏糖。   说着话突然皱起脸像个小孩的夏糖,别人喊她夏特优就红着耳根子让人别说了的夏糖,别人想让她再弹一首就摆着手说不弹了的夏糖……   裴慕西突然想起夏糖刚刚塞给她的糖果,于是从裤兜里掏出来,随意地剥开扔进嘴里。   玫瑰味的软糖,咬开有甜腻的爆汁,芬芳中带着润甜的香味一瞬间铺满口腔。   铺天盖地而来。   很好吃的糖。   裴慕西挑了一下眉心,正想看看糖纸是什么牌子,便看到夏糖和人说完话,视线倏地往上移。   目光相撞,在自由又飘摇的空气中缠绕,黏着,无法分离开来。   一时之间风起,夕阳光束摇曳。   不知是哪里来的风,吹乱了发丝和散漫的目光。   仰望过来的少女,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秒弯起眼,眸子里染上碎光,有一种似乎能点亮一切的,蓬勃的美。   然后带着柔软又纯粹的朝气,大大方方的,在大厅有些嘈杂的人群里,在昏黄旖旎的夕阳下,手举得高高的,如春风野火一般的,朝她挥着手。   裴慕西眼睫微动,将嘴里口感柔腻的软糖吞入喉咙,香味便顺着铺满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扬起唇角,朝下面的夏糖笑了笑。   突然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   大概就像是:   那朵被她途径挣扎过程的玫瑰。   如今已经盛大得可以铺满整个世界。   -   “啧——”   “这眼神都直得看不见其他人了吧,还真是我低估了你们的感情,你们这还真是直击灵魂的交流哈?”   耳边传来突兀的一句话。   裴慕西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视线往下垂了一秒,再和底下的夏糖对视,夏糖便伸出手指了指旁侧的楼梯,打了个手势说要上来。   她也比了个OK的手势过去。   这才有心情看向刚刚插话的人,是神出鬼没的周湛。   她抬眼看过去,周湛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短裙卫衣的女孩,应该和夏糖年纪差不多大,长发杏眼,看样子也像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见她望过去,周湛便咧开嘴笑,挤眉弄眼地给她介绍,“我女朋友,沈晓璐,也是音乐系的,和你的夏糖妹妹同班。”   话里行间刻意加重了“你的夏糖妹妹”几个字,贱兮兮的。   裴慕西懒得理她,只朝沈晓璐笑了笑,“你好,我是裴慕西,叫名字就好。”   意思是不用叫老师,也不用叫姐姐。   沈晓璐弯眼笑了笑,“好的裴学姐。”   还是加上了“学姐”这个显老的称呼。   裴慕西只得又看向周湛,皮笑肉不笑,“我就说你这些天怎么神出鬼没的,每天都在南广大学,原来就是这个原因。”   “当然!”周湛扬了扬下巴,“这不是这期漫画刚更新完,我也才有时间约会吗,来图书馆接她吃饭,对了,我女朋友很喜欢你,你等会给她签个名。”   沈晓璐在旁边乖乖点头,然后适时插嘴问,“不过裴学姐和夏特优很熟吗?我刚刚看到她和你打招呼……”   周湛在旁边笑,“熟,可熟了,熟到用两年时间——”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慕西面无表情地戳住了腰子。   于是她住了嘴,在嘴巴上面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看着裴慕西真有点认真的表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转过头向沈晓璐问起了正事,   “不过你们怎么都叫夏糖夏特优?”   裴慕西扬了扬眉心,也跟着周湛将视线转过去,她同样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毕竟她听到这个“夏特优”的称呼已经不只是一次,原以为只是几个好朋友之间随意起的绰号,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夏特优。   应该代表了一个人出众程度有多特殊。   沈晓璐眨了眨眼,往楼梯口那边看了看,见夏糖还没上来,就开始回忆起夏特优这个称呼的由来,   “夏糖这个人,大概就是没有人不喜欢她吧。长得漂亮不说,性格可爱,不会有那种恃宠而骄的感觉,别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只要能帮上就绝对会帮,考虑事情也都非常成熟稳重,待人真诚,不是那种假真诚,我这种每天去上课的人都不记得班上所有人的名字,但没想到她这么忙的人还能把每个人名字都记清楚,甚至我室友上次阑尾炎在寝室一个人,都是她一直在医院陪着我室友。”   “她既有着一颗赤忱的心,也有数不清的爱好和擅长的事。热爱小动物,所以组建了学校的爱猫社,专业是大提琴,举办过自己的独奏会,但钢琴、电吉他、贝斯和架子鼓没什么不会的,还是乐队主唱。对了,她还很会滑滑板,上次我腆着脸让她教我,她也不厌其烦教我,还一直鼓励我,不过我后来放弃了。感觉只要她想,就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刚入学就是第一,后来每个学期奖学金拿到手软,老师喜欢她,同学也基本都和她关系不错,所以我们上次班级团建的时候,大家喝了酒闹腾了起来,就给她取了这个外号,再后来总是有人在表白墙上找她,有人就说这不是夏特优吗,所以慢慢的,其他学院的人都知道了。”   “不过也不奇怪,她这么优秀,受欢迎是迟早的事。毕竟在这个只有优秀才受欢迎的学院……”   “她就是永远的佼佼者。”   裴慕西垂下眼,突然觉得手里的外套有些重,便重新换了只手拿,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好似她一直相信夏糖会如此。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想法出现了什么偏差,总觉得“因为是佼佼者才受瞩目”这件事,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特别是在这个学校。   但周湛就不一样了,被沈晓璐这么一说彻底来了兴趣,先是看了一眼裴慕西,然后眯了眯眼,再看向沈晓璐,   “这个外号——”她拖长语气,“倒是和我之前听说的一个外号挺像的。”   “什么?”沈晓璐好奇地问。   裴慕西抬起眼睑,“你最好说的别和我想的一样。”   周湛没理会她的要求,只是自顾自地又眯了眯眼睛,似是在回忆某个人用着特骄傲的语气不停地在她嘴边念叨着的话,   “我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她有一个总是提在嘴边的妹妹,听说她妹妹也特别厉害,人美嘴甜,心肠还热,一入学就是专业成绩第一,包揽各种校内和联赛奖项,现在还有很多画摆在学校展台,毕业作品直到现在还是学弟学妹们学习的优秀作品,据说当时她同班同学有什么灵感堵塞的情况或者是情感问题都会去找她咨询,闲着没事干还考过很多我想都没想过的证,什么咖啡师资格证啊,潜水证啊,露营车驾照啊,还有闲心运营网易云电台,甚至还很会折纸飞机——”   “纸飞机就没必要说了。”裴慕西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就没让周湛继续说下去,漫不经心地往楼梯口那里看了一眼,打断了她的话。   周湛“啧”了一声,不过也只能点头,“我还没说完呢,不过其他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光是这些就能被她姐在家门口挂个喇叭每天嚎了。”   “那这个妹妹的外号叫什么?”沈晓璐提出疑问。   周湛往心思已经不在这边的裴慕西那边看了一眼,估计裴慕西没太在意这事,裴慕西回来之后她也有意无意在她耳边提起南悦斯,看起来没以前的反应大。   她就寻思着多提提,说不定比避而不谈要好得多。   于是她回头朝沈晓璐眨了眨眼,笑着说,   “叫裴全能。”   “裴?”沈晓璐张大嘴巴,往裴慕西那边指了指,张唇做了个口型,“是裴学姐的妹妹?”   “不是。”周湛努了努嘴,“就是她,裴全能。”   沈晓璐呆住,伸出去的指尖指了指,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缩回,嘴巴张了张,惊讶地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裴全能,无所不能。”   “夏特优,特级优秀。”   “这俩绰号还挺配的。”周湛忍不住嘀咕着。   裴慕西往回瞥她一眼,又朝已经瞪大眼睛的沈晓璐笑了笑,垂了一下眼睑,声音放轻了许多,   “只是年轻时候班上同学瞎喊着玩的,都是开玩笑,不值一提。”   沈晓璐还在恍惚,“关键是你和夏特优还认识,这太魔幻了。”   “不是魔幻。”周湛打断了她的说法,抬起眉心看着裴慕西,语气越来越夸张,“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叫灵魂的共栖和引领——”   “别乱说。”裴慕西斜她一眼,漆黑瞳仁里的光闪烁几下,里面的心不在焉也被敛起,染上了几分慎重,接着移开,往那边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夏糖望去,朝到处张望着的夏糖招了招手,然后轻轻说,   “所有的事都完全只是因为她自己值得。”   “与我无关。”   风轻轻滑过,漾起了裴慕西脸侧柔顺飘逸的发丝,显得她那张一向漂亮又颓靡的脸,比以往都多了几分稳重。   周湛听懂了裴慕西的意思,于是收起了这个话题,趁着夏糖还没走过来,又问起沈晓璐自己最好奇的那个问题,   “那夏糖一定有很多人追吧?”   “有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八卦可以听的?”   她故意问的,在裴慕西面前。   于是她问完就一直盯着裴慕西的反应,但裴慕西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却还是不在意,只是移动步子往远处的夏糖走过去。   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周湛瘪了瘪嘴,看来还真不是她想的那样。   “其实没什么爱情八卦,虽然是有很多人追她没错,但是夏特优从来没给过任何人机会,拒绝是体面的拒绝没错,但也挺绝情的,几乎从来不给人留任何余地。”沈晓璐这么说着。   周湛更觉得无趣,正想拉着她和裴慕西一起往夏糖那边走,沈晓璐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有些犹豫地补了一句,   “不过有个刚传出来的传闻,也不知道是不是谣言……”   “什么什么?”周湛兴奋地追问,“我保证不和别人说。”   裴慕西懒得听这些有的没的,估摸着就是各种猜测加上少年人的好奇心堆叠而成的谣言,她不想听,所以只是加快了脚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提醒沈晓璐,   “如果是对她不好的谣言,最好就别乱传。”   “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反而还给夏特优添了点人气……”沈晓璐轻叹口气,“就是前几天我们院的男生女生都伤透了心,听说夏特优有个很喜欢的初恋。”   裴慕西停住步子,视线停留在只隔一个走廊的夏糖那边。   夏糖看到她看过去,眼睛又马上亮了一下,欢喜雀跃地朝她招了招手,弯起月牙眼,像只森林里单纯又明澄的小鹿。   裴慕西觉得自己不该相信谣言。   可又突然觉得,也许在夏糖这个年纪,谈上一场美好又天真的初恋,没什么不好。   是件好事,少女就该谈上一场少女的恋爱。   她看着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过来的夏糖,松开了抿紧的唇,接着又提起嘴角的弧度,往前挪动了几步,步伐却莫名开始放慢速度。   跟在她旁边周湛话还没停,继续追问,“什么什么?”   于是沈晓璐犹犹豫豫的声音准确地抵达耳畔,   “那个初恋……”   “似乎还是个只喜欢性感吊带的坏女人。”   周湛倒吸一口冷气,往裴慕西那边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   “怎么会这样?”   裴慕西顿住步子,扬起的嘴角慢慢敛起来,眯了眯眼,将自己手里拿着的外套又换了一只手,动作优雅又轻慢,语气慢条斯理,   “只喜欢,性感吊带的,坏女人。”   咬字清晰,甚至要把每个字拆分开来,加重强调一遍。   沈晓璐往夏糖那边看了一眼,添油加醋地补了一句,   “对了,夏特优每个月27号的这个时候都会来图书馆弹同一首钢琴曲,还是那首很有名的曲子,本来我们不知道是为什么的,现在这个传闻出来,所有人都猜这件事是不是也和那个坏女人有关,还有她之前不接受任何人的示好,估计也是心有所属。”   “当然,这些也都是猜测,不一定是真的,但夏糖有喜欢的人这一点应该没错。”   周湛差点没把口水呛出来,她讶异地看了一眼沈晓璐,又往裴慕西这边看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此刻的氛围。   她只看到,在夏糖即将抵达她们这里之前。   傍晚的风似乎都停了,空气闷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像有火星子被折叠在呼吸之间,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她燎得没了半边头皮。   裴慕西面无表情,侧眸看过来,看起来似乎波澜不惊,可手里的外套却攥得紧紧的,轻着声音又重复了那几个字,   “只喜欢,性感吊带的,坏女人。”   “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标注1:来自堀辰雄《起风了》   【小剧场】:   裴西西(失忆版):(走来走去)(发疯)(不我没疯)(夺门而出)(找根合适的棍子)(她喜欢谁)(棍子在手上掂量两下)(什么坏女人)(掂量棍子思考敲脑袋还是敲腿)(凭什么只喜欢性感吊带)(手上不自觉用力)(把棍子不小心折成两截)(扔了手里的)(环顾四周)(找到一根更大的)(气势汹汹)   甜甜夏:姐姐!   裴西西:嗯。(微笑)(棍子藏腰后边) 第21章 第 21 秒   喝了长岛冰茶的那天。   在把“运气”送给裴慕西的那天。   夏糖晃着昏昏沉沉的脑袋, 刚进校门,有人把她拦在路上,说喜欢她, 想要她的联系方式,想追求她。   路灯摇晃, 视线聚集。   她摇头,说抱歉。   于是那个把脸憋得通红的男生, 问她:   有没有喜欢的人。   以往别人问同样的问题时,她都会说没有。   可那一天。   应该是喝的那杯长岛冰茶发生作用。   思绪开始飘远,完全不受控制。   她紧紧摁在心底的那朵玫瑰, 不要命地开始肆意生长。   让她实在没办法否认。   所以她说, 有, 有一个她这辈子在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喜欢的人。   像是在岩浆里扔了颗冰球。   周围视线纷纷聚集, 大大小小的声音传到耳边。   很吵。   闹得她觉得很晕。   风拂过来的时候, 她看到了来扶自己的姜矜月。   姜矜月很担心她,用着担忧的眼神。   她想到那本杂志上的,那个身上布料很少的女人,很漂亮, 是那种成熟的漂亮的女人, 也是用着这种忧郁的眼神。   倒在姜矜月肩上的那一秒,女人眼神里的忧郁,仿佛被轻佻的性感取代, 在她面前不断放大,似乎在对她说,   可爱没用, 性感才有用。   她想起裴慕西轻挑唇角, 在杂志上轻点的指尖。   想到裴慕西装作不认识她, 还像以前一样喊她小皮猴。   有些委屈。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自己嘟囔着说,   “只喜欢,性感吊带的,坏女人。”   -   十岁那年。   夏糖遇到了一个她这辈子都很难忘的人。   那个人叫裴慕西,是个她原本很讨厌很讨厌的人。   因为裴慕西和她认识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样,她本来是很讨厌大人的,但是她找不到裴慕西和其他大人身上相同的讨厌理由。   所以刚开始,她在自己那本记载她所讨厌的人和事的“死亡笔记”里,将裴慕西称作坏女人。   所以在这本“死亡笔记”里,记载了她应该去讨厌裴慕西的很多个理由。   比如说她应该讨厌裴慕西的第一个原因:   裴慕西想法太过古怪,想做什么就做,脑子里从不装事。   还说她哭起来像只猴。   这个理由,记载于夏糖某一年的生日那天。   那天她很愤怒,也很委屈。   因为是她生日,她满心欢喜地等着沈梦丹带她去游乐园玩,沈梦丹上次答应了她生日带她去,在此之前她从来没去过。   但是那天,沈梦丹一天都没提起这件事,甚至突然冲进房门把她最喜欢的动漫海报撕了,撕成一块一块扔进了垃圾桶,用着她当时觉得天底下最最最最冷漠的语气,说她好的不学学坏的,整天就看这些难怪练不好琴,难怪成绩下降。   她不想哭,因为哭是懦弱的行为。   所以她只是死死抿住自己的唇,头也不回地从家里跑了出去,却又没敢跑多远,只是跑到附近的一个院子门口坐着。   她没哭。   嗯,没哭。   那天的天气很好,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大概是所有人放学下班的时间,所以路过的人很多,她把头低着,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但她说过裴慕西很奇怪吧。   就这样,还是看到了她,认出了她。   “夏糖?”   准确无误的,在所有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认出了狼狈又倔强的她。   夏糖还是低着头,不想去看裴慕西。   反正裴慕西这样的,被家长被周围所有人都喜欢的人,这样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人,是不会理解她的。   可裴慕西这个人真的很有耐心。   就算她不回答,还是一步一步往她这边走过来,然后那双笔直的小腿,被白色长袜和帆布鞋裹住的小腿,在她面前驻足。   “怎么哭了?”   裴慕西的声音很好听,特别是在哄小孩的时候,特意放轻的语气,放柔的语调,清耳又悦心,像是那种天边上月亮才会有的嗓音。   她死死埋着头,将自己的视野陷入黑暗。   没发出一个音节。   “嗯……”   裴慕西拖长语调,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似乎是在思考她这是怎么了,然后裹着一阵好闻的风,慢慢悠悠地坐在了她旁边。   接着,头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有人在揉她的头,轻轻的,慢慢的。   想也知道是裴慕西。   除了裴慕西,没其他人会这么做。   她还是撑着不说话。   所以裴慕西开始说话,说很多很多得不到回应的话,   “是绣球花没养好?”   “还是考试没考好?”   “练琴练烦了?”   “还是学校里有同学欺负你了?”   ……   问了一连串,似乎只要她不回答,裴慕西就一直能这么猜下去,猜到世界循环结束,猜到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夏糖实在是觉得听得有些烦,所以抬起头看裴慕西,想让她别说了,可她看到了裴慕西慌慌张张的表情。   以及听到了从自己嘴巴里传出来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啊阿啊阿啊阿啊……”   一长串一长串的,像只在嚎叫的猴子似的,她原本想说“别管我”。   但是从她嘴巴里跑出来的,只是哭声。   无休无止的哭声。   完全听不清嘴巴里到底在说什么的哭声。   真羞耻。   但是她憋不住。   裴慕西也憋不住,刚开始本来很慌张,可看了一会后又憋不住笑,狭长的眼尾弯起来,映着天边晚霞的赤橙碎光。   夏糖气不过,情绪也憋不住。   想和裴慕西理论,想义正词严地告诉她不可以嘲笑一个正在难过的人,还是一个正在哭得收不住的小孩。   她尽量憋住眼泪,想让自己吐字清晰一些,可憋气憋久了反而只是开始打嗝。   而且止不住。   怎么还是在裴慕西面前,好丢人。   于是裴慕西这个坏女人又开始笑她,眼底的笑意深得完全憋不住,弯得眯成了一轮好看的月牙。   她更生气了。   想从裴慕西身边跑开,以后再也不和裴慕西说话了。   但是。   在她决心起身的前一秒。   扑入了一个柔软又裹着清香的怀抱,像一阵风密密麻麻地包裹住她。   她其实很久都没被抱过了。   记忆里甚至都想不起沈梦丹上一次抱她是什么时候,常年出国不在家的爸爸也是,就算是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天,也不会抱她。除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外婆外公抱过她之外。   对了,还有她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姨妈,抱她的时候总是直挺挺的,特别僵硬,像是要把她塞到怀里憋死似的。   在遇到裴慕西之前,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怀抱,像是要把她的整个世界都罩住的怀抱,又像是把她裹在松软的棉花糖里,直到嗝都打不出来的怀抱。   那天的天很好看,是橘红色的。   裴慕西披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拍着她的背,语气轻柔地哄她,   “别哭别哭,哭成个喘不过气来的小猴子,很丑的。”   她本来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被这样的话给哄好的,她甚至很生气,因为裴慕西说她像小猴子,可当时在她泪眼朦胧的视野里,天边闷热的火烧云堆叠在一起,一层一层,然后飘了过来,将她所有注意力全部吸走。   她大概是被那些火烧云哄好了。   总之,绝对绝对绝对不是被裴慕西哄好的。   她又“呜呜呜呜啊阿啊”的哭了一会,最后她听见自己哆哆嗦嗦地说,   “我想去游乐场呜呜呜呜呜……”   这可真不像是她说的话,向裴慕西,或者是说向任何一个大人提出要求。   但裴慕西也和任何大人都不一样。   她就这么带着她去了,一句话的时间都没停留,说了一句“那就去”,然后就直接把她放在她的自行车后座。   她那些在眼眶里摇摇晃晃的眼泪都还没掉完,就被裴慕西载着,吹到了闷热又柔和的风。   于是眼泪在那一刻被风吹凉。   有几颗还停留在那一瞬间的风里,被风彻底带走。   那天的游乐场其实不热闹,因为是工作日,也不是什么节日,所以人不多。   但裴慕西还是牵着她的手,弯着眼睛说是怕把她弄丢赔不起。   裴慕西这个人很爱笑,随时都在笑。   像是长着一张与生俱来的笑脸,从来都开心地没心没肺。   那天的游乐场很好玩,但她其实不太记得她到底去玩了什么项目,只记得她在很多很危险的项目上,都牢牢地被裴慕西抱在怀里,像其他小孩一样。   也记得。   裴慕西轻轻在她手上系上的那个□□熊的气球,气球飘在天上,高高的,被一根线拴住,牢牢地牵着她。   然后裴慕西特别幼稚地说,   “其他的小孩都有,我的小夏糖不能没有。”   她说,我的小夏糖。   呸呸呸。   谁是她的了!!   虽然夏糖不承认自己和其他的小孩一样,也不承认自己是小夏糖,更不承认自己是裴慕西的小夏糖。   但看久了,她又莫名觉得这个□□熊气球……   其实还挺可爱的——她这么想着,然后抿着唇,将绑气球的那根线在在手腕上又多绕了几圈。   再加上拿人手短,她不能说裴慕西什么。   回去的时候,她坐在裴慕西自行车后座,在晃动的夜灯下,伸出手感受自由的风,风在指缝中缠绕滑过。   她问裴慕西,   “你为什么不继续问我怎么了?”   那时候她和裴慕西还不熟,所以她还不喊姐姐。   裴慕西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发丝在咸湿的海风里飘扬,   “我一向不喜欢问问题,只喜欢被提问。”   “那你刚刚还问这么多?”夏糖觉得裴慕西睁眼说瞎话。   “是吗?”裴慕西反问一句,然后笑着说,   “那可能是因为我对你这个小孩比较有耐心。”   “我才不信呢。”夏糖抿着唇,“不过既然你说你喜欢被提问,那我就问你一些问题。”   裴慕西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好啊。”   夏糖瘪了一下嘴,   “你很喜欢画画吗?我每天看你都在画画。”   “喜欢啊。”裴慕西语气仍然带着散漫的笑意,“不喜欢怎么能每天画画。”   夏糖有些不服气,“那就没有不喜欢的时候吗?”   “这个……”裴慕西放慢车速,似乎在思考她的问题,黑发在夜幕下像是一片流动的绸缎,“好像也会有吧,心情特别烦的时候就不想画。”   “可是你妈妈也不会逼你画。”夏糖这样说。   “呲啦——”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清脆的声音。   车子被停住。   风在那一刻变小,裴慕西回头看她,眸子里映着流动又明亮的光,   “所以你是因为你妈妈逼你练琴才哭的?”   夏糖“哼”一声,“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问问题吗?”   裴慕西歪头看她,眼眸含笑,“我不是也说对你特别有耐心吗?”   夏糖一点也不相信裴慕西的话。   可在那一瞬间,她看着裴慕西,只是抿了抿唇,然后有些犹豫的开口,毕竟在那之前她从没寻求过其他人的感同身受,   “也不是因为她逼我。”   “本来最开始也是我要学琴的,但我怎么也学不出成绩来,她作为一个大人,当然是会希望自己的小孩很优秀,学什么都会的。”   “可能是我让她失望了。”   她说着就又有些想哭,眼睛跟着有些发热,不过她还是装作洒脱地直接把眼泪抹了。   “夏糖。”   裴慕西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干嘛。”夏糖装作不经意地看过去。   裴慕西望着她,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有些莫须有的心疼,“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特别乖,特别懂事的小孩。”   应该是有人说过的。   有个坏女人说过,还送了一盆白色绣球花给她。   但夏糖那时不愿意承认,就说,“没有。”   裴慕西慢悠悠地收回手,手腕上还系着那条橘红色的丝巾,然后放轻语气,收起了语气里的散漫,特别认真地和她说,   “其实有时候,一个人会觉得面对的事件都让她感到艰难,是因为她一直被困在一件事里,不断在那个让自己感到挫败的点里循环,所以才会越来越难受。”   “你是喜欢大提琴的,可是你不想被强迫,也不想一直在这件事里获得的一直是挫败感。”   “这种感觉很常见,我也有。”   “但是我会去做很多很多很多事,当在这件事里我找不到成就感的时候,我就会去做另外一件事。然后每当我做完另一件事回过头来重新审视我那幅画不下去的画的时候,我就会比之前的心情舒畅一些,但我知道画画是我这辈子要做的事里最重要,也是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所以其他所有事只是充当我人生里的踏板或者是重新去看待画画这件事的踏板。”   “所以夏糖,你知道大提琴是自己最热爱的一件事,就不要怕它,也不要畏惧,可以多尝试其他自己热爱的事,然后告诉自己,为自己喜欢的事情,牺牲精力和时间,甚至经受失败,都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夏糖当时没太听懂裴慕西的意思,只是懂了一半,然后就眼睛通红,忍不住问裴慕西,   “可是我妈不准,她今天还把我那张海报撕碎了。”   “嗯……”裴慕西凝视着她,手搭在车前,嘴角带笑,   “你知道像你这么大的小孩,和我这么大的小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夏糖呆滞地问,“是什么?”   裴慕西说,   “是和父母之间的身份差距。”   “我离成年这个身份只差一两年,意味着在我妈眼里,她其实已经把我当成成年人了,我的很多事情都应该我自己负责,不管我伤不伤心,我能不能振作起来,她也基本不会管我。”   “可这样不是很好吗?”夏糖问。   “是很好。”裴慕西慢悠悠地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又将视线收回来看她,眼底的笑意仍未散去,   “可是你离成年这个身份还差很多很多。”   “这就意味着你可以干脆就在大人面前当个不懂事的小孩,该哭就哭,想要什么就说,别怕她失望,别看那些大人总是嘴上说着你不是小孩子了要懂点事,但实际上,该把你当小孩的时候,他们还是把你当小孩。”   “你还这么小,没必要逼着自己多懂事,也没必要因为大人的要求而桎梏自己的热爱,她们有时候并不是因为你的事情在生气,而是因为她们也是有情绪的大人,所以偶尔会变得很奇怪。”   “去试试,说不定会有你想要的结果。”   “可如果说了还没有呢?”夏糖很执拗地追问。   裴慕西思考了几秒,认真回答她,   “如果你说完了还是没能获得沈阿姨的认同,就来找我。”   “作为一个比你稍微大那么一点的人……”   她停顿几秒,朝夏糖笑,   “我会做倾听你所有想法的那个大人,也会想尽我力所能及的办法,帮你去追逐你的热爱。”   一般来说,大人的承诺都很扯淡。   都是那种“好好好”,我说了,我敷衍了你,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的,根本不算承诺的承诺。   但是。   裴慕西真的和夏糖见过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样。   第一次认识到这件事是在游乐场之行结束的几天。   她从学校里回来,心情不太好。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了被沈梦丹撕碎的那一张动漫海报,好端端地又贴在了她书桌前面。   不同的是。   这是一幅画。   在这幅画里,白发金木的眼睛更好看,张扬又带着笑,似乎蕴着一种流动又跳跃的情绪。   这画太不一样,太张扬。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风格。   大概和那个画画的人一样,烙上了某种不该有的烙印。   夏糖觉得自己应该很生气。   生气裴慕西把她的海报毁了,把她喜欢的动漫从此以后都在她心底烙上了不该有的烙印。   把她最喜爱的事物,烙上了裴慕西专属的烙印。   所以,她在她的“死亡笔记”里又记上了一笔。   关于裴慕西是坏女人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很贴切。   后面她又记下了她应该讨厌裴慕西的第二个原因:   这个坏女人总是莫名其妙地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截断她原本应该有的生活节奏。   这一条写于裴慕西去上大学后的某一天。   那时候裴慕西其实已经很久没回来过,说不定已经完全不记得夏糖是谁了,也不一定会记得给她这个小孩做出的保证。   这么大的人,不会再和她玩什么姐姐妹妹的游戏。   所以夏糖一点也不在乎。   就像她从来没期待过裴慕西真的会帮她一样。   但是那天不知怎么,可能是心情真的很不好,所以她莫名地就在下完课之后,坐着那辆25路公交车,在南广大学站下了车。   南广大学站这么大,南广大学这么大。   是遇不到裴慕西的。   所以她也不是来看裴慕西的。   她只是。   很不想回去,也不想上学。   南广是一座很热的城市,一年中有三个季节都很热,所以那天照样很热,热得人心发慌,热得天边上的火烧云全都堆叠在一起,热得太阳光束缠绕成一条一条细线。   夏糖走在小巷子里躲太阳。   却遇到了她在班上最讨厌的男同学。   她已经不记得那个高个子黝黑男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那个黝黑男看到她后,被一堆同样黝黑的臭不拉几的男的簇拥着,笑嘻嘻地走过来,伸出那条黑不溜秋的手臂把她拦住,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夏糖吗?”   “你来这里干嘛?”   “不会是来找你在上大学的男朋友的吧?”   这么大点的男的都这样,以为能够随意对班上同龄女生开黄腔,在同类人中就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夏糖对此感到厌烦,但她不想和这一群人硬碰硬,就只是安静地抿着出,退后一步,想绕路走。   但黝黑男拦住她,带着贱兮兮的笑,夹杂着难闻又廉价的烟气,凑过来,   “诶,你怎么不说话?”   “对了,你平时就不爱说话,这么不爱说话的一个人,怎么就一个人跑到这边来了?”   “该不会真是来这边,和你男朋友开——”   “啪——”   黝黑男还没说完,一声巨响就打断了他的话,像是一个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被用着极大的力气砸了过来。   准确无比地砸到了黝黑男的脚边,接着滚落几圈,滚到夏糖的脚边。   是一个喷漆罐,花里胡哨的喷漆罐。   光面包装,反射着从巷口投进来的金灿灿的光。   “我艹!”   黝黑男脸色一变,匆忙回头张望,就像电影里的那些混混一样,自以为自己很酷,爆着不连断却幼稚的粗口,   “我看是谁敢弄老子!”   远处传来一阵轻轻的嗤笑声。   顺着望过去。   有个纤细高挑的人影站在巷口墙边,拿着另外一罐喷漆罐,似乎还在墙上喷些什么。   大热天,穿着紧身背心短裤帆布鞋,腰上随意系着一件松垮的衬衫,身姿窈窕,线条性感,长腿又瘦又白,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   也特别像电影里才会有的,有着自己热爱和梦想,会闪闪发光,恣意张扬的那种人。   喷完最后一笔。   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瞥了一眼,发梢在阳光下跳跃。   夏糖准确无误地对上了那双被染上碎光的眸子,捕捉到了对方狭长眼睛里的讶异。   “嘭——”   然后又是一声响,另外一个喷漆罐被扔了过来。   极大的力度,比刚刚更甚,像是活生生要把黝黑男的腿砸断,里面的喷漆都被砸了出来,飞溅在黝黑男的腿边。   黝黑男和其他几个人被砸得下意识后退一步。   裴慕西走过来,步伐极慢,面无表情地皱着眉心,上上下下地将夏糖打量了一圈,波澜不惊的目光移到了黝黑男脸上。   然后她说,   “就是你们这群小屁孩欺负我妹妹?”   夏糖当时大概完全没顾得上去看黑乎乎的那一团男的,所以她完全不记得那群黑乎乎的表情。   只记得有人在她耳朵边上说,   “她是你妹妹?”   裴慕西慢条斯理地回看过去,“那还有假?”   “我妹妹。”   她说我妹妹,三个字说得特别荡气回肠,在人心底绕着三百六十度的大圈圈。   原来姐姐妹妹的游戏,上了大学的裴慕西还在当真。   夏糖还记得,当时巷口有个人冒出来喊了一声“小西”,接着一群乌泱泱的人走了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那群黑乎乎的男的,缩得比谁都快。   最后裴慕西拦住那个黝黑男,在他脚边踩瘪了那个喷漆罐,盯着他的眸子染上几分淡薄的凉意,紧紧地缠住他的视线,在这闷热的天气里似是要逼得人浇上一桶冰水。   “以后你要是敢再欺负她,敢让她听到一个这样的脏字,或者只要是她和我说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你。”   她眯了眯眼,一字一句地强调,   “我保证,会用我的方式,让你知道什么是吃不了兜着走。”   那一群黑乎乎的人本还想嘴硬,可下一秒巷口那群乌泱泱的人走了过来,压迫感让黑乎乎的人缩了回去。   像是童话故事里被击落的反派,也像是被风刮走的落叶,哗啦啦的,匆忙从巷子里逃走。   只留下一句压根没用的狠话。   夏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那群乌泱泱的人里有人试探性地望向她,然后问,   “小西,这真是你妹妹啊?”   夏糖垂下的眼睫颤了颤,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心翼翼地攥紧了自己的书包带。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也许是,她怕裴慕西终究会和那些大人一样。   但裴慕西不是。   裴慕西这个人身上既有着永远无法抹去的孩子气,也拥有着其他同龄人无法比拟的广阔通透的成熟。   她是那种,随便说出的一句话,随便看向人的一眼,都会让人产生无限渴望的人。   “当然,不然还是假的吗?”   裴慕西笑着和那群人说,然后自顾自地走过来,像以前很多次做的那样,二话不说地将她沉重的书包拎起。   然后略微弯下腰和她平视。   眼里带着永不会散的笑意,伸出手来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要揉揉她的头,可又比以往多了几分犹豫。   裴慕西上大学后,她们几个月不见都是常用的事。   而夏糖在这期间,也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长大长高。   裴慕西在考虑这个动作是否恰当。   但夏糖没时间考虑。   因为她再也憋不住自己的眼泪,只是伸出双臂抱住了裴慕西的脖子,将头埋在她柔软的肩上,哭得断断续续,将自己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淌在裴慕西细腻光滑的皮肤上。   “姐姐……”她抽抽噎噎的,喉咙像是被咸湿的眼泪堵住,也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裴慕西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又轻轻柔柔地拍她的背,哄她,   “不哭不哭……”   “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哭得像只小猴子似的。”   她又说她像只猴子。   她让她别哭,却又不是真的在她哭了之后会说她,只是用着这种笨拙又重复的方式,来哄她。   可夏糖在大哭的时候,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她只能任由裴慕西放轻声音和动作,以及为她拉下整个世界的倍速键,于是她的世界彻底变成了0.1倍速。   足以让她可以哭上惊天动地的那么一场。   尽管那群乌泱泱的人,也有人发出了善意的笑声,贱兮兮地开着玩笑说,   “裴慕西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这么温柔一个姐姐?”   “小西你妹妹还挺乖的,这么可爱不如给我吧哈哈哈哈~”   “要不要带妹妹去吃顿晚饭,然后去看今晚学校的晚会,这不是很巧嘛~”   “对了今天锦清还在找你,说晚上……”   于是裴慕西抚着她背脊的动作顿了顿。   夏糖以为裴慕西要松开她去和那群人说些什么。   所以她慌里慌张地搂住裴慕西,不想放开裴慕西,将自己整个人塞在裴慕西怀里。   她很难过。   因为裴慕西去上大学之后,就很少有这样会在她哭的时候一直心甘情愿地抱她,哄她,也不责怪她的人了。   她练琴练不好的时候,她来姨妈肚子疼的时候,她亲眼看到她爸爸搂着别的女人来和妈妈离婚的时候,在今天上午她妈从民政局回来红着眼眶把她的手攥得发疼的时候……   所有她想哭的时候,她眼泪憋不住的时候。   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只是在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一遇到什么事就喜欢哭,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就像一向疼她的外婆外公,虽然不会像她妈那样说她,但也只是在看她哭的时候轻叹口气,说小糖这么大了,就不要总像小时候那样一直哭了。   就连今天。   她妈也只是在说,夏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父母离婚的小孩,你并不是独特的那一个,所以别哭,我一个人也可以带好你,我们不需要你那个爸爸。   她其实并不需要她爸和她妈参考她的建议,她也并不需要她爸和她妈为了她而假装保持这个家庭的和谐。   她只是想着,为什么他们两个都不对她感到歉疚呢。   哪怕只是对她说一声敷衍的对不起——为那些没能实现的一起出去玩的约定,为那些她亲眼看到的撕心裂肺和争吵,为他这么多年不在家而缺少的陪伴……   她都不会这么难过。   可是都没有。   他们只是让她别哭,皱着眉心说让她别老像个小孩一样,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好像她那些流不完的眼泪,只会给人带来烦闷。   好像长大了的小孩,就很难再去拥有大人的拥抱。   可是。   她也不能这样一直抱着裴慕西。   万一裴慕西也不喜欢她了怎么办,万一裴慕西也对她感到厌烦了怎么办……人在情绪上涌的时候,就总是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夏糖所有的想法都变成了急切,于是她为了能够下一次继续拥有这个拥抱,手上的力气缓缓地松开。   即将离开这个怀抱之前。   背上的触感停了一瞬,接着她被移了个位置,被抱得更紧。   她听到裴慕西和那群人说,   “你们先走吧,我再陪我妹妹待一会。”   裴慕西没走。   她感受到了裴慕西拥抱的温度,其实很热,其实在闷热的天气里,这个拥抱不是很舒服。   但是。   很软,很有力量。   是一种世界上很难找寻到的力量传递。   透过漫长的时间缝隙,穿过荒芜的心脏深处,从潮起潮落的海浪中而来,是一种近乎于天真,却又无休无止的力量。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在那个巷口哭了多久。   只记得裴慕西最后几乎直不起腰,然后无奈地笑着说她把她的腰都快弄断了。   只记得裴慕西那天带她在南广大学逛了很久。   操场、教学楼、天鹅湖、情人湖、图书馆……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有人在里面弹钢琴。   夏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裴慕西就拍拍她的头,特别轻松又随意地说,   “以后你也可以来这里弹琴。”   她抿着唇说,“可是我不会弹钢琴。”   裴慕西又笑着看她,“学学就会了,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挺容易的。”   她把唇抿成紧紧的一条线,没有说话。   裴慕西总是特别天真地相信她,相信这个世界。   这个人太过赤忱,太过豁达。   可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但夏糖还是记住了那架钢琴,在图书馆大厅里,被傍晚火热夕阳照耀着的那架钢琴。   去看学校晚会的时候,最后一个节目是一个乐队表演,很嘈杂,很热闹,很喧嚣。   但是。   舞台最中间的那个人,看起来很开心,发梢在舞台光束下起舞,渲染着空气中的灰尘颗粒,肆意地跳着,自由地唱着,雀跃又恣意。   她走了神。   紧盯着舞台上的那个人,偶尔瞥一眼旁边的裴慕西。   裴慕西一直在笑,恣意的,张扬的,欢快的笑。   还顺着音乐悦动的节奏在伸手打着节拍。   舞台的光总是很花里胡哨,各种乱七八糟的颜色炫在一起,有些刺眼,也有些过于华丽。   可投在裴慕西脸上时,似乎又柔和了几分,斑驳流离,似是温柔又缱绻的亲吻,映得裴慕西像是油画里的人那般,生动漂亮。   夏糖只晃了一眼,有一瞬间目不转睛。   直到裴慕西也看向她,于是嘴角的笑意更甚,漆黑瞳仁里的色彩也泼向她的世界。   像是晦暗世界里,汹涌澎拜,悦动人心的潮汐。   永不退却,也永不平息。   周遭的人群跳动、尖叫、合唱。   裴慕西笑着看她一眼,像以往一样轻轻揉她的头。   动作很轻,弯着眼睛。   手很快收回去,视线也很快收回去看向舞台,可热度似乎一直停留在她这里。   夏糖发誓自己只走神这么一瞬。   接着重新浸入那场颠倒而疯狂的演出。   甚至在乐队表演结束后还意犹未尽。   可她这个人什么事都不喜欢说,每次面对她妈那张总是时不时隐藏着烦闷的脸的时候,她其实很难说出“我想要”这三个字。   所以她打算继续,像往常一样,把这么一点“想要”憋在心里。   其实也没事。   因为憋着憋着,那一点“想要”就散了。   很快的,只要她憋久一点。   就没事。   她总是习惯这么劝慰自己。   她总是说不出“我想要”这三个字。   但裴慕西不一样。   她是个坏女人,她不仅自己能够很简简单单就能说出“我想要”三个字,她还总拥有着夏糖无法抵抗的诱惑力,一步一步地蛊惑着她,引诱着她,让她情不自觉地说出“我想要”三个字。   没过多久,在她某一天的回家路上。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许久没回来过的裴慕西,背着一个粉色的吉他包,身姿窈窕,站在宽巷的路灯下,看到她后弯眼笑了一下。   恣意跳跃的裴慕西,眼里的碎光盛得要将她整颗心脏灼得开始疯狂跳动,将手腕上那个橘红色的丝巾慢悠悠地取了下来,然后温温柔柔地系在她的手腕上。   裴慕西不安静,她太张扬。   她总是一出现,就能将静寂的死谭,变成草原上热烈的风,变成随风起舞的花,亦或者是海平面上最璀璨的碎光。   原本被橘红色丝巾遮住的疤痕坦坦荡荡地露在她面前,裴慕西带着她的指尖轻轻抚摸上面那道粗糙的疤痕,在触上去的那一秒,指尖就感受到了鲜活又蓬勃的脉搏跳动。   裴慕西低下头看她,纤细的睫毛在那颗诱人的眼睑痣上投下一层阴影,清冷的声音被风递到了她的耳边,甚至是脸颊旁那一层细细的绒毛上,   “你看,我原本也和你一样。”   “所以夏糖,你其实也可以和我一样。”   那天开始,夏糖拥有了一把电吉他,还是她那会正喜欢的粉色,背带上还有她看到的那个乐队主唱的签名。   主唱用着歪歪扭扭的字体,在这上面写了一句话:   愿夏糖小朋友快乐爆灯,永远自在和热爱~   即便乐队不久后就解散。   但那天开始,她学着和沈梦丹说“我想要”,学着和沈梦丹讲一些小孩的道理,用小孩的方式,讲不过就寻求外公外婆,还有那个对小孩很有耐心也很开明的姑姥姥的帮助,或者是干脆去寻求裴慕西的帮助,裴慕西这个人想法总是很多,也能为她解决很多事。   那天开始,她成为了和裴慕西稍微有一点像的夏糖,慢慢地开始喜欢笑,仿佛真的开始“快乐爆灯”,也成为了让自己越来越满意,甚至是不会再讨厌自己,不会再否定自己,而是一个慢慢的,越来越喜欢自己的夏糖。   后来她听南姐姐说过,裴慕西一向待她很好,她在裴慕西这里得到的,是裴慕西妈妈都得不到的待遇。   再后来,夏糖翻阅自己的那本所谓的“死亡笔记”,或者是说根本就用不着翻阅,就在心底记得牢牢的那本笔记本。   发现上面记载的很多都和裴慕西有关。   18——那一年里,和裴慕西同路回家的18路公交车。   25——从南广四中去往南广大学的25路公交车。   橘红色——裴慕西手腕上的橘红色丝巾。   话梅糖——裴慕西喜欢吃的糖。   丑丑的小皮猴——这绝对绝对不是她,是裴慕西瞎说的。   画得丑丑的绣球花——她故意的,就是想着画丑一点,因为她当时觉得自己应该还挺讨厌裴慕西的。   粉色——裴慕西送给她的电吉他。   孟寒知——那个乐队主唱的艺名,她吉他背带上的签名。   黝黑黑——被裴慕西击退的反派。   乌泱泱——大概是裴慕西的一群朋友,她记不太清那一群人长什么样子了。   450ML——裴慕西砸过来的那瓶喷漆罐上,最显目的几个字。   27号——她去到南广大学,趴在裴慕西肩上哭了很久,重新确定裴慕西有多特殊,进入到了裴慕西的世界,去了图书馆,看到有人在弹钢琴,看到乐队表演的那天。   27号,她听到那首《River flows in you》的那一天,裴慕西为她颠覆世界的那一天,这本“死亡笔记”正式更名为“生存指南”的那一天。   27号,她的世界从一成不变,到开启肆意仰望的那一天。   27号,她在那本笔记本和自己的心脏深处,烙下了一句至今能够作为她人生哲学的一句话:   能遇见裴慕西,可以和裴慕西一起期待自己的成长,把裴慕西说过的话变成座右铭,不断寻找自己的热爱——这是一件多酷的事情。   综上所述。   夏糖认为自己绝对绝对绝对算是一个很酷的人。   作者有话说:   钢琴曲《River flows in you》:直译为——你永远流淌在我的记忆里。   快乐爆灯:就是非常快乐的意思。 第22章 第 22 秒   其实人和人之间很容易走散, 只要人生轨迹有了不同的方向,就有可能在未知的时候错过彼此的人生。   夏糖最后一次见裴慕西的时候,从没想过对方不会再回来, 也没想过那会是自己那时和裴慕西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裴慕西消失的那三年里。   夏糖总想着,要不要干脆把裴慕西送给她的月亮揣兜里, 然后揣着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就这样去找裴慕西。   但是。   每次这么想着的时候, 抬头看着月亮的时候。   她总想起裴慕西和她说过的话。   又会觉着。   至少不管裴慕西在哪里,她都和裴慕西拥有着同一个月亮。   也挺好的。   她也没闲着,没因此颓废, 没漫无目的地去找, 一个人不会因为过度思念另一个人都真的变成行尸走肉。   反而可以变得更好。   甚至是可以变成裴慕西所期待的那样。   变成她自己也喜欢的自己。   然后准备, 随时和裴慕西再一次相遇。   但幸运的是, “意外”这个词。   也是人生中最容易出现的这个词语之一。   于是, 裴慕西回来了。   以这么一种意外的方式,或者可以称作是惊喜的方式。   在夏糖学会弹钢琴的第25个27号。   在图书馆弹第二十五遍《River flows in you》的时候,她只要一抬头,就能在人群里看到裴慕西。   裴慕西这个人向来存在感很强。   就算是站在二楼拐角处, 戴着鸭舌帽, 穿着深沉的颜色,心不在焉地隐在人群中。   却仍然是她从天而降的惊喜。   裴慕西望过来的眼神。   总是会在空气中绕出一条长长的线,仿佛有铺满着的玫瑰花缠绕在上面, 带着铺天盖地而来的花香,喧嚣动荡, 准确递到她的心底。   夏糖仰望着裴慕西, 朝她挥着手。   思绪又不知飘到了何处, 仿佛越过时间间隙, 抵达了那个有些年岁的笔记本上。   她每次弹这首曲子,都会忍不住回忆那上面的内容。   没有理由,似乎只是习惯。   等待的时候总是要做些什么事情,让自己熬过那段算是比较无聊的时间。   对了。   其实还有第三个原因。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要凑成三个才完整——光的三原色、钢琴演奏的三要素、电影美学里的三要素……   还有一句老话叫“三生万物”。   夏糖迎着裴慕西看着她的视线,一边上楼一边这么想着,可惜还没等她在那个笔记本里,写下关于“她讨厌裴慕西”的第三个原因,裴慕西就离开了。   于是她没能凑成“她讨厌裴慕西的三个原因”。   但是现在。   在踏上最后一阶楼梯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朝她挥着手的裴慕西,被帽檐遮了小半的脸上了多了几分寂静。   上半张脸被阴影盖住,白皙瘦削的下巴往下敛着,看着她的眸光微亮,薄唇微抿,没什么血色,却有一种干净又散漫的美。   现在的裴慕西没之前爱笑。   那张与生俱来的笑脸也似乎收敛了许多,不再张扬,不再恣意妄为。   但她变了吗?   夏糖觉得没有。   裴慕西从来没有变。   夏糖确定了这一点,感受着自己心跳的缓慢加速,以及因为跑着上楼而产生的激动和兴奋,按捺不住的雀跃。   在那一刻终于想到第三个原因。   或者现在她不再需要说反话,不再需要强调这是她讨厌裴慕西的三个原因,而是可以说是:   她可以无条件相信裴慕西的第三个原因。   因为裴慕西从不失约,从不撒谎。   就连随口的敷衍,随意的欺骗,都不会。   -   她走到裴慕西面前,站定,心跳的加速并没有因为运动的停止而停止,反而在停下来之后,因为裴慕西看向她的视线,而又开始旋转升天般加速起来。   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让她在走到裴慕西面前时,呼吸还有些急促,有些缓不过来。   裴慕西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状况,第一时间伸出手扶住了她,温热柔软的触感在手腕上停留几秒后消散,留下几分被看不见的玫瑰花铺满的余韵。   “跑这么快做什么?”裴慕西语气轻轻,松开她的手,“我又不会走掉,反正也会在这里等你。”   夏糖跑上来还有些懵,见裴慕西身边还有两个人,于是只能尽量缓下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跳,乖乖点头,   “我知道的,姐姐。”   裴慕西安静地凝视她几秒,没有急着说话,眸光如静静的星河流淌,似乎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糖不知道裴慕西为什么突然就走了神,和一旁的两人对视一眼,这才发现裴慕西身边站着的,一个是那天酒吧里的女人,一个是她的同班同学。   “晓璐?”她发出疑问,“你……你和……”   她抿着唇,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哦哦是这样。”周湛先开了口,语气不知怎么,比前几天见到的时候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我是裴慕西的编辑周湛,然后这是我的女朋友,你同班同学,我就不介绍了。”   “啊?”   夏糖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先是看看裴慕西,然后又看了看周湛,最后目光落到沈晓璐身上,   “好巧。”   语气轻软地说了两个字,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应对这种场面,“自己的同班同学是裴慕西编辑的女朋友”这件事,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好巧啊,夏特优。”沈晓璐朝她笑了笑,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周湛趁机活跃气氛,   “既然这么巧,那我们就一起吃顿晚饭,热闹热闹呗?”   “你说是吧,裴慕西?”她说着戳了戳裴慕西的胳膊。   裴慕西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这才像是从走神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似的,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夏糖,然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觉得呢?夏糖?”   夏糖抿着唇,她其实是不太想和别人一起的,但是这种场面似乎没办法避免,她总不可能说让周湛和沈晓璐走开,留下她和裴慕西两个人吃。   所以她只能笑着点头,   “好啊,那就一起。”   裴慕西手里还拿着她的外套,不过似乎没有还给她的趋势,只是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她,然后清了清嗓子,轻轻开口说,   “那就先去收拾一下东西。”   夏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东西在自习室里,反应过来急着去收拾,走了几步却发现裴慕西没有跟上来,便回头看她,有些疑问,   “姐姐你不和我一起吗?”   裴慕西眉心跳了跳,朝她扬起一个漂亮又温和的笑,“你先去帮我收拾一下,我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和周湛说。”   “那我去帮裴学姐收拾!”沈晓璐举起手,慌慌张张地跑到夏糖身边,然后留下一句,“反正那些‘工作’上的事情我也听不懂!”   就扯着夏糖慌慌张张地进了自习室。   裴慕西还没来得及把沈晓璐留下问个明白,那两小孩就跟一阵风似的,从她面前刮过,只留下一个瑟瑟发抖的周湛。   “我没有!我发誓!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周湛疯狂摇头,生怕裴慕西要把这事怪到她头上。   裴慕西看她一眼,语气似笑非笑,   “我说什么了吗?”   周湛一时语塞,“你是没说什么,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吓人?”   裴慕西挑起眉心,   “是吗,我并不这么觉得。”   “但是我这样觉得。”周湛嘟囔一句,然后等裴慕西静了几秒后又好奇追问,“你怎么什么话都不说?”   裴慕西懒懒靠在二楼栏杆上,垂落在脸颊的发丝遮了大半神情,“有什么好说的,你又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周湛点了点头,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口中带着止不住的抱怨,“你不知道就你刚刚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我和我家小沈都吞了吃了,好像我们就是那个坏女人似的?”   裴慕西抬起眼看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那是你看错了,我只是好奇而已,而且也不知道这个谣言是不是真的,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像你们想的那样在想那些事,甚至也并不是好奇那个坏女人是谁。”   她语气很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和,只是视线仍然停留在自习室门口那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真的吗?”周湛发出疑问,“我不信。”   “那你真的是把我留下来聊工作的?”   “真的。”裴慕西回答,仍然是散漫中带着点困乏的语气,“但不是真的想和你聊工作……”   “那是聊什么?”周湛问。   裴慕西将飘远的视线收回来,转了个身,重新往一楼大厅那边看,视线晃到刚刚那架钢琴上。   南广大学图书馆的这座钢琴已经有了些年岁。   迎来无数批新学子,又送走几批旧学子,它仍然是停留在那里,被人来人往抚摸,任时光染上些陈旧的痕迹。   旧物总是带着回忆的味道。   于是她刚刚也只是想起了以前的夏糖,小时候乖乖跟在她后边叫她姐姐的夏糖,到现在可以在嘈杂人群间弹奏钢琴曲,吸引无数人注意力的夏糖。   长大了的夏糖。   有喜欢的人的夏糖——虽然并不清楚那个谣言是真是假,那个喜欢性感吊带的坏女人,到底只是少年人之间的笑言,亦或者是生于小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   但终究是和她记忆有些不一致的夏糖。   “我只是,不太敢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马上去和夏糖单独相处,我想我应该需要一些时间,来调整自己对夏糖的心态。”   她望着那架钢琴,轻着声音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话里有些莫名的惆怅,   “我怕我管得太多,怕我限制了她的想法,怕我触碰了她成长过程中比较隐秘的边界,怕我因为这件事而成为了她眼中和别人一样的大人。”   “哪怕那个人真的是不好的人,亦或者是这只是谣言,我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过问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在问了她之后,在得到她的答案之后,我会不会怀疑她没和我说实话,会不会说出那些会伤害到她的话。在没有亲眼看到,确定那个人真的很不好之前,我不确定我该不该去触碰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我并不知道,在她心里,邻居姐姐这个身份,和她喜欢的人这个身份,到底哪个身份会排在优先次序。”   她说着停顿了几秒,垂下眼睫,扬起唇角轻松地笑了笑,   “不过根据我看到的那些少男少女的恋爱来看,一个不讲信用甚至还胆子很小的邻居姐姐,是比不过生根于十八九岁的初恋的。”   她说得轻松,却又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小心翼翼,   “所以我怕要是我在这件事上没维持好界限……”“   “她要是因此而讨厌我怎么办?”   虽然她认为夏糖并不是这样的人。   但她仍然无法保证,在面对和处理这件比较敏感的事情上,她仍然可以成为夏糖不讨厌的大人。   如果她知道那个人的事情,她真的会可以什么都不管吗?   如果她知道那个人很不好但夏糖仍然很喜欢她,她真的可以好好和夏糖说清楚其中的利弊吗?   她不确定。   因为她没有了参照物。   她从来没有恋爱过,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眼里不好的人,或者是不一样的人,于是南悦斯也从来没有这个烦恼。   风从耳边刮过,清醒又惆怅。   裴慕西抬起眼看周湛,却发现周湛几乎是愣在原地,像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听进去而是在走神。   “你怎么了?”   她蹙着眉心在周湛面前挥了挥手,有些不满,“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话?”   周湛回过神来,眸光颤了颤,   “我在听。”   她抿了抿唇,看着裴慕西,突然想起了南悦斯。   她问南悦斯裴慕西有没有谈恋爱的那天。   南悦斯只是担心,裴慕西会因为她们家而产生不去恋爱的想法,在她看来,南悦斯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姐姐,不吝啬夸奖,也不吝啬炫耀,总是希望裴慕西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感。   而作为裴慕西的亲姐姐,南悦斯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过问这件事会让裴慕西感到不快,也从没想过会被裴慕西在“姐姐”和“未来恋人”这两个身份上做选择。   会担心这种事。   会担心“妹妹”因为“未来恋人”而讨厌自己。   似乎并不是“姐姐”这个身份会做出的事情。   但周湛自己没有这种姐姐,也没有这种妹妹,她对这种关系并不了解,也并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南悦斯和裴慕西的相处,是否真的不会存在这种问题。   她不确定裴慕西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如自己所想。   也许是因为人就是不一样的。   也许还是她用她这个只装着恋爱的脑子,去过度揣测了裴慕西的想法,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裴慕西这个人的改观。   以前无论南悦斯说多少遍,她总是无法形成对“裴慕西”这三个字的形象感知。   后来南悦斯死了。   她越来越少听到“裴慕西”这三个字。   直到邮箱里发现了名为“裴慕西”的邮件投稿,才重新想起南悦斯这个妹妹。   裴慕西投稿的漫画作品,和以前她在南悦斯手机里见过的油画照片完全不一样。   充满着血腥、暴力和恐怖元素。   可主角却始终维持着鲜活的生命力,受了再严重的伤也总会撑着最后一口气,像是被一根紧紧的生命线拴着。   所以粉丝笑称说:从不治愈,也从不死去。   所以她一直没找到南悦斯嘴里说的那个“裴慕西”。   但现在,此时此刻。   裴慕西这个人在她脑子里又深刻了几分。   揉杂着各种矛盾。   世故而天真,有时如同死寂的深海,有时又如同灼热的太阳,有时冷漠无情粗线条,有时又像现在一样,心思细腻考虑周到。   会在“夏糖有了喜欢的人”这件事上,详细而周全地去考虑自己应该怎么去处理。   裴慕西是个好姐姐。   周湛这么想着,收回自己的思绪,又朝自己眼前的裴慕西笑笑,并将自己的想法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   “只是突然觉得你是个好姐姐,也是个好妹妹。”   裴慕西很少听见周湛对她做出这样的评价,毕竟南悦斯走了之后周湛也有些不待见她,于是她扬起眉心,恢复了以往的轻松语调,   “谢谢,我有些受宠若惊。”   “不谢。”周湛咧开嘴笑,特别随意地补了一句,   “对了,还可以加一句。”   “也是个好女儿,未来可能甚至会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恋人。”   -   等夏糖和沈晓璐收拾东西出来,她们找了一家茶餐厅去吃这一顿类似于社交活动的晚饭。   裴慕西其实已经很久没去过外面吃饭,更别说是进行这样超过两个人的社交活动。   要不是回南广后,周湛动不动找上门来找她出门,劝她每隔一段时间去外面走走,她估计连出来见人都不想。   裴慕西坐在夏糖对面,看着她弯着眼睛笑,心里总是莫名冒出那几个字:   只喜欢,性感吊带的,坏女人。   像是一句被刺在心底的话,痕迹不深,却莫名有些让人在意。   到底是谁呢?   她忍不住去猜测,尽管她强迫自己不要管太多。   她一个消失了几年才回来的人,是没有资格去过问这件有些敏感的事情的。   夏糖喜欢女生这件事,并不让她感到意外。   她也没什么好反对的,更不会因此产生任何想法。   只是好奇。   特别是在夏糖拿起手机,看着手机弯起眼睛,然后用着粉粉嫩嫩的指尖在屏幕上敲来敲去的时候,这种好奇就像是要突破她设下的限制,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可即将要跳出来的那一刻。   又被她用理智压下去。   虽然心里弯弯绕绕,但裴慕西仍是没表现出来,只是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捧着手机和人聊天的夏糖,然后保持着得体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和沈晓璐还有周湛聊着天。   聊得口干舌燥了,就喝口水压一压。   也没什么。   明天她就把这件事忘了,本就不该管这么多。   直到桌面上的手机发出几声“嗡嗡”的振动声。   她瞄了一眼,是微信通知。   本不想在吃饭的时候看手机。   可夏糖下一秒慢吞吞看过来,好心提醒她,   “姐姐你不看手机吗?”   裴慕西怔了几秒,下意识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一眼,滑开通知,才发现是夏糖发过来的:   【那我们今天可以不算第一次吃饭吗】   【姐姐~~】   【小猫装死.jpg】   有人很爱用波浪号。   两个波浪号加在某个称呼后面,仿佛就让冷冰冰的文字也拥有了软软糯糯的语气。   夏糖的语气,总是很明显。   裴慕西看了一眼夏糖。   夏糖单手撑着脸看她,眸子里涟漪着流动的,期待的光。她看她的时候总是略微仰头,眼睛水乎乎的,拥有着小孩般的纯真和纯粹,让人没法拒绝她的要求。   裴慕西喉咙微动,喝了口水。   然后慢悠悠地回过去:   【好,不算】   桌面上的另一个手机振动一下。   于是对面的夏糖也迅速移开目光去看手机,几乎是在滑开信息的那一秒,眼睛就弯成了漂亮的月牙。   然后裴慕西的手机里又弹出来一条微信:   【嘻嘻】   只是一条这样的微信。   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嘻嘻”。   裴慕西看着却有些莫名其妙的愉悦,特别是在夏糖放下手机,又朝她笑得眼睛眯成月牙的时候。   她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夏糖一起,用着单手撑脸的方式,懒懒地看着其他三个人,有笑意渐渐在脸上晕开。   仅仅是因为“嘻嘻”这两个字。   好似她原本就是这么一个容易被感染到情绪的人。   周湛发现了她们有些相似,也有些幼稚的动作,惊呼出声,   “我靠你俩干嘛呢,跟搞对称一样,还一个用右手撑脸,一个用左手撑脸?”   裴慕西看过去,却也没有松手,只是懒懒回了一句,   “吃饱了,有些困。”   “这么快就饱了?”周湛指着刚上来的甜点,“这才刚上来呢?”   “对啊。”沈晓璐在一旁附和,“裴老师你吃吃看这个抹茶纸杯蛋糕,很好吃的,不吃真的好可惜。”   裴慕西笑笑,“好,我先歇会,你们两个吃你们的,用不着管我。”   “对了我忘了,你这人只爱吃糖,别的甜食我塞你嘴里你都不会吃。”周湛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夏糖,“不过夏糖你可以试试,真的很好吃,我听小沈说你还挺喜欢吃甜品的。”   夏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里流动的光跟着颤了颤,“就是……挺喜欢的,可能也和名字有关吧。”   “哈哈哈哈哈,这么说,还真的很巧诶……不过我之前还听说你还有个外号是不是……”周湛又开启了话题,说起了这件事。   夏糖实在是有些难以面对自己这个被开玩笑的外号,像是那种中二动漫里的主角才会有的外号,特别是还在裴慕西面前。   但是她又不能打断兴奋的周湛,就只是维持着礼貌,安静听着周湛把话说完,然后等周湛和沈晓璐一起夸她的时候,就拿起勺子抿一口松软的抹茶纸杯蛋糕,好让自己脸上的热度可以消下去。   尽管这几年她总是能收获很多夸奖。   但她仍然不是很习惯于当面,被这么毫不保留地夸奖。   她慢吞吞地吃着蛋糕。   不知不觉,就将自己那份纸杯蛋糕全部吃完。   于是没了可以逃避的甜食世界。   周湛又正巧说到“听说你还教我们家小沈滑滑板来着,她说你很有耐心,是个很好的老师,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我好羡慕,等下别让我们小沈移情别恋了……”这部分。   她慌慌张张的,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应对沈晓璐的女朋友的夸奖,所以只是想端起水杯喝水来掩饰自己的脸颊发烫。   但还没等端起水杯。   面前就推来了一个满满当当的纸杯蛋糕,上面插着奥利奥和薄脆饼干,抹茶为底。   顺着被慢条斯理收回的,白皙又骨感的指尖。   她看到了漫不经心撑着脸的裴慕西,已经摘了鸭舌帽,漂亮精致的脸完全暴露在外,被头顶明明灭灭的灯光亲吻着缱绻的光感。   裴慕西没看她,仿佛刚刚什么动作都没做,仿佛也只是一个顺手的动作,只是在周湛结束了一番夸奖后,弯起唇角笑,带着几分自然又自信的笑意。   然后轻声细语地说,   “嗯,她很优秀,我一直都知道。”   裴慕西说得实在是自然,实在是毫不做作。   就像是在说:   她喜欢在餐后吃两份甜品,我一直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姐姐知道后第一时间不是生气也不是在乎自己的感受,而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不知道怎么样的做法才更能让夏夏感觉到她的尊重,姐姐真的不希望自己在夏夏面前变成一个老套又无趣的大人,甚至还一直记得夏夏喜欢吃两份甜品……她怎么这么好!(摔桌而起.gif) 第23章 第 23 秒   这一整顿饭。   夏糖的脸都很红, 红扑扑的,甚至连带着耳朵尖尖都是红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头顶昏暗的光线罩着,光感流动, 于是眸光也跟着缓慢又乖顺地流动,整个人看起来单纯又无害。   或许是因为周湛和沈晓璐凑在一块, 对她进行了毫不吝啬并且有些许夸张的夸奖。   夏糖看起来就像是闯入了人类世界的小动物,视线晃来晃去, 一会喝水,一会鼓着腮帮子吃蛋糕,一种清透又笨拙的可爱。   但裴慕西并不觉得周湛和沈晓璐有夸张。   她甚至觉得还不够。   她并不希望, 一个人收到的夸奖仅仅集中在她所擅长的领域。而应该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值得被夸奖的一件事。   所以她在点头同意周湛的说法之后, 又补充,   “夏糖很好, 不只是因为她优秀。”   运气很好, 记性很好。   性格也好,什么都好。   然后夏糖的脸就更红了,在茶餐厅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可以红成一个即将要上桌的大闸蟹。   大概是很不习惯被三个人这么围着夸, 所以只是软声软气地和她说,   “没有。”   却也只能说得出这两个字,因为夏糖总是容易说不出话。   嗷嗷大哭的时候是啊阿啊阿啊阿啊阿呜呜呜呜呜,眼泪晃晃悠悠地掉落下来, 像只喘不过气来的小皮猴。   害羞的时候是红着耳朵尖尖,低下头, 抿着唇, 慌里慌张的, 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像只软乎乎任凭摸耳朵的小兔子。   吃到好吃的食物的时候,比如说今天晚上的抹茶纸杯蛋糕,是皱起鼻梁,鼓着腮帮子,像只啃松果的小松鼠。   有时候像小皮猴,有时候又像小兔子,或者是小松鼠。   她总是很生动,表情很丰富。   她像很多种动物。   一个人仿佛就是一个只有动物的童话世界。   裴慕西不自觉便用上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比喻,尽管夏糖如果知道她用小皮猴形容她的话,又会皱巴着脸说自己在生气。   大概是因为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羡慕这样纯粹的人。   所以裴慕西总是想起夏糖生动的表情。   莫名也跟着有些蠢蠢欲动。   像是铺满荒野,肆意生长的玫瑰花,让这片沉寂了许久的荒野,也跟着跃动起来。   和夏糖见面的这几次,她都很容易开心起来。   裴慕西想到这点,于是在结账刷卡的时候,她瞥到外带菜单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甜品——蜜桃毛巾卷、流心泡芙、椰香布丁……   形状颜色都很好看,像是动漫里会出现的画风。   很小一个,摆明了想让人多点几个打包带走。   她收回视线,朝店员礼貌性地笑了笑,   “稍等,我还想点几个外带甜品。”   然后在电子菜单栏上点了一长串,店员看着她的动作,好心提醒,“这可能会有些多哦,当天食用口感是最佳的,女士你点的这些可能都有十人份了。”   裴慕西的视线在菜单上停顿几秒,有些犹豫。   店员笑着在菜单上的几个甜品图片上指了指,“如果是给家里的小朋友带的话,我比较推荐这几款,蓝莓芝士乳酪,这个口感比较绵密……巧克力冰乳酪……”   裴慕西蹙着眉心听着店员的推荐,她一向不爱吃甜品,所以选购起来有些困难,不然也不会刚刚想把菜单一列都打包带走。   她听得专心。   “喂裴慕西你干嘛呢!结个账这么慢?”周湛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裴慕西抬头看,才发现周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说好我来结账你们三个去车里等我吗?”   “你要结账我怎么会跟你抢呢?”周湛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又扬起下巴往外看了看,“这不是你们家夏糖妹妹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就来看看吗?”   裴慕西顺着周湛的视线往外看了看,于是便迎上了夏糖望过来的视线,这会正值傍晚,天边上堆叠着一层一层的火烧云,灼得站在外边的两个人身上都沐浴上了一层霞光。   见她望过去,夏糖也有些好奇地望过来,似乎不知道为什么结账要花这么久时间,可还是乖乖站在原地,听着沈晓璐和她说着的话,只是眼神总是忍不住往这边瞟。   “女士,那你还要外带甜品吗?”   店员的声音突然传到耳边。   裴慕西回过神来,又将视线投到店员脸上,“要,就刚刚那些,除了芝士那个,其他的都给我打包,按我之前的备注来。”   “好的女士。”店员笑着应下,一边点着单一边补充几句,“不过芝士这个是我们店里外带卖得最好的,而且小朋友好像都比较爱吃芝士——”   “不用了。”裴慕西打断了店员的话。   店员有些讶异地看过来,把打包好的甜品递给她,似是因为自己的多嘴感到抱歉,“不好意思女士,我——”   “没事。”裴慕西笑了笑,接过甜品袋,“只是我家小朋友不爱吃芝士。”   她停顿几秒,想起很久之前听过的那一句稚语,嘴角的弧度慢慢漾起,于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她说芝士就是一股烂皮鞋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店员恍然大悟,听到她说这句话的玩笑语气也有些忍俊不禁,给裴慕西刷卡的时候还憋不住嘴边的笑意,   “您家小朋友,还真可爱。”   裴慕西收回卡,看了一眼外边的夏糖,不知道是和沈晓璐说到了什么值得兴奋的事情,眼睛睁着大大的,在这旖旎又鲜亮的黄昏下,显得格外明亮。   周湛在旁边“啧”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夏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是啊,你家小朋友还真可爱哈~”   “不,她不可爱。”裴慕西收回视线,把自己手里的两个甜品袋分了一个给周湛,斜睨了她一眼。   “她很酷的。”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嘴角却带着笑意。   周湛愣了几秒,不知道是为裴慕西说“她很酷”这句话,还是为裴慕西突然塞给她的甜品袋,“你突然塞给我干嘛?”   裴慕西走了两步,回过头看周湛,好心提醒她,   “这是你买的,给你家沈晓璐。”   周湛怔住,忽然觉得有些迈不动步子。   店员恍然大悟,“怪不得刚刚这位女士点单的备注这么长,我还想着怎么买这么多,原来是也替您打包了一份。”   周湛恍惚几秒,视线在裴慕西已经推开门走出去的身影上停留几秒,又回头朝店员笑了笑,慢悠悠地开口,不知道是给店员说,还是给自己说,   “嗯,我知道。”   “她这个人一向处事周全,和外表完全不一样。”   周湛忽然明白为什么南悦斯嘴里的那个裴慕西,会是一个这么值得让她骄傲的妹妹。她确实细心又大胆,揉杂着这世上最为矛盾的美好特质,看似张扬恣意,可却又会照顾到周围每个人的心思,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就连外带甜品这种事,都照顾到了她们三个人的感受。   这样的人极容易让人心动。   特别是当她的这种照顾。   对某一个具体的人极为特殊时。   *   回去的路上,她们没再追着夏糖一个人聊。   而是讨论着南广大学这几年的变化,还有过几天裴慕西来学院做的分享会。   “我可是磨了她好久她才答应。”周湛忍不住给她们抱怨,“本来她这个人就不爱出门,每天跟个吸血鬼似怕见太阳似的,今天还是好不容易过了更新日,她才愿意来这边图书馆见见人气。”   夏糖眨眨眼,眸子里染上几分疑惑,“什么分享会?”   “就是一个普通的就业分享。”裴慕西解释,“还会有很多其他人,我只是其中一个分享人。”   “这样……”夏糖点点头,垂下眼睫,似是在思考些什么,“是周五吗?”   裴慕西“嗯”了一声,看了看夏糖皱巴巴的脸,轻着声音,“要是有事情的话,就不要特地抽时间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不差这一天。”   “周五那天……”夏糖轻咬着下唇,挣扎了几秒放弃式地泄了气。   “哎……”坐在前排的沈晓璐长叹一口气,插了嘴给她解释,“其实是夏糖有社团演出要去另外一个校区啦,听说这个演出对社团来说还挺重要的。”   “对。”夏糖垂下眼,似是因为这件事有些难过,瘪了瘪嘴,“我不能不去。”   裴慕西张了张唇,刚想说些什么。   开着车的周湛就停了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笑眯眯地看着沈晓璐,   “行了,已经到校门口了,你们有什么下去说。”   “容我和我家小沈说点私密事。”   沈晓璐害羞地朝她们笑了笑,眨眨眼睛,一脸无辜。   裴慕西无言地扯了扯嘴角,和周湛对视一眼确定她是认真的之后,也只能绷着脸打开车门下了车。   夏糖也慌里慌张地跟着她跳下了车,恨不得直接捂上脸什么也看不见才好。   直至下了车。   带着热意的晚风拂面,夏糖的耳朵尖尖还是热的。   “先进学校?”裴慕西说。   夏糖点点头,“好~”   她们并排走着,身影在夕阳光束下拉成两道长长的身影,以往身影间一长一短的差距被缩短,现在已经是肩并着肩的高度。   裴慕西有些恍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姐姐……”夏糖的声音传到耳边,有些轻。   裴慕西看她,“嗯?怎么了?”   夏糖的声音近了许多,揉杂着傍晚的风被递到耳边,“我大概也许,可能,是不能在这周五去看你的分享会了。”   “嗯,我知道。”裴慕西说。   夏糖低了低头,有些难过地踢了踢石子,却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的。   裴慕西轻着声音说,“没事的,夏糖——”   “我知道。”夏糖打断了她的话,抬头看她,脸颊旁的发丝被风微微扬起,“我知道姐姐肯定是想说我们以后随时可以见面,反正都在一座城市,见面的机会很多。”   “但我也知道,现在的随时,不是以前的随时。”   她说着顿了顿,声音里夹杂着几分难过和委屈,   “最开始我想见姐姐的时候,只要去隔壁就能见到了,只要等你白天上完课回来就能见到。后来姐姐去读大学了,我想见姐姐的时候就要等到寒假、暑假、中秋,或者是什么节日。”   “这都没什么,因为我可以等,因为我知道姐姐总有一天会回来。”   “但是……”她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沾上了几颗晶莹的泪珠,有些说不下去后面的话,眼尾也开始泛了点委屈的红,“其实我真的很讨厌我动不动说些什么事情,就忍不住掉眼泪的这种性格。”   “我知道没必要哭,我也知道没什么好哭的,我也不想哭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抬起手抹开自己眼尾冒出来的泪珠,可就算是尽力憋着,到了后面说几个字也仍然需要停下来缓口气,好让自己不会哭出来。   “夏糖……”裴慕西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只是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没说其他的话,声音轻柔。   夏糖就像是得了什么慰藉似的,过一会缓了下来,眼眶泛红地抬眼看她,   “但是现在,我要是……要是想见姐姐的话。”   “是不是就不是……不是一个确定的时间……了,是不是就要等……等到姐姐想见我的……时候,我才能……才能见得到姐姐了?”   “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真的……真的会很多吗?”   这是一个问句,裴慕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句。   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词就是时间。   它可以完全将两个原本亲密无间的人,搁置在时间线的两端,然后让这两个人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远。   裴慕西对这个词语的作用早已深刻体会。   可直面夏糖想法的这一刻。   这个词语的不讲道理程度又加深了许多。   以前根本不需要怎么费力就能见到的人,慢慢需要等很久才能见到,到最后,需要双方都产生想见面的心思时才能见到。   裴慕西能够忽略这一点。   因为她不是一直在等待着的那一个人。   而夏糖是。   所以夏糖会因为好不容易凑到一起的见面而开心。   也会因为错失了见面机会而难过。   很可惜,她一直没能体会到这种心情。   裴慕西看着眼前的夏糖,笼罩在霞光下看着她的夏糖,抬着红彤彤的眼睛看着她的夏糖,等待着她给出答案的夏糖。   她不能说,是的夏糖,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就算没有无缘无故的消失,人和人之间也很容易走散。   我和你也一样。   说不定哪一天就不怎么联系了。   但是。   裴慕西不能让在她消失三年之后,还愿意主动来靠近她,一次又一次表达“我想和你见面”这种纯真想法的夏糖,直面这个已经成为普通成人的自己。   她不愿意这样。   她突然想继续在夏糖面前,保持许久没拥有过的孩子气。   所以她放轻动作,给夏糖抹去眼尾滑落而下的泪珠,尽量放轻了自己的声音,说,   “不是。”   “你知道我家的地址,我不会再跑,你可以随时过来找我,就像以前那样。我也知道你住在学校,你也不会跑,我也可能之后随时会来学校看你,找你,和以前一样带你去吃着周围的好吃的。所以在你和我之间……有一个原则永久性成立。”   “什么……什么原则?”夏糖吸了吸鼻子,鼻梢还有些红红的。   裴慕西低下点头,抬起自己的帽檐,迎着夏糖眸子里摇摇晃晃的泪光,笑着说,   “只要是任何一方想见面的话,我们就可以一直见面。”   *   沈晓璐进校门的时候,发现夏糖一个人站在校门口那棵树下,手里提着今天茶餐厅的甜品袋,走来走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观察了一会。   发现夏糖是从树的最里面那根枝桠,走到树的最外面那根枝桠,然后又走回去,步子小小的,长腿摆动,走着来回。   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比刚刚在车上要开心。   她之前和夏糖也不算太熟。   知道夏糖是个很优秀人也很好的人,接触仅停留在同班同学和只教过一次的滑板教学老师这个层面上。   但今天这顿饭过后。   反而对夏糖的认知加深许多。   优秀的人总会让人觉得不易接近。   这是人之常情,但一旦开始接近,就会发现这个人身上更生动更鲜活的特质。   比如说现在。   她看着自己在树下走来走去的夏糖,突然觉得“她很可爱”,而不是“她很优秀”的想法。   于是她特别轻松地走过去拍了拍夏糖的肩,“干什么呢夏特优!”   夏糖似是被她吓了一跳,回过头眼睛里还有些惊愕,不过看到她的那一秒惊愕消散,变成了笑意,“在等你呀~”   “等我?”沈晓璐受宠若惊。   夏糖点头,眉眼弯弯地说,“刚刚姐姐说周老师和她约好了晚上去她家聊工作的事情,所以我就想着你肯定等会会过来。”   “我也顺便可以在这消消食,今天吃太多了,现在还有点撑。”她皱巴着脸。   哪有人消食都是绕着树下转来回的。   沈晓璐这么想着,愣了几秒,看着夏糖生动的表情,却还是不知不觉也跟着夏糖皱了皱鼻子,“其实我也,有点吃撑了。”   “那正好我们再散散步?”夏糖雀跃地发出邀请。   “好!”沈晓璐欢快应下。   校园里的人总是很快就能熟络起来。   散了几圈后,沈晓璐突然提起,“我之前还不知道你和裴学姐竟然这么熟,我就听说你很喜欢《诡雨》来着,原来还有这层联系。”   夏糖疑惑地看过去,抿了抿唇,“其实我不是因为姐姐的原因才喜欢《诡雨》的,而是因为这部作品本来也很优秀,而且我自己本来也很喜欢这种类型的漫画和动漫。”   “这种类型?”沈晓璐问了一句,然后又自顾自回答,“就这种有恐怖元素的?比较血腥的?”   “也不是……”夏糖这么说着,皱着眉心似乎在思考,“这只是这类作品的外在表现元素,但这类作品的内核,其实都是集中于主角的成长和心境转变。”   “我喜欢的是,这种外在表现元素和内核结合得很好的漫画。”   沈晓璐恍然大悟,“懂了,就像今天更新的这期漫画里,卫一出发之前给吕二买的彩票?”   “我还没看今天的更新呢,不是晚上八点——”夏糖这么说着,突然捕捉到了沈晓璐话里的关键词,在原地愣住,   “彩票?什么彩票?”   “我也还没看来着,之前我家周老师给我说的,说今天这期放出去估计会引发很多人讨论吧。”沈晓璐解释着,“不过她说裴学姐说这不是爱情线,只是伙伴之间情感的加深……”   她这么说着,然后又看了看手机,“现在刚好八点过六分,估计更新刚出来。”   夏糖的思绪已经飘远,她有些紧张地掏出手机,打开漫画连载软件,视线飞速扫描,果然在最新一话结尾看到了关于彩票的剧情:   【一向冷漠无情的卫一,在出发进入危险地带之前,扔给一路上陪她闯副本的吕二一个锦囊。   吕二有些错愕地打开,却发现里面是最新日期的彩票。   卫一抱着武器,冷淡地移开视线,   “给你买的运气,怕你死了我还要收尸。”   语气很符合人设。   买的运气,也不是自己的运气。   结尾停留在一身黑衣的卫一脸上,面无表情,垂着眸,“上次的伤还没好,硬要跟着来做什么。”】   很冷淡的语气,可不知是粉丝曲解还是漫画上色有隐隐约约的隐喻:卫一的耳朵是红的。   于是更新之后,大呼“磕到了磕到了”的粉丝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今天就定为卫一和吕二的洞房花烛之日。   耳边的风突然变大了许多,似乎是从遥远无际的草原而来,带着股淡淡的香味,来势汹汹,瞬间铺满了周遭。   直至看完漫画最后一个画面。   夏糖还没缓过神来。   她不能自恋地觉得,裴慕西是因为她,而产生了在漫画里加入这个小剧情的想法。   她不能这样想。   这样也……太过分了一些。   她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并且不要因为漫画而产生任何猜测的想法,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只是巧合而已。   这个剧情完完全全,不是因为她也送了彩票给裴慕西。   她呼出几口气,平静下来,这时沈晓璐的声音又传到了耳朵边上,“不过裴学姐这么漂亮,这么年轻,光看她的外表,我想象不到她会是画这种类型漫画的作者诶。”   “我还以为她要是画漫画,也会画那种爱情类型或者是治愈类型的才对,因为这完全和她不搭的嘛~”   夏糖呆住,“有……有很不搭吗?”   “对啊,很不搭啊。”沈晓璐斩钉截铁地回答她,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语气有些惊讶,   “我突然想到。”   “你说你是因为你喜欢恐怖暴力漫画才喜欢《诡雨》,但是你和裴学姐又认识,然后裴学姐前两年出道的时候,又刚好画的是这种类型的漫画,这也太巧了吧???”   “诶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来着?”她又问。   夏糖抿着唇,轻着声音,“我们认识很久了。”   “只是,只是很巧而已。”   彩票也是,漫画也是。   什么都是。   她最好把所有的猜测和无理由的“自以为”全都收起来。   她不可以有这样的猜测。   这样的话。   她就憋不住了。   而且就算和她真的真的,有那么一丁点的关系,也不是因为她所期待的那样,大概只是一种专属于裴慕西的道理。   而不是夏糖脑子里的道理。   夏糖又给自己垒起了牢牢的心理建设,并且对自己刚刚产生的那么零点几秒想法感到唾弃,她怎么会这么想,她怎么会这么自信。   于是她干巴巴地应着沈晓璐的话,   “是啊,可能是运气很好,就很巧,我喜欢的漫画,正好是我认识的姐姐画的。”   “就是嘛,运气很好诶你!”沈晓璐感叹着。   “嗯嗯。”夏糖点头,于是那面高高的心理建设墙又被加高了一层。   直至天色渐晚,她们到了宿舍门口。   霞光彻底消散,只剩下天边的一些残留,被风摇来晃去,像是棉花糖剩下的最后几丝。   沈晓璐停住步子,“我鞋带散了,夏糖你帮我提一下!”   她说着就将自己手里的甜品袋递了过来。   夏糖下意识接下。   提在手里。   很容易发现了两个甜品袋的区别。   重量差的不是一点。   她没有打开沈晓璐的。   只是在沈晓璐重新把甜品袋提回去之后。   打开自己的那个甜品袋看了一眼。   很明显。   没有芝士口味的任何甜品。   据说这家店的芝士奶酪很有名,可裴慕西还是没偷懒直接给她选择最有名的几款。   所有的甜品都是两份。   甜品袋上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生动又带着丰富的色彩,就像是在和她说:   这是专属于夏糖的两份甜品。   看到的那一瞬间,心脏像是空了一块,仿佛失去重力,那面高高的心理建设墙便像是软塌塌的棉花糖,瞬间倒塌,融化成甜滋滋的糖水,润到心底的每一处角落。   相比于需要猜测需要不断强调和否认的彩票和漫画。   甜品袋里的两份甜品,似乎更有一种确切的魅力。   也是一种自然而然就流露出的魅力。   告知她正在被珍视。   然后掳走她所有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店员:备注真的好长好长好长   ps:惊喜加更,晚上零点还有一章   pps:姐姐真的好让人心动呜呜呜——“只是我家小朋友不爱吃芝士,她说芝士就是一股烂皮鞋的味道”啊啊啊啊啊   —————— 第24章 第 24 秒   分享会负责人把分享人名单发到群里的时候。   裴慕西正在看漫画。   她随意地瞥了一眼群里的群文件, 就将手机锁了屏,继续躺在二楼阳台的摇椅上,悠哉悠哉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恐怖漫画。   是前些年很流行的一部漫画。   后来又做成了动漫, 火过一阵子。   现在已经没什么热度了。   可她还是在不停地翻阅着她手里这本,嗯, 她手里这本是这部漫画的最后一话,连结局都是绝版的。   她其实从不喜欢看漫画。   会翻开这部漫画, 也纯属偶然。   “嗡嗡——”   随手扔在桌边的手机传来震动声。   裴慕西估摸又是群里的艾特全体成员消息,就没理,只是慢条斯理地翻完漫画的最后一页。   视线定点。   慢悠悠地端起桌边的凉茶喝了一口, 昨天不知吃了什么上火的东西, 今早起来喉咙就痛得厉害。   所以她干脆熬了壶凉茶。   凉茶很苦, 涩得舌尖发酸。   手机上的小绿标弹了一条就没再弹, 只是一个已知电话打了进来, 是周湛。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下手机上屏幕,蹙紧眉心,仍然是把漫画结局看完了才拿起手机接电话。   “什么事?”她问周湛,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却突然觉得这会的凉茶比刚刚更苦。   周湛出声抱怨, “干什么呢你,这么久才接电话?”   “在看漫画。”她言简意赅地解释。   “什么??”周湛提高语调,“就为了看漫画不接我电话?”   裴慕西仰躺在摇椅上, 轻阖眼皮,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周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就是提醒你别忘了今天下午的分享会, 我可是答应严教授了, 你要是放鸽子, 我真得被我导师扒皮抽筋。”   “知道了。”裴慕西抬起眼皮,被院子里柠檬树枝桠中透进来的光晃了一下眼,她懒懒应了一句,“放心吧,我说了去就会去的。”   “行吧。”周湛嘟囔一句,“分享人名单听说都发群里了,那个负责人说所有人都回复了收到,就你没回复,艾特你你也没动静,就找到我这来了。”   “你等下记得在群里回复一下群消息。”   “别让人觉得你一个赫赫有名的漫画作者,架子还这么大。”   周湛这担心确实有道理。   是站在和她一体的出发点上应该考虑到的事情。   裴慕西不得不答应,“知道了,等会就回。”   “对了……”周湛似乎又想起来一件事,嘱咐她,“你之前让我保养的那辆车,正好今天开着去,不然你花这么多钱保养,然后在家里放着不开,保养了也没用。”   裴慕西一边听着一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心想这凉茶怎么越喝越苦,敷衍地应了周湛一句,   “再说吧,我都多久没开车了,还让我在今天这么一个重要的日子开,出事怎么办?”   周湛被她说服,停顿了几秒,嘟囔着,   “也对,那你还是别开车去的好,我还想着其他那些分享人肯定都是什么你们艺术界的大佬,你要是打车去好像有些寒碜……”   “嗯……”裴慕西拖长语调,“好像是有点。”   她犹豫几秒,“那要不我干脆坐地铁去。”   “……你怎么不说让我给你当司机?”周湛无言,最后只能放弃说服她,“随你吧,反正也没什么好比的,人各有志,条条大路通龙马。”   裴慕西笑得敷衍,   “嗯嗯对,你说得对。”   挂了电话,她想起周湛的吩咐,打开了微信里的群消息,一点开,就是99+。   进群之后她就没点开过群消息。   现在随意翻了翻。   都是些艾特全体成员的通知,以及一些老同学碰面之后的寒暄,分享会一共邀请了五位分享人。   包括她在内,同届的有三个。   同班的……   她随意地回复了一个“收到”。   就瞥见了跟着她下面的一个名字,有些刺眼:   【苏锦清】:大家要不要结束之后一起吃个饭?   这个名字在这几年很有分量,跟在后面的名头很响亮——南广艺术馆的副馆长。   自然会有很多人附和。   裴慕西并不打算做附和的那一个,本想就这么直接把手机放下,但不知道苏锦清是不是近几年心智成熟了些,早已没把她放在眼里,在艾特所有分享人的时候也没把她漏了,而是见她没回复还特地将她艾特了出来:   【苏锦清】:@凉风西西西西呢?   她和苏锦清是同班同学。   说是闹得不愉快而结束,她又自觉只是年少时的小事,这几年没联系,自然也不应该一直挂在心上。   显得她多在乎这个人似的。   可她们也实在不应该是,能让现在的南广艺术馆副馆长主动邀请她寒暄吃饭的关系。   况且要是真的去了这顿饭,她估计也吃不下。   裴慕西打字的手几乎没停顿,直接在群里回复:   「不去,谢谢。」   然后就把手机扔在桌上,再也没点进消息列表。   她不是不懂成人世界的那套礼数,只是觉得不应该用在她不想相处的人身上。   要是南悦斯在就又会说她了。   经过了几年时间沉淀,还是拗着小孩脾气。   她这么想着,又翻看了漫画的结局,心情好上了些,偶然瞥见在阳台边上放着的那盆绣球花。   过了花期的绣球花只剩下些枝叶,前几天被她拿出来在阳台上晒太阳,这会精神奕奕。   仔细一想,这盆绣球花自买来已经过了□□年。   还存活得这么好,也真算得上是个奇迹。   夏糖真的将它照料得很好。裴慕西一边低着头观察着绣球花的状态,一边这么想着。   包括她在裴斯云家里放着的那盆。   估计也一直都是夏糖照料着。   她说是交换游戏。   她说是养花比赛。   于是夏糖就相信。   果然小孩比大人纯粹,连这样的鬼话也相信了这么久。   -   午饭后,裴慕西简单打扮了一下,估摸着自己的顺序,踏着午后三四点的阳光出了门。   今天天气依旧很好。   她心情也跟着很好,于是真的没打车,而是直接走到巴士站,决定坐巴士赶往南广大学。   巴士上位置很空,这几年流行坐地铁,于是等待时间长的巴士也就成为了年轻人的下下之选。   上面只零散坐着几个慢悠悠聊天的老太老头。   用着白话,声音不大,语速缓慢。   裴慕西坐在最后排,轻阖眼皮,这些零零散散的话便伴着从车窗外飘来的热风,一起涌到耳朵边上。   有些惬意。   她这么想着,便睁开眼往车窗外看。   十月份的南广市仍然夹杂着几分炎热,刮进来的风是热的,路边一排排的椰树张开硕大的树叶,搂住天边软软绵绵的白云,看起来生动又醒目。   就像是夏糖看的那本《起风了》里的那种风格的插画,风吹绿叶,连云朵都在缓缓游动。   这世界上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心灵感应。   以一种惊喜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就比如现在。   裴慕西想到了夏糖,于是就有一个少女闯进了她所视范围之内。   浅绿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背着粉丝电吉他包,在路边小跑着,路过路边停放着的轿车,和骑行道上飞驰而过的自行车。   卷曲柔软的黑茶色发丝在背后飞扬,树影在她柔软的轮廓上晃晃悠悠,斑驳光影漂亮又通透。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   光是站在那里,光是出现在人的视野里,就能让人感知到她身上蓬勃的生命力,以及生动又明亮的情绪。   是夏糖。裴慕西迟钝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盯着看了几秒,有些恍惚。   却觉得这样的景象有些过分生动。   不知道是蓝天白云在被风追着奔跑。   还是少女在这幅治愈插画里流动。   或者是她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蠢蠢欲动的奇迹,能以一己之力,将她视野里所看到的一切,变成治愈童话的一个奇迹。   这仿佛是一个悖论。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理科生,不懂逻辑学和数学。   所以她此刻能推导出的结论有且仅有一个——她得下车。   裴慕西想到这点,盯着夏糖在路边奔跑的背影,匆匆从座位上站起来,那些飘荡在耳边的细碎话语倏地变成了她听不懂的话。   她看着在视野范围内变得越来越小的夏糖,匆促地按下下车铃。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提醒她,   “冇到站呐,靓女。”   夏糖没看到她,车辆接着拐了个弯。   于是那个浅绿色的小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裴慕西回过神来,却发现刚刚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老头老太正盯着她看,目光和善又热情,   “等阵先,即刻到下一站。”   她松开攥住下车铃的手,朝他们笑笑,低着声音,   “好,多谢。”   裴慕西坐回到原先的座位,才发现自己的包还在座位上挂着,刚刚急着想下车,于是连包都没来得及拿。   幸好没下车。   其实也没什么好急的,想必夏糖也是有什么急事才会在路上背着琴跑,可能和今天要去另一个校区的社团表演有关。   她这么想着,于是从被丢下的包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想发过去,可又顿了顿。   也许夏糖正处于慌乱的情况。   她是不是不该打扰她。   裴慕西想到这点,于是把打好的字又从对话框里删去,将手机重新放回包里。   喉咙里那阵燥热感又涌了上来,灼得嗓子有些疼。   想着等会分享会还得讲这么多话。   她蹙着眉心拿起包里放着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的凉茶。   意外的是。   放在保温杯里的凉茶,似乎没家里喝得那么苦。   这就怪了。   还挺好喝的。   -   到了学校,她见到了分享会负责人,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生,叫姚彦,看起来还是学院的学生。   “裴学姐,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等前一位分享人结束我再带您去教室。”   裴慕西礼貌笑笑,“好。”   “裴学姐您声音听起来不对劲,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姚彦本来都要打开门出去,却又折回来问了一句。   裴慕西点头,喉咙里的灼热感逼得她惜字如金,   “有些,喉咙痛。”   姚彦了然,“嗯嗯,那裴学姐尽量少说些话,等下我找几颗润喉糖给你,不然一场一小时的分享会下来,您喉咙痛怕是又要加重了。”   裴慕西笑着点头,没说话。   姚彦体贴地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安静了下来。   寻思着应该还有一会,裴慕西找了个软座沙发仰躺着,随意地翻了翻手机,想着夏糖这会应该也跑到了要去的地方,于是发了一条微信过去问问状况。   夏糖没有马上回复,应该没看到。   裴慕西蹙了一下眉心,摸不准到底要不要打电话过去询问,却偶又瞥到旁边桌上的一叠文件。   签着苏锦清的名字。   行云流水,洋洋洒洒,像极了那人一贯向人展示出来的洒脱和干净。   视线停顿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拨通夏糖电话的那一瞬间,有脚步声停在休息室门口。   然后又一串碎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喊了一声,   “苏老师。”   是夏糖的声音。   夏糖怎么跑着跑着到了这里。   而且夏糖还喊苏锦清“苏老师”。   心里有根弦被扯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裴慕西挂了还没被接通的电话,垂下眸,看着那叠整整齐齐的资料。   门外那道女声利落温婉,   “你好同学,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夏糖似乎有些迟疑,也还带着几分跑步之后没缓过来的余韵,原本软糯的嗓音带了几分干涩,   “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是不是和裴……裴老师很熟?”   裴老师?   裴慕西挑了一下眉心,夏糖可从来没当她面这么喊过她,小时候还有一段时间直呼裴慕西,后来也就乖乖喊姐姐。   不会这么陌生。   门外的苏锦清似乎对夏糖的问题并不意外,转身的脚步声在本就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是,我们认识,是同班同学。”   “那您刚刚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她?”夏糖的声音轻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说她什么?”   苏锦清清冷的语调里多了几分情绪,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   “啊,你是说我说她没有达到她应该有的成就,还是说,我说我从来都没欣赏过她的作品,甚至觉得她那些被称作天才巅峰之作的作品没办法在我们馆里展览,的这件事?”   门外安静了下来。   隐隐约约的空气在流动,像是活生生被撕开了一个洞,将可以呼吸的氧气全都收缩进去。   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裴慕西慢悠悠地听着,没打算现在就打开这扇让人难堪的门。   “行了小朋友。”   苏锦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别因为这种小事拦着我,你要是喜欢裴慕西那种小家子气的漫画就去看。”   “别来找我,也别妄想改变我的想法。”   “我是南广艺术馆的副馆长,面对的是成千上万个国内外的优秀美术作品,她的那些漫画,不管在你们这群小孩子里面多流行,都没办法让我放在眼里。”   “就算是在和她同班的那几年,我也从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过。”   “她那些画,在我眼里根本就称不上是作品。”   这听着有些严重。   裴慕西蹙起眉心,忍不住有些担心,夏糖从来脾气软糯,连生个气都会忍不住抹眼泪,兴许说不过苏锦清这个牙尖嘴利的老巫婆。   正想打开门出去。   门外的夏糖出了声,听得出在尽量维持着语气平稳,好让自己显得气势汹汹和不输过苏锦清,   “才不是。”   “我原本觉得你是她的同班同学,所以才喊你苏老师,所以才这么客气地和你说话。但你这种只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人,实在是不应该得到我的尊重,也不配当什么‘苏老师’。”   “就算你是什么艺术馆的副馆长,也没有任何理由,任何立场,去指责和批判她的作品。你以为你是副馆长就很厉害吗,你再怎么往上爬,在我眼里也永远只是一个充满铜臭味的商人。”   “但是她和你这种人不一样,她是我们学校公认的天才,无论以前、现在还是未来,无论她的作品是油画还是漫画,她的作品都被放在学院最重要的展览位置。”   “但是你,只有一幅勉强合格的画而已。”   “还很难看。”   还是抄袭的。   裴慕西在心底补了一句。   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凉茶,甚至耐心地看了几眼苏锦清留在休息室里的文件,等待着苏锦清的回击。   苏锦清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被认输的性子,这个人心胸不知为何那么宽广却又那么狭窄,能装得下所有人,唯独容不下她。   “勉强合格?”   苏锦清嗤笑一声,语气仍然平稳,   “你知道吗小朋友?”   “我那幅在你眼底勉强合格的画,你称作难看的画,是我好不容易从你的裴慕西那里抢回来来的。这本来就是我的作品。如果不是她那时候迟了一点,我最优秀的作品,就要这么被她抢走了。”   “哦对了,你是不是不懂抢走是什么意思?”   苏锦清轻笑一声,   “意思就是,你这么崇拜,这么喜爱的裴慕西,你认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艺术家裴慕西,只是一个抄袭者而已。”   凉茶还没喝完,裴慕西面无表情地把保温杯放下。   从沙发上起身,整理自己刚刚被坐乱的衣服。   一气呵成地打开门。   大概是没料到休息室里有人,嘴角带着快感笑意的苏锦清在看到她的时候愣住,镜片下的眸光染上几分慌张,却又很快镇定下来,维持着嘴角的笑意,似乎对眼前的场面足够游刃有余,   “小朋友,你的‘偶像’来了。”   裴慕西冷淡地瞥苏锦清一眼,没回答她,只是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夏糖身上。   夏糖应该是被气狠了,整个人站在原地,不停地发着抖,像个硬撑着一口气保护着她的小兽。   只要苏锦清再说一句。   仿佛她就会直接张嘴咬上去。   裴慕西有些心疼,从夏糖身后扶住她瘦弱纤细的肩,轻轻地唤她一声,   “夏糖……”   夏糖还是硬撑着在她前面,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回头看她,像是那种义无反顾拦在她面前,为她阻挡那些闲言碎语和所有磨难的小兔子护卫。   也不说话。   估计是已经说不出来话。   夏糖每次情绪激动的时候,都会控制不住地掉眼泪,这次能在苏锦清面前憋这么久也实在是厉害。   裴慕西没去看苏锦清的反应。   她只顾得上看夏糖。   “没事的,夏糖。”她这么说,还轻轻捏了捏夏糖僵得厉害的肩膀,站在她身后,支撑着她。   于是夏糖慢慢转过身看她,还是在发着抖。   抬眼看她的眼眶泛着红迹,摇摇晃晃的泪光在走廊忽闪忽亮的声控灯下,一颗一颗地滴落下来。   可她还是尽力憋着,咬着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最后攥住她的衣袖,红着眼睛,声音微弱地憋出颤抖着的几个字,   “姐姐,我……”   “对不起……”她似乎看起来很难过,垂下头,发泄了自己的伤心,“我不该追过来问的,现在反而……不仅没保护好你,还让她说了这些难听的话,来伤害你。”   “如果……如果我没有来的话,就说不定,说不定不会让你听到这些话了。”   “对不起……姐姐……”   夹杂着几分哭腔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泛开涟漪。   夏糖身上总是带着赤忱的孩子气,不是因为没说过苏锦清而生气,也不是因为苏锦清说那些坏话而生气,而是因为觉得自己让裴慕西听到了这些坏话,觉得没保护好她。   话虽说有些幼稚。   但却蕴含着最为真挚和炙热的情感。   像是飘到了心脏上,挠痒痒似的。   裴慕西觉着自己的喉咙实在是痒得有些过分,就像是夏糖的这些话不是传到了她耳朵边上,而是一股浓烈而温暖的热水,从喉咙里滑下,散入五脏六腑。   有些温暖。   裴慕西伸出指尖,抹去夏糖眼尾的泪珠,轻着声音,   “没事的夏糖。”   你很有用,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有用。   夏糖抬眼看她,泪眼涟涟,   “姐姐,你会难过吗?”   “不会。”裴慕西笑着说,“因为乖小孩是说不过无赖的。”   夏糖吸了吸鼻子,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可看起来似乎还是很难过。   “喂,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拦在休息室门口。”苏锦清出了声,语调冷漠,“我可没空跟你们玩过家家的游戏。”   苏锦清这人还是没长进。   自以为话语上的逞能,就能真正赢了那个想赢的人。   夏糖唇抿得紧紧的,眸子里的泪光还没淡去,润润雾雾的,看起来气势很弱,可仍然还是站在裴慕西面前。   像只在保护着她的雏鸟。   裴慕西盯着夏糖挺直着的背脊,在苏锦清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不知为何,竟然就这么笑出了声。   她也有些惊讶自己竟然能在这种状态下,这么放松。   于是也越发引起了苏锦清的不满。   “你笑什么?”苏锦清皱着眉心问,语气里含了几分怒意,她最讨厌的就是裴慕西总是在她面前这么游刃有余,就像是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办法让裴慕西把她放在眼里。   裴慕西没看她,只漫不经心地回过去一句,   “没笑你。”   夏糖回头看她,琥珀色眸子里的光乖乖摇晃,声音放得轻轻的,“姐姐……”   裴慕西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迎着夏糖眸子里温软的光,轻轻攥住夏糖的手腕,将她扯在自己的身后,语调柔和,   “从现在开始,站在我身后。”   我来告诉你,怎么怼这种老巫婆。   作者有话说:   什么是姐姐?——她会在甜甜夏和人争执的时候第一时间先让甜甜夏发挥,等甜甜夏说不过了她游刃有余地说“现在开始,站在我身后。”   什么是妹妹?——她会养好姐姐送她的花然后送给姐姐,会因为想要赶到姐姐的分享会所以社团结束完连饭都来不及吃赶过来,就算堵车来不及跑也要跑到学校,也会在有人说姐姐坏话时,就算气得发抖想哭也要第一时间维护姐姐,努力让姐姐不听到坏话。   什么是我?——磕死我了!!   今天标注:   冇到站呐——没到站   等阵先,即刻到下一站——等一会,马上到下一站 第25章 第 25 秒   苏锦清从不觉得自己是坏人。   也不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是坏事。   明明错的就是裴慕西, 明明最高高在上,最先看不起人的,就是裴慕西。   裴慕西存在感太强。   但她不是因为这种没由来的理由就讨厌裴慕西。   她很少嫉妒一个人。   所以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嫉妒裴慕西。   裴慕西这个人缺乏敲打, 所以才会这么骄傲,这么自满, 这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这世上总有一些只有一个人独自记得的事情。   比如说苏锦清在高中时给裴慕西送的那封情书。   不过不是她真心的。   她那会很胖,所以后来她减肥五十斤上了大学, 裴慕西没把她认出来。   这世上最幼稚的就是那群以外貌取人、以“我讨厌”为理由,去对别人施以精神暴力或者行为暴力的人。   班上的人一贯不怎么理她。   有个小团体向她递出橄榄枝,让她去给新来的转学生送情书, 只要她去送, 接下来的一年都不会有人欺负她。   她本不屑于做这种事, 而且这样的事太无聊。   她也不知道都高二了, 为什么还会有人喜欢看这种热闹, 看人被公开拒绝似乎对他们来说是一件趣事。   但是。   苏锦清还是去了。   说不准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裴慕西转学过来的第一天,经过她课桌时,带来的一阵风,很香, 清淡又好闻的话梅香。   这个人身上是香的, 不是班上其他人那种劣质的、闻着就让人头晕的香。   是苏锦清从未在人身上闻到过的香味。   她突然也好奇。   于是她真的如那群人的意愿,在大课间老师不在的时候,公然给裴慕西递出去了那一封其他人准备好的情书。   里面的话其实很恶心。   那种开黄腔的恶心。   大概是班上那群男的, 所能想出来的最恶心的话,他们甚至还在她和另外一个男生之间纠结, 看到底是一个女生去送, 还是一个患有心脏病的男生去送, 会更能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   最终因为那个男生那天没来学校, 而选择了她。   送出去的那一秒,她不知为什么,甚至也隐约有些期待裴慕西看到这上面内容的反应,会不会真的如同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哭得眼睛通红,我见犹怜。   可是。   在靠近裴慕西的那一秒,在裴慕西伸出指尖接过她那封信的那一秒,她再次闻到了裴慕西身上的话梅甜香,于是有几分迟疑,想把信收回来。   却已经来不及。   她只能看着裴慕西慢条斯理地打开那封信,漆黑瞳仁里映着的光明明灭灭,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所以期待战胜了迟疑。   她也和当时所有人一样,期待着裴慕西的生气、委屈和愤怒。   她觉得下一秒裴慕西就会战战兢兢。   然后被气哭。   奇怪,她竟然也期待着这样的反应。   可裴慕西这个人很神奇,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出现在这个糟糕又繁乱的世界里。   她几乎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只是饶有兴致地读完了这封信,然后慢悠悠地把信纸收起来,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然后略过她。   当时的裴慕西,没有将视线投在她身上半秒,只是环顾四周,准确无比地在人群里找到那个表情最贱的男的,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在那个男的脸上,一脚踢开他的凳子,声响很大。   然后裴慕西抱着双臂,懒懒散散地说,   “就你?”   “写封四百字不到的信,上面十三个错别字,你是怎么考到这个学校的?”   没有获得期待的反应。   所以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包括苏锦清。   那天她看着,裴慕西直接把信扔给了老师,仿佛从不害怕那群男生会在她放学路上报复。   苏锦清盯了裴慕西很久。   她以为裴慕西至少会在处理完这件事后,问她为什么,或者是稍微将注意力停留在她身上一秒。   但是裴慕西没有。   甚至在她追上去问的时候,裴慕西也只是摘了耳机,慢悠悠地提着包往校门口赶,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   “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可以去寻求大人帮助,而不是助纣为虐。”   “所以我不可怜你。”   苏锦清觉得自己还能记得裴慕西那时的眼神,似乎就是一种“你活该”的平淡眼神。   有多高高在上呢?   大概是足以将她视作阴郁腐朽的高高在上。   在看到裴慕西放学后被开车来的精致女人接走时,苏锦清明白了这一点,明白了为什么她一直害怕着的躲避着的事情,裴慕西却一点都不怕。   裴慕西有可以给她做后台的家人,有可以自信的资本。   裴慕西和她一点都不一样。   明明是裴慕西什么也不懂。   像裴慕西这种光鲜亮丽、漂亮自信的人,永远高高在上。   大概永远没办法体会她这种低入尘埃的人的心情。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所以裴慕西这样的人,没办法体会她有多努力,才能成功在大学开学之前蜕变,成为一个算得上是其他所有人眼里的,有些优秀的普通人。   她有多努力才能以入学第十的成绩进入南广大学。   可裴慕西的第一却来得轻轻松松,仿佛就算是她随手在白纸上洒下的颜料,也能被吹捧成为天才之作。   苏锦清不明白。   她也从来不懂为什么裴慕西,可以被所有的同学、学院里的老师,甚至是她身边所有人喜爱。   可她只能假装合群。   和那些人一样,去喜爱裴慕西。   和不记得她,也认不出来她的裴慕西,成为好朋友。   不过也许是她自以为是的好朋友,因为裴慕西仍旧没把她放在眼里过。   裴慕西身边总有很多人。   她逼自己和那些人也成为好朋友,甚至还去给其他人拿快递、买零食,做些跑腿的小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着这种恶劣的习惯。   像是渴望用这种方式,被喜爱,被看见。   但裴慕西从不接受她的“帮助”。   甚至在她好不容易赶上和她们的聚会时,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在她好不容易赶上讲座,为裴慕西占到她最喜爱的艺术家讲座的最前排的座位时,裴慕西却宁愿坐在后排,也不坐她为她占的座位。   就算是她提前看到了裴慕西准备的毕业作品构想,她在一贯散漫又忙着做其他事的裴慕西之前,费尽心思,想方设法,几乎用了自己那阵子所有的时间,将裴慕西尚未完成留在画室的作品毁坏。   然后拿出和那个构想一致却比裴慕西进度快将近一倍的作品。   经过那么多天的努力。   她早已将那个作品视为己出。   这就是她的作品,她独一无二,她用尽心血构思,并且完成的作品。   在提交的时候,她坦坦荡荡地想。   她比裴慕西先交上去。   就算知道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人会咒骂她,就算不知道来龙去脉的人似乎也会站在裴慕西这边,或者同情她。   可是这样却会将裴慕西的名字和她的名字绑在一起。   以一种共同沉沦的方式。   她完全预想得到这件事,势必会如同自己所想,盖下无法磨灭的印章。   后来也的确如她所想。   所有人都如她所想,包括裴慕西那个一直将她视作天才,一直相信她的导师都很急切,某一刻对裴慕西产生了怀疑。   怀疑她没办法好好毕业。   除了裴慕西。   其实某些时候,苏锦清挺欣赏裴慕西的。   她总是和她设想的不一样。   对待这件事也一样如此,裴慕西一样没如同她的预料,而是又轻而易举地颠覆了她所有的设想。   在事情发生之后。   她期待着,激动地等待着裴慕西找她理论,或者是和她发生激烈的争吵,甚至是肢体冲突——在所有人目睹下。   她甚至在那一段时间,总是出现在公共场所里。   她谦虚地说,啊,我不知道诶,可能只是撞了想法。   她好心地说,也可能是西西之前看到了我的,然后潜意识里就不自觉地运用了。   她坚决地说,西西不会的,西西绝对不是故意的。   裴慕西会来找她。她确信这一点。   但是裴慕西没有。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毕业了。   没有用那幅和她相似的毕业作品,而是用了一幅全新的,惊艳的毕业作品,近乎于满分,在毕设展览那天,夺走了她所有的期待。   裴慕西却始终没有出现。   那天。   苏锦清在裴慕西的作品前盯了很久,作品名字叫《有病》,被单独放在毕设展最突出的一块展出地,被明亮灿烂的聚光灯笼罩着。   是一幅仰视角度的画,像是一个人仰躺在深海里能看到的画面,光影、角度、色彩都带着裴慕西的风格,明明是逼仄的视角,明明逼真得有些压抑,可又有一种摇曳而飞扬的自在。   不像是在海底,反而像是在云上。   名字却和作品内容完全不符合,像是只是用来嘲讽她。   来来去去的人在她耳朵边上发出赞叹的声音,说,   “果然是裴全能!”   “我就说她不会做这种事!”   “天才就是天才,能画出这样的作品,有必要抄别人的的吗?”   仿佛之前的质疑也从不是这群人说的。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和裴慕西是相似的,不管以怎样的方式,面对的都只是虚伪的世界。   后来听说裴慕西出车祸,受了重伤在医院休养,状态不是很好,甚至连之前创办的工作室都停业了。   她听到同学群的议论,听到有人说裴慕西应该这辈子也不会再画画了,听到有人说裴慕西在前去看她的导师和同学面前,如同一潭寂静的死水,听到有人说裴慕西应该是废了,也有人说裴慕西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栽跟头的人。   她们说裴慕西受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于是苏锦清在第一时间请了假,赶过去。   那时她已经毕业,她付出某种自认为不算代价的代价,让自己有了很好的工作,她的人生,就此和裴慕西这个名字,以及这个人被分开。   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她还是去了。   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只是好奇那样状态下的裴慕西,是不是仍然会充盈着旺盛的生命力,以及不可磨灭的鲜活。   也许之后她和裴慕西的心境会换过来。   裴慕西会成为以前那个她,对这个世界充满厌恶。   而她会一步一步,融入这个世界。   成为所有人都赞叹、都满意的人。   这会让她感到兴奋。   裴慕西之后会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心的,所以在她出事后,那些围在她身边的所谓“朋友”,都只是摇摇头觉得她可惜,但是不会有人为她感到感同身受的悲伤。   这世上没有人能理解裴慕西。   正如同没有人能理解她苏锦清。   她们其实很相似。   她抱着这样的期待,赶到医院,听到医生说裴慕西其实一直拒绝所有人的探望。   她很失望,可莫名又在那一天得到了裴慕西的同意。   她看到了裴慕西,如同在荒岛上的一块岩石一般的裴慕西,丧失了所有蓬勃生命力的裴慕西。   头上还包着纱布,脖颈处也抱着纱布,看上去伤已经好了很多,可仍旧是孤独又苍白地坐在床边,眼底毫无神采。   看着天花板,或者是看着旁边桌上的那一盆绿植。   发呆。   她喊她,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墙边上滑落而下的影子。   以前的裴慕西大概就像是飘在空中,自由又散漫,却永远不会甘心于落地的树叶。   可那一刻的裴慕西,只像是那片树叶的阴影,永远沉在地底,仿佛再也飞不起来。   在这一瞬间,苏锦清感受到了裴慕西纤细又薄弱的生命,她终于在裴慕西身上看到了她想要的反应。   可奇怪的是。   苏锦清并不开心,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自己的不开心,或者是说,她并不想这么觉得。   她不怀念以前那个裴慕西。   她从不怀念,她该开心的。   所以她环顾四周,想做点什么好让自己跳脱出这种情绪。   她看到病床边有一本漫画。   裴慕西怎么会看漫画?还是这种幼稚的类型?   她这么想着。   于是伸手去拿。   “别动。”   嘶哑又沉闷的声音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顿了顿,往裴慕西那边看,裴慕西仍然是没看她,只是有了一丁点的情绪起伏,然后强撑着那幅瘦弱的身躯从病床上起来,把那本漫画书快速地收进了抽屉。   在那一瞬间。   裴慕西身上只有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味道。   再也没有了那股因为爱吃话梅糖,所以随身带着话梅糖,甚至还喜欢用话梅味香水而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苏锦清恍惚了一秒,看着好不容易发出一点动静的裴慕西,看着她仅仅只是因为起身的动作,就浑身冒冷汗,甚至是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并且开始不断咳嗽。   她突然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觉得可惜。   她甚至也有那么一秒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觉得有几分可惜。   所以她似乎产生了想和裴慕西和解的想法,也许现在的裴慕西才能更加理解她所看到的世界,才会和她一样。   她好心地提出要帮忙,并期待着裴慕西感激涕零地接受,或者是最起码有一点点,向她道谢的想法,   “听说你现在不想画画了,要不要等好了以后来艺术馆工作?我可以帮你。”   裴慕西仍然是沉默地盯着窗外,眉眼低垂,没什么反应。   听说裴慕西的姐姐在这场车祸里丧生。   苏锦清其实不太能理解这种家人之间的感情,也不太能理解裴慕西因为这件事而陷入低谷。   在她心里,裴慕西应该不是这样小家子气……或者是意气用事的人。   裴慕西没有因为她的挑衅而生气,没有因为她夺去她的作品而愤怒,就算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裴慕西也仍然是不怎么在乎她。   可是裴慕西却会因为区区一场车祸,萎靡不振。   她不明白。   “一场车祸而已,裴慕西,你不是因为这样的事,就会一蹶不振的人。”她还是安慰着裴慕西,   “会很快过去的。”   “每个人都会失去自己的家人,或者是很重要的人,其实这种事情,你只要不去在乎,就根本不会让自己陷入在这种痛苦里面。”   “你应该想一想自己的父母,想一想对你抱有期待的严教授,想一想你身边所有对你有期待的人。”   “很多人都希望你能够尽快振作起来,就算是我,也希望你能够尽快好起来。”   “还有你那个死了的姐姐——”   “你知道吗苏锦清?”提到“姐姐”这个词语之后,裴慕西终于打断了她的话,淡漠地看她一眼,声音微弱,有气无力,却又莫名仍然带着以前的那种不可一世,   “你其实并不是想安慰我。”   她嘲讽地扯起嘴角,平静地望向窗外,   “你只是想从安慰我这件事里获得快感。”   苏锦清愣了几秒,裴慕西说得没错。   她一直觉得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希望自己安慰别人之后,被安慰的人可以感激涕零,希望自己付出之后能获得回报,希望自己可以去拯救别人然后从那个被拯救的人那里获得正向反馈和情绪   但苏锦清仍然搞不懂裴慕西这个人。   她实在是过于通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但又仍然能活在苏锦清的反面,没有刻意融入这个世界,却能从这个世界中汲取养分。   就算是现在受伤,就算是毫无生机。   裴慕西身上仍然带着那种,她永远无法匹及的,不可一世的,矜贵感。   所以她笑,笑得裴慕西又冷淡地移开眼神,不再看她。   然后她说,   “你知不知道啊裴慕西……”   “其实你一直和我是同一种人。”   -   “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你去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就算是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是剑拔弩张,她说了这么多坏话的状况下,裴慕西对她说话的语气,也仍然是漫不经心。   裴慕西看她的眼神,也只是一种高高在上,像是在说“我不和你这种人计较”的眼神。   就像那天在病房里。   她说出最后一句话,裴慕西也仍旧没看她。   没搭理她,甚至没再和她说过一句话。   这是她最讨厌裴慕西的一点。   苏锦清抽出思绪,看着眼前的裴慕西,禁不住将之前见到的病房里的裴慕西,和现在眼前的人进行对比。   人不可能一直停留在那个状态下。   外伤好了,心里的伤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   就像裴慕西,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已经比那时候要好上许多,虽然看起来性子沉敛了许多,也不像最开始那样张扬,但至少人不像那时一样毫无生机。   仿佛下一秒就会翻窗往后仰跳楼似的。   她又看了一眼裴慕西口中的“小孩子”,眼睛还发着红的少女,虽然被裴慕西挡着,可气势莫名比裴慕西没出来的时候厉害许多,憋着一口气,恶狠狠地盯住她,像是下一秒就会咬上来。   多盯了一会。   于是裴慕西又往右侧移了移,挡住了她的视线。   像只护着雏鸟的鸟妈妈似的。   苏锦清饶有兴趣地收回视线,却发现裴慕西也正在盯着她,平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告。   “都已经上大学了,还被你当成小孩子,小妹妹真可怜。”苏锦清慢条斯理地收回眼神。   夏糖攥了攥裴慕西的衣角,本就因为激动而泛着泪光的眸光摇摇晃晃,眼眶也泛着红。   裴慕西捏了捏她的手腕,安抚她。   然后再将视线投向苏锦清,   “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还是像以前一样,有点病。”她特意放轻了最后三个字,似是嘲讽,又似是从不在意这件事。   这件事似乎是戳中了苏锦清的肺管子,她总是如此,每一次都以为能够在裴慕西面前保持镇定,可只要裴慕西随便说一句,苏锦清又会怒火中烧。   就像裴慕西在群里说了那句“不去,谢谢”之后。   苏锦清后面便故意忽略了她,在休息室里几份要分发的艺术馆展览会的邀请名单里,划去了裴慕西的名字。   这人实在幼稚。   总是一开始装好人,却又在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后,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就像是大学时,她不接受苏锦清帮她占座的好意,苏锦清便故意糟蹋她在画室里的留下的颜料一般。   她不该觉得过了几年,苏锦清就会真的收敛。   裴慕西对以前那些事从来都是一笑了之,她向来知道这个世界的恶意,可她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折腾。   但现在涉及到夏糖。   会因为怕她听到不好的话,而比她更委屈,比她更生气,更难过的夏糖。   她得帮夏糖撑腰。   所以她盯着苏锦清镜片下那一双蕴着怒意的眼睛,平静地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搭理你吗苏锦清?”   “因为你那些手段,都太低级了,我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对手。”   “但很抱歉,你在我心里,从来都当不上我的对手。”   “就连你费尽心血偷去的那幅作品,你用了很多天偷去的东西,也只是我随手记下来的灵感之一,我从来不在乎这件事。”   她凑近几步,紧盯着苏锦清,然后轻笑,   “因为就算是偷,你也没偷好。”   “我想表达的东西,我拥有的东西,你这种人永远学不会,也偷不走。”   她敛起笑容,干脆利落地说完这几句话,拉着夏糖的手腕转身就走,没再关注苏锦清的反应,她也从来不在乎苏锦清这种人所想。   夏糖乖乖跟在她身后,步伐轻轻。   只是悄悄捏了一下她另一只手的手指,似乎是在试图用这种小动作安抚她的情绪。   像只可可爱爱的小松鼠。   裴慕西很意外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会因为这种小动作走神,可她就是忍不住这么想着,甚至还下意识地捏了回去。   光影摇曳,动作轻得似涟漪拂过。   有一瞬间,裴慕西因为这个小动作扬起唇角,似是刚刚和苏锦清的争吵只是一闪而过,无法在她心底留下印迹。   “裴慕西!”   身后的苏锦清喊住了她,突然提升的音量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突兀,语气透着几分嘲讽和冷漠,   “你不一样了。”   “你以前从来不和我说这些话,我知道你一贯看不起我。但是你偏偏在这个时候理我了,把你那些从前不愿意和我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可别告诉我只是因为这个小孩子?”   话音落下,裴慕西顿住步子。   夏糖的脚步也跟着停下。   她回头,夏糖仰头看她,低了一下头,垂下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有些慌张,想从她的手里把手腕抽出来。   温热触感即将散去。   裴慕西下意识地抓紧。   夏糖没能挣脱开,便抬头看她,昏暗的声控灯灯光在柔和轮廓上泼上明明灭灭的光晕,衬托地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眸子越发明亮。   走廊安静了下来。   苏锦清没说话,看着她,似乎正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只剩下互相缠绕,贴近着的呼吸声。   许久的寂静带来了灯灭。   黑暗下,裴慕西有些走神,于是她只是攥住夏糖的手腕,望着那双明亮眸子里轻盈的光。   仿佛走廊里所有的光被偷走,盛进了少女澄澈的眼里。   对视的时间很短暂。   很快,有吱呀的推门声响起,姚彦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出现,“两位学姐,分享会要继续开始了。”   于是寂静被打断。   昏黄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投在眼前,像是燃烧的篝火,映在夏糖眼底,纯粹的眼里多了几分旖旎的光。   “姐姐……”   夏糖出声喊裴慕西,再次试图从她手中挣脱手腕,她突然有些后悔,也许她不应该一时气不过就追上来问。   现在让裴慕西和人闹出这么大的冲突。   似乎还被其他人看到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不知道这会不会给裴慕西带来什么影响,相比于让裴慕西再次面临那些不好的议论,她宁愿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她颓唐又难过地想,动了动唇,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只剩下安静的难过在空气中流淌。   身后的苏锦清冷笑一声,“看来我错了,亏我我还一直以为你和是同一种人,但现在看来你并不是。”   “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   语气犀利,像是一把划过静谧的利刃。   夏糖听不太懂这句话,她只是和刚刚推开门,站在走廊中间的学姐对视一眼,学姐一直没出声,有些尴尬地扶着门把手,似乎是想等她们结束这件事。   夏糖抿了抿唇,又看向裴慕西。   裴慕西垂着眸,没什么反应。   “裴慕西,是我看错你了。”苏锦清还在继续说着。   夏糖无心再管苏锦清说些什么,她没办法再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任何人身上,她只是盯着裴慕西,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个慌张的状态下,思考出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   她闹出来的事情,应该她去解决。   慌乱的思绪在这一刻聚焦,她决定低头去给苏锦清道歉,然后和那边那个学姐解释清楚这件事。   只要能够完全将裴慕西撇开来。   只要能够让裴慕西不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尽管她憋得眼泪都近乎要继续掉出来,可她还是憋着这股劲,努力挣脱裴慕西的手腕。   可就只松开那么一秒,手腕又被攥紧,于是夏糖回头,有些委屈地和裴慕西商量着,   “姐姐我就去和那个学姐解释一下,不是你的问题,这本来就是我闹出来的事情,你让我去好不好?”   “要是事情闹出去的话……”夏糖垂下眼,声音变小了许多,“你肯定会因为我受到影响的。”   裴慕西终于回过神来,动了动唇,眼中涟漪轻轻波动,   “不会的夏糖。”   她总是这样,在她面对什么无法处理的事情的时候,语气安稳,沉着冷静,帮她处理。   说,不会的,没事的,我在的。   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能被裴慕西解决。   夏糖觉得自己有些憋不住眼泪,可现在掉眼泪,如果又被气哭的话,气势就很快弱了。   所以她尽力憋着,想用理性分析和处理好这件事,可一开口,就只喊了“姐姐”两个字,然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情绪过分激动,所以想说什么反驳的话的时候,反而会憋不住眼泪,显得她像是个随身背着眼泪包的小哭包似的。   她真讨厌她这个性格。   可裴慕西似乎不讨厌她这个性格,只是又捏了捏她的手腕,用着温热的触感安抚着她,接着抬眼看着走廊另一头的苏锦清,回答之前苏锦清的问题,语气清冷又淡漠,   “我以前不想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但今天说出来,也和你无关。”   “是你想错了,我和你这种算来算去,斤斤计较得失的人永远不一样。”   “我一直都和你不是同一种人。”   她停顿几秒,似乎是在等苏锦清看过来。   夏糖仍然是用着那双仍旧憋得红红的眼睛看她,眸子里的光似乎又多了几分漂亮的水雾。   裴慕西其实很少走神。   特别是在这样的状态下。   在所有人目光紧盯着她的目光下。   走神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   可在这一瞬间,她盯着夏糖泛着红的眼眶,思绪仍旧是无法控制地飘远,想起了那盆绣球花,生机盎然的、朝气蓬勃的绣球花。   就算是她那时候因为自己过分低迷的状态,不肯接受任何熟悉的人的探望。   夏糖也仍然遵守着“和她交换希望”的约定。   恰恰好好,那时候是她们交换游戏的节点——五年。   于是在那个晦暗又无光的时刻。   在所有人都希望她能赶快走过这个坎,为她感到可惜的时刻,或者是在所有人用着“天才就应该经受磨难”,“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事”,“你裴慕西也终于有这一天了”的眼神看她的时候。   在她经受不住这些眼神和话语,所以拒绝任何熟人探望的时候。   在她一遍又一遍回顾那场车祸里的细节,回想着一个又一个“如果当时她有这么做”的可能性,努力想在自己的记忆里改变那场车祸的时候。   在她总是绝望地想着,为什么偏偏是她生日那天的时候,为什么坐在副驾驶的人不是她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是南悦斯的时候。   在她怎么也过不去这件事的时候。   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是一年,两年……。   所有人都没有耐心等她。   作为家长的裴斯云自然不可能总花那么多时间在她身上,所以裴斯云在这件事上比她过去得要快很多。   裴斯云需要尽快投入到其他事情中。   所以她是理解裴斯云的。   所以她当时似乎只有夏糖。   当时,刚参加完大提琴比赛回来的夏糖,被她爽约的夏糖,没有再见到一面的夏糖,在得知这件事情后,仍然是在每天晚上下课之后来病房外探望她,就十五分钟,准时准点的十五分钟后就会赶回去,不会因为她耽误自己的事情,不会让家里的大人操心,因为知道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所以乖乖地处理着这些事情。   还是每天准时报道,从来不说那些翻来覆去安慰她的话,只是默默等待着,等她有一天打开门和她见面,和她说着她看到的一切,因为怕她听不进去,所以每次来都会准备一份手写信,上面还总会有一幅画得丑丑的小人画。   有时候是太阳,有时候是花,有时候又是小鲸鱼。   尽管见不到面,但夏糖在那个时候,仍然真的把她养了五年的“希望”,把她用心灌溉,把她所能给予的一切养分,毫无保留地送给了裴慕西。   时过境迁,裴慕西永远记得,当她看到这盆绣球花时的心情。   疑惑、不解、难以置信。   或者是说,以她当时颓废又毫无生机的状态,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少女如此澄澈的心意和真诚的祝福。   却又在某一瞬间觉着,这盆绣球花被夏糖养得很好。   开得很好,拥有着茂盛的生命力。   就像是被夏糖带过来的,用赤忱的灵魂滋养,然后试图浇灌在她那时贫瘠灵魂里的……   希望。   之后,她便一直记得白色绣球花的花语。   甚至因为那天晚上收到了这盆绿植,在第二天苏锦清来探望她的时候,她原本打算如往常一样拒绝。   可她一转身看到了放在床前的绣球花。   莫名其妙点头同意。   面对苏锦清是一件简单的事。   可那时她仍然却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心情面对夏糖,她为此感到困惑,并且艰难,下定决心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她尝试着努力过。   可这世上有太多的阴差阳错。   以及让人无可奈何,永远只差一点就能刚刚好的“运气”。   很多想法,以及很多事情的轨迹都能被“运气不好”这个词语轻而易举地改变。   她运气实在是不好。   也许是因为当时夏糖没能把运气分她一半。   现在,三年过去。   长大了的夏糖,也没有如同其他成人世界的人一般,不会用着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只会一如既往地维护她,支持她。   甚至仍然在等她,仍然不会催促她。   每次见面都会给她甜津津的糖果,画丑丑的手绘示例图让她保养手腕,送她生日那天的专属手绘刮刮乐。   在她没能实现那个“明天一定”的见面约定之后,仍然愿意分一半运气给她。   不会说“你快点好起来吧姐姐”。   也不会说“我等待你重新振作起来的那天”。   更不会用着夸张的语气说“你该不会还没过去那个坎吧姐姐”。   仿佛她只要是裴慕西就好了,不需要是任何“天才”,不需要振作起来,也不需要拥有任何身份,也不管发生了任何事。   在夏糖面前,她都只是裴慕西。   这样的人,就像是溢进平淡无奇的世界里的糖分。   很可贵,很少见。   裴慕西想到这里,垂下眼,收紧自己的思绪,接着朝夏糖扬起一个安心的笑。   再次望向苏锦清的时候,她想起苏锦清刚刚问她“为什么以前从来不愿意搭理她,而现在却因为夏糖去和她说那些话”。   苏锦清说得没错。   她就是为了夏糖。   为了一直支撑她,将力量给予过她的夏糖。   她以前懒得斤斤计较的事情,要摆在明面上来说,要苏锦清欺负夏糖的时候帮夏糖欺负回去。   这并不过分。   于是她将自己语气里的冷淡敛去,多了几分认真和专注,将声音放轻了几分,   “既然她可以一直毫无理由地支持我……”   “我自然也会毫无保留地偏向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她们真的是互相偏爱的关系,我永远爱姐姐和夏夏呜呜呜 第26章 第 26 秒   姚彦似乎急着安抚苏锦清的情绪, 于是拜托分享会现场的另外一个学生协助裴慕西,没跟着她们去下一场分享会。   走出休息室那条静谧的走廊时,迎面刮来一阵温热又轻柔的风, 昏暗的视野豁然开朗。   刚刚和苏锦清的争吵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只是裴慕西陷入思绪里的时间有些久。   久到她走出去碰到来来往往的人时,才恍惚间发现自己手心触感仍然温热。   她还攥着夏糖的手腕。   意识到这点。   其他感官的存在感也开始凸显。   特别是一呼吸, 就被温热摇摆的风窜进喉咙,带来的那一阵灼热感, 有些不适,她这才想起自己没拿保温杯。   思绪太过混乱。   明明她需要注意的事情不是这一件。   裴慕西这么想着,于是快速松开夏糖, 停住步子回头看她。夏糖只是乖乖跟着她, 刚刚因为情绪上涌而泛起红的眼眶还没完全恢复, 睁着那双如水似雾的眸子,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盯着她。   看起来不像是在难过, 而像是在走神。   裴慕西略微低头,凝视着夏糖眼里摇摇晃晃的水雾,静谧又耐心地看着她,她不知道夏糖在想些什么, 可她也许是想等夏糖自己回过神来。   嘈杂的人群和环境声在汹涌。   她只是看着, 有耐心地看着,然后等夏糖下眼睑处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要溢出来时,轻轻替她拭去。   有温度, 又湿乎乎的泪珠。   有一瞬间走神,因为少女晶莹剔透却又可贵的泪珠, 也因为面前的少女已经到达了几乎可以触及她鼻尖的身高。   于是夏糖眼神里有了焦点, 像是被她惊动的小鹿, 慌里慌张地迎上她的视线, 定格两秒,呼吸仿佛都滞住。   “姐姐……”夏糖下意识出声喊她,然后轻咬住下唇,耳朵尖尖开始缓慢染上粉色,“你怎么……怎么一声不吭的……”   裴慕西便也回过神来,喉咙下意识吞咽一下,然后说,   “喉咙……挺痛的。”   她说得有些缓慢,大概是因为刚刚和苏锦清说了那么多话,再加上出来时被灌了一阵热风,现在喉咙里涩得有些发干,灼热的疼痛感也越发有些强。   “啊?”夏糖犹犹豫豫,“很不舒服吗?可是姐姐你等下还要说一个小时话呢?”   “是啊,还要说一个小时话……”裴慕西移开视线,慢悠悠地说,“不过不碍事。”   “对了,你不是今天要去另外一个校区吗?怎么还是来了?”她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以及她在巴士车上看到的奔跑着的夏糖。   夏糖这小孩总是很容易被她转移注意力,从小就这样,因为太过单纯地相信她,现在也是,很快就被她把话题带了过去,   “噢噢本来是的,但是我们社团把时间改成了上午,所以我结束就回来了。”   “结果去教室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苏什么的,在说你的坏话。”她说起了这件事,于是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小脾气,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在告状。   裴慕西扬起唇角笑,“不用理她。”   夏糖抿了抿唇,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目光摇来晃去,声音轻了几分,   “嗯,我不理她。”   “可是……可是姐姐刚刚说,会……”她有些说不出口,所以几乎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吐,眼神也飘忽地厉害。   裴慕西捕捉到了夏糖的神情,语气柔和,   “我说,我会毫无保留地偏向你。”   她又说了一遍。   于是夏糖眼睛瞪大,有些不可置信她竟然又把这句话坦坦荡荡地重复了一遍,于是脸憋得通红都没说出几个字。   裴慕西又有些憋不住笑。   “不偏向你,难道还偏向苏锦清吗?”   她这么说着,是在解释,可话里的笑意就没收起来过。   其实也挺合理的。   夏糖在她面前憋不住眼泪。   她就在夏糖面前憋不住笑。   挺公平的。   夏糖看见她一直在笑,耳朵尖尖越来越红,最后只能扭头不看她,直勾勾地盯着另外一边,瓮声瓮气地说,   “笑吧,你就在这里笑,笑到在分享会上迟到。”   裴慕西这才想起这事,她挑了挑眉心,   “那可不行,我这人一向准时,不爱迟到。”   夏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快速往前走了几步,   “那还不快走!”   “我带你去,正好我刚从分享会的教室里过来。”   裴慕西跟上去,树影在下午灿烂的光束下摇晃,借着斑驳的光影在夏糖脸上摇摇晃晃,漂亮又通透。   她视线停留两秒,忽然脑海里冒出了之前在巴士车上看到的那幅画面,像是一幅治愈插画的画面。   于是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   “我刚刚坐巴士过来的时候,看到你背着琴在跑步,是因为怕来不及赶上分享会吗?”   其实她应该知道答案的。   可她就是想从夏糖嘴里听到准确的答案。   夏糖的步子慢了下来,把自己的斜挎包又往上提了提,“其实没跑多久,就是打车到了校门口拐弯的地方的时候,路上有点堵,然后我室友和我说,分享会的人很多,晚点来的话可能占不到位置了,所以我有些着急,而且还想着先把琴放回宿舍,所以就稍微跑了一会。”   她解释着,回答着,却又答非所问。   裴慕西问的是她是不是害怕来不及赶上分享会。   可夏糖却要先从她“没跑多久”开始强调,然后再回答自己有些着急。   大概是怕她担心。   所以要先说“不是因为你”。   所以要表达“和你没关系”。   少女的心思总是细腻得有些过分。   裴慕西看着夏糖轻盈又刻意放慢脚步的背影,慢吞吞的,似乎在等她。   等她走上前去和她并肩了,夏糖又瞄她一眼,然后又直视着前方,没看她,只是问,   “姐姐看到了我刚刚跑步的样子吗?”   裴慕西觉得有些奇怪,她刚刚明明已经说是看到了的,可她还是耐心地回答,   “嗯,看到了,正好在车上就看到你从拐角那边跑过来,我还想着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解释着。   于是那一瞬间,像是一颗红透的番茄炸开,少女的侧脸染上一抹旖旎的红,连带着脖颈和耳朵尖尖。   表情开始慌张。   走路开始同手同脚。   裴慕西越发觉得奇怪,她动了动唇,刚想问。   夏糖就出了声,嗓音又轻又软,夹杂着几分气息,还夹杂着几分憋久了的别扭和委屈,   “我跑步的时候,表情和动作,都很丑吧?”   一句话被分成了吞吞吐吐的几句,最后几个字放得特别轻,带着几分泄出来的怅然。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原来夏糖也到了会在乎这种事的年纪。   裴慕西再次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于是又忍不住想起了之前沈晓璐说的那个“只喜欢性感吊带的坏女人”。   这句话听起来的确不像是在骂那个坏女人。   而只是像,小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如果这是夏糖的原话的话……   “姐姐你怎么什么也不说?”   少女软糯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却还是从耳边渐渐递进。   像是一个动态又带着特效的字母,软乎乎的字体。   将她脑子里那句话挤走。   裴慕西回过神,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蹙紧了眉心,她并不是那种要管小朋友谈恋爱的啰嗦姐姐。   所以她不该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皱眉。   于是她舒展眉心,看过去。   可有那么一瞬间,裴慕西晃了一下眼,发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幅会流动的画里。   这次是两个人。   她和夏糖置身于山野前的草地上,在带着清晨露水清香的风里对视,在软绵绵的云朵上说着轻飘飘的话。   夏糖难过地盯着她,剔透的眸子里闪着几分通透的碎光,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跑步的时候真的很丑吗?”   裴慕西怔了两秒,盯着夏糖脸上有些稚气的难过,笑了笑,说,   “不丑。”   “很漂亮,像动画片似的。”   让人过分关注,招人羡慕。   惹人总是莫名其妙生起一种不太好的冲动:   想把你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占为己有。   ——这种像春风弥漫开来,我无法克制的冲动。   -   分享会来的人很多。   不仅是美院的人,正如夏糖所说,等待着看裴慕西的人并不少,这让裴慕西忽如其来地想起了还在网络上热乎着的宣传片。   她被跟拍了一个月,拍出来的一集纪录性质的宣传片,那时江弘西格外认真对待这件事,于是她是所有拍摄对象里被跟拍时间最多的那一个。   甚至在上楼的时候。   她还看到自己年少不知事时拍摄的宣传片段在一楼大厅播放着,有不少人还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   只晃了几眼,就恨不得用鸭舌帽把整张脸盖起来才好,她想不通自己那时怎么会那么毫无规矩,想什么说什么,像是犯了什么中二期毛病的人似的。   很愚蠢。   她低着头想着,可也有一瞬间莫名觉得,那时的自己有她现在再也无法抵达的清澈。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很快,当她和夏糖分开,和分享会现场的其他人开始对接时,她看着几乎将大教室挤满着的人,每个人身上都充斥着不同程度的稚气,充满朝气的蓬勃。   夏糖来得晚,没抢到好位置,只能站在后排的某个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她。   也有很多认识夏糖的人,热情地招呼着她,带着笑意地喊她“夏特优”,还有人让夏糖过去坐。   夏糖都一一拒绝,笑着和其他人打招呼,说着一些专属于少年人的,窸窸窣窣的嘈杂细语。   仿佛只要一出场,就能引起所有人的瞩目。   在人群中格外亮眼。   裴慕西不动声色地想起了沈晓璐对夏糖的评价——她既有着一颗赤忱的心,也有数不清的爱好和擅长的事。   偶尔瞥几眼过去,便看到人群中有不断瞥向夏糖的眼神,羞涩地看,直勾勾地看,短暂地看……   从讲台上看,这些眼神的交流特别明显。   分享会正式进入正题,教室安静下来,那些眼神也没安静下来,像是构成一道密密麻麻的网。   裴慕西掐准那些聚焦着的视线,慢悠悠地把人喊起来交流问题,于是视线也慢慢开始收拢,不再断断续续地飘到夏糖身上。   时间很快过去。   最后十分钟的提问环节,有人举手问她,   “裴学姐,我前几天看你漫画的最新一话,卫一给吕二买了一张彩票,说是要送她一份运气,大家都在说这是你漫画爱情线的开始,是真的吗?”   按理来说,就业分享会不应该回答这样的问题。   可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在场声音便开始嘈杂起来,起哄声不断,仿佛她漫画里的爱情线就是她的爱情线似的。   而且那也不是爱情线。   裴慕西喉咙动了动,近一个小时的分享会下来,几乎没喝一口水,这会嗓子里的灼热感便不断往外涌着。   她有些难受,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   “不是爱情线,只是伙伴之间的珍惜和支持。”   “那为什么卫一背过去的时候,耳朵是红的啊?”有人追问。   裴慕西愣了几秒,下意识在人群中和夏糖对视一眼,夏糖似乎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这该怎么说呢?   她不能说自己在画的时候,莫名想到了某个小孩总是莫名发红的耳朵尖尖,于是便不自觉地加了上去。   而且耳朵发红就能证明是爱情吗?   不能。   只能证明她害羞。   她确定了这个答案,将自己的视线从夏糖那边收回来,看着教室里的其他人,提起嘴角微微一笑,   “只是让人物显得更加生动,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一阵失望声响起,   “啊就这样?”   “我还以为终于能磕糖了呢呜呜呜……”   “白高兴一场了,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裴慕西清了清嗓子,声音涩得有些厉害,   “好了,大家还有问题吗?”   “我还想问!”有人举手,“那裴学姐之前的专访里说,自己喜欢的爱情线是那种,奇怪的,与众不同的爱情线,请问这个奇怪的爱情线,你有没有什么可以给我们推荐的漫画作品?我还挺想看看的,这个爱情线会有多奇怪……”   怎么全是问的私人问题。   裴慕西抚了抚眉心,再抬头的时候,意外发现人群中存在感最突兀的夏糖似乎消失了。   明明刚刚还在教室。   她抿了抿唇,看着台下一双双凝视着她的视线,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什么可以推荐的漫画作品,因为我基本不看有爱情线的艺术作品。”   “所以抱歉。”   “不用不用!”提问的学生受宠若惊,摆着手,“我只是以为裴学姐见识到的爱情线有很神奇,所以想着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去学习学习。”   裴慕西怔了几秒,低了一下眼,再抬眼的时候眼底恢复了笑意,“其实没有。”   “只是我这个人很奇怪,我对爱情线的要求比较高。”   “但其实真正说起来,我也没有见过,奇怪的,不落于俗套的,与众不同的爱情。”   她这样说着,很平静。   可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有个穿着卫衣的少女从教室后门猫着腰进来,戴着卫衣帽子,白皙的耳朵尖尖和饱满的额头露出来,鬼鬼祟祟,依稀可以看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视线莫名停留在那个保温杯上。   完全不是裴慕西的风格,一个可可爱爱的,被软糯小熊抱住杯身的保温杯,小熊面无表情,少女却皱巴着脸,蹙着眉心,紧紧抱着保温杯,不知道是在担心些什么。   有人在夏糖路过时,小着声音问夏糖去哪里了。   夏糖便也用着气音小声地答,去了一趟校门口。   动静很小。   裴慕西却准确地捕捉了这个画面,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夏糖说话的声音似的,等夏糖坐回原来的座位,她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莫名放慢了语速,   “但不见过并不代表这个世界上没有,希望各位可以发现,专属于自己的,颠覆自己原本世界所有设定的……”   “奇怪的爱情线。”   -   分享会结束。   不断有人找上来让她签名,抱着她之前的单行本,或者是之前连载漫画发行过的限量版。   等签完一个又一个,夕阳开始慢悠悠地从窗户边上,像个顽皮小孩似的溜下山,昏黄的光束倾洒下来。   教室里的人一个一个,依依不舍地收拾东西离开。   裴慕西慢悠悠地在讲台上收拾资料,几乎是刚空下来的那个空档,之前看到的那个小熊保温杯便闯入她的视野。   被放置在她带过来的漫画旁边,和恐怖冲击力大的彩色封面显得格格不入。   她还没反应过来,盯了几秒。   很快一个白白嫩嫩的掌心便递到眼前,指尖还透着点粉,两颗单独包装的糖果躺在掌心里,用着蓝色的字体写着润喉糖几个字。   “润喉糖和凉茶。”   少女的嗓音也像是夹杂着糖汁,软乎乎的。   裴慕西抬眼,动了动喉咙,“你刚刚就是去准备这些了?”   夏糖又把手往前伸了伸,弯着的笑眼很可爱,“姐姐要先喝凉茶还是先吃糖?”   “为什么有两颗糖?”裴慕西忍不住问。   夏糖睁大眼睛,“因为两颗一起吃的效果会更好。”   “我之前练歌的时候经常吃这个糖来着,而且都是五六颗一起吃,吃完一颗接着吃,不停地吃,效果才会好。”   五六颗一起吃,岂不是真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小松鼠了。   裴慕西想到这一点,嘴边又忍不住挂上了笑意,然后轻轻从夏糖掌心里拿起一颗润喉糖,   “我吃一颗就好了,你也吃一颗。”   “为什么?”夏糖问。   裴慕西歪了歪头,“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吃独食?”   “润喉糖也是独食吗?”夏糖发出疑惑。   裴慕西拆了糖的包装扔进嘴里,蜜桃薄荷的气息涌入口腔,缓解了几分之前的干涩和不适。   还挺好吃的,这个润喉糖。   “好吃的糖只自己吃就是独食。”她的话里突然也多了几分稚气。   夏糖迟疑几秒,却还是没有怀疑她的话,和她开始探讨,“这个糖其实不算太好吃,毕竟是润喉糖,凉飕飕的,我不是很喜欢,但是却吃得最多。”   “我觉得挺好吃的,这个糖。”裴慕西漫不经心地抿着糖果,这么说着,“可能是我吃的糖比较少。”   “可能是。”夏糖一本正经地附和着她,也剥了糖纸把糖扔到嘴里,单边腮帮子鼓鼓的。   因为只有一颗糖,所以只鼓着一边。   柔软的脸颊轮廓被撑起。   有些奇怪。   但这个动作被夏糖做出来一点也不丑。   还是只剩下可爱。   裴慕西看了两三秒,视线又移到讲台上的保温杯上,小熊面无表情地抱住保温杯,却又莫名看起来也像是在鼓着腮帮子似的。   明明是鼓不起来的。   明明小熊是不会动的。   “对了对了,姐姐你快喝这个凉茶,我刚刚去外面买的,生怕凉掉了,听说这家的不会很苦,但是很有效果。”   夏糖的声音有些含糊,夹杂着那颗蜜桃润喉糖的含糊,却还是停不住嘴给她说着,“保温杯也是我洗了的,你不要嫌弃我哦~~”   大概是在吃糖的关系。   夏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也甜津津的。   裴慕西拎起保温杯上用小熊手臂做成的带子,怎么也觉得和自己格格不入。   “挺可爱的。”她不吝啬夸奖,虽然并不习惯用着用的保温杯。   夏糖弯起月牙眼,扬起下巴,“是吧,我也觉得很可爱吗,买来的时候就觉得很可爱,现在送给你了姐姐。”   “为什么要送给我?”裴慕西有些惊讶。   夏糖抿开笑意,“因为可爱,所以才想送给你。”   裴慕西愣了几秒。   夏糖说完又不太好意思看她,自顾自地往教室门口走了几步,发梢一跳一跳,语气软软,   “送给姐姐喝凉茶不好吗?”   “也许用可爱的杯子喝凉茶,凉茶就没那么苦了呢?”   裴慕西低眼,也许夏糖说得对。   “嗡嗡——”   手机传来振动声。   一条微信蹦了出来,是姚彦:   【裴学姐,你的保温杯是不是落在休息室了?】   【要我去送给你吗?】   接着是一张照片。   她的保温杯。   黑色,沉闷,毫无特色的保温杯。   其实很适合她现在的气质。   所以拿在手里不会像是这个小熊保温杯,这么突兀。   裴慕西自认为自己今天在楼下看到宣传片里的自己的时候,觉得过去的那个裴慕西是张扬的红色,恣意又热烈,自由散漫,从不掩饰自己的内心,也不随波逐流。   现在却是黑色,寂静辽阔,懒散沉闷,从不愿意去了解这个世界。   而夏糖。   她盯着自己手里那个小熊保温杯,又看了一眼停在教室门口,往她这边张望着的夏糖,像只探头探脑的企鹅似的。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夏糖。   总是喜欢趴在南悦斯那辆露营车的窗户外边,偷偷摸摸地看她在不在里面,剔透的琥珀色眸子摇来晃去。   有时候裴慕西会坐在露营车里睡觉,特别是裴斯云又因为医院的事情放她鸽子之后,或者是不太开心的时候,她就喜欢躲起来,躲在这辆车上睡觉。   于是偶尔一拉开窗帘,睁开困倦的眼,便会看到明亮的视野里,有一张带着婴儿肥的,稚气却天真的小脸,贴在玻璃窗上,澄澈的眼眨来眨去。   每次刚醒过来会有些困,所以她也不急着叫夏糖,只是懒散地撑着脸看着,隔着一扇单向玻璃,盯着外面明亮世界里的夏糖,看着夏糖脸上的表情换来换去,一会困惑,一会好奇,一会又落寞。   生动又丰富的表情。   有时候她会拍下来,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憋不住笑,于是笑得整辆车都开始抖,然后夏糖才会发现她在里面,鼓着腮帮子,软软糯糯地说“姐姐你又装不在”。   裴慕西这时候才会慢慢摇下车窗,夏糖就会气鼓鼓地喊她一声“姐姐”。   每次想起这个画面,裴慕西都会想。   夏糖应该是彩虹色的。   大概就像是一大把鲜艳明亮的彩虹糖。   是收敛的热烈,明亮的温软。   “姐姐你怎么还不过来?”   软软轻轻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阵甜津津的风,几乎要沁入她的周围,温软又热烈的包裹着她。   她抽出思绪,抬眼,夏糖走过来,好奇地望着她。   裴慕西没有放开那只保温杯小熊。   “我回条微信。”她解释。   “噢好。”夏糖乖乖点头,站在她旁边,避开视线,有教养地没有往她手机上瞥。可眼睛里还是憋不住好奇,于是好奇从眼睛里跑出来。   然后那只抱住保温杯的小熊。   也变成了一只很好奇的小熊。   大概是不太明白裴慕西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力气攥着它,还要一只手拎着它,攥得紧紧的,大概是怕掉了,可又不愿意放下,然后用另一只手打字回过去:   【不用了,帮我扔了吧。】   一只手打字不方便,所以速度很慢。   如果小熊在这一刻稍微转动一下眼珠,就能看到裴慕西的聊天记录,然后它应该会木着脸叉着腰在脑子里想:   啊对,原来就是那个沉闷的,老旧的,一点也不可爱的保温杯,那是应该扔了。   因为她现在有新的了,远远比那个可爱。   像它这么可爱的保温杯,和那个老旧的保温杯可不一样。   哼,它可是要用来装小熊软糖的。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两个人都好可爱,小熊保温杯也可爱,小熊软糖更可爱嘻嘻,大家圣诞节快乐呀~~(今天这章感觉很适配圣诞节的甜度嘻嘻) 第27章 第 27 秒   裴慕西突然想起了她和夏糖还没能实现的第一顿饭。   于是她在和夏糖走出去的时候, 问她,   “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可夏糖却因为这句话皱起了脸,“可是我今天晚上有社团聚餐诶……”   “那好, ”裴慕西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就去——”   “可是我还是要和姐姐一起吃饭。”夏糖截断了她的话, 瞥她一眼,扬了扬下巴, 弯起月牙眼,一幅“我很乖所以等夸奖”的表情。   裴慕西笑,“那社团聚餐怎么办?”   “社团聚餐是社团的聚餐, 我又不是社团。”夏糖一本正经地说,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是夏糖, 所以要和姐姐一起吃饭。”   她这话说得实在过于理直气壮。   就像是在说:   我是太阳, 我就要打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谁也管不了我。   裴慕西也忍不住用这样的说法回过去,   “嗯,我也不是社团。”   不需要聚餐, 只需要和夏糖吃上这一顿, 约了之后就没实现过的第一顿饭。   “那一起吃饭?”夏糖又重复地问了一遍,在她身后跟得紧紧的。   裴慕西几乎没思索,答, “当然。”   “是第一顿饭?”夏糖似乎特别在乎这个“第一顿饭”的名头,又跟她确认一遍。   裴慕西想了想, 回过头去, 郑重其事地答,   “嗯, 第一顿饭。”   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答案似的,夏糖被她突然回头的动作唬得一愣,眼睛睁大一秒,接着下意识把嘴里的糖咬破,接着不小心吞下去,于是呼吸间都带着清凉的薄荷味,不知是哪里来的执拗,又重复一遍,   “那说好了,这是第一顿饭。”   裴慕西拎着小熊保温杯的手晃了晃,里面的凉茶也跟着她的动作晃晃荡荡,像是要被晃成甜茶了似的,   “为什么这么在乎这是不是第一顿饭?”   夏糖摇头晃脑,抿了一下唇,透亮的琥珀色眸子里潋滟着几分认真和专注,   “不都是这样吗?”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印象才会更深刻,回忆起来的时候也会觉得第一次的事情更重要。”   裴慕西怔了几秒,原本以为“第一顿饭”只是玩笑话,毕竟她和夏糖已经吃过很多次饭。   又哪里来的从现在开始算第一次呢?   可夏糖的关注点似乎不太一样,因为想印象更深刻,因为重新再遇见后很重视她这个姐姐,所以才会想要完美的,完整的,独一无二的,属于两个人的第一顿饭。   这倒也是一种专属于青春期的逻辑。   裴慕西这么想着,不自觉便咬破自己口腔里的润喉糖,浓重的薄荷味夹杂着些许蜜桃香气,便灌满五脏六腑,清甜爽利。   于是她笑着拍拍夏糖的头,   “好,我知道了。”   她说了这么一句,转身继续往前走,却在远处楼梯口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于是步子僵住,垂落下来的指尖下意识贴紧腰侧,攥得有些发麻。   “那姐姐我们去吃什么?我之前看了一下菜单……”   夏糖乖乖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正在讨论着“第一顿饭”吃什么的问题,看到裴慕西顿住之后,也硬生生地跟着顿在原地,停了嘴里说的话,有些不知所措。   戴着眼镜,盘发的中年女人步伐有些急促,看到她的那一秒有几分惊喜,可也很快压抑下来,快速走过来,眉目舒展起几分温柔,   “幸好还是赶上了。”   她松了口气,打量她一眼,柔声喊着,   “西西。”   裴慕西不得不抬眼,温和地笑,嗓音却干涩,   “老师。”   空气静谧下来,像是原本的和谐被打破。   裴慕西垂下眼,将视线缓慢地投在夏糖身上,有些愧疚,放轻声音,   “对不起,夏糖。”   “我们的第一顿饭,可能要稍微晚一点吃了。”   -   裴慕西自觉自己有些过分。   作为导师,严理待她极好,几乎视她为己出,在她求学的四年里,教了她许多事和许多道理。   但她却在发生这样的事后,毫不犹豫地抛弃那些在她身体里生根发芽着的知识和技艺。   顺带着也放弃了严理给她递来的橄榄枝——那时她的工作室,也是在严理的帮助下成立的,她原本的打算,是当一个自由自在的画者,想学习的时候就去学习,也许赚不到钱,但是应该会很快乐,可严理似乎很相信她的工作室会获得很大的成就。   任何一个老师,都不希望看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学生,在遇到一件事后便一蹶不振,轻而易举地放弃自己所学。   可她就是放弃了。   就算现在重新回来,也没有重新画油画。   这应该不会是严理想看到的场景。   意外的是,当她和严理面对面的,在咖啡厅的同一张桌上坐下来的时候,严理眼里并没有过多苛责。   只是静静地打量她一会,然后和煦地说,   “你那些漫画,我有跟着我女儿一起看。”   “挺不错的。”   裴慕西愣住,指尖在咖啡杯上摩挲着,   “老师怎么会看这些?”   严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怎么?觉得我是老古板,看不来这些流行作品?”   裴慕西有些意外,时隔几年,严理竟然会用这么轻松的语气和她交流,她记得,那时她哭得撕心裂肺,砸碎镜子玻璃,抵着自己的颈动脉,尖锐的刺痛感钻入皮肤那一瞬间的痛快,也记得她满手鲜血地说自己应该再也没办法画画的时候,严理用多无力多惶恐的眼神望着她,抑制不住自己语气里的失望,   “西西,不画就不画了吧。”   可现在时隔几年,好似严理比她更想得更开。   裴慕西垂下眼,轻着声音说,   “我只是以为,你不会对漫画感兴趣。”   “我是对漫画不感兴趣。”严理有些感慨,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她脖颈后侧延伸出来的纹身上,应该是为了遮挡疤痕而纹上去的,一束细长的花,很好看,有些突兀,却至少让裴慕西苍白的肤色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机。   她并不会因为纹身对裴慕西产生不好的看法。   只是忍不住有些难过,为当时鲜血从手掌滑过却仍然眼神空洞的裴慕西而难过,她从未想过有一天,提起画对裴慕西来说会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不过这分难过很快便被她掩饰,她不能继续让自己用失望的眼神看着裴慕西。   “但你能重新开始画画,哪怕是漫画,我也是为你感到开心的,西西。”严理这么说着。   “但是我花这么多时间去放任自己,并不符合您的期待。”裴慕西下意识地扯过衣领,盖住自己脖颈处的那一道纹身,垂下眼睫。   她不知道自己在固执些什么,仿佛她只是希望严理能够像以往一样苛责她,一样对她抱以失望的眼神。   仿佛这才是她应该得到的待遇。   但严理没有,她只是温婉地笑了笑,像以往裴慕西还是她的学生时候一样,   “没关系的西西,现在也很好。”   裴慕西不太明白严理的话。   就像她那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从死亡这一件事里走出来,唯独她不可以,唯独她做不到。   这让她显得很弱小。   也让她总是让其他人对她失望。   如果南悦斯还在的话就好了——她以前总是习惯性地这么想着,要是南悦斯的话,就会笑眯眯地拍拍她的头,然后对她说,过不去也没关系的小裴,人都有点自己过不去的事,别人没办法理解,你自己理解就好了。   可惜,南悦斯真的不在了。   她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才让自己习惯这件事。   裴慕西在严理包容性的眼神里移开视线,往坐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边的正襟危坐着的身影那边瞥了一眼,又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我现在好吗?”   她问,抬眼看严理,因为她也不确定。   严理笑了笑,视线投到桌上放着的那个小熊保温杯上,   “我觉得挺好的。”   “我记得你以前也从不喜欢用这么可爱的杯子。”   “虽然性格比较大大咧咧一些,但爱用的物品,也都是黑色,白色,或者是比较简约的款式。”   裴慕西并不忌讳聊起以前,“因为都是我姐给我买的,她喜欢用黑白灰。”   “她是个新闻记者。”   她称南悦斯为她姐,明明在南悦斯活着的时候,她一句姐姐都没喊过。   还不知怎么就多说了一句,在严理面前,前几天在周湛前,都主动提起了她以前从不愿意触及的南悦斯。   人总是这样。   伤痛过去后就会慢慢开始遗忘。   因为害怕这种遗忘。   所以她必须依靠不断地提及,来减缓这种随着漫长时间而发生作用的遗忘,即便是疼痛的,她也固执地想要用疼痛让自己记住。   “那现在呢?”严理不免多问了一句。   轻缓的语气,如流水流淌,淌过伤痛。   裴慕西看了看那个木着脸的小熊保温杯,轻着声音解释,   “我妹妹送的。”   “嗯。”严理点点头,似乎并不怎么好奇她为什么同时拥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只又温温和和地说着,   “我很高兴再见到你,西西。”   “看到你的漫画高兴,看到你的保温杯也高兴。”   “你的事情发生之后,我也一直在反思自己,作为一个教育者我到底应该去追寻什么,是希望我的学生,我的孩子,都能取得最高等级的成就吗?”   裴慕西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严理又笑了笑,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着,   “不是的。其实这几年我一直在想,我希望我的学生和孩子,都能抵达的一种境界应该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能有自己热爱并会因此感到快乐的事物,不是因为我期待所以他们热爱,而是因为他们热爱他们快乐所以我也为此感到欣慰。”   “可是老师……”裴慕西轻抬眼睑,声音有些落寞,“我想我应该已经没有什么热爱的事物了。”   “真的没有吗?”严理轻问。   裴慕西没有回答。   于是严理又笑了笑,柔声说着,“不管你以后去做些什么事情,画画也好,不再画画也好,作为老师,我都为你开心。”   “这是我一直想给你说的一句话,也是我后悔那时没能和你说的一句话。如果我那时候也能这么想的话,也许你当时并不会这么痛苦。”   裴慕西有些恍惚。   严理会和她说这样一番话,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似乎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人的想法。   在严理离开之后,她静静地在原地坐了一会,思考着严理的话,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不管是诸如苏锦清这类看热闹的人也好,还是严理这类对她抱有期待的人也好,她似乎都不应该再去在乎,也不该总是陷入那种情绪里。   她原以为看到苏锦清自己会再次想到过去的那些事,可是她没有,甚至在那种状态下她都是放松的。   她原以为会面对严理的失望眼神,可得到的却是毫无保留的鼓励和支持。   这让她惊讶,也让她不知所措。   严理是一个好老师,这毋庸置疑。   就算是现在,能拥有这样想法的老师也不多。   她很幸运,又遇到了一个好人。   故事里都说,克服伤痛最好的方法是直面伤痛。   所以她回了南广。   幸运的是,就算南悦斯不在了,回来之后,南广这座城市,又给了她许多可以去直面伤痛的力量。   就像是将手颤颤巍巍地伸入恐怖箱里,原以为会是蛇虫鼠蚁这样可怖的东西,可摸出的却是一阵和煦的风,软绵绵的云,以及……   她想到这里,视线停留在桌上放置着的小熊保温杯上。   于是“以及”后面有了更贴切的对象:   以及一个可可爱爱,软软绵绵的小熊保温杯。   一打开就会把小熊脑门冲开的保温杯。   裴慕西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小熊保温杯并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保温效果很好,入口的温度刚刚好,还是热烘烘的,不烫。   关键是,凉茶似乎真的没那么苦了。   不知道是夏糖特意去找的那家凉茶真的没这么苦,还是小熊保温杯起到的奇效。   她想到一句话:   因为可爱,所以不苦。   她喝了几口,喉咙里的干涩感便下去不少。   她慢悠悠地喝着,眼神不自觉地瞥到隔着几张桌子外坐着的夏糖,想起严理最后开玩笑说的话。   “你妹妹学不学美术?看起来这么可爱,我有点想让她当我的学生。”   一贯不吝啬于夸奖的严理在离开咖啡厅之前,也留下了这一句对夏糖的夸奖。   夏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也不会因为没人看而懈怠自己,背挺得直直的,姿态笔直,还把头发绑了起来,绑成松松垮垮的丸子头,颈下漏了几缕顽皮的卷曲发丝。   包里的平板被拿了出来,装着便携式键盘,被白皙中透着粉嫩的指尖在上面敲来敲去。   连背影看起来都很认真,也完全没看她这边。   夏糖现在应该是时间管理意识很强,做什么事情也很认真的人。   也对,“夏特优”肯定很忙,忙着很多学校的事情和练琴,不然怎么会被称为“夏特优”呢?   可忙得咖啡厅里都要留时间做些什么的“夏特优”,却仍然在等着和裴慕西的“第一顿饭”。   无论如何,今天也得把第一顿饭吃了——裴慕西这么想着。   于是她又将小熊保温杯里的凉茶慢悠悠地喝完,缓了缓自己和严理见面之后有些沉重的情绪。   等彻底清除沉甸甸的情绪后,走到咖啡厅收银台结了两桌的账,才起身走到夏糖桌前。   路过时瞥到平板上的word文档,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要不要再等一会?”她体贴地询问。   然后自顾自地坐在夏糖对面,将自己坠入沙发软座里,仰了仰脖颈。   再低头的时候,便对上一双带着欢喜和雀跃的眸子,里面总是盛着丰富又生动的情绪。   “姐姐你好了吗?”因为注意到咖啡厅的环境很安静,夏糖的声音轻轻的,语气软软的。   “我好了。”裴慕西也跟着放轻声音,“但是你不是还没好吗?”   “忙的话我们就在这里再坐一会,我不急。”   “不忙的。”夏糖弯着眼睛,“我只是没事做就想着把马哲作业做一点,这样晚上就多一点时间可以空下来。”   “你晚上还有事吗?”裴慕西问。   夏糖点头,丸子头跟着摇摇晃晃,笨拙地有些真诚,   “有事的。”   “那……”裴慕西有些犹豫。   夏糖弯着的月牙眼更甚,然后在平板上轻点了几下,递过来给裴慕西,   “要和姐姐吃饭。”   裴慕西愣了几秒,还没反应过来夏糖的意思,一阵甜津津的风就裹了过来,接着就看到了平板里花里胡哨的笔记页面。   应该是刚刚才完成的笔记,所以格式还有些凌乱。   不够整齐,有的字体也歪歪扭扭。   在她和严理交谈的时间里。   怀揣着耐心等待着她的夏糖,精心选择了五家餐厅。   包括粤菜馆、西餐厅、牛肉火锅、韩料和东南亚餐厅,完全不同的五种种类。   每个餐厅后面都跟着截图,一点就可以点进去具体页面的跳转链接,评分,还有被推荐的几种菜品,几张截图下来的评价。   大概考虑到她上火,喉咙有些痛的原因。   选择的餐厅都并不重口味,在推荐的菜品里也没有选有辣度的菜品,都是一些比较清淡的菜,还特地标注了一些下火解燥的菜品,也标注了一些依据她的口味可能会喜欢的菜品。   这是一份攻略。   有点粗糙的,没有那种精心准备,所以不算是可爱的攻略。   关于她们重逢后的“第一顿饭”。   她们被夏糖无比重视的“第一顿饭”,被裴慕西放了鸽子、不断延后的第一顿饭……   去哪里吃、吃什么的攻略。   “因为吃完饭还想散散步,消消食。”夏糖又用着软软的语气,补了一句。   裴慕西明白了夏糖的意思,会在这里做作业,是因为想在吃完晚饭后散步,所以先省点时间把作业做了。   夏糖的有事,是要和她吃晚饭和散步。   她到底是有幸运。   才会让她们的第一顿饭,排在社团聚餐前面。   让她们晚饭后的闲适散步,排在马哲作业前面。   就像是永远被放在第一位似的。   裴慕西这么想着,却又在下面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夏糖白皙的指尖在平板上指了指,弯着眼睛笑了笑,然后撑着脸摇摇晃晃地接着说,   “姐姐你往这边滑,还能看到我自己的评价,这家和这家都是我去过的,觉得还不错的,但这几家我就没有去过,然后你看看你想吃什么菜,对了,虽然知道你爱吃辣,但是因为你上火,所以这里面有些菜不能吃了,而且绝对不能吃哦,你看看我选的那些,都是一些不带辣度也很好吃的菜,如果你不爱吃我们就到那再看看……或者我在路上再挑一挑什么好吃的菜。”   夏糖其实不算是一个话多的小孩。   小时候刚和裴慕西认识的时候,也是裴慕西说得多,夏糖好不容易才能憋出几个字,软软糯糯的几个字。   现在也仍然是,夏糖在其他人面前也好,在裴慕西面前也好,话都不算多,包括裴慕西回来之后,加上微信之后,夏糖也不会每天频繁给她发微信,只会每天准时准点让她打卡。   所以裴慕西一直觉得,夏糖是一个沉甸甸的小孩,身上的朝气是由内向外散发的,不是什么都往外说个十几二十遍才会高兴地蹦蹦跳跳的小孩。   她有时安静,有时热烈。   像是那种你不去看她,她就一直默默看你,但只要你去看她,她就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迎接你的视线,一股脑儿地把之前你没看她时她做的事情,整理成整整齐齐的文档,整整齐齐地摆在你面前。   所以之前那一次在咖啡厅的见面。   裴慕西装不认识,夏糖也只是等着她,揣着那几张沉甸甸的彩票,等她主动去找她的时候,才会把那一点点的委屈和生气漏出来,比起第一时间蹦到她的世界,夏糖会揣着耐心,然后打开自己丰富又灿烂的世界来迎接她。   明明心里有好多好多想说的话,却还是硬生生地憋住,于是只剩下动作上的犹犹豫豫和眸子里流动的欢喜。   比起说话。   夏糖会用更明显,更沉甸甸的方式来表达她对人的珍视。   例如记事本——虽然裴慕西看不懂,但她觉得那些花里胡哨的元素和线条应该也和某些被她珍视着的人有关。   例如列成一条条的注意事项和今天要记住的事情。   例如一封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手写信,记载着自己所有的珍贵心情,只会让一个人特定翻阅的手写信。   例如现在的“第一顿饭”攻略。   夏糖这个小孩,能说出来的话。   总是不及她做的那些事情的一半程度。   裴慕西完全想象不到,这世上会有这样赤忱的人的存在。   所以她只能在看到平板上攻略的那一秒怔住,指尖滑来滑去,却不知道到底该滑向何处,有些犹豫。   在此之前。   她从未觉得一个平板的重量会到达这个高度。   最后,她迎着夏糖期待中带着希冀的视线,松开抿紧的唇,然后郑重其事地选择了那家被画上了五颗星的西餐厅。   因为这下面有一行圆润的小字写着:   这家的餐后甜品可好吃了,我吃过好几遍了,嘻嘻QvQ。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可是她会为了和姐姐吃饭提前准备攻略诶 第28章 第 28 秒   甜品可以解决很多事。   比如说沉甸甸的心情。   比如说餐后助消化。   用夏糖的话来说就是:甜品不占空间, 因为软绵绵的,所以只除了让人开心之外,什么副作用都没有。   这很不讲道理。   就像太阳从西边升起。   夏糖吃东西的时候就像只小仓鼠, 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然后笨拙又缓慢地吞咽下去, 动作不急不慢,吃相是干净的, 可能是因为口腔空间小,所以吃什么东西的时候都容易鼓起腮帮子。   吃到好吃的时候,入口的那一瞬间就会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便会有很生动很惊喜的情绪从清透的眼眸里跑出来。   吃得很香, 裴慕西都忍不住跟着她吃了几口松饼。   她有一双像精灵般灵动的眼眸。   裴慕西今天尤其这么觉得, 大概是西餐厅过分明亮的暖光灯光束, 像带着水蒸汽的气泡充盈在夏糖眼底。   “要再多打包一份吗?”她忍不住问。   夏糖抿掉最后一口蛋糕, 摇摇头,“不要了,上次姐姐给我打包那么多,我吃不完, 最后和室友分着吃的。”   “这样……”裴慕西点点头, 顺着问了一句,“那今天要不要也带给你室友?”   夏糖刚端起饮料杯,条件反射式地顿了顿, 反应过来后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饮料,   “不用, 她其实不爱吃甜。”   “好, 那就不打包了。”裴慕西这么说着, 顺着抬眼便看到夏糖唇角沾着的饮料汁水。   她看一眼, 饮料是咸柠七。   透明的,带着气泡的汁水,覆在夏糖唇上,像是一层水嘟嘟的滤镜,显得自然细腻的唇上多了一层水润润的光。   跟果冻似的。   裴慕西没由来地想起了自己那幅没画完的油画,便又觉得昨晚刚润色的部分,可能又得被改掉了。   画总是不及人半分生动。   “姐姐?”   夏糖突然伸出手,在裴慕西眼前晃了晃,凑近了一些,剔透的琥珀色眸子里晃动着微微的光。   裴慕西抽出思绪,忽然发觉自己最近总是极容易走神,她下意识晃了一下眼,“怎么了?”   夏糖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饮料喝了一大口,唇便又氤氲上了一层润光,   “我说我好了,我们要不要走?”   裴慕西说“好”,盯了夏糖一会,然后移开视线,在桌上扯了一张纸递过去。   “擦擦嘴。”她简洁地说。   “唔?”夏糖咬着吸管发出一个拟声词,下意识伸手接过裴慕西递过去的纸,视线滞住一秒。   接着快速松开咬住的吸管,吸管便软啪啪地跌入杯内,散出细小微弱的气泡。   她快速地擦了擦嘴,唇上那一层润光薄了些,却也没完全消失,多了几分通透和细腻感。   “现在还有吗?”夏糖抬头,眼巴巴地看她。   “没有了。”裴慕西说着,然后盯了她一秒,笑了笑,“我去结账——”   话还没说完,就被夏糖的动作打断。   “不行!”夏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顿饭得我来请。”   裴慕西歪头,有些疑惑,“为什么?”   夏糖从自己包里翻出手机,“因为之前姐姐请我吃了饭,所以这顿饭得我来请。”   “但是那是请你们三个人一起的。”裴慕西提醒她,“你不是说今天才是第一顿饭吗?”   “所以就更应该我来请了。”夏糖直视着她,不知是哪里来的执拗,“大不了第二顿就你来请好了。”   裴慕西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夏糖马上瘪了嘴,委屈巴巴地盯着她。   裴慕西只得松口,   “那好吧,第二顿我来请。”   于是夏糖皱巴着的脸舒展开来,像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团被小熨斗舒舒服服地熨贴开来,   “那我去结账!”   尾音上扬,快速转过身,脚步轻盈地迈着去了收银台。   哪有人结账还这么开心的?   裴慕西有些好笑地想着,视线便也跟着夏糖的身影飘到了人群里,绑着的丸子头还没放下来,在圆滚滚的后脑勺上晃来晃去。   有一瞬间,仿佛有一颗圆滚滚的、毛茸茸的球,在孤单又荒芜的岛屿上滚来滚去,将岛屿上的石子磨平,裂缝填满,熨成一座漂亮又明媚的岛屿。   裴慕西收回视线,看着还停留在桌面上的那杯咸柠七,不动声色地开始想:   看起来气泡很足,很凉爽。   扔两颗话梅进去,应该会更好喝。   -   南广大学的操场是一个很适合散步的地方,秋日傍晚温度下降,没白天热,于是操场跑道上也多了成群结队出来散步的男男女女。   也许是晚风太自由,裴慕西也多了几分闲适,懒洋洋地看着周围的小情侣打情骂俏,心情有几分惬意。   “姐姐,我下周的演出你别忘了。”夏糖又提起这件事。   裴慕西挑着眉心看过去,便发现夏糖蹙紧着眉心,“怎么了?吃撑啦?”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害怕自己做不到,反而惹人失望。   毕竟这世上最多的,就是突如其来的意外。   夏糖抿了抿唇,“有一点点。”   “谁让你刚刚吃完东西又吃这么多甜品?”裴慕西轻飘飘地说一句。   夏糖“哼”一声,没说话。   裴慕西得寸进尺,逗她,“你不是说甜品不占空间,吃再多都能吃得下吗?”   “本来就是。”夏糖仍旧不服输,“就算我现在有点撑,也不是因为刚刚吃的巧克力慕斯和莓莓松饼,肯定是因为那个意大利面。”   “嗯,应该是这样。”裴慕西附和。   夏糖看过来,委屈瘪嘴,“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她强调了三遍,仿佛只要裴慕西说不信就能气到爆炸。   裴慕西唇边漾起笑意,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糖果,在夏糖面前摇了摇,“你这么爱吃糖,都不知道买点益生菌糖备着?”   夏糖迟钝地滞了一秒,有些惊讶,可很快反应过来又有些疑惑,   “姐姐你什么时候买的?”   裴慕西清了清嗓子,心不在焉地答,   “看见就买了。”   也没错。   在咖啡厅结账的时候,她拎着那个小熊保温杯,看到收银台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糖果,包装花里胡哨,可可爱爱。   她不知怎么,瞥到了最中间那包。   包装上印着是小熊形状的软糖。   她忍不住买了下来,才发现是促进消化的益生菌糖。   现在正好能用上。   她看着夏糖把糖果包装扯开,扔了一颗在嘴巴里嚼着,问,   “好吃吗?”   夏糖费力又斯文地处理着这颗小熊软糖,足足嚼了几十秒才完整吞咽下去,皱着脸看她,   “好吃,就是挺费牙的,有点嚼不动,然后还有点酸酸的,不是很甜了。”   这个评价有些矛盾,裴慕西唇角忍不住上扬,   “不甜,还酸,还嚼不动,你怎么还要说好吃?”   “因为可爱,可爱的糖都好吃。”夏糖轻飘飘地蹦出一句,“小熊软糖多可爱啊,怎么会不好吃呢?”   是这样。   这才是夏糖的道理。   裴慕西点点头,明明知道这毫无逻辑,却还是认可了夏糖的道理。   这个话题没什么意义,说到这里就可以结束。   所以她们安静了一会,只剩下操场边嘈杂的喧闹声在流淌,围着跑道跑圈的人路过她们时说“这个八百米真的是要让我死八百次”;路过她们的小情侣之间黏黏糊糊的一句“那我们今天要不要出去住”也被风递了过来;还有青涩又紧张的一句“同学我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很多很多的声音。   很多生动又青春的人。   裴慕西扬起唇角,一扭头看见夏糖凑近了一些,看了她好一会,然后轻着声音问她,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   “姐姐,你怎么从吃完饭开始就一直笑眯眯的?”   大概是因为靠得近了一些,有一阵甜润又略微苦涩的风裹了过来,有些紧密地裹住了裴慕西周围的空间。   她盯着穿着浅绿色卫衣的夏糖,看着她柔软又细腻的脸颊,看着她被盯着就会发红的耳朵尖尖,感受着她身上流动着的烂漫和纯粹。   忽然也开始感受到了自己此刻过于放松的状态。   夏糖这个小孩有些神奇,身上有种特殊的特质,可以让裴慕西久违地感知到一种纯粹的,因为眼前事物而感知到的开心。   莫名其妙的,和夏糖见面的时候,她就会变成一个很容易被感染上情绪的人,重新变成那个生动的,情绪丰富的裴慕西。   她的嘴角没有敛起来,而是更加放松了一些,思考了几秒,认真回答夏糖的问题,   “因为可爱。”   夏糖懵懵地眨眨眼,“什么可爱?”   裴慕西想了想,慢悠悠地说,   “人可爱,可爱的人就会让我开心。”   小熊软糖多可爱啊,怎么会让人看着不开心呢?   她学着夏糖的说法往下想,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几乎是刚说完第一句,她就看见那颗小熊软糖在她面前炸开,炸得满脸都是红红的,连着脖颈和耳朵尖尖,都红得很可爱。   然后这颗炸开来的小熊软糖,软软糯糯地憋出一句,   “哪里有可爱的人?”   裴慕西歪了歪头,没说话。   夏糖扭开头,否认,“我没看见。”   “噢……”裴慕西笑地几乎要眯起眼,“那可能是这附近没有镜子。”   夏糖僵住,鼓了鼓腮帮子,   “都说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可爱的类型。”   是强调,却又不是郑重其事地强调。   比起第一次在她面前强调这件事时,这次像是勉勉强强可以接受她夸奖的表现。   于是裴慕西又笑着哄她,   “嗯,知道了,你很酷的。”   -   晚上九点,裴慕西到了家。   看了看放在阳台的绣球花,又习惯性地去画室里在那幅油画上添添改改,到了十二点才放下笔。   应该快完成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她懒懒地盘腿坐在地上,又从那坛青梅酒里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着,风味很足,有些涩。   喝了几杯就有些头昏脑胀。   她想着去二楼阳台吹吹风,跌跌撞撞地出房门,手却又不知道打到了哪里,发出东西散落在地的声音。   恍惚间回头,月光从窗外倾泻而下,光束里染着透明颗粒般的细小灰尘,笼在一地的信件上,直冲冲地罩在上面。   她走过去。   将信件一封一封地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放到桌上,视线在信封上的“致裴慕西”上的几个字停留几秒。   圆滚滚的字体,还有几分稚气。   用不同颜色的笔,每一个信封上都认认真真地写着她的名字。   裴慕西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拆开这些信件,而是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轻轻关上了房门。   仿佛这是荒芜岛屿上极度被重视的一座花园。   -   很快便到了“咸柠气泡”乐队演出的那一天,裴慕西算了算自己的工作进度,便在微信上回复夏糖说“应该会去”。   周湛打来电话询问她这件事的时候,她又躺在摇椅上看漫画,最近风和日丽,她越发喜欢在阳台上晒太阳,晒着太阳便想做一点什么事。   看漫画就是一个好的选择。   令人愉悦的选择。   周湛在电话里约她一起去今天傍晚在南边海滩上的演出,   “夏糖送了两张票给我和我家小沈,听说演出还是在海滩边,挺带劲的,我们一起去?”   “你不和你家小沈一起?”裴慕西懒洋洋地转动着自己的脑子,想到了这一点。   “噢我打算先来接你然后再去接她。”周湛体贴地说,“这不是你又死活不愿意开车吗,我怕你没什么好用的交通工具,所以想着可以来接你。”   裴慕西“嗯”了一声,然后说,“不用了,你们两个一起就好,我自己去。”   “怎么?”周湛有些疑惑,“你终于打算开车出门了?”   裴慕西慢悠悠地阖上漫画封面,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到旁边桌上,从摇椅上起身,走到阳台栏杆边上,看了看楼下院子里空着的一片空地,视线停留几秒后移开。   看向湛蓝的天,软绵的云。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其实最靠谱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她突然蹦出一句。   “???”周湛差点惊呼出声,“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骑自行车去,我记得你家离那地起码有二十公里?这不到一个半小时下不来吧,就你这只能在家休养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正好今天晒晒太阳。”裴慕西心不在焉地说。   周湛提醒她,“那也不至于晒一个半小时,我怕你骑车骑到当场昏阙,到时候可就看不到夏糖的演出了。”   “你不是和我说还挺期待的吗,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过好几遍她上场演出的视频。”   “不会的。”裴慕西很自信,于是否认,“我身体状况比你想的好。”   周湛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似乎又有几分顾虑,最终还是试探性地问出口,“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开你那两辆车,还定时请人去保养?”   “嗯……”裴慕西拖长尾音,思考了两秒,语气轻松,“大概是因为不保养的话,会很快坏掉?”   “……”周湛沉默,大概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裴慕西笑了笑,捋起被风吹乱的发,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只是声音莫名其妙地轻了几分,   “但我不想让它坏掉。”   周湛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说出一句,   “好吧好吧,我请的人大概过会就到,你记得别出门。”   裴慕西应下,挂了周湛的电话。   因为这几年不在南广的关系,加上周湛又一直是南悦斯的好友,那辆露营车也一直是周湛在帮忙保养着,于是和周湛熟络之后,裴慕西也就不知怎么厚着脸皮,一直让在南广的周湛帮忙。   保养两辆车,一辆南悦斯的露营车,一辆南悦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从来没使用过的生日礼物。   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也都是周湛一直在帮着处理。   回到南广之后,因为早就签了合同,所以也是周湛帮她继续联系着车辆的保养事宜。   她该好好感谢周湛。   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如此。   “叮咚——”   门铃声响起,抽出她的思绪。   她打开门,是定期来她家替她保养车辆的小李。   小李开车离开之前,她嘱咐一句,   “我今天要出趟门,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给我把车停院子里就好,我等会把院门密码发给你。”   等小李把两辆车都接连开走。   裴慕西也穿戴整齐,跨上自己刚刚买来不久的自行车出了门,在今天出门之前,她规划好了路线、时间,带好了中暑药和水,推测了可能会在路上遇到的状况,选取了一条平日里最为宽松的路线,甚至还提前了两小时出门。   如果再发生状况……   她抿了一下唇,不会的,不会再有其他的意外。   南广靠海,十月也得不了安生,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湿气息,热得人随便走两步就能捂一身薄汗。   别说是骑上一个半小时的自行车。   但比起其他公共交通工具,遇到一些绝对不可以错过的重要事情时,她更愿意骑自行车,在这种事情上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自行车便不会被堵在路上无法前进,只要算好时间提前出发,就不会赶不上时机。   她觉得自己应该不能再错过夏糖的演出了。   所以选择了这种较为稳妥的方式。   所以等真的遇到了因为路况堵车的路口时,她看着宽敞的自行车道,便开始庆幸自己真的骑的是自行车。   有车主下车查看情况,路过她时嘟囔着说了一句,   “前边炒车啊。”   估计周湛要迟到了——裴慕西听到时就在想,幸好她没有和周湛一起。   自行车道车流很少,也是,这个时间没什么人会骑自行车到这边来。裴慕西慢悠悠地在路上骑着,惬意又自在地看着夕阳光束下拥堵着的车流。   遇到路口的红灯,她及时按住刹车。   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重新戴上,音乐便开始自动播放,是一首没听过的歌,许是音乐软件的自动播放下一首。   前奏挺好听,一种让人心生愉悦的好听。   红灯时间有些久。   夹杂着咸湿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刮动路边椰树树叶轻轻摇摆,搂住蓝天边上的云荡漾起舞。   裴慕西松开双手,感受着从指缝中流动的风,她没有目的,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她很喜欢风。   连下意识地阖起眼皮也只是她感受风、感受海、感受天气的习惯性动作。   闭上眼的时候。   世界总会变得清晰起来,连同她缓慢而又无法消失的呼吸声也是。   这次还有耳机里跃动着的音乐声。   她倒数着红灯的时间,打算睁开眼。   直到一阵急剧的风飘过,吹动了她周遭的空气。   蓬勃而来,闪烁不定。   她下意识睁开眼,夕阳斜晖在眼前散发出黄灿灿的光晕,如梦似幻,让人有些恍惚。   目光逐渐有了焦点,定格在眼前流动的身影上,身影从旁边拐角处而来的人行道一闪而过。   耳机里正好唱到高潮部分:   “我发现流星坠落,撞进我口袋”   于是视线迅速聚焦,她认出了那个人影。   轻盈蓬松的卷曲发丝,头发在光束下飞扬,飘摇又轻快,背着一个粉色吉他包。   突如其来,从天而降。   跑步的速度很快。   却又在音乐节奏里被放慢,或者是在她眼里被自动放慢。   夕阳光束突然开始晃动,细微发光的灰尘附着在她身上,似是要在空气中振动,带着吸力,吸住她的视线。   格外扎眼。   这让裴慕西在原地愣了几秒,她攥住车把维持着自行车的平衡,这样的画面分外熟悉,却也又似以前一样,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视野。   短短几秒。   侧边的发丝被这一阵风扬起,她想起了很多画面。   《起风了》的封面插图,在深海里从海平面透进来的粼粼光束,从高处跌落时看到的绵软云朵,失重时被风扬起的发丝,高速时从眼前一跃而过的风景……鲜活、蓬勃,不知从何而来,却极具生命力。   直至风停。   脑海的画面也被收束。   红灯倒数结束,变成绿灯。   裴慕西瞬间抽出思绪,摘下耳机,音乐声倏地暂停,耳边缓慢地安静了一秒,接着风声和马路喧嚣声迅速彰显存在感。   她回过神来,踩上踏板,加快自己的骑行速度,在赶上的那一秒及时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夏糖!”   轻盈奔跑着的少女停住步子,回过头时发丝被风扬起漂亮的弧度,有些气喘,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秒染上惊喜的情绪,   “姐姐?你怎么……怎么在这?”   少女甜糯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顺着风递了过来。   裴慕西松了口气,将车骑过去停在她面前,   “怎么回事?”   夏糖仍是有些没缓过气来,微微弯腰,穿着棕色吊带背心的上半身起伏速度有些快,像是一颗会呼吸的,刚成熟不久的水蜜桃。   “我……我打车过来的……”她连着喘了几口气,“但是……但是没想到堵车堵了这么久……我听人家说可能要处理很久,所以……所以想着还不如自己……自己早点下车跑过去。”   “因为怕赶不上。”她解释着,整个人带着一种轻盈又凌乱的美,急促的呼吸间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我也没在路上看到共享自行车。”   发丝金灿灿的光束下发光,少女笔挺地站在夕阳下,裴慕西这才发现夏糖发尾有几缕淡粉色在摇曳,应该是发片。   空气仍在流动。   “嗯,我知道了。”   裴慕西这么说着,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车上下来,把车停好,仿佛“迟到”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夏糖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呼吸仍然有些凌乱。   她其实仍然很急。   可这一刻,似乎只要有裴慕西的存在。   她就可以不用着急。   就可以安心。   这是一个极为相近的人行道和自行车道,只隔着一道分明的,严肃的,凌厉的白线。   可这一刻。   人行道和自行车道之间的空气很轻盈,轻盈到仿佛以玫瑰花为界限,以夕阳为跨越界限的引子。   然后,裴慕西跨了过来。   从那道界限分明的白线中,走到了夏糖面前。   在她滞住的一呼一吸间,在她呆着的视线之下,裴慕西在她面前蹲下,伸出白皙修长的手。   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像是施魔法似的。   撕开包装后,抬起那双被映着旖旎夕阳的漆黑瞳仁看她,轻声说,   “没有消毒的条件了,先给你贴上可以吗?”   “至少可以挡一点灰尘。”   夏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在裴慕西看向她后,这才发现自己小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不知道是哪里碰到的,有点血珠冒了出来。   估计是太着急,她没注意到。   她想到这里,又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说,   “我……我快迟到了。”   裴慕西垂下眼,将创可贴轻轻贴在伤处,被夕阳映着的半边脸庞像是一片金光粼粼的海浪,   “不会迟到的。”   夏糖攥了攥包带,紧盯着裴慕西的动作。   裴慕西给她贴好创可贴,又松开她变得有些松的鞋带,重新的,紧紧的,给她系了一遍,慢条斯理地说,   “你骑我的自行车去。”   “这里离演出现场不到五公里,现在离演出时间还剩半小时,你们的表演曲目是第十首,足够你骑过去了。   “这么远你跑过去会受伤的,而且也会影响你的表演发挥,你不能就这么跑过去。”   夏糖这才迟钝地想起裴慕西是骑着自行车的,她看了一眼那边停着的自行车,把背在肩上的琴重新扶好,有些难过地缩了缩步子,   “那你呢,姐姐?”   你是不是就,又要错过了。   错过我最想让你看到的场景。   错过我最想和你一起经历的“第一次”。   可是我不想让你再继续错过了。   夏糖没能把这一句话说出口,因为不想让裴慕西有压力,不想让裴慕西感知到她的难过。   她垂着眼。   裴慕西站起身来,离她很近,目光温暖而柔和,纤细而长的睫毛扑下来时,在眼睑下的那一颗痣上覆上片阴影,轻轻唤她,   “夏糖……”   尾音轻放,用着轻轻柔柔的力道,拍了拍她的肩,   “就算我没能看到你的演出,也照样会为你感到高兴。”   “因为我相信你会表现好,相信你会抵达我的期待。”   她停顿了两秒,站在夏糖面前,整个人身上仿佛萦绕着一圈金灿灿的光雾,黑发被扬起,朦胧又飘摇,声音被咸湿清爽的海风揉得很轻,   “无论我在哪里,都一样相信。”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大家配合《流星撞进我口袋》一起看效果会更好哦~   今天的标注词:炒车——车祸 第29章 第 29 秒   遇到某些事情的时候。   自行车是最靠谱的交通工具。   裴慕西再次验证了这个道理, 也开始庆幸今天自己没有答应周湛的邀请,而是选择骑自行车,哪怕比开车提前两个小时出门。   起码让夏糖没有错过演出。   而她自己, 在没了自行车之后,也只能边走边看, 看路边哪个角落里有没有停着共享自行车,看有没有哪个路口没有这么堵, 让她可以夏糖开始演出前,赶到演出现场。   起码这一次可以不用再错过。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世界上原本最经常发生的,就是意外。   所以她不敢轻易让自己答应任何事。   夏糖已经赶到了现场, 给她发来了微信, 让她别急, 就算没赶到也没事, 让她不要跑着去, 小心受伤。   明明自己才是心急着要跑着去的那个。   这会又开始嘱咐起她来了。   堵车的路况在演出几乎过半时才解决,马路开始渐渐畅通,裴慕西好不容易才拦了一辆车,才没真的把这五公里直接跑完。   她虽然身体不差, 但真要她现在跑五公里, 还真是有些吃不消。   赶到现场的时候,半轮夕阳漂浮在海平面上,金光粼粼地笼罩着热闹的人群中。   音乐声震耳欲聋, 人群声嘈杂汹涌。   激荡,飘摇, 叫嚣。   依稀听得出不是夏糖她们乐队的歌。   还没完全检票进现场, 裴慕西就被吵得皱起了眉心, 也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赶上夏糖她们的曲目。   许是因为在南广市待的这几个月, 都没怎么出过门,就算出门也是咖啡厅、图书馆和清吧,和这种肆意喧嚷的地方不一样。   她就算站在这样的人群里,似乎也有些格格不入。   大概是演出已经快结束,检票口的工作人员闲散地撑着手坐在桌边聊天,见这会还有人过来,也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晚才过来,这会进去可能就只能看到几首歌了哦?”   裴慕西蹙着眉心扫码,   “没事。”   工作人员点点头,“也没事,反正能看几首是几首,对吧?”   “好了,您可以进去了。”   扫码登记完后,裴慕西往里边走了几步,音乐声便越发喧嚣,直冲天灵盖的喧嚣。   她抚了抚太阳穴,虽然不抱希望,却还是停住步子,随口问了工作人员一声,   “请问现在‘咸柠气泡’乐队演出是不是结束了?”   工作人员恍然,有些惊喜,   “你运气真好!”   “什么意思?”裴慕西侧眸看过去,“她们不是第十首吗?”   “本来是的。”工作人员笑着,“但因为有个乐队要赶场去别的音乐节现场,所以‘咸柠气泡’和他们换了,换成了倒数第二个出场……”   工作人员这么说着,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表,   “现在去刚好,可以赶上。”   “快去快去!”旁边另一个矮个子工作人员插嘴,“从这走到海滩还得十几分钟呢,现在快轮到她们了。”   裴慕西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肩就被拍了一下,她回过头去,发现是气喘吁吁的周湛和沈晓璐。   “快点快点,我也是刚刚跑来的。”周湛上起不接下气,“果然你说得没错,自行车才是最靠谱的交通工具,听说就我们那边过来的那条路上发生车祸,弄得我们车堵在半路,刚刚路才通。”   沈晓璐也点了点头,“还是裴学姐想得周到。”   “诶,不对啊?”周湛忽如其来发现盲点,疑惑追问,“你不是提前两小时出门骑自行车过来吗,怎么这会也还在这里?”   裴慕西朝那边的工作人员点头致谢,才一边往海滩走着,一边给周湛和沈晓璐解释,   “我在路上碰到夏糖,她也堵在路上了,所以我把我的自行车借给了她。”   “什么?”沈晓璐惊呼出声,“所以就是夏特优也差点没赶上?”   “嗯。”裴慕西点头承认。   周湛愣了两秒,   “我这下算是明白了,原来自行车真的是最靠谱的交通工具。”   “这世上的意外,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谁能想到我们开车的人,赶不上自行车呢?”   裴慕西看着周湛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慢悠悠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没说话,表情却一览无遗。   “不过裴学姐为什么会这么想啊?”沈晓璐好奇地眨眨眼。   周湛发现了盲点,“对,我听到也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会坚信自行车是比汽车更靠谱的交通工具的?”   “我有坚信吗?”裴慕西思考两秒,回答,“也没有坚信吧?”   周湛一时语塞,“虽然说没有坚信,但你这个想法就很奇怪,不过也是,你这个人,所有习惯都很奇怪,喝醉了还躺露营车上,家里两辆车定期保养还从来不开……”   “你要让我数出你那些奇怪的习惯来,我能数出一麻袋。”她毫不留情地吐槽着。   裴慕西懒得解释,却又提醒式地补了一句,   “快点走,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周湛加快速度,好奇心仍然不依不饶,   “那你为什么之前去学校的分享会不骑自行车,要坐地铁和巴士?这就不怕堵车了?这就不需要准时了?”   周湛这人一向好奇心重。   所以她爱提问,也给裴慕西提过很多问题,裴慕西有耐心的时候会回答,没耐心的时候会自动略过。   一般这个时候她也只是跟着略过,不会再问很多遍,也不会生气,她只享受问问题的过程,并不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所以她在问完之后,就和沈晓璐聊起了其他话题,加快脚步往海滩那边走去。   可出乎意料的是。   裴慕西却因为她这句话停住步子,呼吸缓了几分,直直地盯着她,漆黑瞳仁里映着的碎光跳跃颤动。   静了几秒,滞了几秒。   周湛问,“怎么了?”   裴慕西放轻呼吸,说,   “因为我怕意外发生,会错过夏糖的演出。”   “我知道啊?”周湛发出疑惑,“那你还不快走,不然真的就只能听到半截歌了啊?”   裴慕西“嗯”了一声,垂下的眼睫颤了颤,然后扬起唇角的弧度,重新迈着步子往她们这边走着。   “走吧走吧。”沈晓璐催促着。   周湛应了一声,然后加快了步子。   三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周湛和沈晓璐时不时搭一句话,可裴慕西似乎就这么静了下来,像是灵魂从身体里出窍。   周湛看一眼她,发现越临近海滩,裴慕西眉心就蹙得越紧,像是要夹死苍蝇似的,   “怎么了?”她关心地问了一句,“是不是来这么吵的地方不适应,可是我记得你姐不是说你很喜欢看乐队演出吗?”   “经常去各大音乐节厮混,还带着一群呼天抢地的好朋友?”   裴慕西注意力被周湛分散,蹙紧的眉心也舒展了开来,她晃了晃头,   “那是以前,现在觉得有些吵。”   “是有点。”周湛这么说着,“但今天不是为了你家夏糖妹妹嘛,你忍着点。”   裴慕西斜睨她一眼,   “这还用你说?”   周湛“切”一声,没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听说今天咸柠气泡乐队要演出的是第一次发布的原创曲,还是夏特优作词作曲。”沈晓璐插了一句嘴。   “哇塞!”周湛有些惊讶,“她这也太牛了,集万千优点于一身啊这是,还有什么是夏糖不会的吗??”   沈晓璐笑嘻嘻地摇头,看起来似乎也是为自己这位同班同学感到骄傲,“没有吧大概,不然怎么会是夏特优呢,所以我们学校很多同学都来了。”   “怪不得这里这么多眼熟的。”周湛恍然大悟,转头看到裴慕西不像她这么惊讶,便用手肘撞了撞她的胳膊,“难不成你早就知道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慕西扬起唇角,语气也染上了几分不自觉的骄傲,   “知道,比你先知道。”   周湛撇了撇嘴,正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秒音乐声停,她脱口而出,   “应该是咸柠气泡了。”   “快快快!”   她们已经差不多走到了演出台下,正值上一曲曲目演出完毕,于是裴慕西被周湛拽着,融入汹涌的人群。   不知从何时开始。   裴慕西发现她再次试图将自己埋入喧嚣、拥挤的人群里时,比欢快和愉悦更多的,是一种不适和烦躁。   裴慕西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心闷。   心跳如鼓点,振在耳边,有些心悸。   “你没事吧?”周湛回头关心地问了一句。   裴慕西摇头,她不能让出来约会的周湛总是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于是勉强笑了笑,   “没事。”   周湛和沈晓璐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她将两人推开,   “真的没事,只是有点热。”   是热的。   怎么会不热呢?   拥挤的人群,咸湿的海风,逼得她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下意识地攥着衣角,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却又摸到一颗硬硬的糖果。   她将手伸进衣兜里,掏出来,发现是上次夏糖给她留下的润喉糖,吃完饭后又塞给她一大把,笑眯眯地说是要多多吃才会更甜,喉咙也会好得快。   想必夏糖在演出前又吃了很多。   裴慕西这么想着,便也就在晃荡的人群里,撕了润喉糖的包装扔进嘴里。   清甜醇香的蜜桃味夹杂着凉丝丝的薄荷味。   沁人肺腑。   像是泡在薄荷味的甜软蜜桃里,咬上去软密,水分充足。   仿佛真的可以好受不少。   她惊讶于润喉糖的神奇效用,也惊讶于自己肆意生长的想象力,便盯着包装上的字体,想要记住这一款润喉糖的牌子,等回去后一定要备上一箱放在桌边。   人群里出现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开始喊名字。   现场音响里重新开始响起音乐声——纯韵律的音乐前奏,仿佛一种上台前的铺垫。   裴慕西抬头。   有人影从右侧台边一个个走上来,坐在不同的位置。   等所有位置都坐了人。   只剩下最中间的立麦,还空着。   纤细高挑的身影慢慢走近,人群在尖叫喧嚣。   裴慕西没有移开视线,只觉得口中润喉糖的效用似乎在减小,有些抑制不住她此刻心情的起伏。   却又不似刚才那种逼仄的不适。   而像是一种流动的喧嚣,从身体里的隐秘角落传来。   在立麦前站定的身影仍然笔挺,不管是拉大提琴还是背着电吉他,夏糖总是将背挺得笔直。   咖色紧身背心短裙帆布鞋,勾勒出少女逐渐显露出的性感曲线,腰上系着松垮的牛仔衬衫,长腿又直又白。   卷曲的黑色头发有一半被绑了起来,绑成了高高的马尾,另一半垂泻在白润肩头,每一缕发丝似乎都卷得刚刚好,里面夹杂着的几缕浅粉色发丝,被海风吹得起伏飘落。   站在台上,被聚光灯笼罩。   和裴慕西认知里的夏糖似乎有些不一样。   大概是性格偏柔软的关系,夏糖和人相处的时候,生动又明亮,毫无攻击性。   但现在。   夏糖站在台上,耳朵上戴着浅绿色的耳返,妆容精致又鲜艳,闪闪的睫毛似乎会呼吸,眼妆显得眼尾狭长又上挑,连脸上细细绒毛都被光照得似乎透明。   背着电吉他,她送给她的粉色电吉他,那个背带上签着名的吉他,用着她送的吉他弦。   这是一种如脱胎换骨般的性感娇媚。   让人无法再用“小皮猴”形容的美。   裴慕西发觉自己手里的润喉糖包装,似乎已经被汹涌的人群挤走,她低头去看,却已经找不到包装袋。   在人群的喧嚣中。   她不知怎么,倏地想起了之前看到的一幕。   也是如这般的聚光灯笼罩,拉大提琴的少女神色细腻专注,柔顺的黑茶色长发蓬松自然地垂落在肩头,目光缀着明明亮亮的光,整个人像是晕着一圈灿灿白白的光。   一种安静又自然流动的美。   画面只在脑海里闪过一瞬。   下一秒音响里发出第一声鼓点,现场便震耳欲聋。   她再抬头。   便和台上的少女对视。   像是一种不讲道理的默契,铺成一束直直的光线,连通了她们原本完全相反的世界。   夏糖朝她弯眼笑了笑,喜悦和雀跃在琥珀色眸子里流动,于是那一抹性感热烈和甜软明媚结合得刚刚好,来势凶猛,带着喧嚣的音浪,伴着扑面而来的海风。   时间仿佛被暂停。   舞台灯光在台上台下摇摇晃晃,摇曳生姿。   那一秒。   似乎有无数道缠绕着的细线,将她们的目光紧紧捆在一起。   风停,声消,周遭所有事物莫名消散。   她们好似被牵引着,被那个硕大的,从未消失过的月亮。   直至几秒过后。   裴慕西从恍然中清醒。   低了头,移开自己的视线。   于是燥热的海风再次拂面,所有声音灌入耳膜。   呼吸变慢,缓慢却又清晰地响彻在耳边。   音乐声震耳欲聋。   裴慕西没再发呆,定了定神,再抬起头。   夏糖已经低下了眼,在舞台喧嚣的风里弹琴,神色同样专注细腻,等进入节奏的时候,抬头看向闹嚷嚷的人海。   抬起瘦长白皙的手扶着立麦。   只一瞬,一眼,一个无比简单的动作。   裴慕西觉得自己视力此刻过分优秀。   她看到了。   夏糖手腕上绑着的橘红色丝巾。   过分眼熟。   裴慕西觉得自己没有认错,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那天,她亲手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系到夏糖手腕上的橘红色丝巾,如火烧云一般热烈的橘红色丝巾。   有一瞬间又开始走神,思绪开始恍惚。   仿佛再次回到那个夕阳下,蹲着,以仰视的角度与那个眼眶泛红的少女对视。   再飘回来的时候,还是以仰视的角度,又看到了那条鲜艳的,明亮的,被系在少女手腕上的橘红色丝巾。   她忍不住想:   原来夏糖没有说错。   其实夏糖,真的很酷。   至少比她想象得还要酷很多。   -   歌很好听。   原来夏糖真的这么优秀。   不仅自己作词作曲,而且旋律和节奏把握地刚刚好,不会过分吵闹,也不会过分安静。   正如她们的乐队名称,咸柠气泡。   又甜又有冲击力。   在汹涌的人群里,周湛和沈晓璐混入人群一起尖叫呐喊,直至最后一首曲目完毕,人群开始零散地散开,现场安静了一些,周湛才扯着沈晓璐,艰难地凑到裴慕西面前,   “没事吧?”   她问了这么一句,没得到反应。   才发现裴慕西像是出了神,直愣愣地看着台上空荡荡的位置,没有什么动静。   于是她伸出五指在裴慕西眼前晃了晃,加大音量,   “你没事吧?”   漆黑瞳仁里的光晃荡一下,裴慕西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摇头,“我没事,现在好多了。”   “没事就好。”周湛松了口气,“刚刚看你这小脸白的,我都害怕要给你打救护车。”   “不过现在好像好点了哈?”她问沈晓璐。   沈晓璐也凑过来对着裴慕西的脸色左看右看,“好像是诶。”   裴慕西垂了下眼睫,似是仍然有些心不在焉,只低头盯着海滩上的沙,没有在意她们的打量。   周湛见她没什么事,便又提起了刚刚的演出,   “这太让我震撼了,就算我和夏糖不怎么熟,可刚刚看到她飙那个高音,也把我震得够呛,怪不得人们都愿意来看演出,怪不得你们学校这么多人喜欢夏糖,这也太有魅力了。”   沈晓璐捂着自己的小心脏,笑嘻嘻地附和,   “那当然,我刚刚都差一点心动了,不过我始终谨记着我有家室,所以狠狠摁住那颗跳动的心脏。”   周湛抬起眉心看她一眼,“嗯?”   沈晓璐便撒娇,“就一点,一点!”   周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算了,原谅你,我承认,谁看了都得迷糊。”   “就是。”沈晓璐笑着松开周湛的胳膊,拿起自己的手机划来划去,“今天演出结束,估计夏特优又得收到好多好多表白了,她本来就是我们学校表白墙顶流,之前有个女生狂追她,吵得我们班的人都知道了,我刚刚看一眼,已经被她的现场照片刷屏了。”   “让我看看!”周湛凑过去,却又意外发现裴慕西此时此刻安静地不像话,一句话都没插,她有些疑惑,   “怎么了?不开心了?”   “看你家夏糖妹妹这么受欢迎,怕她被臭小子或者是臭妹妹拐走?”   裴慕西瞥一眼周湛,垂着眼出声否认,   “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我挺为她感到开心的。”   “受欢迎是好事。”她说着,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   周湛来了兴趣,“那是害怕之前那个什么坏女人?”   裴慕西抿了抿唇,依旧是否认,   “没有,如果她开心的话,我也会为她感到开心的,在警告那个坏女人的基础上。”   周湛“啧”了一声,凑过来,用着仅用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小说询问着,   “诶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刚刚也有点心动,所以这会开始慌了?”   她用着开玩笑的语气,原本也带着试探。   她以为裴慕西也会像以前一样,快速否认。   可这次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隐约觉得裴慕西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停顿了两秒。   海风刮过来,夜幕彻底降临。   现场灯光在裴慕西脸上摇摇晃晃,有一瞬摇到她眼里,有些刺眼,她恍了一下神,过一秒才反应过来回答,   “没有,我不会的。”   “她才十九岁。”   用了两个否认,再加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似乎是强调自己的否认。   周湛不服气,看了看一边在刷着手机不断打字聊天的沈晓璐,“十九岁怎么了?”   “我告诉你,十九岁正好是青春肆意的年纪。你不知道和十九岁谈恋爱有多快乐,像是自己都跟着年轻了似的。”   裴慕西不知道周湛在说什么,她抱着双臂,瞳仁里的光闪烁不定,语气漫不经心,   “我并不想知道。”   周湛蹙起眉心,今天的裴慕西话特别少,她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一拳锤过去,   “你该不会是什么老古董,不能接受这种年龄差吧?”   她指的是她和沈晓璐的事情。   风在这一瞬间小了许多。   “当然不是。”裴慕西眯着眼睛,“我并不反对你和小沈的事情,也并不觉得十九岁和二十九岁就差很多。”   周湛舒展眉心,   “那你就还是不想谈恋爱?”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十九岁的妹妹?”   裴慕西斜她一眼,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转过身低头,仿佛对她的话完全不感兴趣,却又像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似的。   周湛摊了摊手,   “我只是秉承着你姐的愿望,想让你过得比现在开心点,虽然我不鼓励恋爱脑,但其实谈恋爱真的挺开心的,特别是和年轻小孩谈恋爱,真的就只剩下开心了。”   “你别老是这么抗拒。”她念叨着。   “你别老是这么怂恿人谈恋爱。”裴慕西双手抱臂,别过头看了一眼海平面上残留的余晖。   周湛一时语塞,没了法子,于是把自己的话一缩再缩,最后只问一句,   “我只是从来没见你对一个人这么重视,为了不错过她的演出宁愿自己提前两小时出门骑自行车过来,所以忍不住有些好奇,我问你,你老实说,你觉得夏糖怎么样?”   裴慕西没有马上回答周湛的问题,只是慢悠悠地抚开自己被风吹乱的发,将手插进衣兜里。   “她很好。”   “但是在你理解的那层意义上……”   她说着看周湛一眼,闪烁不定的眸光定了下来,静了片刻,声音像是要随着刚刚那阵风飘走似的,很轻,却也很笃定,   “别的十九岁也许可以,夏糖绝对不行。”   作者有话说:   笃笃要说的话:   1、想不到吧!加更一章!   2、她会把姐姐送给她的丝巾留着在每一场演出的时候都戴在手腕上;她会学着姐姐的穿搭,在舞台上唱歌给姐姐听,怎么能让人不心动!!!   3、提示:经过周湛的各种提问,姐姐已经意识到自己有点心动了,她害怕这样的自己不可控,才会说十九岁可以,夏糖不可以——这句话其实是对她自己说的。 第30章 第 30 秒   演出结束后。   夏糖第一时间想着去找裴慕西。   甚至拒绝了乐队其他人提出的聚餐请求, 她收拾好,背着自己的琴从后台出来。   这不是一个很盛大的演出。   只是一个本地的音乐节,来观看的也多半都是本地大学的学生, 看完演出后,人群便开始四处散去, 只剩下寥寥些许散在海滩的不同角落里。   她背着琴混在人群里也不算突兀。   可此刻的心跳声大概有些突兀,带着一种久久无法弥散的余韵, 如鼓点一样响彻在耳边。   风有些大,但她有些顾不上。   只匆忙地环视着四周,好让自己在人群里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个人影。   直到有人喊她。   “夏糖?”   她回头, 并不是裴慕西。   有个人站在她身后, 金色短发, 五官凌厉, 穿着黑色露腰吊带和长裤, 见她回头,表情有些惊喜。   夏糖愣住,“孟……孟老师?”   孟寒知,裴慕西第一次带她去看南广大学里的演出那天, 她看到的那个, 在舞台聚光灯下自在又自由的乐队主唱。   那个给她在吉他背带上签名的乐队主唱。   “原来真的是你。”孟寒知走了过来,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她,“没想到你现在真的在玩乐队, 我怎么就觉着这么欣慰呢?”   夏糖有些没反应过来,“孟老师认识我吗?”   “认识啊。”孟寒知脱口而出, 下一秒却又改了口, 自顾自地说, “不对, 准确来说,是认识你姐姐。”   夏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我知道她找你要了签名,但是孟老师记性这么好吗,只是签了个名这也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孟寒知有些感慨,“当时她可是去了我们几场演出来找我,这么漂亮一个人谁看了都有印象,再加上我那会特忙,一般演出完就去下个地方赶趟了,根本没歇口气的时间,所以还觉着挺抱歉的,一直没给她签上这个名。”   “但后来不知怎么,我坐着公司的车到了机场,然后就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机场,我其实也没什么名气,根本没什么会追到机场的粉丝,她还是唯一一个,我就想着这个名必须得签了,当时她提起你,说是能不能给你写一句祝福语。”   “我本来是不记得这事的,但今天看到你在台上,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我自己签的名字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当时只是随便签了一个名,没想到现在随便来看场演出还能看到你。”   孟寒知感叹着。   夏糖却听得有些发愣,她抿着唇,   “原来是这样。”   她只知道裴慕西买来了她想要的电吉他,要来了觉得她会喜欢的乐队主唱的签名,却不知道在裴慕西的视角里,还有这么多细节。   “对了,你姐姐呢?”孟寒知突然想起这事,“她没来看你的演出吗?我还想和她见个面呢?”   夏糖回过神来,“我也在找她。”   “这样……”孟寒知轻叹口气,“那有些可惜了,我要走了,本来还想着给她道个歉的。”   “道歉?”夏糖怔着问了一句。   孟寒知抚了抚额头,   “怎么说呢这事,本来她找了我这么多次,我好不容易要给她签个名,应该是满足她的要求的。但是吧,那天我也没多少时间,然后那支笔签完名就刚好没水了,你说好巧不巧,当时我要赶飞机,又找了周围好几个人也没借到笔,所以就没签上给你的那一句祝福语,后来我们乐队就因为点不好的事解散了。”   “就这事有点抱歉吧。”   夏糖觉得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件事。   她艰难地转动着自己的脑子,然后把琴包往上提了提,“那……最后就是没签上那句祝福语吗?”   所以那句“祝夏糖小朋友快乐爆灯”的祝福语。   不是孟寒知写的。   孟寒知点头,“对。”   像是尘埃落定,给了一个从未料想过的答案。   夏糖恍惚着,攥紧琴包的背带,思绪仿佛又回到了27号那天,她在台下盯着台上的孟寒知的那天晚上。   在她浸入那场演出的瞬间。   也许裴慕西就在看着她,弯着眼,用着极具包容性又悬在空中的眼神,像一阵永不消散的风,包裹着她。   “夏糖?”   孟寒知在喊她的名字。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夏糖迅速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表情疑惑的孟寒知,不知怎么,说了一句,   “孟老师你知道吗,其实她并不是我的亲姐姐。”   “啊?”孟寒知有些愣怔,   “不是亲姐姐啊原来?”   “那你们感情肯定很好吧。”   孟寒知留下这一句感慨,被人喊走,和夏糖告了别。   夏糖却在原地滞住。   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   她想去寻找裴慕西的心情没有像刚刚那样急切。   她只是这么站着,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夜晚的海风总有些浪漫,让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忍不住将琴包放下来,放在白软的沙子上,打开的那一秒连呼吸都滞住,却又在看到背带上的那一句话时呼出那口憋着的气。   签名华丽流畅。   那句祝福却歪歪扭扭。   原以为签名都是设计过的,所以才会和正常写字时的字迹有这么大差别,可现在看来,大概这句祝福就是裴慕西用右手写的。   像夏糖小时候以为的所有聪明的人一样。   裴慕西是左撇子。   但有一段时间,裴慕西突然开始执拗地训练自己用右手写字,并且也仍然能将字写得很好看。   所以夏糖从没想过这一句祝福语会是裴慕西写的。   特地用右手写。   为什么呢?   夏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她甚至仿佛都能看得到,裴慕西没能给她要到那一句专属祝福后,蹙着眉心为她感到难过的表情。   裴慕西肯定以为,比起她自己的祝福,夏糖会更因为孟寒知的祝福而感到开心和喜悦。   裴慕西肯定是想着,签名这种东西,配上祝福和名字,才更好。   裴慕西肯定是希望,她快乐到爆灯。   裴慕西肯定是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   她永远自在和热爱。   裴慕西一向如此,从未改变。   一阵风海风刮过,夏糖吸了吸鼻子,将琴包盖上,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看了多久,反正再起身的时候腿有些麻。   踩在软绵的沙滩上,有些重心不稳。   一瞬间天旋地转。   分散在海滩四周的人群如星点,仰头那一瞬间看到的皎白弯月,像流星划过天空,和她一起旋转。   夏糖几乎不受控制。   有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肩,温热柔软的掌心牢牢撑着她,皮肤紧密相触,带着静谧而喧嚣流动着的血液。   最先彰显存在感的感官是嗅觉,对方身上照旧是那股淡淡的话梅清香,背紧贴着身后人柔软的胸口,带来某种绵密又躲不开的触感。   海滩路灯摇摇晃晃。   贴近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不留一丝缝隙。   这一瞬间。   夏糖听见了自己无法抑制的心跳声,也听到了裴慕西放慢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在交缠,拉扯。   裴慕西将她扶稳,松开了手。   风大了起来。   夏糖转身,伸出手攥住裴慕西的手腕,似乎只有这种近距离的肌肤接触,才能舒缓她血管下血液的灼热感。   “怎么了?”   裴慕西问,语气有些担心,却依然很温柔,没有将手腕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夏糖盯着裴慕西的手腕,眼眶有些止不住的发热,再一次的,说出那句她说过很多次的话,   “姐姐,我就知道是你。”   -   我就知道是你。   这是一句夏糖和裴慕西说过很多次的话。   也是她一直后悔那时没和裴慕西说出来的话。   车祸后。   南悦斯死了。   留下来的,只有丢了半条命的裴慕西。   在当时的状况下。   夏糖知道裴慕西迟早会离开南广市。   裴慕西是个自由自在的人。   能束缚住她的,只有她自己。   但夏糖实在很难过。   不是因为裴慕西不肯见她而难过。   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也仿佛被浸入了裴慕西那片死寂深沉的深海里,跟着裴慕西一起浮浮沉沉。   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给予裴慕西一点微薄的力量。   于是她在那些手写信里,传递了自己幼稚且天真的支持,她说,如果这里的人和事都很难让你感到开心的话,就逃吧,姐姐。   她当时这么单纯地想着。   但是她没想到,在裴慕西真的离开之后。   她开始后悔。   因为和裴慕西分开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痛得多。   不是几周,不是几个月。   而是过完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那年,连极少下雪的南广市,都下了一场极为漂亮的雪。   于是她开始渴望裴慕西。   发了疯似的,想念裴慕西。   虽然她从未因为裴慕西没再和她见面就离开,而感到怨恨,或者是对裴慕西产生一些不好的想法,亦或者是恨她,不喜欢她,可人的心情总是很复杂,于是在裴慕西离开的许多时日里,她开始没由来地想:   要是今天她跑八百米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在终点接住她的是裴慕西就好了;要是今天她妈又开始挑毛病说她写字这么丑高考考不好的时候,她能去隔壁或者是打电话给裴慕西哭就好了;要是她在那些比赛里登上领奖台的那一瞬间,在台下能看到裴慕西就好了;要是她去南广大学报道有些慌张的时候,裴慕西又能够从天而降,扔出一个450ML的喷漆罐,从那个小巷口里走过来就好了;要是裴慕西能见见她,或者是和她说说话就好了。   她总是这么想着。   却又渴望自己能给予裴慕西毫无保留的力量,就像裴慕西以前义无反顾做的那样。   只是有时候难过一点,没什么的。   她尽全力地安慰自己。   直到她成年后的那场演奏会来临。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演奏独奏曲目,那是南广市最大的音乐厅,而她终于用自己最热爱的事物,登上了那个闪闪发光的音乐厅。所有人都会来,连她那个失了恋受到重创的小姨妈也会来为她加油。   人是会受到周遭情绪感染的。   很多平日里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听说这件事后,路过时都会为她加油,为她打气。   室友姜矜月一直在她耳朵边上念叨,让她别生病别感冒,别熬夜,一定要用最好的状态去呈现这场所有人都很期待的演出。   还有外公外婆,总是骄傲地给周遭所有邻居宣传着她要在南广最大的音乐厅参与一场国际演奏会,还会有自己的独奏曲目。   就连她妈,都偶尔用那种“女儿长大了这么能干了”的这种惆怅眼神看着她,甚至还在她说想出去走走看看的时候,直接带着她去了游乐场。   游乐场。   这是一个藏着许多珍贵记忆的地方,一走进去,就可以让人心脏开始冒泡泡。   她已经十八岁。   不再是渴望去游乐场的年纪。   她妈倒是玩得很开心,坐旋转木马的时候眼睛眯得都找不着一条缝了。   但夏糖只是撑着脸,觉得有些无聊。   看到人群里,有家长给自家小孩系上气球的那一瞬间,她盯了很久,想起了自己手腕上被系过的那只□□熊气球。   一瞬间。   有个炮弹在心底炸开。   炸开一个无法被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填满的空洞:   如果裴慕西真的会回来就好了,就像之前答应过她的那样。   虽然她表面上想让自己放低期待,好让自己放平心态,就算裴慕西真的没来,她也不会因此难过,或者因此生气。   可她却不受这种控制,心里始终带着高高的希望,   那种当时看不到也触不到的希望。   她往裴慕西那个早已打不通的电话号码上发了很多短信,没有回音;也往裴慕西那个落满灰从没被打开过的工作室里塞了很多封手写信,也没有回音。   她愿意继续等着裴慕西。   可也很渴望裴慕西,能看到她不算盛大,却很热爱的“第一次”,天知道她多想让裴慕西看到那个自己。   但裴慕西真的没有出现。   在那场演奏会结束之后,也依旧没有出现。   她试图留在场馆里多等一会,直到裴慕西披着月光而来,可仍旧没有任何回音。   可她还是执拗地等着。   直到家里所有人开始催她上车,她原本还想再等一会,可那天连裴斯云都来了。   裴慕西的妈妈,裴斯云,和她说,   “回去吧,夏糖。”   这像是一锤定音的一句话,告知了她这个事实:   裴慕西没有回来。   否则不可能连裴斯云都劝她回去。   她只能跟着其他人一起上车。   车子开始启动,她觉得自己已经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能恍惚地听着其他人开始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帆布鞋不知何时散开的鞋带,像分散在不同角落,向着不同方向奔射而去的交叉线。   只有一个相交点,再也不会聚集。   她愣愣地看着,却没有任何想弯腰去系鞋带的冲动。   直到她的小姨妈唐北檬发现了她的异样,低头用着那双洋溢着幸福和雀跃的眼睛看她。   也是,和自己的初恋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值得她这小姨妈开心得升天了。   所以尽管在她们面前克制,可唐北檬眼底还是有些无法压抑住的开心,一种特别荡漾特别具有生气的开心。   “怎么了夏糖?”唐北檬问她。   夏糖挪了挪脚,摇摇头,没说话。   唐北檬盯了她一会,瞄了在前排高谈阔论的大人们一眼,然后凑到她耳边,用着气音问她,   “你是不是在想你那个初恋,邻居姐姐?”   夏糖说不出话,她是为唐北檬感到开心的,可是她又不自觉地将自己的状态和唐北檬对比,于是有些撕扯着的难过。   如果今天裴慕西真的不回来的话。   她很怕裴慕西再也不回来了。   她久久没有说话。   唐北檬似乎也得到了答案,于是皱起了脸,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可又不是很会安慰人,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没事的夏糖,她会回来的。”   “我听你们说她出了事,可能就是……”唐北檬费力地找着原因,试图理解裴慕西的做法,“太难了,有些事情对她来说太难了,所以她才会想着逃避,也许……也许她自己现在状态很差,所以……所以她……也许只是不敢见你。”   这很难得。   因为唐北檬从没见过裴慕西,就能试图去理解裴慕西,这是在很多大人身上都无法找到的品质——全天底下最强的共情能力。   大概是被唐北檬这样笨拙的理解触动。   夏糖觉得自己有些憋不住眼泪。   眼眶发着烫。   硕大的泪珠从眼眶边缘上坠着,模糊视野。   甚至就要这么溢出来,一颗一颗地滑落。   “别哭别哭~~”   唐北檬开始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大概是不知道做些什么,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摸头。   像削面机器人一样摸她的头。   机械而笨拙。   一点也不像裴慕西。   裴慕西会轻轻地揉她的头,会将她抱在怀里,会让她被泪水浸满的脸埋在她柔软细腻的肩上。   夏糖试图从唐北檬身上找寻到这样的安慰。   也不想让前排的大人看到她的异样。   于是她将脸埋进唐北檬的肩膀上。   不一样。   虽然温热,但是气味,触感,都不一样。   可她只能凑合着用。   她憋着憋着,没让自己传出呜咽声。   她妈在前排问,“怎么了这是?”   唐北檬是个很好的小姨妈,会在她不愿意被大人看到的时候,和她站在一边,就像是拿着小铲子的小人,把她碎碎的心给埋起来,然后让她哽住,再也哭不出来。   因为她听到唐北檬说,   “没事没事,夏糖就是觉得自己表现太好了,有点感动哈哈哈哈哈。”   ……   夏糖很佩服唐北檬,能想出这样不符合她人设的理由。   可她还是没说话。   只是在唐北檬肩上蹭了蹭,想把滚烫的眼泪报复性质地蹭过去。   然后她听见唐北檬也吸了吸鼻子,刻意放轻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气息,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夏糖你别哭了,你哭的话我也想哭,最重要的是,你不要再用你尖尖的下巴蹭我的肩了,我刚刚被人撞到了,你现在再这么一蹭一蹭的,可痛了,真的痛的我眼泪都出来了。”   唐北檬这个人真的很让人出乎意料。   比如说现在,她竟然会提起这种煞风景的事情。   夏糖不管,仍是在唐北檬肩上蹭了蹭,等缓了一会,才开口说,“谁撞的,我不信,撞这么严重,我明明看到你在和你女朋友打视频电话,笑眯眯的,一点也不像被撞到了。”   “真的啊!”唐北檬吸了吸气,似是在回忆,说出来的话有些含糊不清,“真的被撞了,被一个穿着黑风衣和戴着黑色冷帽的女人,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脸色煞白煞白,我还以为她被我撞到受了什么内伤,然后我就去扶她,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慌慌张张地走了——”   唐北檬絮絮叨叨地回忆着,话说到一半,却发现一直埋头在自己肩上的夏糖抬起头,神色紧张地盯着她,   “她长什么样子?”   “嗯?”唐北檬被夏糖过于紧张的视线盯着,忍不住缩了缩肩,然后费劲地把夏糖攥住她的手扯下来,揉了揉自己被攥痛的手腕,说了一句,   “挺漂亮的吧,眼睛长,睫毛长,就是脸色不怎么好。”   在某一瞬间,人的冲动会胜过所有的理智,控制着所有的躯体反应和动作。   夏糖觉得那一刻就是这样的瞬间。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裴慕西的可能性很小。   但她还是用了最快的速度,让开着车的表哥在最近的路口停了车,不顾所有人的阻拦,然后飞奔着,重新回到了场馆面前。   她知道再回去也看不到那个黑衣女人。   可她只是想回去。   她可以不需要见到裴慕西。   只需要证明,裴慕西来过。   她很急,几乎喘不过气来,因为跑得太快,胸腔疼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可场馆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穿着黑色风衣,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着和裴慕西相似的眼睛。   最后。   她只能颓唐地蹲在地上,任由眼泪从眼眶溢出,一颗一颗地滑落下来,坠落在地上,晕出湿迹。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难过。   因为她知道,如果裴慕西连今天都没来的话。   那她可能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裴慕西了。   电话。   那一瞬间。   那时她能想到的,唯一可以联系上裴慕西的方式。   就是那个从未拨通过的电话。   于是她慌里慌张地掏出手机,拨出那个之前从未被打通过的电话,意外的是,这次打通了。   漫长的嘟声后,被接通的响声打破了僵局。   但电话那边并没有人说话。   仿佛根本就没有人,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夏糖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那一瞬间她只剩下抑制不住的哭泣,好不容易才打通的电话,就被她这么浪费了。   她越哭越难过,越想越收不住眼泪。   于是那边终于出了声,是裴慕西的声音,有些虚弱,没有她以往听到的活力蓬勃,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嗓音似乎被风吹散,很轻很轻,   “我为你感到高兴,夏糖。”   夏糖拼命收住自己的眼泪,努力平缓自己的呼吸,她没有提及唐北檬被撞到的事情,她只能哽咽着问,自己最急切想要知道答案,带着希冀的那个问题,   “姐姐,你今天来了,对吗?”   但裴慕西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说,   “对不起。”   语气轻轻的,一句对不起。   将她反复抛高又逼迫自己调整的希望,彻底残忍地砸在地上。   足以击溃夏糖当时的心理防线,在情绪上涌的状况下,她想到那些裴慕西没出现的瞬间,想到老师问她最希望谁来看这场演出时,她的回答——她那时无比笃定地说,裴慕西。   她那时是相信裴慕西会出现的。   但是裴慕西没有。   所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小时候那个不懂事的小孩,无法控制地将自己以为的那些成熟和懂事全部抛弃,哭得完全喘不过气来,于是她只能呜咽着说,   “可是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一定会来的。”   “要是姐姐……你真的……没来的话,我可能就……一辈子不会和你说话了。”   慌乱之间,她说出了自己在信件里写的那句话。   在邀请裴慕西来演奏会的时候,为了强调演奏会的重要性,她在信里写着说:要是姐姐真的没来的话,我就一辈子不会和你说话了。   这是一句狠话,也夹杂着些幼稚的孩子气。   她只是幼稚地想着,说不定这能让裴慕西稍微回来看看她呢?如果裴慕西真的回来了的话,如果她真的见到了裴慕西的话,她一定要把所有的运气全都送给裴慕西。   可是真的在说出口的时候,她又不自觉地往这句话里加了“可能”这个词语,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情绪上涌的时候,人很容易失控。   也许只是她太过于渴望。   也许是因为她当时真的太幼稚。   裴慕西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放缓了自己的呼吸,任由哭泣声和喘不过气来的呼吸声在电话里蔓延。   那天,夏糖说完这句话后又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裴慕西也沉默地听着她哭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后来,夏糖从那阵情绪里缓过来,回去找唐北檬,拿着裴慕西的照片让她辨认。   唐北檬无比笃定地说,就是她。   于是夏糖得到了答案。   当她再去打那通电话时,却已经停机。   她想,裴慕西当时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无法停留的原因,才会这么慌张地从场馆离开,才会来不及和她见面。   或者是说。   裴慕西那时,仍然比她想象的要痛苦。   夏糖很后悔,也许她当时不应该那么急切,也不应该只是哭着说,裴慕西当时答应过她,所以就非得让裴慕西出现。   这当然会让裴慕西感到难受,并开始自责,甚至会开始害怕面对她。   情绪平复后她开始不断地换位思考。   她不该如此对待一直用真心待她的裴慕西。   所以。   再次和裴慕西相遇的那天,她想起了自己的这句话,有些愧疚,有些害怕,不再敢上前去,用任何逼迫性的动作和语言,来给裴慕西施加压力。   害怕裴慕西会想起她当时闹脾气时说的话。   明明她没有这么想过。   明明她只是希望给予裴慕西力量。   但是她却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就算加了“可能”这个词进去,她也很后悔。   于是在后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都想回到那个瞬间,将那句狠话收回,然后说:   我就知道是你,姐姐。   作者有话说:   糖糖惊喜出现,嘻嘻,想不到吧,看过《热恋》的宝贝有印象的话,应该可以看到这个伏笔——糖糖在给710打电话的时候,说是被一个人撞了要710呼呼,想不到吧,这个人就是我们西西。(这里的糖糖指的是《热恋》里710的糖糖,我一般喊夏糖喊甜甜夏hahh) 第31章 第 31 秒   夏糖似乎又要哭了。   裴慕西不敢确认, 可她依稀从夏糖眼里看到了闪烁着的泪光,这让她莫名有些心疼。   不管是什么原因。   情绪总是跑在理智前面。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像以往一样, 用指腹拭去少女下眼睑处摇摇欲坠的泪珠。   可即将触到的那一刻。   她看着夏糖紧紧盯住她,纯粹又明亮的眸子, 莫名硬生生地顿住,指尖在那一刻发着麻, 突兀地颤了颤,然后僵硬地缓缓蜷缩回来。   夏糖发现了她的异样,吸了吸鼻子, 抬眼看她, 兴许是刚结束演出情绪起伏比较大, 嗓音有些黏糊,   “怎么了, 姐姐?”   裴慕西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仍然悬停在空中,她有些慌张,可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   将悬停着的手收回来, 抚在自己的眉尾处, 按了按,做了个示意动作,声音被风揉得飘散开来,   “这个,看起来很痛。”   她指的是夏糖的眉钉。   缀在眉尾处, 上下两颗, 随着蹙眉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在海滩斜映下来的光束下, 闪闪发亮。   现在才被她注意到。   “嗯?”夏糖愣了愣, 过一会反应过来,眸子里的泪光晃着晃着缩了回去,弯眼笑了一下,   “这个是眉钉贴,贴上去的,不痛。”   她说着就抬手,粉嫩的指尖按在眉尾的眉钉贴片处,就将那两颗圆滚滚的眉钉弄了下来。   大概是贴的时间有些长,或者是撕下来的时候有些用力,白皙的皮肤处有了痕迹,瞬间染上了暧昧的粉迹。   点缀在眉尾皮肤处,像是在昭告,少女的皮肤有多嫩。   一碰就红。   刚摘下来有些不适,夏糖用指尖在眉尾处抚了抚,顺带着朝裴慕西弯起眼睛笑了笑,眸光微微闪烁,   “是不是不太好看啊,姐姐?”   有一瞬间开始失神。   于是视野的一切开始被放慢。   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夏糖望着她的柔软目光。   裴慕西最近掌握了这种失神后的快速回神方法,在意识到的那一刻,她迅速移开视线,耳边的风又开始恢复喧嚣。   “挺好看的。”   像是潮湿又剔透的水珠,在夜幕中无声发酵。   她这么说着,将自己还被攥紧的手腕迅速抽出来,接着转过了身,捡起刚刚自己下意识冲过来为了扶稳夏糖,匆忙扔在海滩上的塑料袋。   拎在手里,手指被塑料袋束住。   像是被一根细线捆住。   连带着微微出走的思绪开始被收紧。   “这是什么?”夏糖好奇地问。   裴慕西朝她笑,接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凉茶,“想着你这会嗓子应该不太舒服,喝这个刚好。”   夏糖接过凉茶,却还是往塑料袋里好奇地张望着,   “我看着好像还有其他的?”   裴慕西挑了挑眉心,“这都被你发现了?”   “还有酒。”她从塑料袋里拿出自己的那罐冰啤酒,冰凉的触感让她沉下心来,   “我买来自己喝的,小孩子不能喝。”   夏糖瘪了瘪嘴,“我不是小孩子了,早就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了。”   裴慕西顿了几秒,说,“我知道。”   “知道还一个人偷偷喝酒不给我喝?”夏糖抱怨着说。   裴慕西低头笑,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另外一罐酒,“知道你肯定不想喝凉茶,所以准备了另外一个选项。”   “嗯?”   夏糖有些惊讶,接过她手里的酒,看到硕大的“无酒精”几个字后,又皱巴着脸,   “我就说这个黄色包装有些熟悉,原来真的就是无酒精的菠萝啤。”   “嗯哼~”裴慕西没有否认,“今天太晚了,不适合喝酒,不然明天早上要头痛。”   “那你怎么可以喝?”夏糖不服气。   裴慕西歪头,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我明天不需要上课?”   “噢……”夏糖泄了气,声音拖得老长。   裴慕西忍不住扬起唇角,可下一秒夏糖就径直凑过来,离她很近,带着一阵甜津津的风,扑过来。   她愣住。   像是脑子里装了一个自动放慢的慢镜头。   总是自动将眼前的一切放慢。   手上传来软轻触感。   一闪而过,似乎是被少女柔软指腹擦过。   她下意识缩了一步。   夏糖抬头看她,微微弯腰,颈下一大片白皙细腻的皮肤撞击着她的视野,起伏的弧度像一颗会呼吸的桃子,绵软细密。   夏糖手里还拿着凉茶和菠萝啤,眼神疑惑,   “怎么了姐姐?”   “啊?”裴慕西反应过来,迅速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摇头,   “没什么。”   夏糖疑惑地动了动眸光,可也没跟她计较,只是又走近来,把手里那罐凉茶重新塞进裴慕西提着的塑料袋里。   再抬头的时候,小臂擦过她的手腕。   很随意,很正常的一个触碰。   裴慕西却觉得那一处皮肤,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小疙瘩,完全不受她控制。   所以她伸出另一只手,挡住这只手腕,遮得严严实实,像是想把那些小疙瘩全都一个一个按下去。   “走吧。”她说。   裴慕西有点想回去了。   也许她就该一个人待着。   可夏糖不想这么快就回去,甚至还向她提出了新的要求,“姐姐我们去那边坐坐吧,感觉那里好好看。”   裴慕西想回去。   她不想看海,也不喜欢海。   她在这几年看过无数次海,也将自己无数次沉入过海底,以仰视的视角,看过那些透过海平面的粼粼金光。   可她看着夏糖亮晶晶的眸子,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她只能说出一个字,   “好。”   她们走到那片海滩,夏糖将吉他包放在一旁,把自己腰上系着的衬衫解下来,铺在白色的沙子上,手在上面拍了拍,邀请裴慕西坐在她衣服上,   “干净的,这样就不会弄脏衣服了。”   裴慕西有些犹豫,可夏糖已经坐了上去,还留了个一大片位置给她,她低头看着眼神明亮的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坐了上去。   于是有一秒。   绵软细腻的风裹了过来,像是将她裹在密不透风的茧里。   不会透不过气。   反而很舒服,很平静。   类似一种安全感的平静。   南广人对海并不感到稀奇,特别是在这种工作日,所以这会停留在海滩边上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都选择看完演出就散开。   灯塔上的光摇摇晃晃,耀在汹涌却有着自己节奏的海浪上,映在海岸边停着的白色轮船上。   裴慕西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将自己那罐冰啤酒拧开,水汽汹涌地冒了出来,她没能避开,于是索性任由水汽滴落在沙滩上,接着迅速钻入地底。   彻底消失。   她盯着看了一会,有些走神。   下一秒有温软的触感裹住她被水汽浸满的手指,轻轻柔柔地擦拭,仿佛对待着什么绝世珍宝。   她抬头,夏糖正拿着纸巾给她擦手,见她望过去,又朝她软乎乎地笑了笑,   “等下手黏黏的,会不舒服。”   裴慕西喉咙动了动,“谢谢。”   夏糖歪头看她,有些疑惑,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之间会是因为这种小事就需要道谢的关系吗?”   裴慕西愣了愣,反应过来弯起唇角笑了笑,   “下意识就说了。”   夏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给她擦干净手,把用过的纸巾卷成一个小被子,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垃圾袋,郑重其事地扔了进去。   夏糖是个特别有教养的小孩。   从不大声说话,小时候安安静静,甚至还有着这样的习惯——连扔垃圾,也要把垃圾弄得整整齐齐再扔,比如说喝完了的饮料瓶,一定要把瓶身、瓶盖和标签纸分开扔。   她就是有些这样,特别乖巧的习惯。   “那下次不许说了。”夏糖这么说着,然后皱着眉心试着拉开自己那罐易拉罐的拉环,似乎有些费力。   裴慕西将菠萝啤拿过来,然后把自己那罐拧开了的冰啤酒塞到夏糖手里,   “我来吧。”   她说着就拉开了拉环,然后递给夏糖,夏糖也就乖乖地把自己手里那罐冰啤酒重新送了回来,端走了菠萝啤。   “弹电吉他的手,怎么会拉不开易拉罐?”裴慕西仰头喝了一口冰啤酒,无数颗细细麻麻的气泡涌入口腔,从喉咙里滑入腹中,配着咸湿的海风,有些惬意。   夏糖也喝了一口菠萝啤,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慢慢吞咽下去,说,   “我记得你以前拉这种拉环,都是单手就可以拉开的,现在怎么还得用两只手了。”   风变得有些大。   裴慕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用着调笑的语气,   “是吗?我不记得了。”   “单手拉易拉罐拉环,我有这么装吗?”   夏糖差点没“噗”一声笑出来,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忍了下来,至少不能把饮料喷出去,而是要等喝完之后,才“噗噗”地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   “你怎么自己也说自己装?”   “也?”裴慕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侧眸望过去。   夏糖闭紧嘴巴,摇头,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裴慕西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然后慢悠悠地说,   “没关系,反正以前好多人都说过,见我第一面就觉得我这人特装,特不真实。”   “你不是第一个。”   她这话说得随性。   夏糖却抿了抿唇,莫名因为“不是第一个”觉得有些不开心,可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不知道为什么要争这个。   “其实也没有啦,就只是偶尔想过。”夏糖老老实实地说,“没有说过。”   “猜也知道。”裴慕西又仰头喝了一口酒,狭长的眼尾弯了弯,“像你小时候这个别扭性子,能和谁说?”   “大概只会和你那个密密麻麻的笔记说吧。”   夏糖愣了几秒,眨了眨眼,想起自己在笔记里写下的那些话,忽然觉得裴慕西这么说没错。   很久以前,裴慕西窜进她房间,看到了正在写笔记的她,于是感到惊奇,问她这是什么。   她别扭着说没什么。   裴慕西试图去理解,可惜理解不了。   当时她看着裴慕西抓耳挠腮的表情,就觉得很好笑。   于是在笔记本里又记下了一个词:   笨蛋——裴慕西是个大笨蛋。   现在呢?   夏糖莫名想到了那个词,看着裴慕西笑眯眯的表情,不知怎么,想起了那本杂志上的性感女人。   哦,现在是坏蛋。   大坏蛋。   喜欢性感吊带的大坏蛋。   夏糖在心底这么想着,本有些不舒服,可下一秒又不留神瞥到裴慕西脖劲上那个纹身,于是密密麻麻的心疼像是发了疯似的涌来,瞬间战胜所有情绪。   纹身从脖颈后侧延伸出来,一束细长的花。   鲜艳又灿烂,绽放在有些病态感的白皙皮肤上,像是为死气沉沉的躯体,带来的一抹生机。   是为了遮挡伤口留下的疤。   她听说过,裴慕西曾经在医院里声嘶力竭的,用镜子碎片抵住自己的脖颈,被人控制住后,又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像是生不如死。   她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场面。   却又像是延迟了一倍时间,和裴慕西一起经历了那件事,在自己的脑子里,设想了无数次那个画面发生时的状况。   她完全能想象到裴慕西那时有多痛苦。   光靠别人的诉说,她就已经很痛了。   可惜她那时候在集训,准备那场对她很重要的比赛。   因为那时她是小孩。   所以所有人都不肯给她说裴慕西的近况。   所有人都让她好好准备比赛。   等她比完赛回来,才知道这件事。   裴慕西的姐姐南悦斯,死在了裴慕西生日那天,并且是以这样一种让人遗憾的方式。   夏糖为此感到难过,为裴慕西感到难过,也为南悦斯的离去而感到难过,即时她和南悦斯并没有那么亲近,这是一种连绵不绝的难过,扎根于她身体里的难过。   她凝视着那个纹身,想伸出手去碰一碰。   碰一碰这个在伤疤上绽放着的花朵。   于是她也真的伸出手去,触了触纹身上的花瓣,甚至还能摸到皮肤上微微凸起的疤痕。   裴慕西并没有阻拦她的动作,只是在她触到的那一秒,颤了一下,呼吸变急了几分。   夏糖怔了几秒,问,   “姐姐,这是什么花?”   指尖抵在脖颈皮肤处那一刹那,有被隐藏起来的喧嚣开始跃动,隐约之间,要突破所有控制。   叫嚣,汹涌,像是拍打在沙滩前边的海浪。   裴慕西愣了几秒,下意识躲了躲夏糖径直的视线,低头有些慌乱地解释,   “绣球花。”   她说着,忽然觉得有些发烫。   很多个角落都在发烫,不只是被碰到的那一处。   夏糖的指尖仍然轻轻地在那处皮肤摩挲着,轻软的嗓音也顺着飘到耳边,“怎么一点也不像?”   有些痒。   裴慕西躲开夏糖的手,于是夏糖的手悬停在空中。   有一瞬间,她看到了少女眼中的难过和悲伤。   她开始心软。   却又不能真的任由夏糖摸来摸去。   她又不是一块没有感觉的肉。   所以她只是伸手将夏糖的手按下来,笑着说,   “因为是我自己纹的,可能有些不像,所有人都看不出来这是一朵什么花,但我要当它是绣球花。”   “自己纹的?”   夏糖有些惊讶,抿了抿唇,越发难过,   “那不痛吗?”   自己给自己纹身,怎么会下得去手呢?   裴慕西扬起唇角笑了笑,“不痛的。”   “纹身一点也不痛,就像蚊子咬似的。”她这么说着,语气轻松。   夏糖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垂下的眼睫颤了颤,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看起来比她这个纹身的人更难过。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因为裴慕西现在已经完全不痛了。   就算是那道消不下去的伤疤,也完全不痛。   也没有多难过。   仿佛是她身体里的难过,被转移到了夏糖身上似的。   剩下平静在流淌。   回来之后,她的确要比以前平静得多,也更容易开心。   不知道是因为南广市过于明亮的天气。   还是因为夏糖的成长,以及和这份成长共同生长着的生命力,源源不断灌输到她躯体里的生命力。   她伸出手去,拍了拍夏糖的头,   “嗯,不痛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即使夏糖并没有问。   夏糖垂落在肩上的卷发被风吹乱,整个人盯着她,不知为什么,身影突然变得有些朦胧。   裴慕西想,她应该已经喝醉了。   沉默了几秒。   谁也没有打破这样的寂静。   直到有嬉笑的声音,被海风递到了耳边。   娇俏的女声,“风好大,我们走吧。”   笑着的男声,“都来海边了,还不亲一下?”   然后静了两秒,就是某些暧昧又黏糊的口水声。   怎么会听得这么清?   裴慕西蹙着眉,下意识顺着声源处望过去,便看到一男一女站在她们不远处,迎着海风。   男生坐在海滩上,勾住女生的腰。   女生站着,弯腰,发被海风拂乱。   他们在接吻。   在不算寂静的海滩上,旁若无人地激吻。   裴慕西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下一秒却对上夏糖纯真又澄澈的视线,眼睛睁大地和她看着同一个方向。   像是被吸引住了。   裴慕西不太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面。   她突然想到小时候看电影看到这种片段时,南悦斯总会用着全世界最快的速度捂住她的眼睛,然后气急败坏地说,呸呸呸,说好的老少咸宜,怎么还有这种玩意儿!   所以在这一刻,她也只是下意识地挡住夏糖的视线。   用手掌捂住夏糖的眼睛。   动作先于思考,带着裹在周围的风。   等反应过来后,只剩下掌心绵软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纤细卷翘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地眨了眨。   她该说些什么解释这种情况。   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也许她应该把手松开,毕竟夏糖已经成年了。   夏糖不是需要捂眼睛的小孩。   可是。   她想到夏糖刚刚的眼神,剔透的琥珀色眸子里流动着的好奇和纯粹,却又不想放开。   兴许是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在这种环境下,面对夏糖无邪的眼神。   夏糖很乖,被她遮住眼睛也没有乱动,只是偶尔眨一眨眼睛,然后用着轻软的嗓音问她,   “好了吗?姐姐。”   裴慕西呼出一口气,往那边瞥了一眼,那一男一女松开彼此,隔远了一些。   她松一口气,刚想把手放下。   那一男一女又离得近一些,于是又亲了上去。   她把视线移开,看向被自己遮了大半张脸的夏糖,嗓音有些干涩,   “没有……”   她这么说着,却还是想把自己的手拿下来。   是她有些大惊小怪。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看的事情。   可即将把手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夏糖又把她的手腕攥了上去,就这么盖在自己眼睛上,软乎乎地说,   “姐姐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   裴慕西愣住,发觉夏糖还没松开她的手腕。   攥住她的那只手,手腕上还系着那条热烈的橘红色丝巾,温柔地缠绕,裹住少女纤细的手腕。   在周遭明灭的灯光下,闪烁着流动的光泽。   她看了几眼,也没松开自己的手,只是轻着声音解释,   “其实也没什么不想让你看的。”   “你长大了,夏糖。”她这么说着,音色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惆怅,有些复杂。   夏糖又眨了眨眼睛,在她手心里。   于是有千千万万个蝴蝶开始起舞,细腻地拂过她的手心。   “姐姐现在知道说我长大了,刚刚还不给我喝酒,还给我买没有酒精的菠萝啤。”夏糖这么说着,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尖缠绕着她的手腕上。   裴慕西张了张唇,却也觉得自己有些理亏。   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可又不能在这样的状况下去喝酒。   某一刻她觉得,不是她在给夏糖捂眼睛。   而是夏糖在紧紧缠绕住她,用她的天真,用她的烂漫,用她的赤忱和毫不掩饰的好奇心。   她沉默了几秒,因为不知道去说些什么。   于是空气静了几分,那边调笑的声音又被递了过来:   “这么多人呢?”   “那又怎么了,没人看,再亲一下。”   对比很强烈。   一旦她们安静,那边的恋人温语就会顺着风飘过来,似乎要用那些绵软细语,将她们两个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海浪里。   裴慕西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夹杂着火星子的宁静。   可离得实在有些近。   她一低头,就能看到夏糖细腻柔软的肌肤,脸颊上被照得近乎透明的细细绒毛,抿得紧紧的唇。   夏糖的脸很小。   被捂住眼睛后,下半张脸显得越发小巧。   灯光在饱满明润的唇上明灭闪烁,兴许是刚喝过菠萝啤的关系,唇润润的,粉粉的,闪着光,像是会动的果冻。   “姐姐,你在想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   夏糖突然出声,于是果冻也动了动。   将裴慕西出神的思绪扯回来,她下意识回答,   “我没想什么,只是有点走神。”   她说的是实话。   “噢……”夏糖抿了抿嘴角,小着声音说,   “我倒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裴慕希问,低眼看着夏糖。   夏糖又抿了抿唇,看起来像是果冻质感的唇,然后将她的手慢悠悠地扯下来,绵软的呼吸吐在手心里,灼热得有些过分。   裴慕西的指尖颤了颤,忍不住想把手缩回来。   可不知怎么。   她明明用了些力道,可还是莫名没能夺回对自己手的控制权,仿佛一个被拴住的提线木偶。   甚至在下一秒被拉近。   对视着的目光像是有一根线在缓慢燃烧,越烧越短,中间萦绕着朦胧的烟雾,将人困在里面。   仿佛再近一点,就能碰到夏糖的鼻尖。   呼吸变得缓慢而清晰。   余光里的所有事物都在彰显存在感。   她看到夏糖另一只手撑在沙滩上,就在她腰后。   她看到夏糖咖色背心上略微弯曲的褶皱,就在白皙的肩颈处。   她看到被风扬起的发丝,被灯光浸透的海平面,被押在夏糖那里的,她的月亮。   她看到夏糖那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开始发亮,里面的好奇和纯真开始在这片海滩蔓延。   手心里传来湿润绵密的触感。   仿佛是夏糖舔了一下唇,于是舌尖意外碰到了她掌心。   也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蠢蠢欲动的错觉,该埋藏在世界最高山峰里,最深海底里,最遥远的河流里,一种绝对不能见天日的错觉。   裴慕西沉默着,觉得应该是错觉。   夏糖盯住她,歪了歪头,用着这个世界上最清澈也没有任何暗示的眼神,轻轻出声,   “接吻,是真的能上瘾吗?”   作者有话说:   姐姐开始心动咯 第32章 第 32 秒   裴慕西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她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问题?   就像她刚刚产生的, 过于离谱的错觉——这大概得被划分为人生十大错觉之一。   “你说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音色比刚刚静了几分。   再看过去的时候,夏糖的表情很纯真, 带着纯粹的求知欲,不是那种会给人错觉的眼神。   而是一种不带有任何欲望和憧憬的好奇心。   “我就是好奇。”夏糖这么说着, 耳朵尖尖开始泛出红迹,接着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不舍的视线停留在她脖颈处,流连几秒,   “接吻和纹身比起来, 哪个感觉会比较好?”   “姐姐不是说纹身跟蚊子咬似的吗?”   裴慕西有些无奈, “哪有人会拿接吻和纹身相比的?”   “也是。”夏糖乖乖点头, 移开视线。   裴慕西松了口气, 拿起自己刚刚放下的啤酒, 却发现比刚刚轻了一些,她看着夏糖泛着红的耳朵尖尖,心里有了答案。   “你喝我的酒了?”她问。   “啊?”夏糖眨眨眼就,装糊涂, “没有啊, 我没有。”   裴慕西盯着她,“什么时候喝的?”   夏糖泄了气,老实巴交地低头承认, “就刚刚趁你看那对情侣接吻的时候,小小喝了一口。”   “……”裴慕西无言, 对夏糖的曲解表示不理解, “我什么时候看那对情侣接吻了?”   夏糖抬眼看她, 眼神飘忽一阵,   “你刚刚明明看了那么久,不要狡辩。”   裴慕西被夏糖的理直气壮哽住,她没法说自己没有看,因为她的的确确是看了,虽然并不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的。   她看着夏糖有些开始泛红的脸颊,突然开始理解夏糖刚刚为什么会突然问出那么一个“大胆”的问题。   怎么会有人喝一口酒就开始说话颠三倒四的?   夏糖会。   裴慕西有些好笑地想着,便问她,   “夏糖,你是不是喝不了酒?”   夏糖歪头看她,毫不心虚地否认,“没有啊,还好吧。”   “噢……”裴慕西拖长语调,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那就是不能喝。”   “才不是。 ”夏糖强烈否认,可声音实在太轻,没能实现强调的语气,反而因为喝完酒吹久了风,语速有些缓慢。   “只是酒不好喝,太苦了。”   她发表着孩子气的评价。   倒也没错。   孩童时期觉得所有的酒都是苦的,就像裴慕西以前也从未觉得酒好喝过,但是后来,当生活里的苦痛让人麻木的时候,酒就变成甜的了。   如果可以的话。   还是不要觉得酒是甜的比较好。   裴慕西凝视着夏糖,轻笑一声,说,   “希望你永远都觉得酒是苦的。”   “嗯呐。”夏糖点了点头,又望了过来,耳朵尖尖越来越红,卷翘的睫毛垂了垂,眸子里的碎光在流动。   “苦的话要不要吃糖?”裴慕西问。   “啊?”夏糖有些疑惑,似乎是没反应过来。   裴慕西笑了笑,从自己兜里掏出几颗话梅糖,递过去,“刚刚买酒的时候看到了,顺便就买了。”   “嗯?”夏糖有些惊讶,拿了一颗过去,“这个糖,好久没见过了,怎么这里还在卖?”   裴慕西顿了顿,垂下眼,   “对,没想到这里还在卖,正好看到,就买了。”   她这么说着。   倏地眼前出现了一颗被剥开的话梅糖,糖果安安静静地躺在包装袋里,仿佛只要她张嘴就可以吃到。   她愣住。   夏糖又往前伸了伸,无声地催促着。   对峙几秒。   裴慕西认输地低下头,将糖果咬进嘴里。   话梅清香瞬间卷入口腔,将酒精的大部分苦味驱散开来,揉杂在一起,莫名显得糖果更甜。   看她吃进去了,夏糖就又把糖纸卷好,扔进自己的垃圾袋里,然后从她手里又拿了一颗自己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鼓着腮帮子,甜津津地抿着。   摇头晃脑。   不用说话,裴慕西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许是在想:还是糖比较好吃。   “姐姐,我可以抱抱你吗?”夏糖突然蹦出一句。   裴慕西怔住,这可和她所设想的不一致。   她无法分辨出夏糖的这句,和刚刚问的那句“接吻是真的能上瘾吗”是不是一个意思,属于醉语。   亦或者是,喝醉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她又看到夏糖轻轻动了动唇,将口腔里的糖果滚到另一边,像是在倒数着“三二一”。   下一秒夏糖闭上了眼睛,就在她面前。   一阵风裹了过来。   怀里塞进了一个人,头搭在她的肩上,呼吸放轻着。   紧密的拥抱。   柔软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搂住她。   发丝在脸颊边飞扬,缠绕,起舞。   “我刚刚,刚刚数了三秒,姐姐你没有回应,所以我,我就当你默认了。”   轻软的嗓音递到耳边,伴着缱绻放慢的呼吸,夹杂着淡淡的酒精香味、菠萝啤的甜味和话梅糖的清香。   是甜的。   整个人都是   灼热而温暖,像是夏日清晨初始的太阳,耀在人身上,暖暖的,让人想晒完了正面晒背面。   让她想起以前去露营的时候,偶尔也会带着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的夏糖一起去,她们三个并排躺在暖洋洋的太阳下。   她躺在中间,南悦斯在旁边滚来滚去撒欢,有时候还会滚到某个角落边边和她女朋友明思曼打电话。这时候夏糖就在另一边乖乖躺着,双手放在两侧。   有时候她背对着夏糖,夏糖就会在她背上写字,让她猜这是什么字,猜对了就拍两下,猜错了就一边咯咯咯地笑,一边“啪啪”地重重拍三下。   就像那时惬意的感觉。   现在也是如此,夏糖卷曲的发丝拂过她脸颊,柔软而温暖的身躯支撑着她,美好而自在。   裴慕西久久没有说话。   也许是她并不想破坏这分平静。   也没有推开夏糖。   这没什么。   只是一个支撑性质的拥抱。   就像以前一样。   不知道抱了多久,海风缱绻地吹在脸上,轻拂过她们这个旁若无人的拥抱。   她听到夏糖终于发出声音,在她耳朵边上,被海风揉进去几分心疼和难过,   “姐姐,你好像变瘦了很多。”   “我记得我以前抱你的时候,中间不会有这么大空的,但现在我抱着你的时候,轻而易举地就把你抱在怀里了,让我觉着你很瘦,像变成小孩了似的。”   要是说这话的人是周湛。   裴慕西会说,哦,那太好了,可能是我最近减肥成功了。   但说这话的是夏糖。   裴慕西莫名就没法继续用这样避重就轻的语气答。   兴许是喝了酒。   裴慕西也有了几分感性,被夏糖的语气所感染,她拍了拍夏糖的背,放轻了声音,   “是你长大了,夏糖。”   -   回去的路上。   裴慕西觉得自己一直在走神。   送夏糖上出租车之后,打了专车把自己的自行车和自己运回去之后,到了那个空荡荡却仍然永远亮着盏昏暗小灯的双层独栋之后。   她有些无所事事。   时间还不晚。   没有睡意。   所以洗完澡之后。   她打了个电话给裴斯云,问了问近况,她和裴斯云一向没什么话要聊,只说了过几天回去吃饭,上次说回去却又因为裴斯云医院有事只能作罢。   电话挂断之后。   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青梅酒,慢悠悠的,一口一口抿着,大概是今天吃了太多糖,现在喝酒却又真的觉得有些苦。   夜风有些凉。   她坐在二楼,正想去关窗。   随意扔在地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在昏暗灯光的氛围下闪烁着,打破了寂静和安宁。   她看到属于微信语音通话的界面上,闪烁着【夏糖】两个字。   有一瞬迟疑。   有一分抗拒。   还夹杂着几分不知所措。   但她不可能不接,夏糖几乎很少这样直接打语音通话给她,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给她说。   裴慕西这么想着。   走过去拿起手机,触下接听键。   夏糖没有很快出声,只透着一些缓缓放慢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后,才小着声音喊她,   “姐姐?”   应该是在寝室的关系,没有把声音放出来,只是用着夹杂着软糯气息的气音。   不知怎么。   明明是看不到的。   但裴慕西又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少女刚洗完澡通透粉嫩的皮肤,冒着粉的耳朵尖尖,湿漉漉的眸子……   她逼迫自己从这种无法停止的想象力中回过神来,抿了抿唇,轻着声音说,“嗯,是我,有什么事吗?”   “嗯……”夏糖拖长语调,“就是想问问你到家没有。”   “到家了。”裴慕西说,静了几秒,又说,“刚刚不是在微信上说了吗,你也和我说你到寝室了。”   “噢是吗?”夏糖的声音飘了过来,忽轻忽重,“可能是我忘了吧。”   “但是不重要。”   “我打电话过来,是想要提醒你……”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漂亮。”   裴慕西怀疑夏糖的酒还没醒,怎么会专门打电话来和她说这件事,可她还是在夏糖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端着那一杯有些苦的青梅酒,迈着步子推开门走到二楼阳台上,抬头往天上看了看。   是圆月,在夜幕中散发着柔和皎白的光晕,惹得周围的星子都黯淡了几分。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月。   她想起回南广后第一次遇到夏糖那天晚上。   也是这样的圆月,皎洁,漂亮,让人忍不住抬头仰望着。   “是,挺漂亮的。”她听见自己说。   “我说嘛,真的很漂亮,所以想着不能让你错过了。”夏糖这么说着,像是扬起下巴求着呼噜呼噜头的小狗。   裴慕西莫名想到了这个形容,于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声音也又放轻了许多,   “不早点睡吗?明天不是还有课?”   “唉……”夏糖叹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明天又有早课。”   “那我挂电话了?”裴慕西问。   “不不不!”夏糖快速否认,有些委屈,“怎么刚打过来就要挂电话,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的语气太过真切,像是一个被抢走了肉包子的小狗,几乎能让人想象到她在那边疯狂眨着自己湿漉漉的眼睛的画面。   裴慕西话里带着笑意,“那你要说什么?”   这似乎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夏糖停顿了几秒,呼吸变轻了许多,过一会才说,   “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是想着打电话给你,然后就打了。”   “嗯?”裴慕西反问,有些没反应过来。   夏糖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整个人钻进了被子滚了个圈,然后又重新给她解释她的逻辑,声音软软糯糯的,   “因为想打电话给你,所以打过来之前,我准备好要和你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问你到家没有,第二件事是告诉你今天晚上的月亮很漂亮。”   “但是这两件事说完了,我还不想挂电话。”   她把她原本弯来绕去的想法,完完整整地剖析开来,然后明明白白地置在了裴慕西面前,   由不得她乱想。   由不得她猜测。   从朋友圈那些内容来看就大概能知道,夏糖不是一个话多的小孩,也不是一个分享欲重的小孩。   所以一个结论被自然而然地推导出来:   夏糖只是想和她打电话。   但打电话比不上面对面的交流,你来我往之间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也不知道对方此刻到底在做些什么,于是就会猜测对方此时的感受。   会有忐忑和等待。   所以夏糖要提前准备好两个话题之后,才给她打来了这个电话。   所以问过的问题要再问一遍。   所以要告诉她今天晚上的月亮很漂亮。   所以这两件事说完了,也不愿意挂电话。   裴慕西的第一反应是,夏糖还像小时候那般依赖她,一有什么事就一个电话打过来,先嗷嗷哭一通,然后再憋出几个字,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后说:   我只是很想找姐姐哭一哭。   所以现在打电话来和她说话,也是夏糖会做得出来的事情。   裴慕西觉得自己应该要这么想才对,所以她也像以前一样,顺着夏糖的心思,往下说,   “我知道了,那就先不挂电话。”   “好!”夏糖语气欢快地应着,然后又没了下文。   电话里只剩下了静谧。   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裴慕西有耐心地等着,直到夏糖应该是找到了一个话题,语气里也带着欢快的流动感,   “姐姐你现在手还有没有以前那么痛?”   这大概是一个很值得聊的话题,所以夏糖找到了这个话题之后就很轻松,能让人想象到她在那边缩着脖子松口气的小动作。   裴慕西挑了挑眉心,慢悠悠地回答,   “不怎么痛了。”   她的回答很简短,回答完也只是轻抿了一口青梅酒。   而夏糖似乎正在等着她多说点,呼吸声都绵软了几分。   裴慕西没继续往下说。   夏糖也不气馁,自己又起了话头,“反正姐姐,你就是,多注意一点,不要总是不注意用手姿势,要记得按照我给你的那几张纸上的去做噢,就是……”   说起这件事,她的话就又多了起来。   碎碎的絮叨声,灌进耳膜,不吵,只觉得挺热闹的。   裴慕西有耐心地听着,等夏糖说完了,打止了,便又说,“好,我知道,不会长时间用手,会隔一小时休息一会,也会少喝点酒……”   她回应着夏糖一段话里提到的每个点。   像个听话的孩子,明明裴斯云都从不这样念叨她。   慢慢的,夏糖也跟着她,话变多了起来。   一个话题紧接着另外一个话题。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月色浓得化不开,月光倾泻而来,泼到整个人身上。   直至有些口干舌燥。   裴慕西意外发现已经将近深夜,她提醒夏糖,“已经快十二点了,你室友应该要休息了。”   “啊?”夏糖也有些惊讶,“竟然这么晚了。”   “嗯哼~”裴慕西好心情地应着,“你室友要怪你影响她休息了。”   “不会的。”夏糖瓮着声音否认,   “我室友刚刚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回来了。”   “外宿吗?”裴慕西问。   “不知道。”夏糖那边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翻了一个身,“大概是吧。”   “嗯,这样。”裴慕西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又心不在焉地问起,“那你呢?你现在也会外宿吗?”   “我?”夏糖惊讶出声,没了室友在她放开了许多,思考了几秒后认真回答,“也会吧,有时候也会在外面住。”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答案。   对于成年的大学生,情感丰富的大学生来说。   外宿并不是什么问题。   只要注意安全就好了——无论是出自于哪个方面的安全。   裴慕西致力于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老古板”,可的的确确,她不能否认自己在听到夏糖的话之后,所产生的不适感。   像是嗡嗡叫的飞虫在她耳边喧嚣着,打破了月光下的寂静。   她垂下眼,深呼吸一口,却又在意识到之后迅速放慢自己的呼吸,好让夏糖别察觉出来她的不适。   “姐姐,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夏糖在那边问她。   裴慕西抚着自己的眉心,酝酿着自己的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有责怪的意思。   “夏糖……”   她轻轻唤出一声,却又说不出下文。   “嗯?”夏糖乖乖应着,“怎么了吗?姐姐?”   裴慕西迟疑了几秒,还是决定问出口,“我之前听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是真的吗?”   这句话问得太过直白,裴慕西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也许她并不应该触及这个话题。   夏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呼吸着。   裴慕西放缓呼吸,“我听小沈说的,她说是谣言,还说是什么喜欢性感吊带的——”   “是真的。”夏糖截断了她的话,语速却缓慢,又重复了一遍,“是真的,姐姐。”   安静下来的是裴慕西。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会显得她没有多管闲事。   也不知道该继续问些什么,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没有这么沉闷。   夏糖真的有了喜欢的人。   挺好的。裴慕西垂下眼睫,这么想着。   打破安静的是夏糖,她慢吞吞地开口解释,   “之前有人想加我联系方式的时候,我就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但是我说的那个人,她不是坏女人,她是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好的人。”   “我那个时候……只是喝醉了,所以说了一些气话,后面不知道怎么就传起来了,我还挺对不起她的。”   滞住的风仿佛又开始流动。   裴慕西找到了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的答案,她觉得自己应该平静地说,好的,夏糖,其实你就算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也没事,你已经长大了,只要保护好自己,这些事情也可以做,只是不要受到伤害,如果那个人对你不好,我就来帮你处理。   但是她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特别特别特别好吗?”   “有多好呢?”   语气也不像她想的那么平静,带着几分惘然。   夏糖停了几秒,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就是很好,我形容不出来的好,大概是会一直一直保护我,但不会限制我,会鼓励我做很多事,却也不会只因为我能做到的事而为我感到高兴,就算我哭得很厉害,她也不会抛弃我,她会因为我做的不好而笑眯眯地夸我,就是在她面前,我可以不需要是一百分,可以是0分,甚至是负分,她也只会因为我是开心的而为我感到开心……”   “如果要形容的话,就是那种,如果有一天我被挟持走了当抢劫犯的人质,我觉得她也会和抢劫犯商量,然后替我当人质被绑走。”   “然后如果我被挟持到外太空,她也会开着宇宙飞船来救我;要是我哪天做了什么坏事所有人都站在我的对立面,即便是所有人都怀疑我,那她也会想法设法潜入什么危险的组织,为我证明清白。”   这足以是一个满分答案。   足以是一个谁也比不过的满分答案。   甚至是在这个世界上都难找到的满分答案。   裴慕西怀疑夏糖是不是被哪个能说会道的女人骗了。   这世上哪有这种人?   还和抢劫犯商量互换人质,还开着宇宙飞船救人,还潜入危险组织证明清白。   又不是演警匪片和科幻片。   裴慕西有些不服气地想着,但她不能这么说。   如果真这么说了,被推开的应该会是她这个连约定都做不到的邻居姐姐。   况且,那个女人能让夏糖觉得她有这么好。   说不定也算是一个好人。   裴慕西垂下眼眸,也许被风吹久了,嗓音莫名有些干涩,   “你是开心的就好。”   夏糖在那边笑了笑,听起来很开心,可很快又多了几分惆怅,   “就是她现在还不喜欢我。”   一石激起千层浪。   裴慕西蹙着眉心,“她为什么不喜欢你?”   夏糖“嗯……”了一会,瓮声瓮气地说,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难达到相互喜欢的地步不是吗,她不喜欢我也是情有可原的,可能是因为她总是觉得我是个小孩?”   似乎是在给对方说好话,找理由。   “谁说的?”裴慕西下意识护短,“谁说你是小孩了?”   “你啊!”夏糖理直气壮地指出来一件被她忽略的事实,“今天还不让我喝酒来着。”   裴慕西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含糊地说,   “我不一样,我是你姐姐,偶尔这么觉得没关系。”   “噢……”夏糖拖长尾音,应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但又像是说了,委委屈屈地在说:看,你这么觉得,她肯定也这么觉得。   裴慕西静默几秒,感受到了夏糖的惆怅,她不由得想起南悦斯和明思曼那段辛苦的爱情,也顺带着想起了自己之前问南悦斯的那个问题。   于是她又问夏糖,   “不能换一个人喜欢吗?”   夏糖在那边滞住,连翻来滚去的窸窣声都停止了,像是在讶异她为什么会问出一个这样的问题。   裴慕西也觉得自己有些离谱,怎么总说出这种话。   这不是尊重别人感情的表现。   所以她解释着,   “只是觉得这样的喜欢有些辛苦,我希望你是开心的,也希望你不要受到伤害,但是一切都按你自己的心愿来。”   “嗯,我知道姐姐的意思。”夏糖郑重其事地回应着她的问题,“但是我觉得我并不辛苦,我觉得挺开心的。”   “因为太喜欢了。”   “因为她实在太太太特殊了,在这个世界上是找不到其他类似她的人的。”   “所以不能换人,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能换人去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都很棒,裴姐姐能被甜甜夏这么坚定地喜欢,甜甜夏可以拥有能为她上天入地、去外太空救她、甘愿为她当交换人质的裴姐姐,呜呜呜,我要哭了   --------------------     B 站一 颗柠 檬 怪 免 费日更小 说广 播漫 画游 戏,本作品来自互 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 责,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第33章 第 33 秒   挂了电话。   裴慕西又在阳台上吹了吹风。   已经是深夜, 风有些凉,但她没有进去,仍然是在外面站了一会, 仰头看了一会月亮。   夏糖有喜欢的人了。   她得出了一个早已料到的事实。   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也并不像她以为的那种“自家妹妹”长大了的惆怅感。   通过夏糖的形容。   那是一个很好的人, 才会让夏糖用那样好的形容词去形容。   她该相信夏糖的喜欢。   她应该尊重夏糖的喜欢。   而不是像个老古板,第一时间发出质疑。   抬头看, 月亮依旧在,硕大得仿佛悬在她头顶,仿佛伸手就能触及到, 只是莫名, 散发着的光晕黯淡了许多。   她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端起那杯只抿了一口的青梅酒, 又抿了一口, 照样苦涩,也不知道今天是吃了什么糖,才会觉得连青梅酒都是苦的。   一阵风拂过,酒平面泛出一圈圈涟漪。   她盯了一会, 最终只能认了输, 走进去翻找出自己之前脱下的外套,从兜里掏出那两颗剩下来的话梅糖。   剥了糖纸,扔进酒里。   喝下去那一口有些意外。   竟然是好喝的, 比单纯喝酒还好喝。   她一饮而尽。   感叹糖果和酒精的适配度。   就着话梅糖多喝了几杯酒,头变得沉重之后, 她躺在二楼铺着的床垫上, 打开投影仪自动循环播放她设置好的恐怖片。   于是月亮也跟着她走了进来。   悬在透明的玻璃天窗外, 罩在她身上, 晕沉沉的,不亮,她没有戴眼罩,就这么凝视着月光。   待困倦袭来,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消沉。   双层独栋的房间很多,她在每个房间和二楼天窗下都设置了投影仪,用来听恐怖片。   工作听,睡觉也听。   这的确是一个很奇怪的习惯。   也是遭周湛吐槽过很多次的习惯。   这个习惯有一个好处,可以助眠,也可以让她少做一些梦。   但她这次还是做了梦。   冗长,又细碎的梦,先是在重复多次的那个经久不灭的雨天,再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海岛,漫天盖地的糖果围绕在周围,然后是一大片一大片望不着边际的海。   她看到有个人开着船靠近,一点点,从小变大。   靠岸之后,那个人走近,手里拿着一个炮弹。   她睁开眼去看,发现是笑嘻嘻的夏糖。   她想问夏糖发生了什么。   夏糖还是那身演出的装扮,手上系着那条热烈的橘红色丝巾,一言不发,单脚踩在海岸边的一个礁石上,拿着炮弹对着她。   “砰”一声。   炮弹炸开。   她捂眼睛,发现炮弹里炸开的全是棉花糖,炸得整个岛屿全都是糖。   接着是夏糖甜津津的笑。   她不由得跟着笑。   最后夏糖好奇地问她,   “姐姐,接吻是真的能上瘾吗?”   她愣住,想回答。   但夏糖又歪着头,把炮弹对准她,单眼闭着瞄准,笑嘻嘻地说,   “算了,还是别问你了,我和她试试就知道了。”   这次炮弹里的是硬糖。   突突,突突,蹦到她身上。   有些疼。   她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心跳速度有些过快,像是一下一下,猛烈撞击着的鼓点似的,很不是滋味。   天窗下洒下来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她忍不住再次闭上眼睛,又想起那个荒唐而又怪诞的梦。   仿佛在梦里她的心跳也像现在这般快。   循环播放着的恐怖片已经定时被关闭,她没法继续用恐怖片形容着这样如梦似幻的梦境。   就算梦里的夏糖拿起炮弹炸了她。   她好像也只是觉得,里面装的是彩虹糖和棉花糖。   这可真糟糕。   因为世界上没有这样的炮弹。   -   这场梦来得太过怪异。   在此之前,裴慕西已经许久没有做过如此怪异,如此轻松,却又如此让太阳穴突突突突的梦。   甚至在后续的接连几天。   她也梦到过与这个梦境画风有些类似的梦,漫天盖地的玫瑰花,糖果,或者是蒲公英。   主人公仍然是夏糖和她。   哦,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夏糖喜欢的“她”。   像是要一遍又一遍地给她强调,她其实是很在意这件事的,甚至也很抗拒那个人的存在。   但她不愿意承认。   因为她几乎从不讨厌一个人,无论是谁。   就算是总是让南悦斯哭得眼睛通红,醉成烂泥来找她的明思曼,她也从没想过讨厌她,只觉得自己和明思曼处不来,却不会抗拒明思曼的存在,因为南悦斯很喜欢明思曼,所以她对明思曼也讨厌不起来。   还有总是默默找她茬的苏锦清,高中时那几个开黄腔恶心吧啦的男同学,欺负夏糖的那几个臭小子……也没在她心底留下过什么存在感,从不会上升到让她抗拒,让她不愿意提及和想起的程度。   所以,她强迫自己不要去过分在意这件事。   她逼迫自己浸入工作。   直到此时此刻,门铃声源源不断地响起。   她蹙起眉心,有些烦躁地放下笔,迈出去的每一个步子似乎都像是踏在火山上,踩一脚,仿佛就有火星从空气中冒出来,呲啦呲啦的。   打开门,是周湛。   她懒懒转身,走进去上二楼,“什么事?”   周湛帮她带上门,跟着她上二楼,张望一下,“哦,没事,就是上门来看看你,怕你这么久不出门在家里没人和你说说话憋坏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出门?”裴慕西给周湛倒了杯水,抬眼看她。   周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耸了耸鼻子,“猜的,你不是经常很多天不出门吗,再说了,你一出门,不是上南广大学找夏糖,就是我找你去哪……你这些天没什么动静,一猜也知道没出门。”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找夏糖?”裴慕西又用了同样的句式。   周湛放下水杯,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我猜的,你肯定是从那天演出过后,就没和夏糖见过面了。”   裴慕西又重新坐到工作台面前,拿起笔,考虑到周湛胆小,她刚刚下楼就已经把恐怖片关上。   “你猜得真准。”她敷衍得答了一句。   周湛嘻嘻一笑,走到裴慕西面前瞧了瞧,看到她手上戴着医用护碗,工作台上摆着一个闹钟,倒数计时还剩五分钟。   她觉着有些新奇,“这是什么闹钟?”   裴慕西顿了顿,   “一个小时休息一次,省得手痛。”   “噢……”周湛拖长尾音,目光瞥向阳台上那盆绿油油的绿植,点了点头,拍了拍裴慕西的肩,   “不错,现在算是有些生活气息了。”   “谢谢夸奖。”裴慕西盯着数位屏,没看她,“还有事吗,没事就别打扰我工作。”   周湛被她过于直白的话语哽住,忍不住抱怨着,“你怎么回事你?今天跟吃了枪子儿似的,这么暴躁。”   “我这不是好心来看看你?”   “你就逼着我离开了?”   裴慕西指尖颤了颤,她放下笔,抚了抚自己的眉心,有些歉意地开口,   “抱歉,可能是工作太让人烦躁了。”   周湛挑了下眉心,没太在意之前的事,   “什么时候工作也能让你那么烦躁了?你不是什么都波澜不惊吗?我还以为你这人只有时刻不停歇才开心呢?”   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裴慕西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垂下眼眸,“没有,其实工作也很烦躁,只是偶尔会觉得这种麻木挺好的,至少没时间去想其他事。”   “这样啊……”周湛看着她眨了眨眼,笑着说,“那我觉得现在还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裴慕西觉得奇怪。   “你啊……”周湛坐在旁边椅子上,手撑着脸,懒懒回应,“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刚回南广的时候,我就觉着你啊,身上所有的情绪都是虚的,特别飘渺,虽然也说不上死气沉沉,但就是不够生动,懒懒散散的,做再多工作,再着急,都是一股提不起劲的感觉。”   裴慕西明白了她的意思,垂下眼睫,没有打断她。   “但是最近吧……”周湛这段话有了转折,语气很欣慰,“我终于觉得你实了一点,开心的时候是真的开心,哦,就那天我在南广大学操场上碰到你开始,你笑得挺开心的,至少比以前真实很多。”   “现在也是,虽说是烦躁吧,但看着也生动不少,你说哪个人没点脾气呢是吧,这不高兴的就得表露出来,别憋着。”   “有高兴的事,不高兴的事,都是好事。”   “总比没什么实在的情绪要好。”   “你说是吧?”   话音落定。   裴慕西没有动静。   周湛又说,“你最近变化还挺大的,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觉,反正我觉得还是挺明显的。”   裴慕西有了反应,白皙的手在数位屏上又画了几笔,乱糟糟的线团糊在一起,她盯了一会又放下笔,垂下的睫毛颤了颤,然后语气轻轻,   “我发现了。”   “但我不知道这么明显,这样不好。”   “不好吗?”周湛反问,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觉着挺好的啊。”   裴慕西没说话,只是愣愣地摩挲着笔,过了好一会回过神来,挑了挑眉心,   “看,就影响工作效率。”   “这有什么。”周湛撇了撇嘴,“本来也不需要你一个人把这么多都做了,等着吧,公司给你招几个助理,你肯定比现在轻松。”   这事周湛已经提过很多次。   但裴慕西从没答应过。   这次也是,裴慕西没有马上答应,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再说吧,先替公司省几个月的钱。”   周湛恨铁不成钢,“你好端端的,给资本家省钱做什么!!!”   裴慕西轻飘飘开口,“这不好吗?”   “不好!”周湛强烈否认。   裴慕西耸耸肩,没再说话,只低头将刚刚乱糟糟的线条擦了,重新在数位屏上画着草稿。   周湛没了话说。   也没留多久,过一会接到电话去约会,提醒她今天是周六,可以休息,然后拿起包要走,让她别送。   临走之前,周湛又瞥到敞开房间里被防尘布遮住的画,心血来潮地问了一句,   “画画完了吗?夏糖的成年礼物?”   裴慕西终于抬起头来,视线有些朦胧,顺着周湛的视线望过去,怔了几秒,像是在回忆自己的进度,   “快了,只差一点了。”   周湛点点头,和她打招呼离开。   于是周遭安静了下来。   直到桌上闹铃响起,到了裴慕西该休息的时间。   她按下闹钟,没有再打开投影仪,只又望了一会那幅画。   仰头靠在电脑椅上,舒缓着自己僵麻的颈部,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干净,一尘不染,连蜘蛛网都没有。   但是,她还是不妥当地,想到了拂面而来的海风,陷落进去的白沙,那条热烈的橘红色丝巾。   这让她想躲进那本绝版结局的漫画里。   -   傍晚,裴慕西打车去找裴斯云吃晚饭。   回来以后第一次和裴斯云见面,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   兴许是她本来就很少和裴斯云两人独处。   她提着买给裴斯云的保健品,在院子门口踌躇了一会,愣愣地看着院子里那棵青柠树。   直到有人喊她,语气惊喜,   “西西?”   她迅速抽出思绪,回头,等那人走近后才发现是沈梦丹,夏糖的妈妈,她缓慢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又有点慌张。   沈梦丹凑过来,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我就知道是你,前几天我还听你妈说你要回来吃饭,没想到今天就正好碰到了。”   不知怎么,和以前应对长辈时的自如有些不同,裴慕西这会看着热情的沈梦丹,反而有些局促,   “我,对,就前阵子回南广,今天来找我妈吃饭。”   “回来了就好。”沈梦丹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这几天你妈可一直在念叨这事,知道你要回来了,还来和我学了几道菜……”   “学菜?”裴慕西抿了抿唇,“我妈她不是不会做菜吗?”   “这几年也会了。”沈梦丹有些感慨,“不然她偶尔一个人在家不也没什么事做吗?”   这和裴慕西认知的裴斯云完全相反。   她如鲠在喉,没能说出话来。   沈梦丹感慨了几句,又盛情邀请裴慕西去她家吃饭,“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   裴慕西回过神来,将自己手里的保健品递了一份过去,“这个给您,阿姨,这几年也麻烦您注意着我妈了。”   “没事没事,邻里之间相互照应,应该的。”沈梦丹摆着手,推辞,“况且,我家夏糖小时候不也是你帮忙照顾着吗,而且那时候为了她,你也不知道找我谈了多少次心……”   “没什么,都是些小事。”裴慕西打断了沈梦丹的话,她自觉没做什么事,笑着说,“您没怪我多管闲事就好了。”   “这有什么怪的,阿姨感谢您还来不及呢……”沈梦丹又念叨了几句,“阿姨不耽误你了,你妈这几年肯定想你,你快进去吧。”   裴慕西还是塞了保健品给沈梦丹。   在院子门口站着,呼出一口气,刚想推门,门就“咯吱”一声,被推开,裴斯云提着两袋垃圾走了出来。   看到她的那一秒,愣了一会。   语气淡然,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她提着垃圾往垃圾分类处走,看起来并不怎么欢迎她,和沈梦丹说的完全相反。   裴慕西将手里的保健品放到门口。   快步走到裴斯云面前,将她手里的垃圾袋提在自己手里,跟着她一起往垃圾站走。   裴斯云看一眼她,有些奇怪,“我又不是老得提不动垃圾袋了,这点东西还要你帮我提?”   “而且那些保健品还用得着你买?”   “家里多的是。”   “我知道。”裴慕西这么说着,瞥到了裴斯云头上若隐若现的几根白发,又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说着,   “我手里不提点东西不舒服。”   裴斯云没说话。   裴慕西也跟着沉默。   沉默着走到了垃圾站,裴斯云又提了一袋垃圾过去,她们并排站在分类垃圾桶面前,分类整理着垃圾。   “去看过你姐吗?”裴斯云问起。   裴慕西动作顿了顿,“嗯,看过了。”   “那夏糖呢,见面了吗?”裴斯云又问。   裴慕西抿唇,“见了几次吧。”   “哦。”裴斯云语气淡淡,“她前几天回来又来看了我,给我拿来个肩颈按摩仪,说是学校里知识竞赛一等奖的奖品,她妈和我一人一个。还给你房间里那盆绣球花浇了水。”   “是吗?”裴慕西语气轻松了些,“她挺聪明的,听她们班同学说,她还有个外号——”   “叫夏特优。”裴斯云截断了她的话,把酱油瓶子扔了出去。   裴慕西愣了几秒,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   裴斯云挑了挑眉心,语气比起刚刚来说生动许多,“她经常来看我,学校里的事情都会和我说。”   “我们很亲近。”   这表情出现在裴斯云身上莫名怪异。   裴慕西盯着裴斯云那张尚未衰老,皮肤紧致,五官仍旧优越的脸,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怎么了?”   裴斯云扔完手里的垃圾,问她,“有什么不对吗?我的分类?”   没什么不对。   裴慕西回过神来,摇头,“没什么。”   她大概是疯了。   裴斯云今年都快五十岁了。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   跟着裴斯云到家之后。   她去自己房间看了看那盆绣球花。   被夏糖养护得很好,她观察了一会,便得出了这个结论,也不知道夏糖时间管理有多强,在学校里这么多事,还能抽出时间来给她浇花,和裴斯云聊天。   房间没什么变化。   保留着她上大学前留着的一切。   被撕碎之后又被粘起来,但还是缺了几块没找到的漫画海报,她看了一会,觉得还是自己画的比较好看。   夏糖送给她的那些丑玩意儿,皱皱巴巴的小人,被树叶制成的小王子标本,自己手工课上做的丑小熊玩偶,甚至还织了一条毛绒绒的丑得四四方方的围巾给她——明明南广市冬天根本不太需要围巾,但因为她小时候在海临市长大,总是抱怨南广市根本没有冬天,也很少下雪,所以夏糖某天晚上喊她出去,在南广市将近二十摄氏度的天气里,把厚厚加绒的围巾,套在了她脖子上,说是让她感受感受冬天。   记忆太模糊,她那时只觉得闷得慌,热得慌,应该是想着拒绝的,可后来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收下了。   也许是因为当时夏糖哭得很可爱?   她这么想着,嘴边也漾起了笑意,打量着房间里存着的小东小西,打开了自己的书桌抽屉。   看到了一本静静躺在抽屉里的漫画。   那本绝版结局的漫画。   她有些惊讶,拿了出来,打开的那一秒直接笑出了声,甚至还笑得有些直不起腰。   因为实在是,画得太丑了。   怎么会有人,画画丑得这么有特色呢?   -   晚饭后和裴斯云聊了一会。   她说起自己最近颈椎有些痛,裴斯云撕了张药贴准备给她贴上,看到了那个纹身,问她这是什么花。   她顿了几秒,说是绣球花。   裴斯云看了她一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避开那个纹身,把药贴贴在了她脖子上,还给她拿了一叠提回去,嘱咐她,   “四个小时一换。”   到了十一点,裴慕西带着一身药味打车回家。   她原本极其讨厌这样的味道。   特别是以前,裴斯云身上总有这样的味道。   可现在,这个味道出现在她自己身上时,她又突然开始理解以前的裴斯云,不过她想自己应该从来也没责怪过裴斯云。   只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事。   她如果不理解,便也就成了不懂事的小孩。   她不喜欢这种刻板印象。   今天的月亮缺了一块,但仍然是散发着皎洁的光晕,照耀着她回家的路。   从出租车上下来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超过十二点,她抬头看了一眼弯月,突然想起,夏糖好像还没有把她的月亮还给她。   这想法有些幼稚。   也有些中二。   她已经过了会在意这些事情的年纪。   夜风有些凉,她加快步子往前走,顺手掏出手机,却发现了夏糖的未接来电。   她没接到。   电话只打了一个,当时应该刚上车,没看手机。   裴慕西有几分迟疑,还是拨了过去。   没打通。   这么晚,也许夏糖睡了。   可打电话的时间也将近十二点。   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   她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蹙着眉心,一边往家走,一边继续打着电话。   不知打了多少通。   终于接通。   那边是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姐姐?”   夏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裴慕西顿住步子,“怎么了?”   “我……”夏糖呼吸放慢,有些犹豫,“我……我好像下地铁之后,被人跟着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好理解。   但裴慕西觉得自己又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反应过来后又像是脑内的那根弦迅速被绷紧,她迅速转过身,往马路那边走去,将自己的声音沉下来,   “你现在在哪?”   夏糖的声音在抖,可她还是尽量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呼吸声很急促,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我的错觉,我就是……就是在地铁上看到有个人偷手机,然后我就……说出来了,那个人说没有,那个被偷手机的女生就没有报警,然后那个人……当时狠狠瞪了我一眼,就跟着我一起到了同一个站……”   “现在就……就感觉那个人在……在我后面。”   “然后……这边,特别安静……都没什么人。”   这足以让裴慕西心惊肉跳,她攥着手机,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平稳自己的呼吸,“你把地址先发给我。”   “……”夏糖沉默一会,呼出一口气,声音里还是止不住的发抖,“好,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报警。”   “没事的,夏糖。”裴慕西取出蓝牙耳机戴在耳朵上,尽量安慰着她,视线紧盯着马路上零星流动的车,却没看到有路过的出租车。   “你现在不要挂电话,一直和我保持通话,然后往人多的地方走,我会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在马路边上滞留。   而是用着最快的速度往家里奔去。   找到停在院子门口的那辆车,打开车门,插进钥匙,把手机和包都扔在副驾驶。   耳机里是夏糖因为害怕而无法缓下来的呼吸声。   紧张,汹涌,真切。   裴慕西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有些抖,她不得不轻阖眼皮又睁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一秒迅速启动发动机,放轻声音,   “夏糖你听我说,你不是跆拳道黑带四段吗?这个程度很厉害的,普通人是没人能打得过你的,别怕。”   “嗯……嗯……”夏糖一声一声应着她,呼吸慢慢缓下来,“其实我骗你的……姐姐,我只是黑带二段。”   裴慕西抿唇,开着车,“二段也很厉害了。”   夏糖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我……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应不应该报警,因为……我怕,我怕我搞错了,我怕,只是我的错觉。”   “没事,我来报警。”裴慕西这么说着,开着车出了院子,“你不要挂电话。”   “好……”夏糖声音还是颤着,听得出来已经在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还是抖个不停。   等裴慕西开着车到了马路上,收到了夏糖发过来的地址,夏糖终于憋不住,轻轻啜泣出声,   “我好像没办法不害怕,姐姐。”   裴慕西呼出一口气,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盯着离目标地的那一条绿线,尽量让自己跳得过快的心跳放缓,   “没关系,我在的,你可以害怕。” 第34章 第 34 秒   裴慕西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车。   但她还是尽量用着最快的速度, 赶到夏糖给她发到的地址附近,将近凌晨一点,马路上的车流并不多, 空间充裕到她可以久违地感受到车窗外像软刀子似的,刮过脸颊的风。   中间她切出通话, 打了一通报警电话,说清楚事情经过和地点后, 再切回来时,发现夏糖那边已经没了动静。   不知道是被自动挂断,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快速拨回去, 耳机里却一直响着“对方无法接通”的女声, 重复一遍又一遍, 漫长却毫无情绪。   于是只剩下之前发来的地址。   她羡慕通话里的那个女声。   因为可以没有情绪, 机械地执行任务。   但是她不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 糟糕的情绪会带来很多困难,比如变得急促的呼吸,有些握不住的方向盘,有些发抖的手指。   也许她现在本不应该自己开车来。   而是应该等待出租车, 或者是报警后喊周湛帮忙开车。   她对自己说, 应该只是手机没电了,或者是临时没话费了,真的发生这种事情的几率并不大, 夏糖的运气这么好,不会发生这种无法挽回的事。   她对自己说, 警察比她更可靠, 会比她先赶到夏糖身边。   她对自己说, 夏糖很厉害, 跆拳道黑带两段,说不定还没等她赶过去,夏糖就自己解决了。   有很多很多种可能。   即使她没能在第一时间赶到夏糖身边。   夏糖也不会出事的可能。   但是。   她还是选择了开车。   因为这是目前她能最快赶到夏糖身边的交通工具。   因为这是她唯一不需要再继续无力等待的方式。   不需要靠谱,只需要快速。   因为一旦事情发生。   她便又在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件后悔的事。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不能再把自己逼到那样的境地,只差那么一点就可以改变结局的境地。   在过去的人生里。   裴慕西遇到过两件这样的事。   几乎让她耗尽了所有生命力,才勉强继续苟活。   现在是夏糖。   夏糖有多信任她呢?   才会在这种时候,担心自己产生错觉不知道该不该报警,选择了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   因为相信她。   相信这时候找她,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所以。   她警告自己,绝对不能让这份正确。   又变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她循着地址附近,回忆着夏糖在电话里和她说过的细节,有一个红绿灯,有一个斑马线的第二条线不太明显,路边上很多树,有一排绿色的共享单车……   一条路一条路的开过去。   -   像是所有惊险剧情里会发生的那样。   夏糖的手机没电了。   这很戏剧性,也加速了此时此刻的紧张感。   身后的黑影让她没法忽视。   偏偏今天因为去协会回来得有些晚;偏偏正好收到姜矜月的微信,说是学校西门今天因为考试封锁,只准在校学生在南门出入,于是她第一次坐地铁到了南门那个地铁站;偏偏还找错了出口,到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地方。   如果不是仅靠着之前的那一点电量,打电话给了裴慕西,也许她现在才是陷入了绝境。   所有的一切都被上天设计得刚刚好。   但她不能这样等待着刚刚好。   就像裴慕西说的。   她跆拳道黑带两段,只要做好准备,只要不慌张,她是有机会赢过的,即便对方是个男人。   所以。   她把唇抿得紧紧的,攥紧了自己包里的钥匙扣。   只要那个黑影跟上来动手。   她就可以正当防卫。   她不能害怕。   因为裴慕西现在不在,所以她不能害怕。   夏糖这么想着,却还是加快了自己的步伐,深呼出一口气,尽量朝着光亮的地方走。   就算这条路有些黑,但起码还有月亮一直陪着她,再往那边走一点,月光说不定就会更亮。   她这么想着。   但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急切。   像是要快步截住她似的。   于是她只能不断加快自己的步伐。   心跳也跟着打鼓,越来越响,像是一种要把她吞噬掉的恐惧声响。   终于。   黑影即将追上她之前。   一阵风裹来,是淡淡的药味,那种老式的清凉药味,一般用来缓解关节疼痛——她突如其来地想到了这一点。   却在下一秒。   撞到了一个软软的胸口。   起伏有些急促,连带着洒在颈边的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气,柔柔。   有一双柔软的手护着她,没让她因撞到失去平衡而摔倒。   有柔顺凌乱的发丝垂到她的脸颊,像是密不透风的茧,将她裹在里面,于是那一刻,安全感瞬间充斥在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温度是凉的,应该是吹了很久的风。   她彻底僵住。   被裹在这个冰冰凉凉的怀抱里。   头抵在柔软肩上的那一秒,她呆呆地眨了一下眼睛,看到之前一直跟着她的那个男人,从她们两个身边擦肩而过,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戴上黑色卫衣帽子,埋头加快了步子。   她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可意外地,只说出了两个字,   “姐姐……”   平日里喊了无数次的称呼。   这一次喊出来,却意外地有些艰难。   也许是因为几乎是在她刚一出声的那一秒,就有一颗滚烫的泪珠,像不听话似的,从眼眶边滚落而下,顺着脸颊,从下巴处滴落。   毫无预兆。   却来得汹涌。   一颗接着一颗,迅速滚落。   接着是其他所有被屏蔽的感官,因为走得太急被呛了几口风干哑到有些难受的喉咙,闷头走到不小心碰到被划伤的小腿,耳边呼啸的风……都开始浩浩荡荡地彰显着存在感。   “嗯,我在。”   然后是听觉。   嘶哑,却还是在她耳边刻意放柔的嗓音,被风揉碎了递到了心尖尖上,柔柔地飘着。   她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视野开始朦胧,被泪水充斥着。   不知过了多少秒,耳边开始响起了警笛声,红蓝光在这条本来原本漆黑的道路上不断闪烁着。   裴慕西仍然是揽住她。   用着冰凉的身体温度,却让她觉得暖烘烘的。   “可以放声哭,没关系的。”裴慕西轻轻拍着她的肩,和她说。   夏糖摇摇头,没说话。   因为说不出来。   那一刻,她抬头看着天边上近在咫尺的月亮,突然再次确定了她原本坚信的那一件事:   原来真的是真的。   就算是她被劫持到外太空。   裴慕西也绝对绝对绝对会开着宇宙飞船来救她。   她努力憋着自己的呜咽声,好让自己不会像以前一样嚎得像只呜呜叫的猴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我手机没电了,然后,然后我就往亮一点,亮一点的地方走,我不是,不是故意走到,走到这边,来的,是因为,因为学校,封锁了西门,然后,我走错出口,就走到这边了。”   “我刚刚,一直在给自己说,我可以,正当防卫,我黑带二段,说不定,真的可以打得过他。”   “你别看,我哭得这么厉害,但是……”   “我其实,其实没有很害怕。”   裴慕西轻扶住夏糖还在发着抖的肩,放轻声音,   “嗯,我知道。”   “我知道。”   她重复了两遍,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想将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传递给夏糖,用这种方式。   夏糖“呜”了一声,在她肩上点了点头,耳朵擦过她的脸际,终于放声大哭,像以前一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裴慕西松了口气。   因为她找到了夏糖。   因为夏糖没出事。   因为她没有辜负夏糖的信任。   因为这一次,终于不只是再差一点。   而是刚刚好。   这让她庆幸,庆幸到有些恍惚。   类似一种失而复得,却又不完全属于是失而复得,而像是一种给予她的机会,让她从这种刚刚好中,汲取到一点点之前失去的生命力。   于是她通过抱紧夏糖这个动作。   试图向自己证明些什么。   来抚慰曾经“只差一点就能挽回”的难过。   直到夏糖开始用力回抱她。   用着带着呜咽的声音,抽抽嗒嗒地问她,   “怎么了,姐姐?”   裴慕西摇摇头,“没事。”   安静了几秒。   夏糖吸了吸鼻子,抚了抚她绷紧的肩背,问她,“姐姐是不是,也有一点害怕?”   裴慕西轻阖眼皮,没有放开夏糖,   “可能不是一点,我应该是很害怕。”   夏糖愣了几秒,手在她肩上僵住,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过,“对不起姐姐,我——”   “不是因为要面对这件事害怕。”裴慕西松开夏糖,有风拂过她们两个近在咫尺的身体,她用指腹擦了擦夏糖泛红眼尾挂着的那一颗泪珠,摇摇欲坠,被指尖抹去。   而是因为害怕,我会失去你。   她凝视着夏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性,因为就算不说出来,她也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夏糖大概不能感应到她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湿润的睫毛仿若会呼吸,   “那是在害怕什么?”   裴慕西抿唇,想把这个话题绕开,正好瞥到路边,刚刚那个黑帽男被押上了警车,穿着警服的男警察朝她们走过来,解释,   “这是个惯犯,之前我还抓过几次,没想到刚出来又开始犯事,这次估计又是能审出来不少,需要你们两个帮忙回警局做笔录,看你自己也是开了车过来的,你们自己开车去警局可以吗?”   夏糖怔了几秒,反应过来望了望裴慕西,征询着她的意见。   裴慕西攥了攥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指,以及感受着自己僵麻着的半边胳膊,轻阖了阖眼皮,蹙了一下眉心。   最终还是开了口,   “不好意思警察同志,我可能开不了车了现在,可以麻烦你们载我们回警局吗,我的车就停在这里,明天喊别人来开。”   “嗯?”男警察皱着眉心,“开不了车?是喝了酒还是没驾照?”   裴慕西有些无奈,   “都不是,我可以在这里配合查了酒驾和驾照再去警局。”   “只是我现在害怕开车。”   她这么说着,还下意识揉了揉自己发麻的手腕。   夏糖发现了这一点,愣愣地望着她的动作,担心地喊她,“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裴慕西摇头,又朝男警察微笑,“只是现在情绪起伏太大,可能不太适合开车。”   “也是。”男警察恍然大悟,“那你们两个还是跟着我们坐警车回去吧,对了,车我让人替你开到警局先,这里停着不太安全。”   裴慕西恍了几秒,反应过来,   “那好,车钥匙还没拔,警官你们可以直接开走。”   “谢谢警官。”   “啊?”男警察也愣了几秒,“哦,好,不用谢。”   “谢谢警官!”夏糖也跟着喊了一声,估计人多起来后情绪平复下来,声音也恢复了几分活力。   “没事没事。”男警察摆摆手,“我们应该做的。”   “不不不!”夏糖也跟着摆摆手,还弯腰鞠了一个躬,表情严肃,“你们辛苦了,我们的感谢才是最最最应该的。”   男警察被夏糖的突如其来弄得一愣,反应过来嘟囔几句,   “想不到你个小姑娘觉悟这么高嘛,这话听着还挺舒服。”   裴慕西倒不是很惊讶,这的确会是夏糖说得出来的话,夏糖这小孩一向有礼貌,教养也好。   她这么想着,于是心里也又多了一分愉悦的骄傲,人也跟着彻底放松下来,和男警察再次道了声谢,才和夏糖一起坐上了警车。   开车的警官是个健谈的,打了个哈欠,和她们聊起了今天晚上的事情,   “你们等会记得打个电话给家里人,今晚估计会回去比较晚,对了,小姑娘,你成年了吗,没成年就要喊家长过来哦。”   “啊?”夏糖抿着唇,“成年了。”   “哦,那就不用了。”警官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没成年呢,对了,这是你姐姐吧,我看她刚刚这么着急,哦我这脑子,还说喊家长呢,家长不就在这里吗,你们俩应该是亲姐妹?”   “不是。”夏糖反驳得很快,等裴慕西望过来后又缩了缩脖子,有些费力地思考着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   是唤醒和被唤醒的关系。   是永远站在同一边的关系。   是渴望可以一起战胜苦难的关系。   她在心底冒出了很多个这样的形容词,一说出口就会暴露她那些心思的形容词。   除此之外。   她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形容词。   直到裴慕西的声音出现,打断了她的费力的思考。   裴慕西说,   “是会为彼此加油,互相给予力量的关系。”   她靠着车窗,视线停留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物上,漫不经心地这样说,毫不做作,毫不犹豫。   就像和说其他的话并无一二。   轻飘飘的,却又语气笃定。   让人不得不开始相信。   看啊,夏糖。   你终于,也可以给予她力量了。   就像你一直渴望的那样。   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她要源源不断的,将自己身体的力量传递给裴慕西,直到她和裴慕西开始融为一体。   夏糖这么想着,眼眶便又些发热,她不由得垂下眼眸来掩饰自己这一刻的情绪上涌。   打着哈欠的警官大概不能明白她们这么抽象的说法,恍惚着问了一句,   “啊?”   裴慕西只是笑笑,懒懒阖上眼皮,双手抱臂,没再说话。   于是警官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和夏糖相遇。   夏糖思考了一秒,用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比喻句来给警官形容她们的关系,   “大概就是小丸子和她爷爷那样的关系。”   嗯,对。   这个形容没错。   完全没有错。   警官又“啊”了一声,一脸问号,然后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意思是你们是亲姐妹。”   这个理解好像很有逻辑,裴慕西有些憋不住,差点在这个光伟正的车里笑出声来。   于是夏糖鼓起了腮帮子,皱巴着脸想了一会,泄了气,无奈地摊摊手,   “不是亲的,但很亲近的意思。“   她找了一个最靠谱,但又不贴切的形容。   警官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那我理解了,就是很要好嘛。”   要好。   也差不多。   裴慕西这么想着。   可夏糖大概没有这么想,一直往她这边瞥着。   她轻抬眼皮,装傻,“怎么了?”   夏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扯过她一直抱在胸前的手,用着柔软的手指,给她揉着手上的几个穴位,一圈一圈,力度很够,比她自己揉得舒服许多。   裴慕西下意识地蜷缩着指尖,想从夏糖手里抽出手。   可还是没能抽动。   “别动。”夏糖皱着脸,“姐姐不是不舒服吗?”   裴慕西没问她为什么知道她现在不舒服。   因为她觉得夏糖应该能看得出来她的手腕一直不太舒服,甚至还发着麻,所以才会一直抱着。   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奇怪夏糖为什么揉得这么舒服,像是特意学过似的,于是便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像是专业的似的?”   夏糖抬眼,视线晃了一下,又接着晃到了她手上,手上动作没停,过了一会,嘴唇动了动,   “我学东西很快的。”   裴慕西当然知道这一点,不然夏糖也不会现在能兼顾这么多事。   可这句话要是跟在她那个问题后面。   就变成了:   我特意学过,手腕腱鞘炎应该去按摩什么穴位。   也练习过很多次,才会有这样的力度和手法。   为了谁呢?你猜。   裴慕西陷入了沉思,静静地凝视着夏糖,任由自己被夏糖揉来搓去,像一个被搓圆搓扁的丸子。   几秒后,她听到前排开车的警官惊呼,   “我知道了!!我知道小丸子和她爷爷是什么关系了!!!”   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的。   语气实在太过好笑。   正给裴慕西揉着穴位的夏糖也忍不住弯眼笑了起来,但也许是在有些严肃的警车里面不敢太放松,没像小时候那样咯咯咯地笑。   裴慕西盯着夏糖笑起来的月牙眼,被车窗外明明灭灭的路灯亲吻着的侧脸,轮廓柔软,表情纯粹。   好似回到了那个端着西瓜看动画片的夏天。   实际上她记忆很模糊,记不得自己那时到底几岁,只记得夏糖那时才到她胸口这么高。   她们亲近得有些快,特别是在那一个暑假。   夏糖捧着切好的半边西瓜来她家找她,说是用自己零花钱买的,本来舍不得的,但那天是《小丸子》播出的时间,所以想边吃西瓜边看西瓜头小丸子。   这是什么道理。   这完全不讲道理。   还要硬扯着在学习的她一起看。   于是她一边看着英语阅读题,一边听着当时的电视台播了一遍又一遍的《小丸子》,这很奇怪,电视台播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小孩也看了一遍又一遍,仍然爱看。   裴慕西实在是搞不懂夏糖这个小孩的取向。   所以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甚至没抬眼去看这部无聊的动画片。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   夏糖扯了扯她的袖子,把自己嘴里的西瓜吞下去,然后着急地喊她,“姐姐,快看这里。”   她没急着抬眼,而是随手抽了张纸给夏糖擦了擦被西瓜汁液浸满的嘴,夏糖便愣了一瞬,就眯着眼睛扬着下巴乖乖配合。   等擦完了,她才看过去。   没看出来什么。   “看什么?”她耐着性子问。   于是夏糖也呆住,“好像已经过了。”   “我没看到。”她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又埋头写自己的英语阅读理解,看着那四个ABCD,头大得要炸掉。   没等她思考出答案。   “蹬蹬蹬蹬……”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走出去,又走回来。   走到她面前,停住。   不猜也知道是夏糖。   因为那时候夏糖还在学自行车,摔了一跤没好透,走路有些笨重,像个噗噗的小鸭子。   所以她没抬头,只费力地想从文章里面找到和选项类似的句子。   夏糖也有耐心。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等着她。   在她在卷子上写下一个有些犹豫的“A”的时候。   才软软糯糯地出声,   “姐姐,我刚刚没看到小丸子爷爷那句话。”   是西瓜味的。   裴慕西抬头,夏糖便把刚刚切好留着的大半块西瓜递到她嘴巴边上,让她一张嘴就可以咬到。   她也确实咬下去了。   清脆甜爽,甜津津的西瓜。   一口就能让人感知到夏天存在的西瓜。   她咬完了吞下去,挺好吃的,于是便敷衍地问,   “什么话?”   夏糖又用另一只手抽了张纸给她擦嘴,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干净,然后把纸巾卷成小被子扔掉,眨巴眨巴眼,剔透的琥珀色眸子偏浅色,摇晃着清透纯粹的光。   带着西瓜味的手,西瓜味的脸,西瓜味的呼吸。   软软糯糯地和她说着白话,   “小丸子阿爷话,即使,世界上嘅人都唔偏袒小丸子,但我最,最,最,最偏袒小丸子。”(标注1)   然后又把手上的西瓜往她嘴边递了递,笑得开心,问她,   “西瓜甜不甜啊,姐姐?”   裴慕西那时只觉着,西瓜确实是挺甜的,但也没仔细听小丸子爷爷到底在说什么。   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又觉着,当时吃的那个西瓜实在是太甜了,也许后来她都没吃过那么甜的西瓜了。   甜到什么地步呢?   甜到她现在好似还记忆犹新,对那个西瓜念念不忘。   甜到她现在被夏糖按摩着手上的穴位,都会觉着,夏糖可能是为了她才去学这些穴位和按摩手法的。   甜到她现在回想起小丸子爷爷说的那句话,都会觉着:   偏袒这种东西,应该也是西瓜味的。   作者有话说:   1、标注1:来自《小丸子》里的台词:小丸子爷爷说,即使,世界上的人都不偏袒小丸子,但我最,最,最,最偏袒小丸子   2、她们小时候就是纯粹的姐姐妹妹关系哦(但是也好好,互相陪伴,渗透彼此的人生呜呜呜)大家元旦快乐! 第35章 第 35 秒   到警局做完笔录。   夏糖在警局大厅坐着给沈梦丹打电话, 裴慕西便出门去了一趟附近的便利店。   发生这样的事,总归是需要和家长汇报一下的。   尽管现在已经很晚。   但夏糖还是想着第一时间和沈梦丹汇报,说是如果她明天早上再和沈梦丹说的话, 沈梦丹又会气她很久。   裴慕西提着塑料袋回来的时候。   夏糖坐在大厅里的那一排蓝色椅子角落,坐姿笔挺, 单薄灰色卫衣罩着纤瘦的上半身,手上攥着手机, 紧紧的。   走近了些。   便可以看清夏糖略微瘪嘴和不服气的表情,还有嘴里小声嘟囔着的“知道了”。   裴慕西安静地走过去,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夏糖肩上, 动作特意放轻, 可夏糖还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存在, 迎上来的眸光瞬间亮了一下, 做了个嘴型, 喊她“姐姐”。   然后便弯着眼睛笑,就算在打电话,也看着她笑,弯成月牙似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仿佛一只下一秒就会扑到她身上来满地撒欢舔她脸的小狗。   好似每一次见到她的第一秒都是如此。   “好好听电话。”   裴慕西做了个嘴型, 然后便轻笑着拍了拍夏糖的脑袋,蹲在夏糖腿前,从塑料袋里拿出自己刚刚买的水和碘伏拿出来。   应该是刚刚跑得太急没注意。   所以小腿上擦破了点皮, 血迹已经凝结成深色。   伤口不大,却在少女白皙光滑的小腿上格外突兀。   裴慕西拿出水, 微蹙着眉心。   “没事的, 姐姐, 我不怕痛。”   头顶上突然传来软轻的声音。   裴慕西抬头, 发现夏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电话,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见她看过去,又弯眼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怕我会痛?”她问。   裴慕西挑了一下眉心,“真的不怕?”   “真的不怕。”夏糖信誓旦旦地保证。   裴慕西点了点头,没再犹豫,一只手拿纸接着,一只手拿着水瓶轻轻冲洗着伤口。   “嘶——”   头顶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裴慕西笑着看过去,夏糖已经皱巴着脸,瘪着嘴,可怜巴巴地说了一句,   “好痛……”   声音很轻,仿佛真的是痛狠了。   裴慕西笑了笑,又低了头,专心处理着她的伤口,   “不是说不痛吗?”   “是不痛来着。”夏糖还在逞强,“就是有点凉罢了。”   “噢……”裴慕西点点头,将伤口冲干净后,又拿出碘伏和棉签在,用棉签沾上碘伏,在靠近伤口的那一秒放轻了动作。   夏糖却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腿,等反应过来之后,僵住不敢动弹,只好扯开话题,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集中在这上面,   “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裴慕西认真处理着伤口,漫不经心地答着,   “外面药店有几家关门了,还有一家正好碘伏卖完了,就走得远了一些。”   夏糖抿了抿唇,盯着裴慕西细腻专注的神情,突然想起自己刚刚一边打电话一边听到的那几句。   刚刚给她做笔录的女警官说是现在药店可能都关门了,于是给裴慕西拿来了消毒酒精。   但裴慕西笑着道了谢,收下了酒精。   却还是自己又去了药店。   还走远了一些找到一家刚好卖碘伏的药店。   为什么呢?   她觉得她大概是能猜到为什么的。   现在腿上冰冰凉凉的触感提醒她。   用碘伏消毒,不会痛。   如果是酒精的话,会很痛的。   裴慕西真是一个坏女人。   坏到这个份上,坏到会记得她很怕痛,记得她小时候学自行车摔到膝盖后,用酒精消毒后哭得撕心裂肺的,记得她哭着说的那一句,怎么上药也这么痛啊呜呜呜。   连这种小细节都是随手拈来。   她总是这般不经意,像是随意洒落在她身上的月光,轻轻摇摇的,就漾到了她心底。   “刚刚和阿姨打电话,她说你了吗?”   裴慕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夏糖猛然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盯着裴慕西侧颈处的那一朵绣球花许久,她攥紧了自己肩上的裴慕西的外套,说,   “嗯呐,她说让我以后不要多管闲事,还说下次遇到这样的事要第一时间离得远远的,不要逞英雄什么的。”   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几分委屈,语气有些孩子气。   她也不知道怎么,总是喜欢在裴慕西身边抱怨着一切,仿佛裴慕西才是那个可以容纳她所有任性的温暖港湾。   “嗯……”裴慕西拖长语气,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袋里,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夏糖愣了几秒,抿了抿唇,“我大概,不能同意她的说法,我也不知道,刚刚和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很不服气,我觉得人不能这样自私,这次是偷手机,下次就说不定是什么了,而且那个女生手机里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资料,我看见了怎么能不说呢……”   “但是挂了电话,我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又觉得她也只是担心我,而且说不定她真的是对的,如果我能有更好的处理办法的话,也许今天晚上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没底气。   扣在座椅上的手也越来越用力,骨节处有些泛白。   裴慕西瞥到她的动作,手上动作顿了几秒。   “那你后悔吗?”   她问。   扣紧的手在一霎那泄了力气,夏糖愣愣地看着裴慕西,突然意识到了裴慕西的意思,她松开了紧抿着的唇,轻轻说了几个字,   “不后悔。”   “那就好。”裴慕西给夏糖上完药,处理好垃圾,抬头望着夏糖眸子里摇摇晃晃的光,轻扬嘴角,   “也许当时是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但每种办法可能都不是完美的,你以为这个方法是完美的,但也有可能也会面对着不同的状况,就像是今天,如果你指出来之后,那个被偷手机的女生选择报警处理,你也不会平白无故遇到这种事。我不是责怪她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要求一个人在面临这种令人慌张的事情的时候,要设想到所有会发生的情况,然后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也太难了一些。”   “实际上,有一部分人,连站都不会站出来;也有一部分,会选择当做没看见。”   “其实你已经很棒了,夏糖。”   夏糖有些说不出话来,呆呆地凝视着裴慕西,在这一刻,她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内心深处,有铺天而来的玫瑰花正在堆叠,绽放,随风飘摇。   她一向知道,裴慕西是这样的大人。   她几乎能想象到,裴慕西这样的姐姐,会有多受欢迎。   夏糖没有说话。   裴慕西站起身来,思考了几秒,又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力道轻轻,“我很高兴,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之后,仍然不后悔当时的选择,也没有因为后怕而产生什么心理阴影,而是能够坦坦荡荡地说出不后悔这三个字,你已经比很多人表现得要好了,夏糖。”   “那个手机差点被弄丢的女生,需要感谢你的提醒。”   “刚刚几个记笔录的警官,也说谢谢你的配合和协助。”   “包括我……”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轻松地笑了笑,   “也感谢你,信任我,将这一份责任赐予我,让我可以重新相信自己,可以有承担这一份责任的力量。”   “你应该被感谢,而不是被责怪。”   “当然我相信你妈妈也不是责怪你,她只是因为担心,处在她的立场上,我非常理解她。”   她话说得有些多,也有些久。   久到夏糖眸子里再次泛起了摇摇晃晃的泪光,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滴落下来。   在难以平静的谭水上泛起涟漪。   裴慕西停住了话头,没有再往下说,夏糖今天晚上已经承受得足够多,她也许不应该说这么多。   于是她静静地坐在夏糖旁边,等待着夏糖从情绪里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夏糖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看向她,眼睛红彤彤的,   “我知道了,姐姐。”   “但是我下次一定要争取,比这次表现得更好,不那么慌张,最起码要想到一个比今天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的办法。”   裴慕西看了她一会,轻笑,   “没关系。”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话,还是可以像今天晚上这样,第一时间来找我,我想,比你大六岁的年纪,至少还是有用的。”   “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尽情地将这种责任推在我身上。”   她这么说着。   这话实在是有些过于温柔。   就像是在说:   我会永远在你身后。   你可以不讲道理,可以任性。   全由我给你兜着。   这的确是裴慕西会说出来的话,也是裴慕西会做出来的事,所以夏糖始终相信,就算是有一天她做了什么坏的不得了的事情,裴慕西也会觉得是她被人胁迫,然后和她站在同一边。   这种偏袒不讲道理。   就像是她总说的,小丸子爷爷对小丸子的偏爱。   可是。   她不想让裴慕西一个人当小丸子爷爷。   她也想当小丸子爷爷,一直偏袒着裴慕西。   夏糖这么想着,有些犹豫地咬了咬下唇,然后摇了摇头,说,   “可是这样你会有很大的压力,没有人规定大几岁就应该给我承担这些本来不应该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不想这样。”她说着就垂下眸,“我不想仗着你比我大六岁,就什么都依赖你,这样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做错了什么事就让家长擦屁股。”   夏糖的魅力点就在于她身上既有着少年人的天真烂漫,也有着这样年纪难以兼得的成熟和考虑周全,不会肆无忌惮地享受这种身份所带来的便利。   裴慕西又深切地感知到了这一点,她思考了一会,决定用歪理说服夏糖,   “我比你大六岁,都大半轮了,所以我可以给你擦屁股。”   夏糖愣住,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大六岁,难道很大吗?”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裴慕西原本一直觉着,不管是十岁的夏糖和十六岁的她,还是十六岁的夏糖和二十二岁的她,差距都不是很大。   但这次回来之后。   夏糖成年。   变成了十九岁的夏糖,和二十五岁的她。   看似很多东西没有变。   可实际上也有很多蠢蠢欲动的变化。   也许她们现在的差距,反而比以前的她们要更大。   更何况。   她们以后会变成二十五岁的夏糖,和三十一岁的裴慕西。   她这么想着,又蹲下来给夏糖系好刚刚散落的鞋带,低眼笑了笑,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大,挺大的。”   “你不是有一个只比你大八岁的小姨妈吗?我应该和她差不多大,其实我们两个可能也差辈了,要是那时候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你小姨妈也在的话,就是我喊你小姨妈喊姐姐,你喊我姨姨了。”   她随口说着这样的玩笑,给夏糖系好鞋带后站起身来。   “要回学校吗?”   “不过这么晚学校是不是关门了?”   她问夏糖。   夏糖却不吭声,静默地凝视着她。   似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她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玩笑让夏糖不开心了。   也许夏糖并不愿意多一个姨姨——她无厘头地想着。   夏糖的情绪总是很丰富。   这也许和她偏柔软性格和柔和的脸蛋轮廓有关,那双通透的琥珀色瞳仁里总是映着生动又明亮的情绪。   赤忱的,天真的情绪。   所以总让人感觉不管你说些什么,她都会乖乖点头。   但事实并非如此。   有时候这小孩脾气里的倔。   韧得就像是一根扭紧的麻绳,让人不得不重视。   裴慕西动了动唇,“怎么了?”   夏糖抿唇,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把肩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抖了开来,微微踮起脚,披到她肩上。   动作很轻。   裹着一阵清凉药味,和裴慕西脖子上贴的药膏味有些像,可又没那么像,混杂在一起,却又仿佛融在了一起。   裴慕西觉得自己的思绪开始乱七八糟。   肩上重点轻轻拂过,带着少女刻意屏住,却又不经意漏了点出来的呼吸。   离得近,便开始和她的呼吸交缠,融合。   裴慕西动了动喉咙。   刚想说些什么。   脖子上就一紧,勒得她差点没咳出来。   夏糖见她难受,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手上力道又放轻了一些,白皙手指在她衣领处轻巧地转了几圈。   裴慕西低头。   发现外套连帽上的那根用来伸缩的线,被夏糖在她脖子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好了,外面冷,你不要逞强。”   夏糖这么说着,便也松开了她,鼓了鼓腮帮子,却也没走远,只是乖乖地把椅子上的垃圾袋提好,站在她旁边,像个等待她发号施令才出发的卫士。   生气了,但没完全生气。   裴慕西看了看那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原本是个开衫外套,现在在胸前系了一个蝴蝶结。   不伦不类。   这种东西怎么能出现在她身上?   她这么想着,却还是没去把蝴蝶结解开,只任由自己看起来像只被这个轻轻巧巧的蝴蝶结困住的挣扎小狗。   “去哪儿?”她问。   夏糖轻抿了一下唇,眸光颤动一秒,耳朵尖尖逐渐染上粉迹,明明看起来心里已经有了谱,可嘴上还是说着,   “不知道。”   裴慕西了然,秉承着大六岁就该让着的原则,服软,   “要不去姐姐家?”   她说,姐姐。   她发誓,头一次用“姐姐”这个称呼自称。   这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一直觉得自称姐姐,自称哥哥,是一件很土的事情。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哄着夏糖。   夏糖大概也很满意她这样扭捏的自称,扬了扬下巴,用着软糯的语气,“那就去吧。”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着。   只剩下红着的耳朵尖尖,无比明显地滞留在裴慕西的视野里。   裴慕西盯着看了一会,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T恤处的蝴蝶结,走几步,有些歪了。   她蹙着眉心,摆正。   然后才舒展开眉心,跟上夏糖的脚步。   她并没有强迫症。   夏糖有一点,并不严重。   比如一定要分类,一定要叠得整整齐齐的垃圾。   比如写字一定要空两格,每天给她发打卡微信时一定要卡在8点,四张彩票里的同一组号码……   还有。   她胸前的这个蝴蝶结。   应该也必须要端端正正才行。   -   夏糖那点小脾气在裴慕西看来压根不是脾气,因为等她们走出警局的那一秒,夏糖就已经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像小时候那个小粘人精。   裴慕西这么想着。   便又看到自己那辆车正安安静静地停在警局门口,已经接近凌晨三点,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只是在警局进出。   她想了想,一边在手机上打开打车软件,一边看向在一旁抱着胳膊的夏糖,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考驾照了吗?”   夏糖愣了几秒,摇头,“暂时还没有。”   这倒也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裴慕西点了点头,“那就打车吧,车我让别人明天来开。”   夏糖攥紧手上的塑料袋,“刚刚我问警官,说最好还是让我们开走。”   “所以我刚刚联系了代驾。”   “什么时候?”裴慕西有些惊讶,疑惑地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联系代驾?”   “就刚刚,应该快到了。”夏糖翁声翁气地说,   “姐姐不是开不了车吗,我就想着去看一看,结果就看到软件上还有人在线,于是就问了,然后就下单了。”   裴慕西点点头,垂了一下眼睫,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看来是真的长大了,想得这么周到。”   “那当然。”夏糖扬起下巴,露出很认真却又很纯粹的表情,“你也就比我大六岁而已,别老是把我当小孩。”   裴慕西嗓音有些干哑,“嗯,知道。”   她是知道,夏糖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比谁都要清楚这件事,也比谁都要清楚,这件事给她带来的震慑力,已经远超过她的控制范围之内。   但她必须竭力克制,那些在心底翻滚着的海浪。   她必须和以往一样。   不表现出任何异样,不去触碰一触即溃的禁地。   一阵风刮过。   吹散了那些凝紧着的思绪。   裴慕西安静地想了一会,看向一旁蹙着眉心看手机的夏糖,应该是在代驾沟通,她们已经等得有些久。   她不知自己盯了多久,盯到已经忍不住喊了一声,   “夏糖……”   “嗯?”夏糖第一时间放下手机看向她,路灯摇摇晃晃的光在她眸子里摇晃,“怎么了姐姐?”   裴慕西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能开车?”   “姐姐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夏糖认真回答她。   “嗯,是说了。”裴慕西看着她,轻笑,“可你也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答案。”   “我知道。”夏糖这么说着,视线柔软,“但我也知道姐姐并不想说原因,所以我就相信姐姐说的一切。”   她这句话说的实在真诚。   就像是触到心底的真诚,因为她的确是这么做的。   夏糖什么都没有问。   包括以前的一切,都没有问。   就算是她主动提及,也只是有耐心地相信着她所有的话。   裴慕西有些犹豫,可面对着如此灼热的真诚,她不得不开口诉说,“那件事之后,我很怕开车。”   她只说出了这几个字,就将那件事情打住,而是轻松地笑了笑,将双手插进了自己的衣兜里,看着鼓起的衣兜,有些出神,盯了一会脚尖,接着就将话题转到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上,   “所以我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车了,现在开车回去的话,害怕出交通事故。”   她轻声说着,   “所以很感谢你,没有问我真正的原因,也没有再问我一次车要怎么办,而是直接给我联系了代驾。”   “不用谢的,姐姐。”夏糖凝视着她,澄澈的眸光在路灯下闪烁,“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本来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的,但如果一定有应该的话,那就是现在我就应该去给你联系代驾,应该让你好好睡上一觉,应该让你不会因为我的事情感到任何不适。”   “你知道为什么吗,姐姐?”   裴慕西大概知道为什么。   可她还是嗓音干涩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夏糖弯眼笑了笑,声音比拂过的晚风还要轻软,像在空气中翻滚着的小人那般软糯而坚定,准确地递到了耳边,   “因为你害怕出交通事故,却还是开车来了。”   “我猜,是因为我。”   作者有话说:   姐姐温柔,妹妹也很懂事,她们的关系就是互相支撑,又互相治愈,互相引导。 第36章 第 36 秒   比起出交通事故。   裴慕西更害怕没能来得及第一时间赶到夏糖身边。   也许她应该这样说实话。   但她凝视着夏糖眸子里轻软的光, 下意识地避开了真话,而是选择说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理由,   “因为我得对你负责。”   大人是需要对小孩负责的。   大六岁的姐姐, 是需要对邻居妹妹的安全负责的。   她觉着这么说没什么问题。   面对这么危险的状况,如果她还坚持打车或者是等别人过来, 才会是更奇怪的一件事。   夏糖歪了歪头,似乎是不太满意她的说法, 张了张唇刚想说些什么,下一秒空气中传来“嗡嗡”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裴慕西看到夏糖一直握在手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对话被终止。   她莫名松了口气, 移开了视线,   “应该是代驾到了。”   夏糖抿了一下嘴角, 眸光颤了颤, 慢吞吞地收回视线, 接了电话,声音在马路边上飘荡,   “喂你好,对, 就在警局门口, 你往那边来就能看到我们,是一辆黑色的车……”   代驾很快找到了她们。   有了第三个人在场,那个似乎还留有余地的话题没再被提及, 裴慕西放松地靠在车窗上,轻柔的风拂面, 她忍不住轻阖了一下眼皮, 已经到了深夜, 就算她再怎么失眠, 也到了该困乏的时候,更何况她这几年总是经常性的精力不足。   “姐姐要睡觉吗?”   被放软的语调在耳边响起。   裴慕西抬眼,发现夏糖正眼巴巴地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歉疚,“要睡觉的话就睡一会,等到了我再喊你?”   “没有啊。”裴慕西抚了一下眉心,双手在胸前交叉,语气轻松,“我不喜欢在车上睡觉。”   “反正也睡不着。”   夏糖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垂了一下眼睫,大概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没再问,只是又默默坐过来了一点,用行动代替话语。   裴慕西笑笑,轻阖起眼皮,周遭那股清甜甘润的气息便开始彰显无限的存在感,满满当当地,软软绵绵地裹着她。   然后是再次被扯过去的手。   覆着,揉着,手上的穴位。   很舒服的力气,很柔软的触感。   裴慕西觉着自己大概是有些累了,竟然没对这样亲密接触的动作产生之前那种下意识的抵触感,而是放松地任由夏糖给她按着手上的穴位。   “我给姐姐按按。”   明明都已经按了一会了,夏糖才说出这句话。   裴慕西扬起唇角,   “其实已经不痛了,别浪费力气。”   她轻松地说着。   夏糖大概也听懂了她的话,没再像刚刚那般用力,收了几分力气,又给她连着揉了几下,才彻底把手收走。   软软温温的触感慢悠悠地消散。   反而有些不适。   裴慕西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心,想睁开眼的那一秒,手背和手腕上又传来柔软的触感,温热的掌心覆在上面,指尖轻拂过她的手背。   位置很奇妙。   像是简简单单握着手腕的动作,不夹杂任何一分旖旎和乱七八糟的错觉,只是单纯为了给她传递力量。   却又像是覆在手背上的柔软掌心,轻轻安抚着她,摩挲着她指骨的最后一节,触感绵软。   类似于牵手的动作。   却又不像。   或者是说,牵了一半的手。   于是便让人有些分不清这个动作的界限。   所以裴慕西开始庆幸自己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如果睁开眼,她大概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动作,所以她只是任由自己在这样的错觉下反复横跳,一会警告自己,一会又放任自己的思绪飘远。   在这样轻柔的动作下。   困意战胜了一贯紧绷着的思绪,彰显了极大的力量。   在放松之际,她想:要留住这个代驾司机的电话,以后专门请她来开车带她兜风,让她好好在车上睡上舒舒服服的一觉。   这代驾司机的车开得实在是稳。   稳到让人不舍得睁开眼睛,稳到她一在车上闭上眼睛就会出现的画面,都没再那么急切地涌入到她脑子里,而是被一道雾蒙蒙的光拦着。   稳到她能在这种困乏的情境下,还能够清晰地听到夏糖在她耳朵边上说着话,声音像是慢悠悠飘荡下来的羽毛,落在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于是人也跟着变得软绵绵的,   “睡不着也没事,姐姐可以就这么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如果闭眼睛不舒服的话,那就睁开眼睛看看我,和我说说话;如果不想听到我的声音的话,那就捏捏我的手指,我就不说话了。”   “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夏糖轻轻软软地说着,还用指腹在她手上画了一个圈圈,轻柔的圈圈,彰显自己存在感的圈圈。   裴慕西没有捏夏糖的手指。   只困倦地抬了抬眼。   先是和后视镜里代驾有些好奇的眼神对上几秒,然后移开,移到夏糖望着她的视线上,流连几秒。   重新阖上眼皮,任由黑暗侵蚀自己的视野。   她还是没办法在车上睡着。   但至少,闭上眼睛听这些碎碎念念会舒服许多。   她没有给夏糖“不说话”的暗号,于是从小话都不怎么多的夏糖,基本从来不会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夏糖,比起和人说话会更愿意用文字和自己沟通的夏糖,开始费劲地唱着自言自语的独角戏,   “姐姐你是不是冷,冷我就把车窗户关了哦,你要是觉得冷就捏一下我,不冷就不捏……”   她捏了一下。   于是周遭动静大了些,那阵甜津津的香气飘远一会又飘了回来,传来车窗被关上的声音,风瞬间消失,只剩下缱绻又绵长的气息。   “姐姐你这个动作是不是不舒服,如果不舒服我就让你靠在我肩上了哦,你要是想靠我肩上就不捏我,不想靠就捏一下……”   这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裴慕西犹豫了几秒,正想问夏糖为什么这个捏不捏的选择,和之前的选择是相反的。   下一秒头就被轻轻抬着,移到了一个柔软细腻的地方,她的思绪有些迟缓,却也意识到了她现在正靠在夏糖的肩上。   柔软,却又挺直着的肩。   还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位置,让她靠得舒服。   她思考了几秒,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想要从夏糖身边移开的想法,只像个任性的小孩,就想窝在夏糖肩窝里。   思绪也跟着又放松了几分。   像是那些梦境里,从天边飘落下来的糖纸和糖果,还有玫瑰花和蒲公英。   过了几秒,她听到夏糖软乎乎地说,   “嗯……因为姐姐没有捏,所以我就当你默认了……对了,姐姐,你要是靠的不舒服就捏一下我,舒服就不捏……”   夏糖的选项又恢复了正常。   真是奇怪。   只有那个“靠不靠肩”的选项,才是靠就不捏,不靠就捏。   和所有其他选项都是相反的选择。   可裴慕西没有指出夏糖的这个疏忽,她只是听着夏糖有些费劲的絮絮叨叨,和无数个笼罩着她的选择题,无论选哪一个,都会一直持续下去的选择题。   手一直没有被松开。   直到代驾安安稳稳地把车开到了她的住处。   直到代驾下车。   直到夏糖和代驾道谢,费劲地牵着她,撑着她,掏出手机和代驾结算,她仍然还是不想睁开眼睛。   这有些任性。   不太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更何况,她依赖着的对象。   竟然是十九岁的夏糖。   可裴慕西还是这么做了。   这真不像最近的她。   并且夏糖似乎也并不觉得奇怪,没有嘲笑她突如其来的脆弱,等代驾走了之后,仍然是坐在车里陪着她,因为她没有给出“不说话”的信号,便又一直给她说着些轻轻软软的话。   “姐姐你要不要再在车里休息一会,要的话就捏一下我的手指,不要的话就不捏……”   裴慕西没有动作。   她真是一个懒鬼,她禁不住这么想。   也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她耍着这样的赖皮来欺负夏糖,派来了人来打断她的犯懒。   “嗡嗡——”   手机在衣兜里振动两下。   是短信声音。   在安静又静谧的车内响了两下。   夏糖动了一下。   呼吸颤了一下。   接着动了动头,似乎是往她这边望了一下。   裴慕西不得不慢慢抬起眼。   闭眼太久,原本以为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环境,她做好了刺眼的准备,可没有。   她那个院子里一贯亮着灯的双层独栋。   此刻也照样亮着灯。   但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却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刺眼。   她看到,白皙中透着粉的掌心,纤细而修长的指尖,挡在了她的视野前,有昏黄的光从指缝中透出来,却不刺眼,大概是有个人替她减缓了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力。   她听到,软得像是棉花糖的嗓音,飘过来,和她说,   “姐姐,现在光有点大,刚睁开眼睛可能会有点刺眼,你稍微缓一会。”   于是。   这一瞬间。   那些不分昼夜汹涌而来的记忆,伴随着每一次睁开眼或者是闭眼而来的无数个细节,开始在这个像是静止的瞬间里逃窜开来。   她什么也没有想。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缓了一会,然后说,   “好了。”   “嗯?”夏糖的手动了动,带着昏黄的光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样呢,没有不舒服吗?”   裴慕西动了动被攥紧的那一只手,发现自己的脉搏好似跳得有些快,她下意识地抽出自己的手腕,然后快速地从夏糖肩上起来,呼吸变得有些乱,但还是强装镇定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垂着眼没看夏糖。   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拂面而来的风,让过于放松着的思绪又绷紧了一些,她缓了几口气,掏出手机看了看之前的短信。   是问她买不买房的垃圾短信。   她盯了一会,手机明亮的光映着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放松表情,身后也有动静传来,夏糖跳了出来,夏糖把车门关上,夏糖走到了她身旁,夏糖乖乖地直视前方,没有看她的手机。   裴慕西抚了抚眉心,回头朝夏糖温和地笑了笑,   “走吧,先上去。”   -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这边留宿。   裴慕西完全没做任何准备,只在上车之前点外卖买了洗漱用品到家,但时间太晚,换洗衣物没办法外卖。   她翻找了一会,找出几条新内裤,没穿过,但幸好今天出门之前刚想起来,便洗了一下。   只是。   她盯着自己手里几条不同颜色的内裤,有些纠结,思考了几秒,寻思着拿着出去问夏糖也并不是那么合适,便把几条都整理好,再拿了一套自己的睡衣,叠在收纳袋里,放进了浴室。   出来的时候。   夏糖捧着她给她倒的牛奶,乖乖地喝着,没有因为她不在就东张西望,也没有乱动东西,只像只舔奶喝的小狗,看到她过来的那一秒,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姐姐!”   裴慕西已经习惯了夏糖喊她时的纯粹眼神,便只是笑着走过去,“你先去洗澡,衣服都给你收拾好放在浴室了,我给你收拾一下房间。”   “噢……”夏糖应着,慢吞吞地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放下,目光摇摇晃晃,似乎有些犹豫。   “怎么了?”裴慕西问。   夏糖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轻咬住下唇走了两步,步子顿了几秒,看得出来有几分迟疑,但还是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那一秒。   裴慕西收回视线,不小心瞥到那杯只喝了一半的牛奶上,白色牛奶在绿色杯子里摇摇晃晃,晃了一会恢复平静。   她突然意识到。   也许夏糖是会害怕的。   一个十九岁的女生,刚刚发生过这样的状况,再次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独处,势必不会太安心,是她想得不够周到。   她思考几秒。   在浴室里水声淅淅沥沥响起的时候,终于做下决定,走进了刚刚准备去收拾的房间,把被子抱了出来。   夏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   她刚收拾好。   随意地瞥一眼,便看到夏糖穿着她的睡衣走了出来,有些宽松,是再正常不过的装扮,可少女通红的耳朵尖尖,在濡湿的发丝下格外明显。   见她望过去,夏糖还下意识地躲开视线,拎着一个小包塞到她手上,脸憋得通红,连着白皙的脖颈。   裴慕西有些疑问,看着自己手里被塞着的小包,发现是之前那个收纳袋,里面是几条内裤,被选剩下的内裤。   她看了一会,没太看出来夏糖到底挑走了哪一条。   “不许看了。”   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是威胁,却莫名不像威胁,反而像是撒娇式的软糯。   裴慕西忍不住扬起唇角,将收纳袋放下来,   “嗯,不看了。”   夏糖整个人还是发着红,整个人僵直着,堵在浴室门口,像是被扔进油锅的大闸蟹,裴慕西为自己用到这个比喻而对夏糖感到抱歉。   可她仍然觉得,有些可爱。   于是她扬起来的嘴角就没收起来过。   她转移视线。   夏糖便有了动静,开始问她,声音细得像是蚊子嗡嗡叫,   “姐姐,你先别进浴室,先等我一会。”   “好。”裴慕西应得很快,也没逗她,甚至还配合地把自己的视线移开,“阳台上有晾衣架,然后内衣洗衣液就放在浴室,粉色的盖子。”   夏糖没马上说话,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噢”,然后就又跑进了浴室。   “砰——”   有些清脆的一声响,浴室门又被关上。   裴慕西这才刚放开笑,她拿着收纳袋走进卧室,盯着收纳袋里皱皱巴巴的几条内裤,几乎都要直不起腰来。   好歹没在客厅笑。   不然夏糖得逃到外太空去了。   那她得把她救回来才行,毕竟是她害的。   裴慕西觉得自己突然体会到了周湛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和十九岁在一起玩,的确很轻松,也很愉快。   连在她家里洗条内裤都要害羞。   连在几条内裤里挑一个自己喜欢的颜色,都要害羞。   十九岁真是可爱啊。   她忍不住这么想着。   笑了几分钟,才走出去,在夏糖出来之前,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衣物准备去洗澡的模样。   过了好久好久。   至少裴慕西是觉得有些久的。   夏糖才又开门出来,带着弥漫开来的雾气,踩着被浸湿的拖鞋,“噗噗”地像个小鸭子,跑到了阳台上。   往她这边瞄一眼。   裴慕西目不斜视,盯着自己黑得发亮的手机屏幕。   夏糖便松了口气,将换下来的内裤晾到了衣架上——裴慕西猜她现在正在做这个事,因为她没去看,所以只能凭余光里摇摇晃晃的身影去猜。   等夏糖晾完内裤走进来。   裴慕西便才光明正大地望过去,清了清嗓子,憋住那些溢满了的笑意,“我可以进浴室了吗?”   夏糖迟缓地眨了眨眼,像是恩准一般点了头,   “可以。”   “那好。”裴慕西站起身来,把自己刚刚拿好的吹风机插上,柔着喊夏糖,“你过来,先把头发吹干。”   夏糖慢吞吞地走了几步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缓慢而迟钝地点了点头。   指尖相触的那一秒。   湿润和干燥相抵,有一瞬间的颤动。   裴慕西看着夏糖湿着的头发,放轻了声音,“好了,我不笑你,快把头发吹干,别感冒,我去洗澡了。”   “我洗澡可能有些久,你等会要是困就先去睡,就在左转那个房间,我给你铺好床了,如果不困的话,可以打开投影看看电影。”   “别怕,我在的。”   夏糖抿了抿唇,乖乖点头。   然后安静地打开吹风机。   于是室内终于多了一些繁杂的声音。   裴慕西其实没有收拾好自己的衣物,所以在夏糖吹头发的期间,她才去收拾自己洗完澡要穿的衣物。   去阳台收毛巾。   不经意间,她发誓她真的是不经意。   她完全没故意。   就瞥到了。   在晾衣架上,摇摇晃晃的一个衣架。   白色真丝内裤上,绣着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熊,两边的系带轻飘飘地飘在空中。   也许是她的视线停留得有些久。   久到那边的嗡嗡声都停了一瞬,然后又飞速响起,像是在掩饰一些什么东西似的。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开始收拾着自己的毛巾,在夏糖面前走来走去,准备洗的时候又有东西忘了,于是不停地出来拿。   路过一次,夏糖就往旁边坐一点。   就颤一下视线,反正,总之,就是不和她对视。   裴慕西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应该把外套脱在外面的,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系着的蝴蝶结,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可她望了一眼已经吹完头发,往她这边瞥的夏糖。   决定还是不再出去。   夏糖便也轻飘飘地收回视线,没再看她,而是直接站起身来,走向了卧室。   裴慕西扯了扯自己胸前的蝴蝶结,有些没扯动,人在某一瞬间,脑子里会产生电光火石般的动静。   就像是现在。   裴慕西觉得自己前面一直忘东忘西,就是为了让她想起来这件事。   “夏糖!”   她喊了一声。   夏糖没动静,应该是没听到她的话。   于是她只能用着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卧室。   在抵达的那一瞬间。   投影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开机之后安静了几秒。   三、二、一……   在声音响起来之前,她快速挡在夏糖面前,捂住她的耳朵。   下一秒,巨大的声响,夹杂着嘶吼和撕心裂肺的咆哮,突如其来地砸到了裴慕西耳朵边上。   夏糖呆呆地盯着她,卷翘的睫毛眨了眨,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乖乖软软地看着她。   跑过来之后裴慕西还有些余韵。   喘了几口气,缓下呼吸。   她凝视着夏糖,一呼一吸间。   距离很近,近到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快速奔跑后尚未缓下来的心跳声,有些快,也有些乱。   身后的嘶吼声没有停止。   来自于投影仪自动播放的预告片,她设定好投影仪开机停留在恐怖片频道,于是每一次开机后,就会自动播放频道内部新上映电影的预告片。   这次是一部英文片。   有时候她需要依靠这样的声音。   来提醒自己身处于现实。   但是夏糖会害怕。   比起漫画那种不够沉浸的方式,电影的冲击来得很大。   夏糖虽然喜欢看恐怖类型的漫画,但几乎从来不敢看恐怖电影,或者是任何血腥暴力,还有丧尸类的电影,小时候被吓了一次后那一周都不敢一个人睡觉。   比起画面。   夏糖更害怕的是这种电影突如其来的声响,以及在音乐氛围下渲染着的尖锐嘶吼,裴慕西知道这一点,所以在那一秒,她直接下意识地冲了过来。   她不想夏糖因为这件事再次受惊。   至少在刚刚经历了惊险状况的情况下。   过了几秒。   夏糖似乎反应了过来,缓慢地眨了眨眼,快速又连续地摁着自己手里的遥控器。   按了一下,嘶吼声消失。   又接连按了很多下,将投影仪的界面调到了中控处。   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   夏糖的手却还悬停在空中,停了半刻。   裴慕西终于松了口气,松开捂住夏糖耳朵的手,有些关切地问,   “没被吓到吧?”   夏糖轻缓地摇摇头,盯着她的目光黏着在她身上,通透的眸光上下摇摇晃晃,直愣愣地看着她,眼眶逐渐泛起红迹,似乎下一秒就会有汹涌的情绪从里面跑出来,   “没被吓到,因为姐姐过来了。”   “真的吗?”裴慕西有些不信,蹙起眉心,“但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没事……”   夏糖点头,仰头望着她的眼,目光直达她眼底,眸子里的湿润一点点涌起,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   “我刚刚设置的时候,看到恐怖片是所有频道里的第十三个,前面有很多个很多个频道,爱情、轻松、搞笑、历史……很多很多,但是姐姐偏偏停留在了恐怖片这个频道。”   “我刚刚进来的这一会,看到了这个房子里至少有五六个投影仪。”   她凝视着裴慕西,目光带着无法停息的,沉寂又绵延而来的难过,“虽然我知道并不一定是像我想的一样,虽然我知道很有可能是我误会了,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不停地猜测着,想着……”   声音很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   裴慕西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仿佛被夏糖扯到了那个月亮下,她们两个都被柔而淡的月光笼罩着。   她看着夏糖湿漉漉而悲伤的眸光裹着她。   她听到夏糖对她说,   “姐姐要有多痛苦……”   “才会需要把自己的世界变成这样,来遏制那些痛苦。”   作者有话说:   别人看到只会觉得姐姐奇怪,但甜甜夏看到第一时间考虑的是姐姐要有多痛苦才会做这种事T^T 第37章 第 37 秒   每次周湛问裴慕西为什么要不停地看恐怖片, 要在睡觉之前听恐怖片的时候,裴慕西都会说:   为了找灵感,我喜欢在睡前构思剧情, 多听听恐怖片也可以让我在做梦的时候遇到一些可以用上的灵感,所以我会在每个房间都布置投影仪, 所以我会经常跑到不同的房间睡觉。   为了渲染氛围,我喜欢在工作的时候听, 这样画起来会更带感一些。   这是工作需要。   但其实不是,周湛也应该觉得不是,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问她, 吐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习惯。   她知道周湛应该不信。   但她还是这样说着, 无论谁问, 她都会这么说。   她完全也可以这样对夏糖说。   但是。   夏糖与她的共鸣足够直接。   夏糖似乎能感知到与她同等程度的痛苦。   这让她在这种瞬间, 意外地说不出那些轻松的, 自欺欺人的话,因为她能明确从夏糖眼睛里,看到那个脆弱的,破碎的自己。   “我……”裴慕西张唇发出声音, 嗓音缓慢而干涩, 没能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没事的姐姐。”   夏糖用着泛红的眼望着她,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 “你可以不用说,没关系, 我只是猜的而已, 你不用管我, 真的。”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特别的人。   当别人都劝你不要逃避要赶快走出来的时候, 她会和你一起逃避,会鼓励你去逃离让你不开心的事物,只希望你开心,不要求你是一个完整的,完美的你。   当你被撕裂成碎片,别人试图将所有碎片生硬地拼凑起一个完整的你的时候,她会小心翼翼地将你的所有碎片裹入温和的云里,湿润的土壤里,给予你力量,用尽心思浇灌,让每个碎片都可以自由生长。   就像那两盆随意买下的绣球花。   你不经意,她却以最真诚最纯粹的希望回馈于你。   夏糖仿佛就是这样一种自带魔法的人,她就像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里一直注视着裴慕西的云,软绵绵,伴着她。   哪怕裴慕西一直知道。   她不应该试图从一个十九岁的小孩那里汲取力量。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   在夏糖面前表露出自己薄弱的生命。   裴慕西没说话。   只是动了动喉咙,垂下眼睫。   这似乎已经是一种最好的默认和示弱。   所以夏糖没再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望着她的那一双眼睛仍然泛着一点没消去的红,只是陪她一起避开了那个问题,   “姐姐该去洗澡了。”   被放轻的嗓音在静谧的空气里飘荡,带着足够的耐心,像之前在车上给她的所有选择题一样。   “好……”裴慕西终于发出声音,攥了攥自己发麻的手指,视线在空气中停了两秒,最终和夏糖目光相接,她轻着声音说,   “以后再说,我先去洗澡。”   夏糖点点头,像个抱着胡萝卜的乖兔子。   裴慕西便朝夏糖笑,一个轻松的笑,不那么懒散,也不那么勉强的笑,平静中流淌着几分轻松,至少在夏糖面前她都是如此。   也许以后真的可以和夏糖说一说。   夏糖是个很有包容力,共情能力也很强的小孩。   裴慕西这么想着,想转身。   下一秒却又看见夏糖凑了过来,指了指她脖颈下贴着的膏药,“姐姐这个不撕掉吗?”   裴慕西愣了几秒,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还没撕掉今天裴斯云给她贴上的药贴。   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   漫长到她几乎想不起这一片药贴的存在。   她反应过来,下意识抚住自己的脖颈,摩挲了一会,捻起药贴的边角处准备撕开,才撕了一个角脖颈上就传来撕裂的疼痛感。   “嘶——”   她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夏糖紧张兮兮地盯着她,凑近,想伸手却又有些手足无措,“要不我来试试?”   谁试都一样。   就算是裴斯云这个当了几十年医生的人来撕,也一样痛。   裴慕西心里这么想着,可还是在夏糖摇摇晃晃的目光下,在夏糖那双红彤彤的小兔子眼前,心脏有一处塌了一块。   有个声音开始蛊惑她:   既然谁都一样,那为什么不让夏糖来撕呢?   裴慕西大概是被这个声音蛊惑着陷入了莫名的魔法里,于是她静默了几秒,没提出反对。   毕竟自己撕起来,下不了狠手。   她在心底提出这个理由。   夏糖得到了她的默许,便伸出指尖,在房间里投影仪界面昏暗的光,摸索到了她药贴贴着的位置。   裴斯云贴的时候大概是考虑到了她纹身的位置,所以将药贴剪成半块,贴在了肩颈处。   一半从衣领里露出来。   一半掩藏在衣领里。   投影仪的光有些暗,夏糖大概是怕不小心弄得她痛,所以费力地摩挲到药贴的边角,一点点撕开,力气极轻。   倒真的不是很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夏糖洗完澡穿着她的睡衣,扣子没完全扣上,动作稍微大点,胸前白皙细腻的皮肤就能泄出来。   裴慕西看了两眼,便觉得少女细腻的皮肤有些晃眼,像是一颗水分充足的桃子。她移开视线,屏住呼吸。   可又觉得实在太近。   就算是移开视线,也能感觉到夏糖绵软的呼吸流转在她的颈间,刚吹完的发丝蓬软地飘在她的颈处。   她觉得痒。   忍不住动了动,往旁边侧了一下。   她想躲开些什么。   可顺着细微的动作,药贴被撕开的幅度瞬间变大,撕裂痛意袭来,她没忍住,呼吸变急了几分。   夏糖的指尖还放在她肩颈处,结果一动,就触到了她颈处,热度开始蔓延,从肩颈处缓慢地弥漫开来。   “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裴慕西一瞬间渴得有些想喝水。   “姐姐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夏糖这么说着,表情实在是专注,像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什么必须得完成的任务似的,抿了抿唇,紧盯着那片药贴,认真而又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药贴撕下来。   裴慕西动了动唇,攥着自己的食指。   有些煎熬。   却不知道是因为药贴撕下来太痛。   还是她们的距离太近。   正这么想着。   室内的灯光突然暗下来,昏暗的白光变成了越发黯淡的蓝光,在她们脸上流转着。   光线的变化似乎让空气中也有什么跟着变化。   夏糖的指尖颤了颤,就在她颈部跳动的脉搏上颤了一下,频率似乎都一致,下一秒抬起眼看她,澄澈的眼被映上朦朦胧胧的蓝光,似乎有些懵。   裴慕西盯了两秒,舔了下有些干涩的唇。   出声解释,   “停留在中控界面太久,投影仪进入屏保界面了。”   “噢……”夏糖乖乖应着,指尖又触到了那片药贴上,暖热的呼吸也淌到了她颈下,“马上就好了,只差一点。”   “嗯。”裴慕西应了一声,视线紧紧盯着蓝色屏保上游动着的鱼,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也是一条鱼。   没有水的鱼。   其实撕药贴的动作并没有那么漫长。   只是在裴慕西这里,被放慢了很多倍,于是连呼吸也放慢了许多倍。   终于。   在投影仪屏保从蓝色切换成淡蓝色,再变成绿色的时候,最后一瞬间的撕裂感涌来。   她们都松了口气。   对视一眼。   起伏不一致的呼吸,也莫名地融在了一起。   裴慕西率先移开视线,“那我去——”   “等一下。”夏糖喊住了她。   她愣了几秒,脚后跟往后缩了一下。   夏糖盯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慢吞吞地伸手扯着她胸前那个蝴蝶结,“这个蝴蝶结有点难解,我来帮你解开吧姐姐。”   距离分明不似刚刚那么近,可焦灼感反而又加重了不少。   裴慕西动了动喉咙。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夏糖已经凑近,低头在帮她解着蝴蝶结,认真而专注的表情也很漂亮,仿佛下一秒被解开的蝴蝶结就会变成蝴蝶在这个房间荡漾。   屏保再次在这时候切换。   变成了淡淡的蓝,笼罩在她们身上。   像是几根细线,将裴慕西的视线束缚在了夏糖脸上。   空气再次变得煎熬。   直到夏糖把她胸前的蝴蝶结解开,外套上的两根衣带便自由地散落开来,仿佛要在空气里荡出火星子。   “好了,姐姐去洗澡吧。”   夏糖主动松了手,退后一步,朝她漂亮地笑了笑,视线却仍然黏着在她身上,像软乎乎的钩子。   裴慕西反应过来,忽然发觉自己鼻尖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越发让她显得像是一条焦灼的鱼。   她走了几步按开房间的灯。   于是所有的旖旎和暧昧在一瞬间全都消散,空气中只剩下少女眼中的明亮和纯粹。   裴慕西抿了一下唇,   “灯开着比较好。”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没有再回头看夏糖的表情,而是快步走到了浴室,将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   温热的水浸透身体的那一刻。   焦灼感终于被缓解了几分。   可仍然还是口感舌燥。   也许她真是一条鱼,需要源源不断的水分,来抑制内心深处肆意生长的焦躁。   从浴室里出来之后,她带着缭绕的雾气和湿润的发丝,从冰箱里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砰——”   水杯接触桌面的声音有些突兀。   指尖颤了颤,回过神来去看时间,发现已经快三点。   裴慕西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整理好了所有的状况,觉着夏糖现在可能已经睡了,于是拿了吹风机准备去二楼吹头发。   才在楼梯上走了几步。   卧室的门就打开。   穿着她睡衣的夏糖,从房间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   “姐姐要去哪?”   裴慕西顿了几秒,然后笑着指了指自己手上的吹风机,“以为你已经睡了,所以打算去二楼吹头发。”   “我没睡。”夏糖这么说着,轻巧地走到她面前,表情惆怅,“我没什么睡意。”   “是害怕?”裴慕西问。   夏糖摇摇头,“也不是,可能就是精神紧张,还没放松下来。”   裴慕西蹙了蹙眉心。   “那我给姐姐吹头发?”夏糖又问。   裴慕西没有马上答应,她莫名想到刚刚撕药贴的煎熬,想到自己喝那杯凉水时的急切,于是委婉拒绝,“我自己来就好,你稍微等我一下。”   夏糖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裴慕西往楼梯上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夏糖,夏糖没有受伤,只是站在楼梯下面仰望着她,用着澄澈的目光迎送着她。   倒让人有些莫名的愧疚。   像是不让她给她吹头发,是个什么大罪过似的。   裴慕西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在不断地撕扯着自己的思绪,最终实在拗不过,在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回头望着夏糖,   “怎么不上来?”   “不是要给我吹头发吗?”   像是得到了恩准,于是夏糖弯眼笑着,轻盈又自在地迈上了楼梯,接着在她面前站定,笑得像一朵小花儿。   这可真是一个烂俗的比喻。   毫无新意的比喻。   可裴慕西仍然忍不住这么形容夏糖,甚至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小心点,别摔着。”   “知道。”夏糖乖乖应着,“下次一定小心。”   二楼是个有很多秘密的地方。   最大的秘密,是那个可以看到月亮的玻璃天窗,是观赏月亮的最佳仰望角度,当时来看房听到中介这么说的时候,裴慕西还有些不信,可看了无数个夜晚之后,她便不得不信,原来世界上有这么一个浪漫的设计师,真的把月亮盛进了这个房子。   夏糖在踏入这个房子的第一天。   就和裴慕西共同拥有了这个月亮的秘密。   吹完头发后,裴慕西犹豫几秒,问夏糖,   “一个人睡可以吗?”   夏糖瘪了瘪嘴,“不可以。”   “嗯……”   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裴慕西拖长了声音,拍了拍铺在二楼玻璃天窗下的床垫,   “那我们今天晚上一起睡这?”   “好。”夏糖乖乖点头,好奇地往玻璃天窗上望了望,似乎想躺下去看看这是不是最佳的观赏角度。   裴慕西笑了笑,   “你先坐上去,或者躺上去试试看。”   “我下楼拿床被子。”   “啊?”夏糖皱了皱脸,“姐姐不和我一起睡吗?”   裴慕西顿了几秒,解释,   “我怕我抢被子,这几天晚上凉,一床被子不够。”   夏糖垂了一下眼睫,有些落寞,“噢”了一声。   裴慕西没再心软,狠下心走下了楼,果真拿了一床厚厚的被子上来,以此证明自己是真的怕冷,不是嫌弃夏糖。   可放上去后,又实在太厚,在床垫上堆得厚厚的。   裴慕西钻进去的时候,就感知到了自己的自讨苦吃。   热,闷,太厚。   可她还是硬着头皮,问夏糖冷不冷。   夏糖裹着薄薄的被子,眨巴着眼睛,“不冷,还挺舒服的。”   “姐姐你不热吗?”她问。   裴慕西松开了被子的一角,让汹涌的热气冒了一点出去,“还好,有一点热,不过过一会就好了。”   “那你别热着了。”夏糖关心地问她。   裴慕西停了一会,说,“不会。”   夏糖眨了一下眼,看了看玻璃天窗外的月亮,“这样躺着看月亮,确实挺好看的。”   裴慕西也顺着看过去。   今天的月亮有些偏杏黄色,像是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被弯着的树梢搂住,有些惬意。   “是啊,挺好看的。”她这么说着,又补了一句,“今天的月亮。”   就像那个被夏糖押走的月亮。   一样好看。   她盯了一会,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睡意。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刚刚在车上闭目养神一会,便好似所有的精力被那么一小会的时间给补足。   偏偏夏糖也和她一样。   安静了一会,忍不住看她,然后又看一眼月亮。   来来去去很多回,才皱了一下鼻梁,说,   “我睡不着,姐姐。”   裴慕西觉得自己很热,燥得有些睡不着,可还是平静地劝她,“已经三点了,夏糖,再不睡就天亮了。”   夏糖“嗷”了一声,像小时候和她睡觉时一样,整个挺得笔直,僵得像一条木棍躺在旁边。   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等她望过去时,又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她,问她,   “姐姐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有一点吧。”裴慕西这样说。   夏糖便又“嗷”一声,像个滚来滚去的小团子,在被子里翻滚一下,从这边滚到那边。   过几秒,又问,   “姐姐你睡着了吗?”   裴慕西嘴巴动了动,挣扎了几秒,从那个快要冒火的被子里钻出来,然后趿拉着拖鞋,在楼上楼下晃了两圈。   回来的时候,夏糖已经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垫边上,好奇地张望着,问她,   “姐姐干什么去了?”   裴慕西把倒好的两杯青梅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招呼着夏糖过来,“你来尝尝这个酒,喝一口就睡着了。”   她真诚地像是一个骗小孩不打草稿的骗子。   关键是夏糖还真的信,马上就跑到她旁边坐下,歪头问她,“真的吗?”   裴慕西轻叹口气,   “假的。”   “你怎么谁说什么都信?”   夏糖皱巴着脸,不服气,瓮声瓮气地说着,“我不是谁说什么都信,只是姐姐说什么我都信。”   这样的话倒像是真的。   裴慕西把酒推过去,放轻语气,“但喝一点酒助眠是真的,不要喝太多,不然明天要头疼。”   “我是怕你一直不睡,明天上课没精神。”   “我知道。”夏糖应得欢快,“但是我明天没课,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那不喝了?”裴慕西挑了挑眉心。   “不行,要喝。”夏糖忙慌着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生怕裴慕西要抢走似的。   裴慕西看她动作太快,便收回手,忍不住嘱咐,   “别喝太急,这酒度数有点高,会呛到。”   “你小心抿几口就好了。”   夏糖动作便慢了下来,听着她的话,小心翼翼地凑到酒杯面前抿了一口,然后脸马上皱得像是一个纸团,五官全都拧在了一起。   表情太过生动。   裴慕西忍不住笑,明知故问,“苦吗?”   夏糖把酒杯放下来,吸了口气,眉心还没完全舒展开来,整个人都像是皱巴了起来,   “苦。”   裴慕西笑得弯腰。   她觉得她有点故意,故意想看看夏糖这样生动的表情。   可她还是又有点不忍心。   大概她就是这么一个矛盾而又反复的人。   所以她剥了自己刚刚准备好的话梅糖糖纸,直接将糖果扔进夏糖的酒杯里,“这样就不苦了,你试试。”   “真的吗?”夏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裴慕西笑得特别真诚,“真的,我之前试过。”   “比直接喝会好喝很多。”   她说着这样的话,夏糖大概会相信她。   夏糖真的会相信她,并且在抿了一口发现真的没那么苦之后,眼睛像个一拉就亮的小灯泡似的,倏地在昏暗的夜里亮了一下,特别生动。   裴慕西笑着抿了一口酒,扬着眉心,   “我就说了不苦。”   “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夏糖这么说着,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望了过来,   “那姐姐呢?姐姐不觉得苦吗?”   “我?”裴慕西咂巴一下嘴,“还好,不是很苦。”   “我几乎每天都喝,习惯了,所以不觉得苦。”   “用来助眠,效果还不错。”她不知怎么,就在夏糖面前多说了一句,兴许是她已经不需要在夏糖面前隐瞒些什么了。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在夏糖面前。   将自己的痛苦和苦闷全盘托出。   也许她现在就有一丁点这样的冲动。   她应该可以相信夏糖。   不管她处于一种怎么样的状态,不管她是不是失眠,是不是颓废,是不是一蹶不振。   都可以被包容。   年轻鲜活,却强大柔韧的包容。   “噢~”   夏糖点头,然后把自己那杯还剩下七八分满的酒推了过来,   “那我们换一杯。”   裴慕西怔了几秒,盯着那杯酒里还没融化的糖果,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就想喝苦的。”夏糖突然执拗地说。   裴慕西没反应过来。   夏糖便又端过她的酒杯,深呼吸一口,然后又抿了一口进去,有些费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然后说,   “都已经喝酒了。”   “我就不想像个小孩一样,还要喝甜味的酒。”   她身体里那股执拗劲又跑了出来。   让人无法拒绝的执拗。   用全天底下所有人都不可以拒绝的眼神。   裴慕西大概懂了夏糖的暗示,她忍不住用指尖在那杯放了糖果的酒的酒杯上摩挲着,她盯着酒平面泛起的涟漪,轻笑,   “那我呢,你希望我喝甜味的酒吗?”   “我不知道。”   夏糖摇了摇头,卷翘的睫毛缓慢地眨了眨,语速也变得有几分缓慢,   “我只知道我的想法很幼稚,计较谁喝甜的谁喝苦的,你肯定要觉得我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似的,我也知道其实没什么用,还会显得我很做作。”   “我知道,就算我喝了这一杯苦苦的酒,也没办法证明什么,或者说是让姐姐稍微好受一些,但是姐姐刚刚去洗澡的时候,我试着把投影仪的声音调小,看了一会那个恐怖片,我坚持了一会,但是越看越难过,其实我还偷偷哭了,但是不是被吓哭的。我只是忍不住在想,假如我能替姐姐看一看那些恐怖片,假如我能替姐姐听一听那些可怕的声音,就好了。”   裴慕西动了动唇,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境,夏糖举着糖果炮弹登上孤岛,铺天盖地的梦境。   于是她忍不住唤她的名字,放轻了声音,   “夏糖……”   月光从玻璃天窗透进,倾洒下来,将夏糖柔软的脸部轮廓照耀着,于是那些赤忱的、天真的情绪,就再一次跑了出来。   夏糖执拗地望着她,然后又喝了一口酒,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真的可以去替谁承担那些痛苦,就算是我现在在和你说着这样的话,但其实我也很难做到这样的事,这些事情并不是说出来,或者是分享出来,就可以被缓解。”   “我只是单纯地想着,如果我面临着像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当一杯苦酒和一杯混合着糖的酒摆在我们面前……”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再次将那杯青梅酒一饮而尽。   “我想让姐姐喝甜味的酒,但如果加了糖,姐姐也仍然不觉得酒甜的话……”   她这么说着,然后有些费劲地把酒杯放到桌上,轻轻软软地弯眼笑起来,眼神纯粹又烂漫,   “那我至少要,把那杯更苦的先喝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她太美好了 第38章 第 38 秒   苦酒是喝不完的。   但是会喝醉。   夏糖喝得太急, 便醉得一塌糊涂。   这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在夏糖将那杯苦酒一饮而尽之后。   裴慕西突然发现: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想法这么纯粹的人。   因为不确定她喝了甜味的酒会不会觉得好喝。   但可以确定苦酒真的很苦。   所以要先于她之前,把那一杯苦酒先喝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想法和逻辑呢?   裴慕西想不出来问题的答案。   她头一次, 脑袋空空,只剩下机械齿轮在转动。   她盯着夏糖有些泛红的眼眶, 以及微微晃动,染上一层雾蒙蒙水雾的眸光, 确信喝醉的那一个是夏糖。   “你又喝醉了,夏糖。”她声音放得很轻。   “嗯?”夏糖歪了一下头,反问一句, 语速变缓了许多, 轻飘飘地说, “可能是, 因为我的头, 有些晕晕的。”   裴慕西莫名松了口气。   她开始忍不住感叹——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杯就醉,并且还醉得这么快的人。   “这个酒度数有些高,你喝得太急了。”她轻声细语地解释着。   夏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凑近了一些, 于是混杂着酒精味的呼吸,便被头顶上的月光浸得有些甜软。   像只凑上来踩奶的小猫咪,睁着好奇又通透的眼神。   裴慕西想给这样的夏糖拍张照, 就像以前夏糖凑在露营车外边盯着她的可爱表情,她也拍过几张。   因为太可爱。   可还没等她动作, 夏糖就用着全天底下最纯粹的眼神, 伸着有些烫的手指, 碰了碰她的睫毛, 动作小心翼翼。   有些痒。   裴慕西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她闭了一下眼睛。   于是发烫的手指便顺着往下,从鼻梁,到脸颊,顺着滑到下颌线,最后从她轻抿着的唇角,自然地描摹到唇峰,唇线,唇珠上。   发着颤。   在力度即将加大之前。   裴慕西几乎要停住呼吸,她猛地睁开眼,攥住夏糖的手腕,将夏糖发着烫的手指移开,静静地看着夏糖纯真好奇的眼神,   她没法说话。   仿佛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意志力,击溃了她所能动用起来的防御机制。   夏糖柔软的眼神仍然滞留在她脸上,慢慢下落,落到某个角落,将她带入某个无法控制的边界。   “姐姐……”夏糖喊她一声,声音含糊地像只喝了酒的小猫,酥软又绵柔,被她攥住的手腕轻轻地扭动着,在月光下像摇摆着的藤蔓,“你还没告诉我……”   “接吻到底,是不是真的会上瘾?”   偏偏。   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裴慕西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唇,却又在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之后,倏地滞住自己所有的动作。   “你喝醉了,夏糖。”她只能干涩地重复这句话。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看夏糖的眼神,也不应该再继续在夏糖面前待着,于是她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下一秒。   夏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卷翘纤细的睫毛颤了颤,接着轻阖起眼皮,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   裹着一阵柔甜的风。   慢悠悠地倒在了她肩上。   绵软的呼吸便也就再一次洒在了她颈下。   离那朵绣球花很近。   近到绣球花里蕴藏着的生命力,仿佛要在下一秒喷涌而出,在这个静谧的夜里挥洒,叫嚣。   裴慕西轻阖眼皮,把夏糖扶起来,整个人塞到床垫上,恨不得把她卷在被子里,不要露出任何一寸皮肤,不要漏出任何一缕呼吸才好。   可真的这么做了。   等看到夏糖被裹在白色被子里的柔软脸颊,泛着醉后的红,整个人像是刚从汗蒸房里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汽。   又不忍心。   裴慕西轻叹口气,把裹得紧紧的被子扯开了些,指尖便也跟着染上缱绻的热度,挥散不去。   视线瞥到夏糖被蹭乱的领口,细腻柔软的皮肤便也泄了些出来。   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整理。   却又硬生生悬停在空中,手指缓慢地蜷缩回来。   抿了下唇。   最后轻轻扯过被角,往上提了提。   可夏糖还是被这样的动作闹醒,缓慢地睁开眼看她,澄澈的眸光像是蒙上了一层月光,格外明亮,耳朵尖尖却又泛着红。   “姐姐。”她喊她一声,声音夹杂着醉酒后的软糯。   裴慕西凝视着她,“还不困吗?”   “我觉得你应该睡了。”她这么说着。   夏糖蹭了蹭被角,眼皮有些打架,可还是执拗地黏着她看,   “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问题。   裴慕西迟钝地意识到了夏糖的问题是什么,她静默地望着夏糖,轻轻说,   “夏糖,我也可以替你喝苦酒。”   “但很抱歉,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几分连平日里都未曾有过的冷静和自持,收起了散漫和漫不经心,像是变了一个人。   夏糖望着她,努力眨着眼,不让自己昏睡过去,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姐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仍旧软糯,没有脾气,只是乖巧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夏糖有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让她总是在安静和生动之前切换自如,有时剔透不夹杂任何杂质,有时却湿润又情绪生动。就像现在,她只是这么望了过来,眼睛里的情绪就似要淌满整个世界,带着流动的生命力。   这是一种蛊惑人心的纯,诱着人无法对她说谎。   裴慕西伸手。   隔着虚空,没碰到夏糖。   仅仅是为了挡住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动了动喉咙,顿了几秒,有些过分冷静,   “因为我不谈恋爱,夏糖。”   夏糖没出声了。   只发出一些在枕头上轻轻蹭了几下的动静。   裴慕西没有马上垂下手。   而是静静地等待了一会,等动静彻底消下去之后,才放下手。夏糖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呼吸绵软。   垂落下来的手有些酸。   可裴慕西却仍然忍不住攥紧。   她今天晚上势必不可以和夏糖躺在一张床上,就算是隔着厚厚的被子,也仍然如此。   理智让她此刻足够清醒。   情感却仍然在内心汹涌,无法平息。   于是她静静地坐在了床垫旁边的地上,端着那杯被剩下的,甜味的酒,喝了下去,糖融在酒精里,烧喉感便减少了几分。   挺好喝的。   她这么觉着,还是甜酒好喝。   甚至有几分可惜。   可惜南悦斯这么爱酿酒,却没有试着去这么喝过。   不过。   如果南悦斯还在的话。   肯定会表面上说,只有小孩才这么喝。   然后又在背后偷偷学她这么喝酒。   思绪飘远又飘回,她知道今晚注定是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也许是她突然生出了不靠谱的想法,她开始猜测,为什么夏糖要执拗于问她这个问题。   夏糖明明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明明有一个,可以为了夏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人,可以去到外太空,永远和夏糖站在同一边的人。   也许是夏糖过分依赖她,想从她这里获知一个靠谱的答案,再去试验。   又或许是,醉酒之后的正常反应,就像是有些人醉酒后的习惯,喜欢找人谈心,喜欢哭,喜欢亲人,喜欢跳兔子舞……像夏糖这样,一喝酒就好奇接吻会不会上瘾的,也不是不可能。   裴慕西用理智给定了自己两种答案。   最后,剩下情感冲动下冒出来的一个答案。   她盯着夏糖,玻璃天窗下透进来的月光朦胧,像是一层光感滤镜,盖住夏糖睡着之后仍然漂亮的表情。   她静了几秒,双手环抱住膝盖,将头埋在膝盖上,垂下眼,声音似乎要揉杂在月光里,   “可是我不想让你喝苦酒。”   一整晚,裴慕西放空了自己,没有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没有散成碎片在脑子里叫嚣的记忆。   她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期,在还没来到南广的时候,她偶然翻开抽屉看到的那张合照,南西峰和一个女人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都很开朗,像是盛放在海洋里的花朵。这个女人像是南西峰的妻子,但是在此之前,裴慕西从未见过她,只听到南西峰醉酒之后的呢喃。就算是在南西峰的葬礼上,这个女人也未出现。   只有当时还是大学生的南悦斯赶了过来,和南西峰眉眼极度相似的南悦斯,她在那之前从未谋面过的南悦斯,将她抱在怀里,护住她的眼,让她滚烫的眼泪可以淌在南悦斯掌心里。   听说这是她的亲姐姐。   听说南西峰和裴斯云因为感情破裂,在她很小的时候离了婚,于是南西峰带她来了海临,南悦斯和裴斯云留在南广。   这并非什么痛苦的记忆。   也并非就因此给她带来怨恨和不忿。   因为南西峰作为一个父亲来说,已经尽到责任。   因为南悦斯也是个好姐姐。   可她仍然会想起那张照片上南西峰和裴斯云开心的笑脸,和现在提到南西峰名字时裴斯云面无表情的脸;也会想起南悦斯醉酒后带着哭泣的呜咽,还有蜷缩在地近乎于病态的明思曼。   裴慕西从来不懂爱情。   她以前觉得,爱情只是短暂瞬间的拥有和绽放。   所以她一贯以隐性的抗拒姿态,来理解爱情这个词语,她回避那些问到爱情的问题,她散漫地面对这些问题,她不想让人觉得她仅仅是因为这样的画面,就执拗地去拒绝。   实际上,也并非如此。   但她仍然对爱情这个词语感到费解,哪怕现在已经降临在她身上,哪怕她感知到的更多的是美好,但克制和抗拒仍然是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更何况,让她明确感知到这个词语冲击力的人。   是夏糖。   是她几乎看着长大的小孩。   这一个关键词,就能将她所有的旖旎和设想打破。   可悲的是,在遇到这件事时。   她只能清醒着沉沦。   这似乎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   -   夏糖睁开眼的时候。   视野满是柔和的金光,朦胧,不刺眼。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那片透明的玻璃天窗似乎被什么罩住,蒙上了一层降低亮度的罩子。   看不到天空。   一切都是柔和的,愉悦的。   被子很暖,床垫很软,让人觉着仿佛是躺在流动的画里。   她翻了一个身,放空几秒后。   她听到裴慕西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柔润悦耳,带着精力充沛的悠扬,刻意放轻了许多,   “嗯,我知道了,我会和她说的,好,我会送她回学校,没事,应该的,不麻烦的……”   这个语气,这些话……   夏糖觉得自己大概猜到裴慕西在和谁打电话,嗯,估计是她妈担心到早上,实在放心不下就打来了电话给裴慕西。   以前也是这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妈就和裴慕西有了如此频繁的联系。   以至于在裴慕西没回来的那几年,夏糖都总是怀疑她妈是不是还和裴慕西背着她和裴阿姨偷偷在联系。   不然她妈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心态比她和裴阿姨都放得开。   夏糖竖起耳朵听着,却又发现没了下文。   她正觉着疑惑,就听到裴慕西的声音近了些,带着轻巧的脚步声,像是绕在耳朵边上似的,   “醒了?”   两个字,飘近又飘远。   像是3D环绕似的。   夏糖从被子里冒出脑袋,视线往四周扫了一会,才在隔着玻璃窗的阳台上看到了裴慕西的身影。   南广的天气经常性的四季如夏,今天也是如此,只是早晚有些凉,但现在应该将近中午,烈日当空。   裴慕西在浇花,神情专注地凝视着那盆已经过了花期的绣球花,似乎要仔细观摩每一个叶片的生长情况。   她穿着一身黑,便显得本就异常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针织衫的扣子敞开几个,胸骨单薄,里面的白色内搭过分修身,勾勒出起伏的绵软弧度。   夏糖从被子里钻出来,趿拉着床边的拖鞋,走到阳台那边,打开那扇玻璃窗,于是金灿灿的阳光便从裴慕西身上晃到了她身上。   “这是我那盆绣球花吗?”她好奇地问。   裴慕西没抬眼,漫不经心地答,   “不是。”   出乎意料的答案。   夏糖怔住,没反应过来。   裴慕西又看她一眼,上挑的眼尾扬了扬,哄小孩的语调,   “它现在不是我的了吗?”   夏糖明白了她的意思,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知道了,它现在是姐姐的。”   “嗯。”裴慕西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便瞥向夏糖,“那你的呢,为什么不直接带回去,还要继续放在我家,每次过去照料,不麻烦吗?”   她指的是裴斯云那里。   “啊?”夏糖眨了眨眼,刚清醒过来的眸子还带着几分朦胧,过一会才反应过来,回答她的问题,   “不麻烦。”   是猜得到的答案。   裴慕西指尖动了动,又继续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糖走过来,趴在栏杆上,眯起眼睛感受着温热的风,语气轻松地像小孩,   “我猜它会更喜欢那里。”   “就像我也一样,我也很喜欢姐姐的房间。”   其实这里的风景很好看,特别是从阳台往下看,能看到院子里停着的两辆车,远处那些设计感极强的房子,道路两旁的葱绿树木……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幅画。   裴慕西找了很久才在光怪陆离的城市里,边角处,找到这么一个似乎能容纳一切的地方。   至少每天早上起来看到这些的时候。   心情也会多几分惬意。   甚至会觉得可以在这座城市多停留上几天。   夏糖似乎也为能够这样的风景感到开心,摇晃着脑袋,轻轻地哼着歌,是一首她小时候就爱哼的歌,没想到现在也仍然还记得起这个曲调。   是悦耳的。   少女的软轻语调,搭着惬意的风,悠扬的歌。   裴慕西听了一会,等夏糖哼歌的间隙,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我的房间有什么好喜欢的?”   夏糖停顿了几秒,歪头看她,蓬松的发丝在阳光下显得毛绒绒的,“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在那里的时候,会觉得很放松?”   “所以我觉着那盆花应该也是。”   这真是一个过度信任的答案。   让人产生联想的答案。   裴慕西的手抖了一下,于是水溅了出来,路过枝桠,喷到她胸前,她低头盯着被沾湿的衣襟,皱了一下眉。   抬眼却发现夏糖的视线似乎停留在上面。   没有攻击性。   却过于直白,过于纯粹。   仿佛黏着在她身上,完全无法移开。   裴慕西有些不自在,放下花洒,   “我去换衣服,你去洗漱,早饭我给你热,醒酒汤煮好了,也给你热一下。”   她的话有些多。   夏糖倏地抬起头来,有些慌张地移开视线,红着耳朵尖尖,“噢噢,好,我知道了。”   裴慕西“嗯”了一声,从阳台出去。   路过夏糖。   肩膀擦过少女柔软的肩。   一瞬间的相触。   到房间换衣服的时候,那处皮肤似乎还在发烫。   裴慕西揉了揉肩。   指尖却莫名染上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她轻叹口气,换了衣服出去,给夏糖热好早饭,当着尽职尽责的邻居姐姐,热好醒酒汤,配上一个陶瓷勺子,上面还有一个可爱的草莓。   她从不用勺子。   可夏糖需要,于是她翻出了这个勺子。   夏糖用得开心,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喝着,很有教养地鼓着腮帮子吃着早饭,像一只受了高等教育的小松鼠。   “姐姐,我刚刚在阳台上的摇椅上看到那本漫画了。”夏糖突然说。   裴慕西给她倒了杯水,“慢点吃,别噎着,这个流沙包还不错。”   “嗯嗯。”夏糖点点头,费力地多嚼了几下,才把嘴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很乖巧地示意她有好好听话。   “是我那本吗?”她嚼完了又问。   真是依依不饶。   裴慕西半撑着脸,疲惫地轻阖了一下眼皮,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是。”   夏糖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裴慕西觉得有些好笑,把水杯推过去,将这个话题跳过去,“头疼不疼?”   “不疼。”夏糖摇头晃脑。   裴慕西轻抬眼皮,心不在焉地问,“我看你昨晚醉得挺厉害的,怎么头还不疼?”   “啊?”夏糖僵了一下,停止了咀嚼的动作,声音变小了许多,带着几分气音,有些含糊,   “有吗?”   “还好,可能是有一点疼,但是我刚刚在阳台上吹了好一会的风,所以就感觉……”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说,   “不太疼了。”   “是吗?”裴慕西发现夏糖的眼神有些闪躲,可她没能明确这层闪躲背后的意义。   是头还在疼,还是没醉得那么厉害?   亦或者是,其实没醉。   她觉得自己无法得知答案,也并不想弄清答案,于是她装作昨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她没有听到夏糖那个问了她三遍的问题,也没有给出那个“我不谈恋爱”的答案,更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触到了“爱情”这个词语的边界。   她只是在心底长叹一口气。   然后伸手抽了一张纸巾,垫着指尖,轻轻拭去夏糖嘴边沾着的食物渣,和往常一样用着姐姐应该用的语气,说,   “夏糖,你以后不要轻易喝酒。”   不管是在别人面前。   还是在我面前。   -   等夏糖吃完早饭。   裴慕西秉承着沈梦丹的嘱咐,将夏糖送回学校,她没有开车,本想打车,但夏糖提出要坐巴士车。   于是她们一起乘坐了巴士车去到南广大学。   中午的巴士车基本没什么人。   她们甚至在个别两个站,并排坐着独享了整辆巴士车。   停车到站的时候,车往前倾,夏糖下意识地攥住了裴慕西的手腕,裴慕西将她扶稳后松开,笑着让她小心点。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夏糖朝裴慕西挥了挥手,笑得如以往那般开朗纯粹,裴慕西也朝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随时有空来找她玩,如果害怕的话也随时打电话给她,还提醒她可以把那盆绣球花带回去养,因为这样更方便。   说再见的时候,夏糖摇摇晃晃,弯着眼睛朝她回头笑了一下,然后迈着轻盈的步子往学校里面走去。她也在原地注视着夏糖远去的身影,像个合格且理智的邻居姐姐。   一切都很合理。   和前两天没什么不一样。   裴慕西掐住自己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警告自己,和前两天没什么不一样,她们仍然可以恢复成亲密又厚重的,互相支撑的关系。   没有暧昧,没有心动。   没有醉酒后问出的“接吻会不会上瘾”的问题,也没有“我不谈恋爱”的答案。   她们两个昨天都喝醉了。   她这么和自己说。   直到她回到住处,在踏进门槛那一刻,才忽然惊觉,自己又是坐巴士车回来的,并且执拗地坐到了那个来时的同一个位置。   这个房子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般自由宽容,似乎能容纳一切。   她那两辆经过保养的车仍然停在院子,安静地仿佛没有被开出去过,也像是仍然滞留在时间的某个缝隙里。   她凝视了一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走近昨天开过的那辆车。   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打量着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仪表盘,方向盘,被车窗框住的风景……她其实很喜欢车,或者说是热爱。   小时候南西峰喜欢开车带她去很多地方兜风。   后来南悦斯又喜欢开着那辆摇摇摆摆的露营车,带她去漂亮的营地露营,再后来长大了点她也喜欢在露营车里睡觉。   她少年时期在车上度过了很多闲暇时光。   不然南悦斯也不会在她成年拿到驾照后,送她一辆高价位的车当作生日礼物。   那辆露营车是南悦斯的,被她花费大价钱修好,恢复成了以前的模样,这没什么,她有很多钱,南西峰和南悦斯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她和裴斯云,让她可以留住这些记忆。   很多很多记忆。   好的,坏的,都有。   只是后来。   她再也没开过车。   除非必要。   在清醒的时候,她也从未像这样静坐在车里过。   她坐在车里,想起了很多好的记忆,静静坐着,凝视着车窗玻璃外的一切。   思绪漫无目的地蔓延。   她思考了很多事情。   直至落日熔金,余晖从车窗外飘进来。   泼在她眼底,有些漂亮。   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正想下车,倏地在后视镜里瞥到了一个东西。   一只□□熊。   小小一只,安静地坐在后座。   端端正正地坐着,表情一本正经,甚至还系好了安全带。   有些可爱。裴慕西冒出了这个想法。   她想到昨天晚上她靠在夏糖头上的时候,夏糖犹豫了好一会,然后才用着软乎乎的声音对她说,   “姐姐,我今天在商场里面抓娃娃,用了332个币,才抓到了一只超级超级超级可爱的□□熊,我想把它送给你,你要不要,如果你要的话就捏一下我的手指,不要的话就不捏。”   她记得她当时想,不就是□□熊吗?   所有的□□熊都长一样,没有超级超级超级可爱的一只。   更何况她并不觉得□□熊可爱。   所以她当时没捏,想着既然夏糖觉得超级超级超级可爱的话,还是留给夏糖比较好。   可现在那只系着安全带的□□熊,还好端端地躺在她的后座,静静地等待着她去发现这个惊喜。   如果她没有再次坐上这辆车的话。   她不会发现这只□□熊。   如果她真的一辈子都不再开车的话。   她不会看到这只夏糖用了332个币,重复了很多次,经历了很多次失败,才执拗地夹起来的□□熊。   夏糖没有直接送给她,而是选择放在了车里,不怕她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去夹的这一只□□熊,被掩藏在车里的这个角落。   为什么呢?   裴慕西静静坐在车里,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猜,也许是因为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夏糖都想让她对“车”的印象稍微好上那么一点,让她再次坐在这个位置上时,想起的不只是那些不好的记忆,而是这只默默待在她车里系好安全带的□□熊。   可夏糖仍然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不去触及她抗拒着的边界。   夏糖昨天说的是真话。   如果有一杯甜酒和苦酒。   不需要她去主动说些什么,夏糖应该都会很努力,让她去喝上那一杯甜酒。   就像现在,夏糖用这种坦荡而沉默的方式,将这只□□熊留给了她,这好像是夏糖在用着生动又可爱的表情,对她说:   就算你如此狼狈和颓废。   就算你深陷泥潭,挣扎于苦闷之中。   但我仍然想把我觉得最可爱的东西都送给你QvQ   作者有话说:   可是她还会帮小熊系好安全带诶ToT 第39章 第 39 秒   裴慕西没有把小熊拿下来。   而是任由这只小熊, 在她车上享受着专属座位。当然,她也没有因此马上变得爱开车,只是偶尔闲暇时候, 会在车里坐着看一会漫画,工作实在太累的时候也会和小熊一起并排躺在车里, 看看被框在车窗里的日落和日出。   那个隐晦的夜晚以留在车里的这只小熊结束,又似乎被某种若隐若现的情绪裹挟, 消散在南广仍旧温暖的冬里。   裴慕西继续和夏糖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联系,会在微信上嘘寒问暖,会讨论一些关于漫画的细节, 也会聊到一些长辈之间的家长里短, 甚至裴斯云还会让偶尔回家看她的夏糖监督裴慕西好好锻炼, 别老闷在家里。   偶尔回忆起那个夜晚。   裴慕西也会克制住自己的猜测和臆想, 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 不管是她自己逐渐明晰的情感边界,亦或者是夏糖那个在醉酒后问了三遍的问题,以及她从未谋面的那个夏糖喜欢的“坏女人”。   她都不想再去寻求答案。   和她自己设定的方向一致,她们可以继续维持这样亲密而和谐的关系, 简单和纯粹的关系。   前提是, 她们在这个月里没有见过面。   说不上是为什么。   裴慕西觉得自己只是忙,忙着一期又一期的漫画连载,忙着那幅已经要结束的油画, 忙着照料那盆绣球花,忙着和那只可爱小熊享受独处的时间。   夏糖也许也忙, 忙着学业, 忙着学校的其他事情, 亦或者是忙着和其他人相处, 像是那个身份尚未明确的坏女人。   总会有些裴慕西不太清楚的事。   总会有些让她们没去刻意营造见面的事情。   这让裴慕西松了口气。   偶尔也会盯着已经结束聊天的对话框失神,点开夏糖空落落的朋友圈看一看。   夏糖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发朋友圈。   连转发都没有。   该是有多忙?   才会连朋友圈都没时间发。   人总是自相矛盾,理性和情感永远相悖,无法和谐相处。   裴慕西自认为这样的状态最好不过,是理智下最正确的产物,可有时候在夜里喝完加了话梅糖的青梅酒之后,又会开始想:   也许夏糖那天晚上真的只是喝醉了。   也许夏糖真的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并且那个人不是她,并且夏糖此时此刻就正在和那个女人相处,聊电话,或者是……约会。   约会。   这真是一个陌生的词语。   在悬疑恐怖片里,这样的词语通常伴随着血腥和暴力。   但她的生活仍旧是悬疑恐怖片吗?   裴慕西认为也许已经有了改变,虽然她仍然需要听着恐怖片睡觉和工作,但她偶尔也和□□熊相伴,偶尔坐在露营车车顶上喝酒,和日落作伴。   像是基调在交融。   某种不伦不类,但却又合理的事物。   周湛上门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露营车车顶上画画,一副简单的风景油画,她们这的风景很好,值得用这样的方式记录下来。   周湛对此感到很惊讶,她围着露营车转了几个圈,连声感叹,“我好久没见到你清醒地坐在这露营车上了,还以为你只有喝醉了才会躺这上面睡觉呢?”   “今天风景好。”裴慕西盯着画架上只差几笔就能完成的画,没看周湛。   “是吗?”   周湛好奇心一向很重,费了好大劲爬到露营车上,让裴慕西给她让了点位置,又往远处眺望了一眼,嘟囔着,   “我看也和平时差不多啊?”   “有什么分别?”   裴慕西悠哉悠哉地斜睨她一眼,抬了一下下巴,脸颊发丝被风吹得扬起,狭长的狐狸眼里某种金灿灿的光在流转,便多了几分恣意,   “你没看出来吗?很不一样。”   她这么说,虽然情绪淡淡,可不知怎么,周湛感知到了某种不对劲,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像是少了以往的常带着的懒洋洋,多了很多她从未在裴慕西身上看到过的情绪。   有些像南悦斯。   不对。   应该是有一点像,南悦斯口中的那个裴慕西。   却又收敛了许多。   类似于结合了两种气质之后的成熟感。   周湛突然生起了这个想法,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裴慕西,看了一会恍然大悟,“你是不是胖了啊?”   裴慕西的指尖顿了了几秒,狐疑地看她一眼,“怎么可能?”   “没有吗?”周湛问,眼珠子又转了转,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还是有点,你看你这小脸上,总算有点肉了,不像之前那副一看就像女鬼的样子……”   裴慕西放下画笔,面无表情地盯她。   周湛又笑着打岔,拍了拍她的肩,“总之就是气色好了很多,我很满意。”   裴慕西又拿起画笔,分神听着周湛的话,慢悠悠地开口,“可能是最近睡眠好了一点,作息调整了一下,胃口好了点。”   “但是没胖。”她强调。   “好好好,没胖。”周湛笑得东倒西歪,附和着她的话。   裴慕西没理她的作怪,随口问了一句,“这么大好个周日,你不去找你家小沈约会,来找我做什么?”   “噢……”周湛拖长声音,移开了视线,轻飘飘几个字说得毫不心虚,“分手了。”   裴慕西手中动作一顿。   周湛向来这样,一段恋情维持不会超过三个月,裴慕西对此一向不感到奇怪,只是她莫名在这一刻想到了夏糖。   毕竟沈晓璐是夏糖的同班同学。   想到这里,她蹙了一下眉心,瞥向周湛,“原因是什么?”   “原因?”周湛眨了眨眼,看起来有些迷茫,   “可能是腻了?”   “我腻了,她也腻了,所以就分了。”   她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仿佛处理起情感这件难事对她来说也再简单不过,恋爱、分手,都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不过你别有什么顾忌。”周湛突然提起,眯了眯眼,“我们是和平分手,没有谁对不起谁,都还是朋友,所以你和夏糖之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因为我们俩变得尴尬。”   裴慕西盯了周湛一会,等周湛表情开始变得疑惑之后,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移开视线,紧紧凝视着画架上的画。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人家的感□□,她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可周湛似乎并不介意聊起这个话题,甚至还像是没事做似的,在她沉默之后聊起了自己针对这段恋爱的总结和感想,   “我之前和你说和十九岁谈恋爱只有开心,没有其他的。你可还得考虑考虑,不过我可不是说她坏话啊,就是可爱是可爱,开心是开心,有活力是有活力,年轻是年轻,享受是享受……”   一大段先扬后抑的铺垫说完后,她又轻叹口气,   “但这年龄差还真是一个大问题,进社会和没进社会还真有很大的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我说我工作忙,她觉得我敷衍她没时间陪她;她说她学业压力大,不想工作,不想考研也不想出国,想去做什么网络颜值博主,我虽然不说她什么,也不干涉她什么,但也觉得这事不靠谱。”   “我说支持她吧,她就从学校搬出来和我一起住,让我帮她整合资源和弄账号……我不能不答应,但这事一出来,矛盾就大了。”   “你知道,我一向是一个为自己着想的人,工作上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了,还得帮她铺路……我拐不过来这个弯,再加上住在一起总会有些摩擦,矛盾越来越多,就分了。”   虽然裴慕西没问,可周湛还是将自己的情感经历一箩筐似的倒了出来。   等周湛说完。   裴慕西的风景画也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画笔,眯了眯眼,“我记得你们这不才住在一起一个多月吗?矛盾就大得必须分手了?”   周湛撇了撇嘴,   “一个多月足够了。”   “其实我本来还挺喜欢她的,刚开始觉得她懂事又乖巧……”周湛有些惆怅地托着脸,“不然也不会真的住一起,然后还帮她做账号,但是……”   “距离近了,住在一起了,才知道两个人完全不一样,我自私,她不说幼稚,但做什么事情也是想一出是一出,十九岁吧,对未来没什么规划我很理解,但什么都依赖我去解决,就连上课都得让我大周六的定闹钟先起来,然后再喊她起来,这让我有点接受不了,感觉就像是当了次小妈。”   “哐当一下,可爱懂事乖巧小女朋友,就变女儿了。”周湛摆了摆手。   裴慕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看她一眼,   “你也有错。”   周湛愣了几秒,视线在她手里那个小熊保温杯上转悠来转悠去,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可反应过来裴慕西的问题后又抿了一下唇,语气挺诚恳,   “对,我也有错,站在她的视角,产生变化的那个人可能是我。”   “所以啊,人真的会变。”   “特别是在恋情当中,刚开始和后边简直是判若两人。”   “还是得像我一样,就享受恋情刚开始那段最美妙的阶段就好了,千万别沉进去,到时候脱不开身。”   她说着拍了拍裴慕西的肩,视线停留在保温杯上,语气意有所指。   裴慕西抬起眼睑看她一眼,“放心,我不是你。”   周湛嘿嘿一笑,觉着裴慕西那句“我不谈恋爱”马上要脱口而出,便装模作样地望了望远处,再望了望裴慕西那副刚画完的画,转移了话题,   “诶我瞧你这画确实挺漂亮的,能不能送给我啊,我回去裱起来挂墙上,金光闪闪的,辟邪。”   裴慕西端着保温杯指了指画,大方开口,   “送你了。”   “最好可以挂脑门上。”   “我再给你加几个大字,我是渣女,生人勿近。”   “嘿我说你!”周湛提高音调,有些不服气,“我哪里渣了?爱就在一起,不爱就分开,这有错吗?”   裴慕西耸了耸肩,表情轻松,   “你没错。”   “你们两个人都没错。”她重复一遍。   周湛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勉强放过你,对了,你这画得给我,我等下就搬回去,诶你这是不是有些不对啊,这么大太阳,你怎么画的是夕阳啊,这有点橘了……”   裴慕西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盯了远处几秒,按住周湛想要拿起画的手,   “我重新画一幅给你。”   “嗯?”周湛有些疑惑地眨眨眼,“也没必要吧,我觉得挺好看的,橘的也没啥区别。”   裴慕西垂了下眼睫,抬眼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反正我最近重新开始画这些,之后再多画几幅,选出一幅最好的给你。”   周湛一听这话,笑眯了眼,   “行行行,那你就挑一幅最好的,我等你。”   送走周湛,裴慕西从露营车上下来,便看到自己放在室内的手机多了几条微信。   是夏糖发过来的。   【姐姐,就是我的东西……】   【我今天方便来找你吗】   【小猫探头.gif】   裴慕西思考了几秒,这才想起之前夏糖说过还有东西留在她这忘记拿回去,当时说给夏糖送过去,夏糖说自己来拿就好,后来事情太多,忙起来就忘了这事。   现在提起来。   她在对话框下打出“我给你寄过去”几个字。   却又迟迟没有发出去。   南广市,不到五公里的距离。   她说要寄过去。   未免太生分了一些。   更何况,她自己说过:她们是只有一方想见面就可以达成见面的关系。   现在似乎不能反悔。   于是她删去对话框里已经打下的几个字,重新回过去:   【我给你送过去吧】   【正好我今天去学校图书馆还书】   夏糖没有马上回复,【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几十秒,甚至更长,才有一句话跳出来:   【要不还是我自己过来拿叭QAQ】   【我大概晚上八点就能过来】   什么事情要等到八点这么晚过来?   裴慕西蹙着眉心,回过去:   【不行】   【八点过来太晚了】   【听话】   【我去送给你】   【八点见】   夏糖那边又是【对方正在输入中】,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裴慕西正想继续打字说服她,手机就嗡嗡嗡地振动起来,振得她掌心生起密密麻麻的痒意,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对话框里就已经跳出来几句话:   【那好叭】   【就是】   【我的】   【内裤】   【如果】   【我本来】   【其实】   【算了】   【就是最好】   【可以帮我】   【扔了!】   手机上的动静停止。   再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中】这一行字。   风似乎也停了,拂在脸上似是恋人的亲吻,绵密又轻柔。   裴慕西滞了两秒。   密密麻麻的绿色聊天框在手机屏幕铺满,两个字、三个字……简短的句子,组成一句最明显不过的话。   仿佛看到了一只躲在森林里试探着的小白兔,捂着脸,捂着耳朵,一步一步往前试探。   她笑。   忍不住笑。   唇角似乎是被柔和的风带得自动扬起来。   等那边又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了,她反应过来,打字发过去:   【好,我去送给你】   -   想到还要去图书馆还书,裴慕西便洗了个澡洗了个头,换了身衣服,化了一个简单的妆,提前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正值傍晚。   又是一个很漂亮的傍晚,堆叠在空中的火烧云照耀着黑色的柏油路,映在校园里常绿的棕榈树上,便多了几分通透的光感。   从图书馆还书出来。   离约好的八点还差一个半小时。   裴慕西预估的时间出了错,她正打算在校园里散散步,一转身,肩膀便撞到了某个物体。   接着是物品散落一地的声音。   以及被撞女生匆匆忙忙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没事。”   裴慕西这么说着。   帮着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捡了起来。   站起身的时候,是一个手里拿着几个快递箱的及肩短发女生,有些眼熟,她瞥了几眼,女生的脸便又被高高的快递箱给挡住。   反倒是她手里的书。   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正纠结着,女生的脸从快递箱侧边探出来,声线开朗,“没事没事,你就放我快递箱上边,我这么端着正好!”   裴慕西有些犹豫地放上去,可又觉得摇摇欲坠的快递箱并不能够支撑她手里数十本书本的重量。   “诶!裴学姐!”女生的声音多了几分惊讶,似乎是认出了她。   “你是——”裴慕西望过去,突然对女生的脸多了几分印象,似乎是那天她来学校看到夏糖打招呼的女生,提醒夏糖有会议的女生,似乎是叫……   “我是姜矜月。”女生自我介绍着,费力地抬着快递箱,“夏糖的朋友。”   听到是夏糖的朋友。   裴慕西便也没了顾忌,伸手把女生最顶上两个快递箱拿下来,把自己手里的书本放上去,一起抬了起来,   “那我帮你抬过去吧,你要去哪,我正好没事。”   姜矜月愣了几秒,眨了眨眼,声音弱了下去,“这怎么好意思……”   “这怎么不好意思?”裴慕西笑,自顾自抬着手里的东西往前走了几步,“不是夏糖的朋友吗?”   “是,还是室友。”姜矜月跟了上来,也没过多扭捏,甜甜地笑了笑,“谢谢裴学姐。”   “不用谢。”裴慕西回答,“应该的。”   姜矜月摇头,“这个世界上可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的。”   裴慕西挑了挑眉心,这句话夏糖也说过,她很讶异两人的默契,便生起了搭话的心思,“你和夏糖的关系很好?”   “嗯?”姜矜月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爽朗地笑,“挺好的吧,我应该算得上是她在学校最好的朋友?”   这话倒是一点不谦虚。   裴慕西扬起唇角笑,“我以为她在学校有很多好朋友。”   姜矜月“嘿嘿”一笑,“她是很受欢迎,很多人喜欢她,不仅是那种喜欢,还有很多人仰慕她。”   “但是她要好的朋友其实就我一个。”   “你别看她软软糯糯,看起来很好相处又不怕麻烦的样子,其实她最怕的就是麻烦别人,别人麻烦她可以,她麻烦别人不行。”   “我呢,就算是她可以勉强麻烦一小下的好朋友吧。”   “嗯……”裴慕西拖长声音,点点头,“那我还得谢谢你照顾她。”   “不谢不谢。”姜矜月摇了摇下巴,“这有什么好谢的,都是好朋友,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当然,我说的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   姜矜月的话有些碎。   却也够直白,拥有着这个年纪有的天真和大大咧咧。   是个好孩子。   裴慕西突然生起了这个想法,意识到自己的评价之后又莫名不适,像是什么老土的隔辈家长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一句“那你和我家夏糖关系很不错”。   幸好没说出来。   她这么想着,姜矜月的话也没停,“我刚刚都差点没认出来你,我记得上次你来找夏糖的时候我还看见你了,但是因为不好意思就没打招呼来着,悄悄说一句,裴学姐你今天好漂亮,我看到好多路上的人都在偷瞄你……”   “是吗?”裴慕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瞎话,“就只是简单化了个妆而已。”   “啊?”姜矜月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视线晃到裴慕西吹弹可破细腻白皙的肌肤上,又晃到裴慕西通透水润的眸光里,忽然说出一句,“裴学姐你这个眼珠子挺好看的,是啥牌子?”   裴慕西的睫毛颤了颤,有点不太理解姜矜月用眼珠子来形容美瞳的话术表达,可她仍然不愿意承认相差六岁就存在这么大的代沟,于是也只是维持着平和的语气,   “我等会发给你,但是我觉得有些磨眼睛,不过也可能是我很久没戴了所以不习惯。”   “噢……”姜矜月点点头,“那可能是,不过裴学姐你得小心哦,如果不太舒服的话,还是摘下来比较好。”   “不过裴学姐你近视吗?”她这么问着,“这个有度数吗?”   “不近视,也没有度数。”   裴慕西简洁地回答着这个问题,却并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于是她尝试着转移话题,“对了,夏糖最近很忙吗?我看她要到今天晚上八点才有空。”   “忙?”姜矜月眨眨眼,“当然忙,她每天事情很多的,参加这么多社团,然后还要练琴练专业,过几天乐队又接了一个小演出,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她一直都很忙。”   姜矜月一边走一边说着,“毕竟她现在是准备阶段,要维持专业第一,之后才好去……”   “砰——”   她说到这里,手上的快递箱掉了一个,便费力地弯腰下去捡,重新摞在一起时,脸都拧巴得有些费力。   “这快递太多了,我就不该一下子拿这么多。”姜矜月嘟囔着,又看到裴慕西还帮她抱着快递箱和书,“不过今天幸好有裴学姐帮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拿回去。”   “好了,别谢。”裴慕西体谅地说,“再说谢谢就不礼貌了。”   姜矜月笑得眯眼,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到刚刚的话题上,“不过我还真的挺佩服夏糖的,时间管理真的太强了,天天练琴练滑板练车,还能天天按时上课下课。”   “不愧是夏特优!”姜矜月感叹着。   不愧是夏特优。   裴慕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有些欣慰,也有些莫名的心疼,她听过沈晓璐对夏糖的评价,也看过夏糖在同学之间的受欢迎程度,这会又听到姜矜月的称赞。   突然开始明白。   夏特优这个称呼,有多来之不易。   但她相信夏糖是喜欢这些事的,不然也不会每天去练习,练琴练滑板……   练车?   这个词语突然被她捕捉到。   练什么车?   一阵风刮过,吹得路旁的树叶哗啦哗啦作响,路上行人的声音似乎跟着树叶变成了哗啦哗啦没有意义的声响。   裴慕西愣住,心跳仿佛也被吹得飘远许多。   于是她抿着唇角问,声音似乎也被风揉轻了许多,   “练车?”   “对啊。”姜矜月大大咧咧地开口,“就差不多一个月前,我印象很深刻,她没在宿舍住的那天晚上的第二天,躲在被子里哭了好久,眼睛通红通红,我问她怎么了,她怎么也不肯说,整个人闷在被子里,把我吓死了,我差点就要直接抱着她去找医生了。”   裴慕西没了声音。   姜矜月却好似没意识到,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当时的状况,“不过她当时哭了几个小时就好了,然后下午拉着我,眼睛都还红着呢,肿成一条缝,也不顾及什么形象,就让我陪她去报了驾校,体检,没过几天就去考了科一,现在已经快考科三了,之前挂了一次,不过也都怪她那个教练不好,可凶可凶,明明是赚钱的,还搞得夏糖像是欠了她钱一样,每天把夏糖骂得垂头丧气地回来,对了,后天好像就考第二次科三,以后就不用面对这个教练了……”   她说到这里,意识到裴慕西没跟上来,于是顿住步子,回头有些疑问地看向裴慕西。   风在动,裴慕西似乎静止在了这一片夕阳里,描摹上漂亮的色彩,像一幅流动却又安静的油画。   周围的人熙熙攘攘。   裴慕西在人群里独自寂静,过了好一会,抬起手拂过脸侧的碎发,看向她,眸光在夕阳里摇摇晃晃地跃动,问,   “那她今天……”   裴慕西没问完这句话。   姜矜月却有了答案,无比自然地回答她,   “哦对了,她今天就是去练车了。”   “科三,练到八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这大概就是年下的魅力,不谈为了你,不要求你做什么,只是“我想做” 第40章 第 40 秒   和姜矜月分开之后。   裴慕西一直在想, 自己要如何去面对这件事,等下要怎么和刚练完车回来的夏糖见面。   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   去面对一直在练车,却从未和她主动提起过的夏糖。   夏糖为什么要去练车?   这毫无疑问。   就算夏糖已经到了该考驾照的年纪。   也不应该是这个时间节点, 忙于期末,忙于演出, 忙于社团的现在,从她家里回去之后的第二天, 得知她不愿意开车的第二天。   那夏糖为什么不告诉她在练车的这件事?   这似乎也没什么疑问。   她猜,夏糖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有负担。   她猜,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 夏糖并不想在她面前邀功, 因为夏糖希望在她之前, 甚至是在她知道之前, 就把更苦的那杯酒喝了。   可是, 夏糖又为什么要哭呢?   在从她家里回去的那天,在寝室里哭了几个小时,哭到眼睛还肿着只剩下一条缝隙的下午,就去报了驾校……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是因为在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因为, 在她家里度过的那个晚上, 发生了什么事。   裴慕西得不出答案。   但是她可以在得出答案之前,先去做自己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应该去做的事情。   她得到了姜矜月给她说的地址。   夏糖练科三的地址,并不是封闭路段。   她可以去看看。   裴慕西这么想着, 走出校门口拦车,熙攘汹涌的车流让她有些恍惚, 傍晚时分车潮涌动, 刚走几步, 就被尖锐的喇叭声给惊醒。   面露烦躁的司机从窗口探出头来瞥了她一眼。   她往后退了一步, 下意识说了声“抱歉”。   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马路,对面是正在闪烁着的红灯。周遭的环境有些陌生,日落光束和隐晦的车灯光线在四周摇曳,她所处的位置已经不是校门,而是已经走出了一条路。   她走神了。   因为在思考。   也因为想到了夏糖。   裴慕西抚了抚眉心,将飘飘悠悠的思绪收束成一条紧紧的线,打起精神站在路边拦车。   下班高峰期。   很难打到空车。   就算是打车软件,也排了一圈又一圈。   只能看着不断重复的倒数三分钟计时。   她盯着手机,蹙紧眉心,正思考着这时走路回家去把自行车骑来的可能性,路边一辆车慢悠悠地停下。   “滴滴——”   喇叭声响起。   她抬头。   车窗被慢悠悠地摇下来,周湛的脸冒出来,还嚣张地吹了一声口哨,“靓女,去哪?”   裴慕西往车里瞥了一眼,空的。   她不客气地打开副驾驶,一气呵成地系好安全带,“去建设东路。”   “你倒是不客气。”周湛嘴里这么说着,却还是不含糊,马上踩下了油门,“这么急去哪?”   “我记得那地方是很多驾校练科三的地吧,之前那谁,哦,沈晓璐练车的时候,我就送她去过。”   车子发动。   裴慕西看了一眼时间,离八点还早。   她双手抱臂,斜睨周湛一眼,   “现在就成那谁了?这么快?”   “嗯。”周湛随口应了一声,“那不然还能喊前女友什么?”   “总不可能还和以前那样喊bb喊宝贝吧?”她说到这里,表情怪异地抖了一下。   裴慕西垂了垂眼睫,美瞳戴久了让她有些不适。   “不是说还是朋友吗?”她轻着声音说。   周湛“噗”地笑出声,特别随意地说一句,   “算是吧。”   裴慕西看她一眼,眸光微微闪烁。   她又心情复杂地摇摇头,开口补充,   “分开之后保持体面的话术而已,虽然说是朋友,但是大家也心知肚明……”   她开着车拐了个弯,在晚风拂面的那一秒轻叹口气,   “也只是一年都难得联系一次的朋友罢了。”   像是尘埃落定,一句话让空气静谧下来。   副驾驶的车窗没关上,裴慕西移开视线,目光停留在车窗外飞快流过的棕榈树上,像是自己脑子里那些飘摇的思绪也跟着一排排的棕榈树四处乱窜似的。   风吹了一会,她终于发出声音,   “不能再开快点吗。”   就算是冬天,南广的天也仍然是黑得晚,到达建设东路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橘红色的晚霞抹进去晕染开的粉紫暮色,像流动着的童话。   童话罩住路上一辆辆缓慢行驶着的车。   很多辆教练车,打着车灯,慢慢悠悠地在这段路来回打转。   周湛问裴慕西在找什么。   裴慕西说在找夏糖,找夏糖正在练的那辆车。   周湛说闲着没事就正好帮她找找。   但裴慕西并不知道夏糖会在哪里。   她知道就算她来到这里,也并不一定能在这么多辆车里准确找到夏糖坐着的那辆。   她打开她和夏糖的微信聊天框,编辑了很多句话,可都没能发出去拍;她打开通讯录里存着的夏糖的电话号码,却也在即将点下去的前一秒,停住了手。   大脑被冲动和克制同时操控住。   裴慕西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出现可以将她从这种状态解除的人。   她看到了夏糖,从一辆靠边停好的车上下来,半扎马尾在日暮斜晖下晃荡飘摇,步履轻快,围着车转了个圈圈,又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看起来心情没有不好。   “找到了。”周湛在旁边说着,很热情地问,“用不用我好人做到底,再跟着她转悠几圈?”   裴慕西松了口气,视线却还是紧紧盯着前面那辆车,等前面起步车灯亮起,才转开视线,看了看周湛,   “好,麻烦你了。”   周湛“啧”一声,等前面教练车起步之后,慢悠悠地踩着油门跟在后面,“这么客气做什么?”   “不过我还以为你这么急着找她,是有什么急事呢?还是现在看她正练车呢,不好打扰?”   不知为什么,近在咫尺的声音却飘近飘远。   裴慕西觉着大概是因为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辆教练车上,她恨不得自己坐在教练车的副驾驶。   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   她又觉得荒唐。   于是她只能恍惚地回答着周湛的问题,   “我没有急事。”   “没有急事?”周湛有些疑惑,嘟囔着,“那刚刚那么火急火燎地做什么?我看你刚刚那表情急得像睡了几百年好不容易解开封印起跳的僵尸似的?”   裴慕西看到夏糖安安稳稳地停了车。   才有心情看向周湛,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有吗?”   “有啊!”周湛答得很快。   裴慕西收回视线,没再和她争论这个问题。   周湛看了她一会,也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没再说些什么。   夏糖的车开得很稳。   该打灯的地方打准,遇到路口红绿灯提前减速,慢悠悠地踩刹车停在白线前。   第一圈开完。   开始第二圈,裴慕西看到打开车门下车的夏糖,长长呼出一口气,帆布鞋在地上轻盈地点着。   转了一圈,上车之前深吸一口气,身体绷紧,上半身僵直,像是要去上战场的小兔子。   紧张兮兮。   但是,可爱。   裴慕西躲在周湛的车上看着,恍惚的思绪被揪紧,似乎她也跟着夏糖起伏不定的心情而紧张起来。   明明这只是练习。   周湛在旁边发出感叹,   “她好可爱,好生动,好漂亮。”   裴慕西看她一眼,目光凉薄,毫无生气。   周湛住了嘴,举手投降,   “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地觉得可爱,你放心,碰谁我都不会碰你的夏糖。”   裴慕西“嗯”一声,又抬了抬眸,看已经起步的教练车,勾起唇角,   “她不是我的夏糖。”   但我,已经快被俘获。   即将成为,夏糖的裴慕西了。   夏糖第二圈没有开得很稳,靠边停车的时候大概是压了点线,下车的时候垂头丧气,从副驾驶上下来的教练是个中年寸头男人,表情很凶,叉着腰,体型很大,衬着夏糖在旁边站着小小一只。   教练说话音量有些大,   “上次就挂在靠边停车,这次还不长记性?明天就要考了,让你看那个雨刮器不会看?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手?”   “没长手等着我给你安上去?”   “听不懂人话?”   ……   裴慕西蹙紧眉心,松开安全带想打开门下车。   周湛按住她,摇了摇头,“别去。”   裴慕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手上的力气却松开了一些,目光里却仍然夹杂着几分疑惑。   周湛松开她,往夏糖那边看了看,点了点下巴,   “这点小事她自己还是可以应对的。”   “你应该相信她,而不是完全把自己置身于家长的位置,也许她并不希望和你变成这样的关系,连应对一个没礼貌没家教的教练都需要你去处理。”   “小鸟要长大,想保护你,而不是被你保护。”   “你应该相信夏糖。”   裴慕西明白了周湛的意思,重新看向夏糖,夏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和教练起冲突,等教练说完了开车带着一群人走了之后。   夏糖笑着留在原地。   然后拨通了一通电话,听起来应该是驾校的投诉部门,她很有条理地阐述着最近一段练车时间遇到的状况,说虽然理解教练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但是也没必要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层面,说她作为一个即将参加考试的人,很容易被这样的语气影响心态……语气很耐心地说着,还好商好量地说把录音文件发给对方。   很好地处理了这件事。   但看起来仍然不是很开心。   “你看吧……”周湛扬了扬下巴,“我就说她自己能解决,你别老是把她当小孩,不然以后真的成老妈子了。”   裴慕西看了一眼她,“你这么会,怎么还是给人当了老妈子?”   周湛瞥了她一眼,撇了撇嘴,   “那也不是每个十九岁,都不想要什么事都替她担着的妈系女友的好嘛。”   裴慕西不可置否。   夏糖打完电话,没有马上离开这里,也没有马上找她,只是默默低头,在路边那条白线上观察了一会,脚尖点着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慕西看了一会,没再拖沓,和周湛告了别,承诺下次她有什么忙一定帮回来之后,下了车。   夏糖没看见她,也没有马上找她。   裴慕西在四周扫了扫,没发现什么吃饭的地方,于是只能快速从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便当、面包牛奶,结账的时候看到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又忍不住让店员打包了一些夏糖爱吃的。   走出来的时候。   夏糖已经不在刚刚的位置。   这会夕阳披着的辉光更沉,有些暗,和路灯摇曳的光束隐秘交织。   还没到八点。   裴慕西快步找了几圈,提着手里的几个塑料袋,终于在街边的某个长椅上看到了夏糖。   旁边就是巴士车站。   夏糖在等车。   现在这个时代,很少有年轻小孩不去选择地铁,而选择坐巴士车,但夏糖似乎就是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年轻小孩。   她很慢,她做任何一件事,都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和大量的练习……大提琴、电吉他、滑板,吃一顿饭要提前准备好攻略,送一个生日礼物要提前把四张彩票在身上揣着,写很多很多封手写信从门缝里塞进来,看到她腱鞘炎手腕痛不是随手转发一个网页或者攻略给她,而是整理好所有的资料完整地送给她。   但是她又比裴慕西想象得要快,像是一下子长大了,成长起来,仿佛一瞬间就从一只雏鸟,变成可以保护她的庇护伞。   想替她承受痛苦,想先于她之前喝那杯更苦的酒,所以一个月不见,是因为在考驾照。   裴慕西在公交站牌另一边停下来,提着手里的食物,静默地看着夏糖。   她们距离很近。   但夏糖很专注,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她看见夏糖对着空气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看见夏糖戴起了卫衣帽子,耳朵尖尖露在外面,像个可爱的小精灵;她看见夏糖拿着手机在刷科四的题,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口诀。   很多人这样。   在考完科三之后马上去考科四,那就可以在考试当天拿到驾照,其他人这样做的原因是嫌麻烦,想一次通过。   但夏糖这么做。   裴慕西猜,夏糖是想要快一点拿到驾照。   想要用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   想走在她前面,成为她的引领者。   周湛说得对,这应该就是夏糖想要的。   裴慕西这么想着,直到她们约好的八点来临,巴士车还没来,夏糖准时地从刷题界面切出来,找到她们的微信聊天框,开始打字——裴慕西没有看夏糖的手机界面,但是她猜测夏糖会来找她。   果不其然。   在夏糖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的那一秒,裴慕西紧攥着的手机亮了起来,她有些慌乱地点开,看见夏糖发过来的微信:   「姐姐你在家吗QvQ」   「猫猫探头.jpg」   夏糖有时候很安静。   夏糖大部分时候话都不多。   夏糖总是,格外遵守她们约定的时间。   夏糖应该,很不喜欢不遵守约定的人。   裴慕西盯了手机一秒,视线从聊天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移到正在盯着手机看的夏糖脸上。   夏糖皱皱巴巴的脸被亮白的手机屏幕映着,似乎有些犹豫,指尖在上面戳来戳去,却仍然是没能把那条消息发出来。   裴慕西等了一会,觉得再不出去手上的关东煮和热好的便当就要凉了,于是走了出去。   在夏糖长椅空着的那一处坐了下来,把手上的食物放在她们中间空着的位置上。   她的动静其实已经有些大。   但夏糖似乎太沉迷于编辑那句还没发出来的微信了,表情皱得紧紧的,却没发现她的存在,不像以往她每次突然出现的时候,夏糖都会说一句“我就知道是你,姐姐”。   裴慕西心想,发什么这么认真。   认真到真人来了也没发现。   路边的车灯晃晃悠悠,一辆巴士车靠边停了下来,裴慕西看着车身写着的数字,终于出了声,   “是24路吗?”   夏糖几乎要埋进手机的脸终于抬了起来,有些迷茫地看着在路边停靠着打开车门的巴士车。   那一秒。   裴慕西的手机振了两下。   夏糖倏地瞪大眼睛,然后抓着包快速起身。   却又愣住,僵在原地,回头的时候满眼不可置信,呆呆地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从嘴里发出的音节断断续续,   “姐……姐?”   裴慕西没有急着看手机,而是朝夏糖昂首,笑了一下,“看你很认真,就没打扰你。”   夏糖仍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的脚缩了缩,左右看了看,像只慌张的小狗——大概还是一直戴着粉色兜帽的马尔济斯,眼睛大,五官小,表情单纯又烂漫。   “姐姐你怎么在这?”她问。   裴慕西指了指自己放在长椅上的一大堆食物,“出来逛了逛,顺便买了点吃的。”   拙劣的谎言。   夏糖仍然愣着,没有问她为什么逛到了这里来,看起来像是惊讶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裴慕西站起身,把夏糖拽到长椅上坐下,以拽着手腕的方式,隔着卫衣衣袖,没有亲密接触,也没有体温交缠。   可在松开的那一秒。   指尖还是有些过分留恋上面的触感,忍不住缩了缩。   “你吃饭了吗?”她问。   夏糖乖乖摇头,“没有。”   裴慕西笑,把所有塑料袋打开,把自己买的所有食物推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很轻,   “正好我买了,你看你想吃什么?”   夏糖抬眼看她,抿着唇,   “这看起来有点多,而且不吃的话,明天会过期的,姐姐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裴慕西摇头,“吃不完,所以你帮我吃。”   夏糖点头答应,却又有些犹豫,   “可是我也吃不完。”   “没关系。”裴慕西这么说,“你先试试看有没有凉,凉了的话我再去买,这些就带回去热一下再吃。”   “我不会浪费食物。”她解释,因为她猜夏糖在担心这件事,夏糖从小就是这样,看不惯浪费食物,所以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就像她上次买的甜品,也都是吃得撑撑的也要把它吃完。   裴慕西觉得自己得改一改习惯。   喜欢给夏糖买很多吃的,和夏糖完全相反的习惯。   夏糖这才松了口气,从袋子里拿了关东煮出来,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这种吃起来吃相并不太好看的食物。   从来没有人能把关东煮吃得慢条斯理。   至少裴慕西这么觉得。   但夏糖似乎可以。   小口小口地咬着鱼丸,因为不烫,所以也没有很狼狈,只是慢条斯理地塞在腮帮子里,然后慢慢悠悠地嚼着吞下去。   裴慕西安静看着,觉得自己很平静,也很轻松。   似乎一直是这样。   不管她来之前在想什么,她一个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只要和夏糖独处。   她倦燥的内心似乎就能平静下来。   她可以随心所欲。   “不凉,姐姐你也吃一个。”   轻软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裴慕西抽出思绪,意外发现夏糖已经举着一个鱼丸凑到了她嘴巴边上,目光纯真而跳跃。   她不饿。   但是她想了想,没有拒绝,只是任由自己咬下了那口鱼丸,真的不凉,想必夏糖确认过之后,才会给她递过来。   鱼丸质地很软,咸淡适宜。   是好吃的。   裴慕西把这家便利店的位置记在了心底,决心下次如果不想吃饭的话,也来试试这家便利店的鱼丸。   见她咬下去,夏糖笑眯眯地弯着眼,继续和她这样,你一颗我一颗地吃完了整份关东煮。   这似乎是裴慕西最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份关东煮。   她控制不住这么想。   最后夏糖用自己包里随身携带着的纸巾擦了擦嘴,那是一包包装上画着小熊的纸巾,她先给裴慕西抽了一张,然后再把那张纸覆在自己柔柔润润的唇上,小心地擦一遍,对折一下,然后又擦一遍……夏糖总是有很多这样能显示她可爱的习惯。   等把所有的垃圾收拾好,把自己也收拾妥当。   夏糖把手乖乖放在膝盖上,看着裴慕西的目光柔顺而乖巧,“姐姐,我有一件事没和你说。”   裴慕西怔了几秒,觉得自己的心思大概还沉浸在刚刚那份好吃的关东煮里,她其实并不在意夏糖瞒着她的事,或者是说,只要一看到夏糖,她心底所设想的所有情况都会消散。   所有的注意力都只会集中在夏糖身上。   但夏糖已经开始准备好要说些什么,目光毫不犹豫,声音有些轻,像只摊开肚皮的小猫,软软呼呼地给她坦白,   “其实我最近在学车,然后还要准备期末,还有社团的事情,所以都没空和姐姐见面,我不是故意疏远你……”她说到这里垂了一下眼睫,然后又抬眼看她,目光闪烁着跃动的光,“我后天考科三,已经是第二次考科三了,上次挂是因为靠边停车压线,但我希望后天考完科三就接着考科四,我想早点拿到驾照。”   裴慕西没有对夏糖产生质疑,只是点了点头,专注地凝视着她,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的情绪,   “我知道的,夏糖。”   夜色渐深,夏糖呼出一口气,澄澈干净的眸光在昏沉的夕阳里亮得像点亮世界的灯泡,   “我一开始是想着,让姐姐以后也可以在车里好好睡觉。”   裴慕西心跳滞住,她其实并不惊讶,也早就知道答案,可是当夏糖真的用那样赤忱的眼神望着她,用那样柔软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她会有几分不知所措。   “但我不想让姐姐因为这件事有压力。”   夏糖说着,情绪稳定且生动,就像对待那些被用过的纸巾一样,她仍然会用着最认真最诚挚的态度,去对待不那么完美的事物,   “我也知道你今天已经看到了,你没有问我,但是我得说实话才能让你稍微舒服点,我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就能被我改变,不会因为我考上了驾照,姐姐就真的能在我开的车里安安稳稳睡觉了,就算考完驾照,我也不能拿了驾照就马上在路上开车。”   “可我又想,要是我早点考完了驾照,早点练车上路驾驶,最起码我可以让姐姐在需要车的时候有人可以帮忙,而不是自己这么晚发着抖开车去什么地方,我想我那时候肯定可以随叫随到;也可以让姐姐偶尔想坐车去兜兜风的时候有人可以帮着开车,想在姐姐做好准备去迎接世界,或者是逃离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我有时候想站在你前面,有时候也想站在你身后……”   她说了很多话,笑着说,没哭,目光真挚又烂漫,   “但更多的时候,我想成为你的并肩者。”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我真的会落泪诶呜呜呜 第41章 第 41 秒   夏糖很爱哭。   特别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 或者是生气的时候,委屈的时候,都很容易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所以很多人都会觉得她性子很软,很多人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孩。   但其实, 夏糖是一个坚韧的小孩,在父母离婚之后, 几乎是一夜之间,她就从一个每天抱怨她妈总不懂她不理解她想法,甚至是有些抗拒和妈妈交流的小孩, 变成了一个每天准时准点回家打卡, 会偶尔和妈妈撒娇, 会用自己得到的奖金给妈妈买颈椎按摩仪, 会在考大学的时候选择第一优先选择省内的大学, 不管多忙都一定要每周回去陪妈妈吃一顿饭的小孩——那次回去,裴慕西听沈梦丹聊了很多。   夏糖从来不是一遇到事就只会哭的爱哭鬼。   相比之下,其实她的处理方式,已经比很多成年人都要优秀。   裴慕西再一次深切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夏糖现在没有哭, 反而让她变成了脆弱的那一方。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   她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没办法完全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撇开,任由夏糖为她做这样的事, 而自己只是保持沉默。   她也没办法说, 夏糖你没必要这样做。   如果她说出这样的话, 来抵触夏糖所有热切的努力。   未免就太糟糕了些。   夕阳即将落幕, 夜色渐沉。   裴慕西静了很久,没能说得出话来。   但夏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小孩,她的耐心一向比很多人都要持久,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裴慕西说话。   然后凑近了些,用着澄明柔软的眼神看她,用着全世界最认真最专注的语气说,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   裴慕西下意识地垂下眼,发出似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才不是。”   你的眼睛才最漂亮,天底下最漂亮。   她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因为刚说完几个字,就有东西从眼睛里掉了出来,戴了许久的隐形眼镜,让她不适的隐形眼镜,掉了一只下来。   于是一只眼睛的酸涩感有了缓解。   另一只眼睛仍然戴着那只不太舒适的隐形眼镜。   不上不下。   反而更不舒服。   多眨了几下眼,眼底便泛起了泪光——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和情感无关,完全完全完全无关。   模糊的视野里。   她看到夏糖倏地愣住,然后慌里慌张地凑了过来,伸出手可又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于是只能滞在空中,呆呆地喊她,   “姐姐,你怎么哭了?”   虽然慌乱,可语气很小心,语调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把她吓到,于是用着哄小孩的语调。   裴慕西摇头,头往上仰了仰,想把那些泪光缩回去,可大概是因为她没有把隐形眼镜摘下来,所以越眨眼越难受。   “是……是我把你惹哭的吗?”夏糖的声音仍然慌乱。   裴慕西顿了一下,低下头来,湿润的睫毛触到下眼睑又分开,她盯着夏糖,发出的声音很轻,   “不是。”   “是我隐形眼镜戴得不舒服。”   她这样说。   其实本来也是这样的。   夏糖会相信她,所以夏糖只是愣愣地眨了眨眼,然后乖乖地“噢”了一声,僵直的身体卸了一些绷紧的力道,可还是用着担忧的眼神望着她,   “那要不要摘下来?”   裴慕西点头,泪光缩了一点回去,   “要。”   “那我帮你摘?”夏糖试探性地开口询问。   裴慕西没有说话。   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   只是静默地看着夏糖,也许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行动,按照理智来说她应该拒绝,按照情感控制来说她应该同意。   可她偏偏。   没有任何一方能完全掌控上风。   于是。   她就像只摘了一半的隐形眼镜。   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明明难受,却不想把已经掉下来的一只重新戴上去,也不想自己亲手把那只仍然桎梏自己的隐形眼镜摘下来。   所以她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夏糖可以。   夏糖似乎在她的沉默中得到了某种暗示,安抚着她,“没事的姐姐,我可会摘隐形眼镜了,摘下来肯定比现在更舒服,你不要担心,我先洗一下手……”   夏糖一边说着,一动作很快地拿出水瓶倒水洗手,把手擦干净,然后凑了近来。   裹着一阵清甜柔密的风,卫衣兜帽别在有些发红的耳朵尖尖后面,和她距离很近,近乎于鼻尖对鼻尖的距离。   裴慕西感觉自己的躯体已经完全被夏糖控制。   她无法躲开,只能僵直着看着夏糖。   看着夏糖会呼吸的睫毛在她眼前一眨一眨,看夏糖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看夏糖抿得有些紧紧的唇……   看夏糖在即将碰到她脸颊之前,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发觉刚用凉水洗过和消毒纸巾擦过的指尖有些凉之后,又在掌心里哈了口气把另一只手捂热,才继续伸手过来。   左眼的不适感越来越强。   裴慕西忍不住又多眨了眨眼。   下一秒眼眶上下传来温热的触感,有极轻极轻的触感触到那层不适的根源,像是一点就散的屏障。   很短暂的一瞬间。   异物感完全消失。   酸涩感却并没有倏地消散,而是残留在眼底。   可又像是蒙在世界上的阴霾被揭开,一瞬间便明亮了许多,却仍然有些根深蒂固的残余。   她眨眼的频率加快。   夏糖注意到了她的不适,小声地在她面前说,“我给你吹吹吗,姐姐?”   又是问句。   裴慕西缓慢地眨眼,想拒绝,可下一秒一个被开了个口的包装袋撞入眼帘,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话梅糖,她以前最爱吃的那种。   她听到夏糖在她耳朵边上笑着说,   “上次姐姐买了之后我才发现这个糖竟然还在卖,所以我也去买了很多,每次练车的时候都会带一大把过来,边练车边吃,现在只剩下两颗了。”   “你一颗,我一颗,正好。”   裴慕西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糖果,又不是只剩一颗,所以她直接将糖果咬在嘴里,清淡的咸,加上柔和的甜和酸,很清爽的味道。   “这个糖挺好吃的。”她说。   “就是,很好吃。”夏糖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把糖果在口腔里滚了两圈。   裴慕西抬眼。   夏糖的脸近在咫尺。   有柔淡的风拂过来,掀开眼底的酸涩感,带着一阵话梅清香,覆在眼底世界里。   夏糖在给她吹眼睛,神情专注细腻,像是在对待什么宝藏似的,这让她想到夏糖在舞台上拉大提琴的表情,同样这么专注,这么投入。   可她不是大提琴。   夏糖仍然很小心地对待她,动作很轻。   还提前吃了她最喜欢的糖果,来郑重其事地给她吹着眼睛——如果有一天她被外星人劫持走,那夏糖才是那个开着宇宙飞船来救她的人。   裴慕西忍不住这么想。   这其实是一种很舒适的感受,被人这样认真对待,被柔软又清甜的风拂过眼睛。   像是拂掉世界里所有的阴暗和不适。   只剩下明快和舒坦。   她享受着夏糖对她的照顾,等夏糖停下来时,她觉得自己仍然还没整理好那些繁杂的思绪,可她感知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有某一种她无法说明的微妙变化,因为忍不住说,   “等你考完驾照……”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开我的车去练习。”   夏糖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温软地笑,   “好啊,谢谢姐姐。”   裴慕西抬了抬眼,“这有什么好谢的,本来你学驾照就是因为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而且……”她停顿两秒,又说,“我们本来也不是那种需要谢来谢去的关系,不是吗?”   “是~!”夏糖点头,嗓音柔软,安静了一会,撑着座椅晃了晃,又偷瞄她一眼,问,   “不需要谢来谢去的关系,那是什么关系哦?”   裴慕西定住,思考了几秒,语气轻松,“不是小丸子爷爷和小丸子之间的关系吗?”   夏糖瘪了一下嘴,似乎有点不满意这个答案,于是把嘴里的那声“噢~~”拖得老长,还拖成了波浪线。   帆布鞋晃来荡去。   什么也没说。   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头低着,路灯的光线在夏糖脸上摇摇晃晃,似是一幅朦胧又意气的话,气息纤细,光影发酵。   裴慕西看她一会,然后喊她一声,   “夏糖……”   夏糖听到她在喊她,可还是故意等了两秒才回应,软乎乎地嘟囔着,“什么?”   裴慕西笑,再次感知到了自己心底的界限,以及那一秒钟存在着的,清醒地沉沦。   她极力克制自己,甚至攥着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   可最终她只是有些任性地说,   “等你练好车之后,带我去兜兜风吧。”   夏糖愣住,有细碎的光在眸子里隐隐流动,过了几秒,弯起了月牙眼,朝她笑,然后重重点头,   “好啊~”   裴慕西总是很难直视夏糖这样柔软的眼神。   很多事情。   很多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的事情。   只要看到夏糖。   就会很快被击溃。   连隐形眼镜都被夏糖摘下,残留在上面的酸涩感也被夏糖用软软绵绵的风给化解。   她想不到下一步会是什么。   也许是她尚且还清醒着的理智,她暂且可以在不面对夏糖时可以保持的抗拒。   于是她移开视线,扯开话题,试图将她们的关系仍然维持在可以说清道明的层面上,   “今天这顿不算,下次请你吃好吃的。”   “好啊。”夏糖没有拒绝,笑眯眯地答应了她的邀请,稍微抬起下巴看她,“那我就要吃最贵的那种。”   “好。”裴慕西答应得很快。   这只是小事。   夏糖满意地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瞳孔里突然闪过几分急切,然后就一股脑儿地提起垃圾和包包……   还有裴慕西。   牵着裴慕西。   又是手腕的位置。   裴慕西有几分错愕,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夏糖拉着登上了巴士车,她看了一眼,她们坐上了18路巴士车。   车上人不多。   她们找了两个并肩的位置坐着。   跑了这么一段,夏糖脸不红气不喘,呼吸只快了几分,却也很快平复下来。   但裴慕西有些气喘,没缓过来。   于是夏糖疑惑地眨眨眼,却也还是没说些什么,只是帮她顺了顺气。   裴慕西解释,“很久没跑步了。”   夏糖点头,“我知道的。”   视线相撞,定格两秒。   空气里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冒了出来。   裴慕西眯了眯眼。   夏糖垂了垂眼睫,剔透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秘流动着。   “我没觉得你年纪大。”她小着声音补了一句。   裴慕西盯着她,移开视线,缓缓把自己的手腕从夏糖手心里抽出来,   “我没觉得你觉得我年纪大。”   像说绕口令似的。   可夏糖到底还是年纪小,习惯做先服软的那一个,将她的手腕又扯过去,用着上次相同的手法,帮她揉按着那些穴位。   然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我觉得你可年轻了,真的。”   裴慕西不信,“才怪。”   “没有才怪!”夏糖语气有些委屈,轻着声音开口,“二十五岁也没有很大啊,也没比我大几岁,我过了明年生日就二十一了……”   “虚岁二十一。”裴慕西抓住盲点,“而且还是明年。”   夏糖却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手,孩子气地说,   “就要算虚岁,不可以吗?”   裴慕西想说不可以,可她看着夏糖执拗却又柔软的眼神,却又心软,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不怎么认真地回答,   “那你怎么不说等过了四年后的生日就二十五了?”   “是哦?”夏糖点头,“那我现在二十五岁了。”   她在她们中间比了个手势,一本正经地说,   “那我们同岁。”   “而且我夏天生日,你秋天生日。”   夏糖说到这里聪明地停顿几秒,留了一个空档,没继续往下说,于是空气静谧下来,仿佛能听到三只乌鸦从头上飞过去。   裴慕西歪头看夏糖。   夏糖天真地眨眨眼,没有说话。   裴慕西盯着夏糖,“你该不会是要说,我应该喊你姐姐吧?”   “我没有这么说。”夏糖躲开她的视线,眸子里有些隐隐流动的欢快和无辜。   裴慕西继续盯着夏糖。   目光静寂,却柔和。   夏糖试图躲避她的目光,可左扭右扭实在是没能躲开,于是最后只能软软糯糯地发着脾气,“你别看我了,姐姐。”   裴慕西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想起夏糖一盯就容易红的耳朵,忍不住扬起唇角,看着窗外流动的路灯,冒出一句,   “等你到了二十五岁……”   “肯定也很喜欢小熊。”   语气里带着笑意。   于是给她揉按着手上穴位的夏糖一瞬间僵了一下,连指尖热度都开始不断攀升。   怎么会有人一点就害羞?   裴慕西忍不住笑,却瞥一眼夏糖。   夏糖顶着通红的耳朵尖尖,瓮声瓮气地说,“你别看我。”   于是裴慕西又笑着移开视线,稍微打开了点窗户,任由柔和的风拂过自己脸颊,没有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会。   她听到夏糖气鼓鼓地在她耳朵边上蹦出两个字,   “扔了!”   裴慕西没有问扔什么。   应该不可能是那只送给她的小熊保温杯,也不是偷偷放在她车里系好安全带的□□熊……   嗯,那应该就只剩下一个选项。   那条绣着小熊的内裤。   所以裴慕西听着夏糖的话没有去看她,而是在这个话题结束几分钟之后,又补了一句,   “可是我已经带过来了。”   所有动作停止几秒。   “啪——”   手背被拍了一下。   不痛。   但是很响。   她憋着笑看夏糖。   夏糖鼓着脸,看她一眼就扭开头,还是没松开她的手,语气有些委屈,“就知道笑我,哪里这么好笑?”   裴慕西知道夏糖没有生气。   她突然认知到了自己的错误。   就像小时候班上那些淘气的男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逗她,喜欢看她脸红,喜欢欺负她。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健康的表达爱意的方式。   虽然用这个比喻并不太妥当,她也并不是在表达自己的爱意,她只是在开着夏糖的玩笑。   可她却仍然有些抱歉,为这样不太合适的玩笑。   于是裴慕西出声道歉并解释,   “对不起,其实不好笑。”   夏糖仍然是气呼呼,表情生动又可爱,一连问了她两个问题,   “为什么要道歉?”   “不好笑为什么要笑?”   裴慕西愣了一瞬,“对啊,不好笑为什么要笑呢?”   因为可爱。   因为你太可爱。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夏糖却也没再跟她计较她这些蹩脚的玩笑话,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软声软气地威胁她,   “以后不许说了,不管是对不起,还是其他的。”   “再说我就……”   她说到这里停顿几秒,似乎在犹豫要用什么来威胁她。   裴慕西耐心地等着,“就怎么?”   夏糖思考了好一会,看她,很认真地说,   “再说我就偷着你所有的内裤都换成小熊内裤!”   奇怪。   这真是一句奇怪的威胁。   这真是一句除了幼稚之外没有任何效用的威胁。   可夏糖真是认真。   真是可爱。   裴慕西出乎意料地走神,甚至开始想象自己打开衣柜后,发现满满当当的小熊内裤时的场景。   真是糟糕。   她竟然会觉得这样的画面……   很美好。   该死的,冲撞生命的,美好。   -   裴慕西和夏糖再一次在南广大学的校门口分开。   和上次分开时似乎有些不同。   她们仍然是说着些玩笑话,交流一些最近的近况,谈到考科三的注意事项,谈到之后练车时要注意的事情,提到等下到家到寝室之后要给彼此报个平安。   裴慕西仍然目送着夏糖走进校门,夏糖仍然在即将消失在她视野之前回头朝她挥挥手,欢快又雀跃。   像只一步三回头的小狗,戴着浅粉色的兜帽,晃悠着尾巴,迈着轻盈欢快的脚步,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   裴慕西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   南广真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似乎没有冬天,就连现在,夜里也仍然不是那种凉彻心扉的凉,反而只要人是热的,就很难在这座城市感知到冷。   她久久没有离去。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不舍些什么。   直到夏糖大概是到了寝室,给她打来了电话,在电话里问她到哪里了。   她从恍惚中抽出思绪,发现自己竟然还站在校门口。   “我稍微走了一会,现在还在路上。”她这么说。   夏糖嘱咐她,“那你注意安全哦姐姐,不要太晚回去了。”   “早知道我刚刚就再陪你多走走了。”   “没事。”裴慕西回过神来,开始顺着回家的路线,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一个人走走也挺好的。”   “很久没出来走路了。”   “这样……”夏糖轻声说着,“那要不要我再出来陪你散会步?”   “不要。”裴慕西庆幸自己没有看到夏糖的眼睛,所以还能拒绝,“你好好休息,不是明天还有事吗?”   “你的事情这么多,别为我耽误时间。”   夏糖放轻呼吸,轻声说,“没有为你耽误时间。”   “那就好。”裴慕西松了口气,说。   电话里静了两秒,绵软的呼吸仿佛隔空缠绕在一起,在耳边交织缠绵,裴慕西又听到夏糖问,   “后天考试完如果我拿到驾照的话……”   “姐姐你可以请我吃饭吗?”   这无法拒绝。   这是很正当的请求。   所以裴慕西笑了笑,破除了夏糖的小心翼翼,漫不经心地说,   “好啊,那我一定要请你吃最贵的。”   夏糖在那边“嘻嘻”笑了一下,然后又大着胆子问她,“那刚刚那顿关东煮算不算?”   “算什么?”裴慕西有些疑惑,于是便问。   夏糖“嗯——”了一会,瓮声瓮气地说,   “算不算第二顿饭。”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   夏糖总是纠结这种问题。   裴慕西这么想着,却还是给出了答案,   “你希望算吗?”   用问句当作答案。   夏糖迟疑了一会,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似的,过了一会才说,“要不先算上,实在不行就撤回?”   裴慕西轻笑,   “好,你说了算。”   夏糖又开心地发出“耶”的一下。   裴慕西问,“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有啊!”夏糖说,“这世界上有多少能‘我说了算’的事情啊,现在又多了一件,当然要开心。”   裴慕西被夏糖感染,又轻松地笑了笑,顺着夏糖的话往下说,“对啊,是值得开心的。”   笑完了,她看到路边有空车路过,伸手拦下,上车之前,她有些抱歉地和夏糖说,   “我要挂电话了,夏糖。”   夏糖停了几秒,说,“哦哦好的,那你挂电话哦姐姐,到家记得给我说。”   “好。”裴慕西应着。   挂了电话,司机问她去哪,她轻阖眼皮,双手抱臂,重新打开自己的防御系统,   “城东墓园。”   司机有些惊讶,似乎很少接到大晚上去墓园的顾客,甚至还有几分犹豫,欲言又止。   裴慕西看出来他的拒绝,便笑着说,   “你停在路口就好了,我自己走进去。”   司机蹙着的眉心这才舒展开来,爽快应下,开始解释,“我不是怕,就是那边有点堵。”   裴慕西体贴地笑了笑,没再说些什么,只把视线投在窗外流动的路灯上。   倏地,放在衣兜里的手机振动一下。   惊醒她的思绪。   越理越乱,越烦闷的思绪。   似乎只有夏糖在她面前的时候,才可以让她抛弃这些繁杂的,沉闷的思绪。   她不是一个好人。   很脆弱,可又很容易无法控制自己。   真糟糕。   她这么想着,仰靠在车后座上,深深呼出一口气,倦怠感袭来,她慢吞吞地打开手机。   刚刚发来的是一条垃圾短信。   仍然是一个未知号码,问她要不要买房。   除此之外。   锁屏界面上还停留着两条微信通知。   来自两小时前。   是夏糖那条编辑了很久才发出来的微信,甚至因为编辑得太过认真,没有发现她本人就在身边的那两条微信。   裴慕西生起了好奇心。   点开看到的那一秒,愣住,然后笑意在眼底拂开波澜。   夏糖说:   「姐姐我先给你解释,你等下不要笑我QAQ,我会穿小熊内裤,不是因为我是小孩,纯粹只是因为小熊好可爱,所以我要用小熊保温杯,穿小熊袜子,用小熊皮筋,看到小熊的一切我都要买要用……穿小熊内裤也只是这个理由,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能因为这件事件就只把我当成幼稚不懂事的小孩子TAT」   「因为就算是到了二十五岁,我猜我也仍然会喜欢小熊的OvO」   作者有话说:   她好可爱她好可爱,真想给她买一箩筐小熊呜呜呜 第42章 第 42 秒   裴慕西其实也是一个很习惯于依赖其他人的人, 但这个其他人,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只限于南悦斯。   所以她去找了南悦斯。   大晚上坐着出租车到了墓园, 买了一束洋桔梗,这是南悦斯最喜欢的花, 不管是送别人 ,还是自己收, 南悦斯都只要洋桔梗。   顽固的、执拗的、始终如一的南悦斯。   这应该是最适合南悦斯的形容词——裴慕西这么想。   她把洋桔梗摆到南悦斯墓前,那里已经有了一束绿色洋桔梗,不管她什么时候来, 南悦斯墓前总是摆着一束鲜艳盛放着的洋桔梗, 从未断过。   花上从未留名。   但裴慕西猜得到是谁。   应当也是一个知道南悦斯只要洋桔梗的人。   离开之前, 她盯着墓碑上南悦斯那张灿烂的笑脸, 那是南悦斯当上记者后的某一天, 忧心忡忡地回来拽着裴慕西陪她一起去拍的遗照。   裴慕西当时说,南悦斯你是不是有病?这么年轻拍遗照?   南悦斯当时坐在车上,淡定地瞥她一眼,说, “你不知道, 我这是想让自己以后死了躺在墓园里,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我漂漂亮亮、年纪轻轻的样子,不然到时候七八十岁去拍的话……”   她迟疑几秒, 大概又觉得自己好笑,搭在车窗的手轻点着玻璃上的雨滴, 狭长的眼略微弯起, 恣意又年轻,   “就不好看了。”   裴慕西始终不明白南悦斯的想法, 但她当时仍然也和南悦斯一起,拍下了自己的遗照。   那时她总觉得南悦斯这人想法虽然古怪,但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道理。   现在,裴慕西看着当时拍下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南悦斯眉眼弯弯,轻扬下巴,灿烂又得意,好似从来都是这般模样,生机盎然。   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就下雨了。   细蒙蒙的小雨来得太快,飘在脸上,有些湿润。   裴慕西抹了把脸,轻声说,   “你倒是好,自己开开心心的……”   她垂下眼,从喉咙里发出的音节有些缓慢,   “难过的,只有我们。”   -   很快就到了夏糖考科三的那天。   夏糖千叮咛万嘱咐,让裴慕西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去,怕她失望,也怕自己有压力。   裴慕西答应得好好的。   可大概是这天早上起来的天气太好,天气预报说南广已经步入冬天,又会是一个温暖的、不会下雪的冬天。裴慕西也感受到了天气预报所说的温暖,早上起来便被泼了一整脸的阳光,于是决心出门跑步锻炼,跑到中途停住脚步,莫名其妙在经过商场时买了一只小熊——棕色皮肤,黑色鼻子,看起来像是夏糖会喜欢的那种小熊。   还是忍不住,从姜矜月打探了夏糖的考试信息——上次她特意留了姜矜月的微信,不知道到底是出于家长心态,还是其他有的没的的心思。   她没有进考场,只在外面等。   因为怕进口出口不一样,没能第一时间等到夏糖。   出门之前,她看着院子里停着的那辆车,犹豫了几秒要不要开车,但最终还是没开出来。   也许还是太快了。   就算天气好,就算心情在慢慢变好,也远远不到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开车出门的地步。   不知道夏糖什么时候考完。   她便带着那只表情呆滞的小熊,在考场外面的公交车站坐着,坐着的角度可以看到考场出来的每个人。   她不会错过夏糖。   拍了只小熊的照片在手机里,可又有些犹豫要不要发过去,她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太过幼稚,也有些不符合她现在的做事逻辑。   况且夏糖现在是没办法看手机的。   于是她没发,甚至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小熊送给夏糖,开始思考这个举动是不是越界。   她这几年总是这样。   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会习惯性地考虑很多事情。   乱糟糟的事情。   矛盾又理不清楚的想法。   一会觉得她和夏糖之间的关系有了些变化,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要克制,要把她们的关系维持在纯粹的关系上;一会又觉得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的的确确存在那个只喜欢性感吊带的坏女人——那可是夏糖亲口承认的喜欢,那个会在夏糖被绑架挟持后愿意和夏糖交换充当人质的,坏女人。   虽然裴慕西觉得自己也会这样做。   但她并不喜欢性感吊带。   哦。   这可真糟糕。   裴慕西抱着那只柔软的小熊,扯了扯小熊的耳朵,突然惊觉自己好像也产生了人生十大错觉之一,她和夏糖之间的关系是有些特殊,但不一定就是这层意义上的特殊。   于是她决定再试着将自己好好摆在“姐姐”这个身份上。   所以。   小熊是可以送的。   她说服了自己,然后就看到了夏糖。   考场里每个人考完的时间都不一样,所以每个人都是零零散散走出来的。马路对面的零散人群里,裴慕西一眼就看到了夏糖。   她穿着宽松的连帽卫衣、黑色短裙和白色运动鞋,身材窈窕纤细,头发还是半扎马尾,被风微微扬起,朝气又恣意。   低着头看手机,停在原地。   习惯很好,不会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   夏糖在打字——裴慕西猜测。   她在找谁?   会是那个坏女人?还是她裴慕西?   裴慕西忍不住这么想,攥着手机的手也紧了紧,把怀里的小熊抱得极紧,直至手机传来突兀的一声振动。   她呼出一口气。   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看。   却只看到锁屏界面停留的垃圾短信。   又是问她买不买房。   她眯了眯眼,把这个陌生号码拉黑,点开微信界面,空空如也,没有新的小红点。   耐着性子等了几秒。   又抬眼看了看还在低头打字的夏糖,轻叹口气,忽如其来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幼稚。   也不一定非要第一个找她。   没有谁规定非得第一个找她。   夏糖应该要先和沈梦丹汇报,也许还有外公、外婆、姨奶奶、小姨妈、小姨妈的女朋友……很多很多人。   对。   她应该排在这些人后面。   这是应该的。   她这么想着,微信上却突然多了一个小红点,那个荡秋千的小熊头像被顶到了聊天框的最顶上。   来找她了。   裴慕西面不改色地点进去。   夏糖:【图片】   【下雪了诶,姐姐~】   怎么可能?   裴慕西抬头看了看晴朗如夏的天空,虽然现在是冬天没错,但湛蓝得像是夏季,南广市几乎从不下雪,就算下雪也只是零零散散地飘着点雪花,远及不上那些雪景好看的城市。   她怀疑夏糖发错了。   可点开图片,又的确是一张雪景街景,街对面是开着暖黄灯光的店面,地上堆得白白的,鹅毛般大小的雪花漾在空中,仿佛会动。   她看了几秒,觉得这雪确实好看。   正想打字发过去说些什么。   夏糖又发过来一条文字:   【这是海临市今年的初雪QvQ】   难怪。   裴慕西放大图片看了看,已经将近十年没回去过,她对海临这座城市已经陌生,这几年离开南广市,去过很多地方,也只看过那么一场雪,偶然路过一个城市时看到的一场大雪。   却也仍然觉得没有海临市的雪好看。   人总是对幼年时期的一切保持着最为理想的回忆,但实际上,却又总是因为某些不好的回忆而习惯性地避开。   她想了几秒,在聊天对话框上打了几个字,还没发出去,不远处就传来一声轻软的呼唤,   “姐姐!”   是夏糖的声音。   她抬头,马路对面的夏糖正看着她,眸子里流动着欢喜雀跃的光,站在湛蓝的天下,像是最炙热的夏天。   有一瞬间,她觉得南广的冬天也很美。   就算没有雪。   也很漂亮。   于是裴慕西收起手机,抱起小熊,站起身,走到马路边,等待着红灯倒数结束。   红灯有些漫长。   夏糖又给她发来了微信:【姐姐你猜我过没过?】   裴慕西抬眼看过去,夏糖朝她轻扬下巴,像只讨夸的小狗,看就知道,心思一览无遗。   她回过去:【肯定过了】   夏糖很快回过来:   【对!】   【姐姐你好厉害!】   【这么容易就猜对了】   【那我得奖励你!】   哪有人自己考过驾照要奖励别人的?   裴慕西这么想着,拿起自己手里的小熊,朝马路对面的夏糖摇了摇,发过去微信:「这是你的奖励」   【一只小熊】   她这么说着,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于是点开夏糖的备注,改成了:   【小熊软糖】   很适合夏糖。   她这么想着,从信息页面退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聊天框里已经蹦出来的新的微信:   【那我也要送姐姐奖励】   【姐姐想要什么QvQ】   这个人太喜欢用颜文字,如果不是显示不出来,应该和她聊天会飘着满屏幕的颜文字。   裴慕西思考了几秒,她其实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是夏糖都这么说了,她也想顺着夏糖。   她看了看倒数将要结束的红灯,在红灯仅剩的最后一秒之前,周围的人已经蠢蠢欲动,几近迈开步子,而她停留在原地,垂下眼将聊天记录往上滑了滑,看到了那张雪景图片,鬼使神差地,回了微信过去:   【想要海临的初雪】   【如果很难的话,一秒就够了】   她很无理取闹。   想看海临的雪,可又不想回到海临,所以就算待在这个没有冬天的南广市,偶尔会很想念海临市的雪,想念南西峰和她一起在院子里堆得高高的雪人,那年南西峰去世的时候,南悦斯来海临陪了她一整个冬天,于是也给她堆了一个奇丑无比却壮硕的雪人。   她偶尔会梦见那些雪人。   却也从来没回去过,以前小时候总爱念叨南广为什么不下雪,念完了南悦斯又在夏糖面前念,所以夏糖才会给她织了那条奇奇怪怪的围巾。   后来没再念叨,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已经没什么想要的,就连海临的雪也不想要,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现在会提起这一回事。   大概也只是因为夏糖把海临的雪发给了她。   可她还是这样。   只想要好处,不想要坏处。   她这样的人太难满足。   发了出去,人群也开始涌动,让她仿佛置身于硕大却又陌生的世界,她惊觉自己太过贪心,怎么会向别人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于是连忙按了消息撤回。   抬眼看夏糖的反应。   夏糖似乎没有看到她的消息,弯着眼睛朝她挥了挥手,红灯彻底变成绿灯,夏糖随着拥挤的人群朝她走过来。   裴慕西抿了抿唇,收起手机。   朝夏糖走过去。   于是她们在斑马线中间相遇。   过马路的人们都很匆忙,没太明白她们为什么会站在斑马线中间对视,匆匆瞥过一眼又移开。   夏糖眨着眼睛问她,“姐姐刚刚发的是什么,我没看见。”   “没什么。”裴慕西盯着正在倒数着的绿灯,“就是点错了两个表情包,所以撤回了。”   “噢……”夏糖拖长声音,看了一眼倒数快要结束的绿灯,眸光晃来晃去,晃到她眼底,   “那姐姐想要什么奖励?”   绿灯已经只剩下六秒。   裴慕西把自己手里的小熊塞给夏糖,另一只手攥住夏糖的手腕,果断地扯着她往她来过的那边走。   于是她一直抱着的小熊。   变成了一个可以攥在手里的小熊软糖。   步伐有些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暮色渐沉的夕阳下,似乎只有她们两个在逆行。   停下来,走到安全的地方后,裴慕西松开夏糖的手腕,两只手都空了下来,指尖止不住往回缩了缩。   “我不要奖励。”她说着,然后歪头问,“雪景是谁发给你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夏糖懵了几秒,回答,   “我小姨妈发给我的,今天是海临的初雪,她就多拍了几张照片给我。”   裴慕西莫名松了口气,有种奇异的孩子气的计较隐在语气里,“我还以为有其他人也在海临。”   “有啊。”夏糖是个不会躲避问题的小孩,问什么答什么,所以这回也答得很利落,等裴慕西看过去时又弯了弯眼睛,“我小姨妈的女朋友也在海临,还有小姨妈全世界最好的朋友也在海临。”   “朋友?”裴慕西眯了眯眼,看过去,“和你小姨妈一样大?”   夏糖思考几秒,歪头看她,“应该?”   “但是我们没见过几次面。”   看起来不像是很在乎的模样。   裴慕西心里有了数,便恰当地移开了话题,“今天打算去吃什么?不是要去吃最贵的吗?”   “说起这件事,我昨天晚上想了好久……”夏糖这么说着,便从包里掏出平板开了锁递给她,“就这几家,姐姐你看看,然后要是没办法抉择的话,我们今天先去一家,其他的以后再去。”   裴慕西接过平板。   又是一份如上次一样的攻略,甚至因为这次花费时间较长,所以还特意标注了每家餐厅的特色,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比第一次的突如其来,和第二次不够热乎的鱼丸,准备得都要更充分。   裴慕西选了一家牛肉火锅店。   清汤,不辣。   餐后甜品也很有特色。   据说好评如潮。   夏糖满口答应,不知是为了餐后甜点,还是为了热气腾腾的牛肉汤。   虽然南广的冬天毫无氛围,但冬天来吃牛肉火锅的人多过其他季节,等她们赶到并排上座时,已经到了傍晚,窗外火烧云堆叠在天边,晕得每个路过的人身上都多了层漂亮的光影。   “少点一点。”夏糖忍不住嘱咐她,“姐姐每次都点很多,浪费。”   “没有浪费啊。”裴慕西好心情地滑着手机上的菜单,想着这个那个夏糖都应该爱吃,便都加进了购物车,“你不是都吃完了吗?”   “那也把我撑着了。”夏糖嘟囔着。   裴慕西笑眯眯地在手机上点着菜,戳了几下,结账的时候却又发现刚刚点的菜只剩下几个。   她看过去。   夏糖朝她扬起下巴,得意地笑了笑,表情在夕阳流沐下格外生动。   裴慕西蹙起眉心,“这也太少了。”   “不少。”夏糖语重心长地说,“我最近都长胖了,晚饭不能吃这么多。”   “有吗?”裴慕西狐疑地打量着夏糖过分纤细的肩膀。   夏糖孩子气地再次说明现状,“有,所以姐姐不要点这么多,等下我还要吃甜品。”   裴慕西想了想,答应,   “好。”   可还是趁夏糖不注意,在手机上多戳了几下。   等牛肉端上来时,已经为时已晚。   于是夏糖只能幽怨地看她一眼,然后慢吞吞地吃着肉,鼓着腮帮子,有些生气,可又像是装生气,没那么生气。   裴慕西享受着夏糖生动的表情,可也有分寸,实际上她也没点太多,是正常的分量,只是现在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都喜欢减肥,仿佛要瘦成骨头架子才高兴。   而且一想到夏糖说不定就是为了那个坏女人在减肥,她就越发不愿意了。   可夏糖大概不知道她打着这样糟糕的主意。   只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基本原则,把所有的牛肉一分为二,她一半自己一半,于是裴慕西也吃得有些撑。   有些腻。   来个甜品正好。   点甜品的时候,她看着夏糖在琳琅满目的餐点面前犹豫,便问,“要不要……”   “不要。”夏糖直接拒绝了她,没等她把话说完。   裴慕西怂恿她,“你不是有很多想吃的吗?”   夏糖抬眼看她,皱巴着脸,似乎的确是有些犹豫。   裴慕西了然于胸,刚想在手机上下单。夏糖就将自己的手机盖上,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已经点好了,甜品我来请。”   裴慕西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笑了笑,“好啊,我以为你没办法下定决心呢。”   “我只是在想,今天是不是你的生理期。”夏糖这么说。   “啊?”裴慕西有些疑问。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今天不是你的生理期。”夏糖弯了一下眼,“因为我点的是冰淇淋。”   “冬天吃冰淇淋?”虽然南广市的冬天一点也不像冬天,可裴慕西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夏糖望着她,语气放软,   “不是姐姐自己说的吗?”   “冬天就要吃冰淇淋。”   裴慕西微微一怔,经夏糖这么一提醒,才想过自己之前说过什么话,她有些恍惚,下意识开口解释,   “只是不经意说的……”   你没必要当真。   可她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冰淇淋已经端了上来,摆在她们面前,夏糖朝着服务员小声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将那个甜筒冰淇淋塞到她手里,小声催促她,   “快吃,不然要融化了噢。”   裴慕西下意识地接过,还没反应过来,夏糖就又说,“姐姐我先打个电话,我小姨妈刚刚找我有事我没接到她的电话。”   她只能把话憋回去,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好的,你打。”   于是夏糖拿出蓝牙耳机,戴在耳朵上,表情一脸严肃,打了电话过去,也一声不吭,唇抿得紧紧的。   裴慕西忍不住猜测,不会是有什么严重的事吧,严重到让夏糖的表情严肃成这样。   可她也不能打扰夏糖。   这应该是一通比较重要的电话。   所以她只能一边看着夏糖,一边把自己的注意力投到冰淇淋上,花里胡哨,两个不同颜色的球堆在一起。   像只小雪人的形状,还特意画上了五官。   她挖了一口,送到嘴里。   味道有些惊喜。   有些熟悉,浓香的巧克力,夹杂着清淡的花椒味,一点也不违和,只是南广这边很少有人会吃花椒,怎么会有花椒味的冰淇淋?   肯定卖得不好。   但估计在海临市就卖得很好。   海临是一个嗜辣的城市,花椒随处可见,就连花椒味的冰淇淋,也……   她的指尖突兀地一颤,有细碎的记忆片段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可却又有些抓不住摸不着。   于是只能将下一句话接上。   也并不常见。   花椒味的冰淇淋,在海临市也并不常见,因为只是某些店家的限定产品。   可是在她记忆里的冬天,却很常见。   因为她总是习惯在海临的初雪来临时,打车跑到市中心的那家连锁店,买上一个花椒味的冰淇淋,然后看扑簌簌的雪花纷纷落下,这是她那时对于冬天最深的印象。   冰淇淋入口即化,口腔里残留着淡淡的甜和花椒味。   能唤起某些记忆的味道。   她有些恍惚。   “姐姐,你抬一下头!”   甜软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顺带着周遭所有嘈杂的声音开始混入耳膜,遥远的记忆片段开始飘远。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夏糖,理当如此。   可在这一秒里,她似乎只能看到夏糖,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暂停,包括周遭的喧嚣声,包括窗外隐隐流动的火烧云,和摇曳着的夕阳光束。   细微的颗粒在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中飞舞,摇曳在夏糖漂亮又生动的眸光里。见她抬眼,眸光流动着雀跃和欢喜。   夏糖端端正正地举着手机,只露出一双明亮又纯真的眼。   手机里是大片大片的雪景,扑簌簌地落下,在落日余晖下形成摇曳着的雪幕,纯洁又干澈的白。   “这是现在,晚上6点23分,海临市正在下的初雪。”夏糖琥珀色的瞳仁映着窗外的夕阳,轻轻软软地给她解释着现在的状况。   裴慕西从未想到。   她会在南广市的某个热闹非凡的餐厅里,会在周遭极为热烈的氛围,甚至还需要脱外套吃饭的状况下……   看到海临市的初雪。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真的置身于这场初雪之中,夏糖就站在她旁边,戴着围巾,陪她一起吃着花椒味的冰淇淋,专注地和她一起看着这场永不会结束的初雪,然后在她脖子上戴上那个很丑很丑很丑的围巾。   海临的初雪很美,是一种置身于记忆里永不会消逝的美,笼罩在视野里的每一个缝隙。   雪花摇曳,不讲道理地开始入侵心脏。   裴慕西抬眼看着夏糖。   夏糖便笑弯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漂浮着完完整整的那一场初雪,也充盈着此时此刻天边炙热的火烧云,然后终于松了口气,放轻声音,和她说,   “幸好我们没有错过,海临的初雪。”   裴慕西试图发出声音,却有些徒劳。   然后夏糖又轻扬下巴,笑得纯粹而明媚,用着轻轻软软的嗓音安抚着她,   “没关系的姐姐,只要你想,我们就可以拥有很多很多很多秒海临市的初雪,不只是一秒也可以。”   这下,就连南广的冬天,也有初雪了。   作者有话说:   只要是姐姐说过的话,哪怕只是随口一句,哪怕姐姐自己都没当真,在夏夏这里都会有回应,专属于年下的回应,不是像别的霸道总裁开直升飞机唰一下带姐姐去看雪,而是笨拙又努力地给予自己独一无二的回应 第43章 第 43 秒   “……夏糖, 你别说这种大话。”   唐北檬在电话里语重心长地提醒她,“要是我真的冻死了你会没有小姨妈的。”   夏糖抿紧唇,没有理会唐北檬在那边夸大其词的碎碎念念, 只是将自己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停留在裴慕西脸上。   裴慕西漆黑的瞳仁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夕阳,眸光微不可见地闪烁着, 仿佛要将这一场只能在她手机里看到的初雪就这么完完整整地印在脑海里。   裴慕西没有说话。   夏糖也不急着说话,只耐心地等着。   耳机里的唐北檬却好似没有这个耐心, 嘟囔着,“夏糖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噢,我快冻死啦——”   话说到一半, 电话里又传来一道清润的女声, “我来吧, 刚刚说了让你戴手套你不听……”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唐北檬撒着娇喊了一声“祁一柠”, 声音拖得老长老长,语气黏黏糊糊。   夏糖皱了皱脸,仍然不是很习惯唐北檬这样的语气,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平时好端端的唐北檬在谈恋爱的时候会变得这么奇怪。   她有些生理层面上的不适。   于是陷入在这场初雪里的裴慕西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 似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眸光摇摇晃晃地颤了一下,   “怎么了?不舒服吗?”   夏糖愣了一秒,摇头, 指了指自己耳朵上戴着的耳机,   “不是的, 就是我小姨妈在给她女朋友撒娇, 我有些受不了她这个语气……”   “喂——夏糖你说什么呢!!”唐北檬在电话里咋咋呼呼, 对她如此坦诚的说法表示不满, “我没有教过你说别人坏话不要当面说吗!!!”   裴慕西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接着又弯下眼尾,扬起一个漂亮的笑,   “谢谢你,夏糖,也谢谢你的小姨妈,还有你小姨妈的女朋友。”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这一场,海临的初雪。”   “还有这个,花椒味的冰淇淋。”她说着扬了扬自己手里的甜筒,“很好吃。”   夏糖松了口气,声音放软,“不用谢的,姐姐,你不是说了,我们是不需要互相道谢的关系吗?”   裴慕西微微一怔,唇边的笑意漾起波澜,“要不要把视频挂了,已经很多秒了,我猜你小姨妈和她女朋友应该也挺辛苦的。”   “就是就是!”唐北檬在电话里表示赞同,话多得能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空档填满,“我看你这个姐姐还是挺细心的,还能想到我和祁一柠在这冻着,不过花椒味的冰淇淋很好吃吗,我和祁一柠在海临这么久都没去吃过,对了,祁一柠我们等下也去吃一下那个花椒味的冰淇淋……”   “不能吃。”清润的女声再一次响起,前一句语气平静,静了两秒后又放软了语气,“你冬天不能吃冰的。”   夏糖听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皱得像团被揉皱的纸了,裴慕西说得没错,她是时候挂电话了。   可是,她又想让裴慕西多看一会雪。   如果裴慕西想的话,她大概可以多忍受一会,也可以在之后好好哄一哄她那个一哄就好的小姨妈,让她们多站一会。   于是,她眨眨眼,又问裴慕西,   “要不要再看一会?不急的。”   裴慕西摇摇头,撑着脸朝她笑,脸被侧面窗户透进来的光映着,有种荡漾又朦胧的美,   “不用。”   “有这么多秒,已经够了。”   夏糖乖乖点头,“那我把电话挂了。”   她摘下一只耳机,电话里的唐北檬还在和她的祁一柠哼哼唧唧,又说着,“夏糖,我看你可以准备表白——”   “啪嗒——”   唐北檬的话还没说完,夏糖的指尖不小心颤了颤,于是刚摘下的一只蓝牙耳机掉到了地上,不知道滚落到了哪里。   她慌里慌张地弯下腰去捡,却发现蓝牙耳机已经滚到了裴慕西的腿边。   “好像掉在我这里。”裴慕西这么说着,然后弯下了腰。   电话里的唐北檬显然并不知道她们掉的是蓝牙耳机,话题还没止住,喊了一声“夏糖”,后面的那句话呼之欲出。   一瞬间。   夏糖用出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迅速直起身来按断了电话,可还是留下了那么一句话在耳朵边上,在那只已经被裴慕西捡起来的蓝牙耳机里,   “表白的时候,你记得送花——”   唐北檬这么说。   唐北檬真的很勇,随时想一出是一出。   夏糖觉着自己大概没有唐北檬这么厉害,甚至只是听到了“表白”这个词,就不小心没能攥住自己手里的耳机,最后把耳机掉落在了地上。   还让唐北檬的那句话滞留在了空气中。   动作定格,空气里似乎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在燃烧。   夏糖捂住自己的脸,她说不出来话,也无法在这样的状况下直视裴慕西的眼神。   她和自己说,火锅店这么吵,也许裴慕西并没有听见,就算裴慕西听见了,也不一定把这句话听全了。   但裴慕西出乎意料地很安静。   只是动作轻轻地把蓝牙耳机放在她的旁边,然后没了动静,没笑她,也没提起刚刚那件事。   夏糖缓了好一会,让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之后,才偷偷摸摸地从指缝里望裴慕西。   裴慕西垂着眼睫,眼睑痣上投着眼睫毛的阴影,在餐厅灯光下摇摇晃晃,她在吃那个花椒味的冰淇淋,就算是举着一个幼稚的甜筒,动作也很优雅,像只舔牛奶喝的小猫,仿佛在她身上就从来不会有因为这种小儿科的事情而心慌意乱的表现。   夏糖盯了她一会,将脸埋在自己的手心里,来回滚了一个圈,然后丧眉耷眼地喊了一声“姐姐”。   “嗯?”裴慕西抬眼看她,视线对上的那一秒,似笑非笑,“还不吃的话,冰淇淋要融了。”   “这个还挺好吃的,要不要再点一个其他口味?你不是一贯都喜欢吃两个吗?”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   就连听到了这种话,也和往常一样,把她当小孩,只在意她的冰淇淋够不够吃,只在意要不要给她点另外一个口味。   她们之间的距离,远比她以为得要遥远。   还表白呢,还送花呢。   不让她回家热牛奶喝就不错了。   夏糖有些难过地想着,可她仍然是不愿意将这一份难过表露在裴慕西面前,于是她只是摇摇头,   “不要了。”   “我今天不想吃两份。”她轻声细语地说着。   裴慕西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垂下眼,捋了捋自己耳边掉落下来的碎发,朝夏糖温和地笑了笑,   “也好,毕竟是冰的,不吃两份也好。”   夏糖“嗯”了一声,垂下的眼睫颤了颤,看起来心情不佳,小口小口地抿着那个花椒味的冰淇淋。   裴慕西大概也能猜到她为什么心情不佳,无非就是因为那一句被她听到的话——表白的话,要记得送花。   夏糖的小姨妈这么嘱咐她。   夏糖应该是,要准备表白了。   但夏糖应该不准备让裴慕西知道,所以才会在被她听到这句话之后,有些心慌意乱,有些躲避她的目光。   可为什么不愿意让裴慕西知道呢?   裴慕西觉得自己不能对这个问题妄加猜测,她要做的,只能够是尊重夏糖的想法。   不管夏糖到底表不表白。   不管夏糖到底要对谁表白。   只要夏糖不愿意和她说,她就可以不问。   回去的路上,裴慕西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当作这件事并没有发生,于是夏糖也很快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和她聊起了今天考试时的遇到的突发状况,和她炫耀今天刚到手上的驾驶证。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完全沉了下来,夜幕低垂,放柔的风拂在脸上,到了八九点也有些凉。   裴慕西想起了今天听到的天气预报,于是提醒夏糖,“听说过阵子台风要登陆了,会降温,宿舍里记得换好厚点的被子,冬天的衣服也记得要拿过来。”   “嗯,知道,前几天我妈就给我说了。”夏糖抱着那只被裴慕西带过来送给她的小熊,盯着地上的影子,“姐姐也是,不要感冒了。”   “当然。”裴慕西扬了扬眉心,“好歹也比你大这么多,这点事我肯定——”   “姐姐。”夏糖截断了她的话,视线晃晃悠悠地望向她,声音轻得像风,“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强调你比我大很多这件事。”   裴慕西怔住,过了几秒眉眼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抱歉——”   “不用道歉。”夏糖再次截断了她的话,目光柔软地望着她,语气却有几分执拗,“我没有生气,只是想提醒一下你,我已经不是吃甜品一定要吃两份的小孩子了,而且你没有错,我知道你这只是习惯,只是一时之间没有从这种身份转变中切换过来。”   “而且你本来就没有比我大很多,所以不用和我道歉。”夏糖再一次强调,然后弯着月牙眼朝她笑,语气放轻松了几分,“只要下次注意就好了。”   裴慕西愣了几秒,垂落在腰侧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蜷缩了一下,她说,   “我知道。”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比谁都要清楚,这件事已经发生。   所以我只是需要依靠这样时不时的提及,来提醒我自己不要因为这种身份的转变,而对你产生这些不太好的想法。   但是如果这样会让你不太高兴……   我想我可以找到其他的方法,来克制我自己。   裴慕西垂了一下眼,再抬眼的时候看着夏糖笑了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   “好,最后一次。”   她指的是这样揉头的动作。   但实际上,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下次注意。”她这么说着,既是在和夏糖说话,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再试图用这种让夏糖不舒适的方式,来摆正自己的位置。   夏糖得到了她的答案,被她揉乱头发也没恼,只慢吞吞地在她把她的头发揉乱之后又抬手理了理,鼓了鼓腮帮子刚想说些什么,可下一秒裴慕西抬手指了指前面,冒出一句,   “那是沈晓璐吗?”   夏糖顺着裴慕西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校门口拐出一个人影,蹦到校门口站着的一个人身上。   是沈晓璐,和另一个不是周湛的女生,看起来也像是和她们年纪差不多的大学生。   她呆了几秒,迟缓地点头,“……是她。”   裴慕西收起手,双手抱臂,语气轻松,   “看来我没看错。”   夏糖抿了抿唇,沈晓璐已经和那个女生走远,她将视线移回来,偷偷摸摸晃了一眼裴慕西,“她们……”   “噢……”裴慕西笑了笑,望了一眼夏糖,“你不知道吗?沈晓璐和周湛已经分手了,好像已经挺久了。”   夏糖心里某个常亮的灯泡倏地闪烁一下,濒临几近熄灭的边缘,这大概是某种应激反应。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裴慕西看一眼她,轻扬下巴,“不知道,可能是性格不合吧,两个人处不来就分手。”   “很正常。”她又补了一句。   “这样……”夏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垂下的眼睫也跟着颤了颤,过了好一会才又开口,嗓音有些涩涩的,“那姐姐,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裴慕西望着她的眸光闪了一下,狭长的眼尾上挑,在繁华的夜色下流过几分疑惑。   夏糖缩了缩手指,垂下眼又轻着声音重复了一遍,   “她们分手的事。”   你会因此觉得,年龄差距所带来的隔阂的确是我无法跨越的距离吗?   你会因此觉得,十九岁的小孩就是如此不够坚定吗?   我们的距离,会因此变得更加遥远吗?   我时常想抛弃“姐姐妹妹”这个身份,让你把我真正当作一个可以和你并肩的大人,可又经常觉得,如果我们连“姐姐妹妹”这场游戏都没有再继续下去的话,也许我们之间就什么托词也没有了。   我们是一种特殊到别人无法企及的关系。   可也因为这种特殊,桎梏了我向你前进的步伐。   很多很多这样的问题,在夏糖的内心滚了一个又一个的圈,直到堆成一个大大的雪球,堵得她不上不下,有时候连喘一口气都是密密麻麻的堵塞感。   于是她借沈晓璐的事情,问出了她那些问题的冰山一角,却并不奢望裴慕西会给出一个可以满足她期待的答案。   她要是裴慕西的话。   看到这样的事情,应该也只会觉得谈恋爱真是一件难事,特别是和比自己小的小孩谈恋爱,难上加难。   “她们分手的事……”   柔软的声线响起,似乎就在耳边。   是裴慕西的声音。   夏糖下意识地抬头,却发现裴慕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微微低头,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晦暗却隐隐流动着的夜色。   “关我什么事。”   裴慕西这么说着,语气不紧不慢,仿佛从来没思考过这件事背后所隐含着的意义。   夏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又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有些无措,她从未想过裴慕西给出的是这样的答案。   让她松了口气,却又有点不知所措的答案。   而裴慕西似乎看出了她的无措,又走近了一些,微微低头凝视着她,额发被微风拂动,张唇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响声,似是要将她们吞噬进去的响声,带着一阵强风呼啸而过。   夏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裴慕西拉过。   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倾。   耳侧擦过柔软细腻的触感处,感知到了某种来自成年世界的喧嚣和躁动,接连着窜上四肢百骸,在身体的每个角落蔓延开来。   后脑勺被柔软的掌心护住,包裹着。   整个人仿佛都被裹在一阵清淡柔润的清香里,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怀抱,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夏糖只遇到过一个这样的怀抱。   热度攀升,她仿若静止。   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直至“轰隆隆”的响声远去。   她感知到裴慕西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夜空中荡漾着一种宁静的喧嚣。   宁静是裴慕西。   喧嚣是夏糖的心跳。   她缓了好一会,往后缩了缩,在即将抬头起来的前一秒,后脑勺上的掌心又将她按在了裴慕西肩上。   她呆住,没明白裴慕西这样做的目的。   直至裴慕西轻叹了口气,在她耳朵边上开口唤她,   “夏糖……”   夏糖呆呆地眨了眨眼,有些慌张地开口,“怎么了姐姐?”   裴慕西没有松开她,静了好一会,才轻着声音开口,“我听姜矜月说,你从我那里回去的第二天,哭了一个下午……”   她说到这里有些犹豫,迟疑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能问一下是为什么吗?”   这是一个夏糖很难回答的问题,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那么久,虽然她早已经知道她想和裴慕西在一起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可当她借着酒劲问了三遍的那个问题,得到那个“不谈恋爱”的答案之后,她还是会难过。   可也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件事难过。   还因为裴慕西的痛苦而难过,还因为自己无法给予裴慕西应对痛苦的力量而难过。   而这三件事,全都可以归结于同一个问题:   她们之间的差距还太大。   大到夏糖那些汹涌又变了质的爱意,无处可放。   大到她只能用“痛哭一场”这样幼稚的行动来宣泄,她那些不敢宣泄于口的爱意。   夏糖没有说话,因为她无法用这样的答案,来回答这个问题,她不能让裴慕西觉得她仍然是一个爱哭的幼稚小孩,她试图张了张唇,可连发出一个音节都困难。   因为她又想哭了。   想哭的时候,她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像只猴子。   裴慕西很有耐心,拍了拍她的头,说,“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方便我猜一猜吗?”   夏糖吸了吸鼻子,没有吭声。   “那我猜了。”裴慕西得到了她的准许,试探性地开口,就像记忆里那个带她去游乐场的夏日一样,   “是因为那天的事情让你害怕?”   夏糖摇头,不是。   裴慕西明白了她的意思,又继续问,   “那……是因为我吗?”   夏糖没有摇头,可过了一会又艰难地发出两个字,   “不是。”   她不想让裴慕西觉得是因为她。   但裴慕西还是从她的反应里猜到了答案,   “那就是因为我了。”   “我猜那天你会哭,应该和今天你和我说的事情出自于同一个问题。”裴慕西这么说着,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像是情人的绻语,   “对吗?”她用着小心翼翼的语气,明明是来自年长者的低头,却又极为尊重她的想法。   夏糖使劲摇头否认。   裴慕西轻叹了口气,用着柔软的力道拍了拍她的头,“是因为我总是把你当小孩,你觉得不开心了,但是你又觉得自己因为这件事生气就太小气了,所以你开始自责,开始唾弃自己这样的想法,而且你怕我会觉得你小题大做。”   她没有再用问句。   似乎已经笃定了这个答案。   夏糖忍不住“呜”了一声,然后在裴慕西肩上蹭了蹭,憋住自己喉咙里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说,   “不是。”   “只能算……算猜对了一半。”   “这样啊……”裴慕西语气轻轻,又轻快地笑,“那我们今天就来解决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我之后猜到了,我们再一起解决,好吗?”   她总是这样哄着她,像哄小孩的语调。   夏糖以前总有些不喜欢被裴慕西当成小孩哄着,这会让她产生某种无力感,特别是在面对一些会让裴慕西痛苦的事情的时候。   但奇怪的是,在这一瞬间,夏糖没有觉得被裴慕西看轻,只觉得自己在被珍视,就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团,在被柔软的指腹一点点碾开,然后变成一张舒舒服服的纸,还要被洒上香水,变成香香的被保存在包装里的手帕纸。   是她想得太多。   能被这样一个人一直当小孩,是件多幸福的事情。   别人求都求不到。   她还在这里别别扭扭地拒绝。   夏糖抿着唇角,有些难过地“噢”了一声,她缩了一下手指,想从裴慕西肩上抬起头来。   可裴慕西又把她按了回去,语气柔软,却透着一种不由分说的语调,   “你就这样听着,因为我暂时可能没办法看着你的眼睛,来说接下来的一番话。”   夏糖有些疑惑,却还是听着裴慕西的话,没有再动弹,也没有再试图挣脱这个让她沉浸下去的怀抱。   裴慕西便接着说,似是在她耳边呢喃,   “那天听到你在宿舍里哭了之后,我其实一直忍不住在想,我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或者是因为我现在的状态太差,因为我迟迟没有从那件事里走出来,我任由你去我家里的时候看到了我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也会让你因为心疼我而感觉到痛苦……”   “不是的,不是的,姐姐。”夏糖攥紧自己的指尖,颤着声音否认。   裴慕西又笑,“我知道不是。”   “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挺高兴的,因为有个人能和我共情到这个程度,还是世间少有的事。”   夏糖绷紧的肩松了下去。   “现在知道了,原来你会在乎这种事,是我在这个方面做的不够周全,总是在你面前强调你是个小孩,可能我有些举动会让你感觉到不适,但我很庆幸你把你的不适表现了出来,这很棒,夏糖,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永远是自在的。”   裴慕西声音很轻,特别是提到“自在”这个词语的时候,舌尖似乎打了一个悠扬的转,大概是因为这个词语对她们来说有些特殊。   夏糖想自己大概是明白裴慕西的意思的。   她们没有看着彼此。   却又像是以这种拥抱的方式相融在一起。   “可是怎么办呢?”裴慕西语气有些无奈,嗓音被晚风递到她的耳边,   “我还是想给你买两份甜品。”   “不过你不要误会,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把你当小孩,而是因为我总是忍不住,总是觉得这个你应该喜欢吃,所以就给你买。但你也提到了浪费食物的问题,所以我下次一定注意。”   “不要生我的气,也不要自己偷偷哭了,好吗,夏糖?”裴慕西继续用着哄小孩的语调。   夏糖却有点说不出来话,于是她缓了好一会,才小着声音说,“好。”   像是一个天大的困难被解决了。   裴慕西松了口气,又拍了拍她的头,动了动,似乎是想松开她。   于是夏糖下意识地攥住了裴慕西,就像很久之前的那天,她在裴慕西怀里哭得惊天动地的那一场一样,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的,不舍。   很不舍。   她舍不得松开裴慕西。   于是裴慕西也像那天一样,感知到了她的留恋,哄她,“还要继续抱一会吗?”   夏糖蹭了蹭她的肩,吐出一个“嗯”字,然后又顺着自己的心意,问出一个问题,   “你说……你说没有把我当小孩,那你现在把我当什么呢?”   裴慕西没有马上回答她这个问题。   夏糖便颓唐地松开了手。   是她有些贪心,想要的答案太多。   但人都知道,不能一下吃得太多,否则不好消化。   于是她瘪了瘪嘴,“那就不说——”   “夏糖。”   话还没说完就被截断,裴慕西的呼唤就在耳边。   这一刻。   风起,呼啸而过。   卷着缱绻的呼吸声。   她听到裴慕西说,   “我觉得我们应该已经不能用小丸子爷爷和小丸子这样的关系来形容了,大概是从看到你演出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好像就明白,我们的关系似乎已经颠倒过来了。”   “以前好像是你小小一只,总是仰着头看我,期待着我。但现在好像是,我在台下,仰望着你,注视着你,期待着你。”   裴慕西的声音很轻,却又能准确地递到夏糖心尖尖上,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它是特殊的,也是我无法确定的,我一直觉得我们不是普通的邻居姐姐妹妹的关系。”   “你之前提过想成为我的并肩者,所以你去考驾照去做很多很多现在的我无法做到的事情,我想,当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其实你早就已经和我并肩了。”   “甚至如果从我的角度来回答你这个问题的话,也许我们以后并不会止步于并肩者这个定义……”   她说着,松开了夏糖,刮了刮她的鼻子,嘴角扬起笑容,在夜色里肆意又随性,   “夏糖,现在该轮到我来仰望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笃笃今天要说的话:   1、7108惊喜出现!糖糖话好多哈哈哈哈哈,我永远爱我的7108呜呜   2、呜呜呜姐姐也好好,好温柔,妹妹也好好,我永远爱我的裴夏呜呜   3、怕大家昨天没看到,提醒一遍,wb有抽奖送小熊活动哦!嘻嘻! 第44章 第 44 秒   裴慕西和夏糖再一次分别。   在那个“我们是什么关系”的问题, 以及“我在仰望你”的答案之后。   裴慕西回了家。   双层独栋没有什么变化。   仍旧是停着两辆车,仍旧是开着一盏朦胧的灯。   有变化的是她。   似乎每一次和夏糖见完面,她就会产生一些微不可见的变化, 压抑的变化,从身体里疯狂地, 肆意地生长。   大概又会是一个很难入眠的夜晚。   裴慕西想着去喝点青梅酒,却意外发现那坛被南悦斯酿下的青梅酒只剩下一半不到。   不知不觉, 已经快喝完了。   裴慕西盯了一会,回忆着往年记忆里青梅成熟的季节,决心等明年5月份自己也酿上一坛, 然后就又装上了一小壶, 拿了个酒杯, 爬到了院子里停着的那辆露营车顶上, 晃晃悠悠地坐着, 一边喝酒,一边抬头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并不圆,因为没到时候,躲在云层里忽隐忽现, 可月色依然迷人, 像是裹着一层纱似的朦胧。   一壶青梅酒见底,她在车顶上平躺了下来,任由微风拂过自己的脸侧, 有点冷,可思绪还是渐沉, 落入了某个阳光明媚的记忆隧道。   是某一年的五月, 青梅成熟的季节。   南悦斯戴着草帽, 顶着一头日光, 草帽的两根红绳在瘦窄的下巴上晃晃悠悠,摇曳着细碎的光影。   她随意拧开水龙头,便溅了裴慕西一身水。   “抱歉。”南悦斯咧开嘴笑,毫无歉意。   笑得灿烂又幼稚,像个小孩,又像是虚幻的梦境。   裴慕西恍惚一秒,便拿准水龙头径直对着她洒过去,南悦斯尖叫着躲开,躲在当时还在乖乖挑洗青梅的夏糖后面,于是那会还远没她们两个大的夏糖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水,懵着看着她们两个。   南悦斯先慌了神,用她还湿浸浸的手给夏糖抹了一把脸。   裴慕西不满地把南悦斯推开,然后卷着自己干净的衣袖给夏糖擦去脸上的水珠,小孩乖乖扬起下巴配合着她的动作,被阳光照耀着的皮肤细腻通透,多了一层光感。   “以后躲开就是,别给她挡。”裴慕西忍不住嘱咐夏糖。   夏糖眨了眨眼,剔透的琥珀色眸子睁开,盛着她,然后乖软地笑,“嗯,知道。”   “我肯定无条件站在姐姐这边的。”   小孩语气里带着些稚气的郑重。   裴慕西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呼噜呼噜了夏糖的头。   南悦斯不满了,凑过来把裴慕西的手拿下去,然后擦干净手,抬手揉了揉夏糖的头,笑眯眯地逗她,   “都是姐姐,怎么就只喊她姐姐,要喊我南姐姐?”   裴慕西被推开也没恼,南悦斯就是这副幼稚的性子,有时通透得可怕,有时又像个臭屁小孩。   “别理她。”裴慕西给南悦斯让开了点位置,下巴微扬,“你爱怎么喊怎么喊。”   “喂——”南悦斯拖长声音,不满地瞄了裴慕西一眼,可转头看着夏糖之后又是一双笑眯眯的眼,“小夏糖以后只喊我姐姐,喊她裴姐姐好不好?”   南悦斯那会已经不经常回来,相比于在家附近读高中还经常和初中部的夏糖一起回家一起去学校的裴慕西来说,她的年龄差距和她们差了一大截,现在还妄想插入裴慕西和夏糖之间惺惺相惜的姐妹情。   裴慕西当然不愿意,但她也没表现出来自己有多小气,心想着南悦斯反正也只是嘴皮子上占个便宜,便又跑到旁边洗青梅。   但刚洗了一两个。   就有“啪嗒啪嗒”的,湿乎乎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软乎乎地喊她一声“姐姐”,然后又朝那边的南悦斯甜甜一笑,   “南姐姐别偷懒!”   用行动证明,一直站在她这边。   裴慕西高兴地挑了个模样正好的青梅洗干净,塞到夏糖嘴里,然后夏糖就被酸得皱起小脸,却还是保持着教养,没有把青梅吐出来,只苦巴苦巴地嚼着。   没讨着好的南悦斯只得又是坐了过来,摇头晃脑地说,“你看她,这么坏,都给你吃这么酸的青梅了,你还偏着她。”   “要是我,我一定给你挑最好吃的青梅。”   话音刚落,裴慕西砸了一个小青梅在南悦斯的草帽里,眼皮都没抬,“要是你,你肯定把最好吃先自己吃完了,然后挑一个最酸的留给我们。”   “凭什么?”南悦斯捂着头不服气,“我好歹是你亲姐,你和夏糖是你们,那我和谁是我们?”   夏糖没吭声,低着头,哼哧哼哧地洗着青梅,可大概还是觉得她们好笑,于是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   裴慕西觉得她可爱,可手又湿着,不能摸她的头,于是只能可惜地作罢。   “你和那谁是你们。”她随口一说。   “都说了你别老是那谁那谁的,能不能喊人家姐姐?”南悦斯抱怨地坐在她旁边,“再说了,明思曼这名字多好听,再不济你也得喊她名字。”   裴慕西没理她。   于是南悦斯又拿下草帽,散漫地扇了扇风,“五月真热。”   “哪个月都热。”裴慕西说,“你们南广这就没有不热的时候。”   南悦斯“切”了一声,“那你们海临就好,冬天冻得我直哆嗦,而且冬天还那么长,有什么好的?”   裴慕西抬眼看她,语气很小孩,“就是好。”   “哪儿好?”夏糖突然冒出一句,眨着澄澈的眸子望她。   裴慕西往下一瞥,便看到夏糖把洗好的青梅规规整整摆着,一颗并一颗,摆成了规规矩矩的正方形。   好乖一小孩。   好规矩一小孩。   裴慕西在心里这么想着,便伸出湿漉漉的手把夏糖那个摆成正方形的青梅阵给抠了一颗下来,扔进嘴里,耐着性子回答夏糖的问题,   “我们那儿的冬天有雪,不是那种头皮雪,而是连成一幕幕的雪幕,洒下来跟下雨似的,等雪停的时候小孩都会一起堆一个高高的雪人,要是那年温度特别低,河面上都会结冰,我们还可以在上面玩。不过我们最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穿得厚厚的,戴着耳罩和围巾,看初雪。”   “初雪?”夏糖瞪大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她把那个青梅阵上的角角抠了下来,还是因为她当时大概不太明白初雪的定义。   南悦斯也顺带着抠走了青梅阵上的另外一个角,塞进嘴里,然后插嘴解释,“就是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嗯。”裴慕西没有和南悦斯斗嘴,她嚼着酸涩的青梅,那时大概是有些想念海临的冬天,不知怎么就多说了一些,   “对了,还有花椒味的冰淇淋,每次海临下初雪的时候,我都会买上一个,因为天气太冷,冰淇淋都不会融得很快,我可以吃很久,等到我爸下班来接我。”   “花椒味的冰淇淋?”夏糖又发出疑问,又洗了一颗青梅补在南悦斯抠走的那个角上,抬头看她,眸光摇来晃去,似乎在当时十岁出头的小孩世界里,不太能理解花椒味的冰淇淋这个词语的意思。   大概是听到她提到“爸”这个词语,南悦斯垂了下眼,再抬起眼的时候没心没肺地转移了话题,   “反正就是一种味道特别奇怪的冰淇淋。”她这么说着,然后催促着她们加快动作,   “快点洗,我争取今天泡上,冬天的时候就能喝了。”   “那又怎么样?”裴慕西斜她一眼,   “我和夏糖又不能喝。”   她们当时都没成年,不爱喝酒。   就算是南悦斯每年都酿的青梅酒,也从未喝过,用白酒浸泡的,闻着就苦,哪怕每次南悦斯喝一口就要撺掇她们喝。   裴慕西还是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并且也不想让夏糖被酒鬼南悦斯带坏。   南广有很多裴慕西初来乍到时无法适应的习惯,譬如凉茶,譬如出门吃饭最辣的菜基本上都没辣味,譬如生个病不是因为火气旺就是湿气重,譬如一点也不像冬天的冬天。   没有雪,不冷,甚至可以只穿一件薄外套。   裴慕西在南广过的第一个冬天便有些失望,于是到了第二个冬天,她也不抱期待,只把它当秋天过。   如果能下雪,基本上是奇迹。   可她偏偏又很喜欢冬天,所以她看着外边一成不变的天气,神采也有些怏怏的。   夏糖大概不明白她为什么那阵心情不好,在还在上初中的小孩眼里,放寒假是一件顶天的高兴事,于是每天想了法子逗裴慕西开心,以为她不爱喝苦苦的凉茶就每次替她喝一大半,留一小半给裴慕西祛祛燥,她实在不想喝就再偷偷给她倒掉一点,不过每次都会哄着她喝一口;在外婆家吃到很好吃的糖炒板栗便揣在兜里带回来给她吃,揣在刚买的过冬新衣服里都是热烘烘的板栗味,还要咧开刚换完牙的嘴朝她笑;买不到花椒味的冰淇淋就隔段时间给她带一个新口味的冰淇淋,什么稀奇古怪的都给她买过,用自己的压岁钱和存下来的零花钱……   看不到雪,就要笨拙地给她下一场雪。   裴慕西始终记得。   那天天气正好,阳光明媚,到了晚上也不冷,柔柔的风拂在脸上,是不可能下雪的。   但是。   夏糖扯着她走了出去,不知道到了家门口的哪一片空地,笨拙地从自己的小熊背包里拿出一条丑丑的围巾。   有多丑呢。   丑到裴慕西当时没能认出来这到底是一块围巾,还是无数条毛茸茸的线钩织成的一块布。   嗯,一块布。   直到夏糖费力地踮起脚,然后把那块布围在了她脖子上,缠得她差点喘不过来气,她才发现这是一块围巾。   一块围巾。   可她当时没能反应过来,就被闷在了这块围巾里。   然后眼前一黑。   被柔软的掌心捂住,夏糖在她耳朵边上说,“姐姐,你等会,我有东西给你看。”   裴慕西觉得自己很热,扯了扯那块布一样的围巾,可还是应了下来。   夏糖很忙。   给她围上围巾之后,就一边捂着她的眼睛一边急匆匆地又马上跑到她后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动静有些大。   “你小心点。”裴慕西嘱咐着。   “嗯嗯,知道。”夏糖含糊地应着她,手里动作还没停。   裴慕西还想再说些什么,便听到有某种喷瓶按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下一下喷着。   她下意识住了嘴。   等柔软的掌心松开,视野再恢复明朗的时候。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雪花”,从头顶扑簌簌地落下来,连成一片一片的雪幕,在明亮的路灯下仿若瀑布。   裴慕西猜到,夏糖拿着那种玩具“喷雪”,大概是用自己存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或者是刚从外婆那儿得来的压岁钱,就站在那个高高的椅子上,在她身后。   为了她下了一场拙劣又天真的雪。   弥山遍野,漫天飞舞,在路灯明亮的光线下摇曳着,其实一点也不像雪,也不像她在海临看到的雪,还只下到她面前的一小块空地上。   其他地方都是干净的。   在路灯下对比格外明显。   那会身高只到她胸口的夏糖,站在高高的椅子上,在南广热烈的冬天里,给她下了一场雪,然后天真又稚气地说,   “可惜我没能找到花椒味的冰淇淋。”   “但是我以后一定一定一定要找到花椒味的冰淇淋,到时候给姐姐买很多很多很多,你每天吃一个都行。”   -   再睁开眼的时候。   裴慕西有些恍惚,没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到底躺在哪里睡着,却也为昨晚的梦境感到有些讶异。   她已经许久没做过这样甜美的梦境。   相比这几年总是在她梦里出现的鲜血淋漓和挣扎痛苦,昨夜的梦境格外治愈,或许并不完全是梦境。   这是真实的记忆。   其实夏糖,很早就为她下过初雪了。   她大概能想得起有这么一回事,可有很多细节还是没能记起来,经过昨天晚上这么一遭,才想起:   花椒味冰淇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眼前是一片昏暗。   她环顾四周,米白色的车顶,堆叠在一起的物件,拉得密密的窗帘,滚一圈发现床垫摇摇晃晃。   缓慢地眨了眨眼。   裴慕西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车里,那辆露营车里。   她已经很久没进这辆露营车里过,有时心血来潮或者只是喝醉了,都只是躺在车顶上睡觉,或者是画画。   她是怎么躺进来的?   裴慕西有些讶异,可还是先下意识地找自己的手机,摸了一大圈,没在枕头下面摸到手机。   她有些困倦地睁开眼,环视周围。   终于在旁边的折叠桌板上看到了自己的手机,她伸出手摸索了过来,想着心底那个没有打消念头。   打开点评软件,搜了搜今天夏糖那份攻略里发给她的那几家店,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原来每家店,都有和某家连锁冰淇淋店联名的……   黑巧克力花椒冰淇淋。   原来真的和她想得一样,夏糖从来都是一个遵守约定的小孩,尽管她已经把那个幼稚的约定抛在脑后,尽管她从来都没当真。   但夏糖,还是实现了那个约定。   连她自己近几年都没再想念过的花椒味冰淇淋,夏糖却一直还记在心底。   裴慕西打开微信,已经是将近中午的时间。   可夏糖今天没有给她发微信打卡。   她蹙着眉心,刚想打字过去问,却一眼瞥到了被放在折叠桌板上的照片,是一张合照。   戴着草帽的南悦斯扬着下巴笑得灿烂,一手搂着她,她嫌弃地抱着双臂;南悦斯另一只手搂着夏糖,夏糖像个奶团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镜头,对着镜头笑得腼腆又烂漫。   是第一次和南悦斯酿青梅酒的那天。   阳光很好,落在她们三个肩上,就连自己也觉得,当时的她,看起来也格外天真。   估计拍照的那人当时也在镜头后面笑得开心,因为那人那时候大概也和南悦斯之间,处于最烂漫的阶段。   她盯了许久,没能移开视线。   甚至还随手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出来,仔仔细细地把相框上面的灰擦去,却意外地发现没有灰。   像是已经被人擦过了。   然后才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边上。   就像她的手机,也是。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   裴慕西眯了眯眼,一边回忆着,一边把相框和手机都放在了刚刚拿起的位置。   果然。   相框和手机并排。   并且都和桌边平行。   看也知道是哪个强迫症小孩的手笔。   她扬起唇角,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随手一拉开窗帘,明亮的光便径直地射了进来,细微灰尘在光束里摇曳。   有些刺眼。   裴慕西下意识闭了闭眼,偏头躲了一下有些晃眼的阳光。   举起手拦着通透的光。   瞥过去。   仿若记忆和梦境里的那个纯真小孩,被流转的时光列车带到了眼前。   一瞬间。   丁达尔效应和柔软天真的脸庞相撞。   是夏糖。   穿着白色卫衣,戴着兜帽,露出像小精灵似的耳朵尖尖,柔软的掌心抵在额头上,剔透的琥珀色眸子里跃跃欲试,正试图从单向玻璃里找到她的存在。   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夏日。   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可如今。   裴慕西已经到了当时南悦斯的年龄阶段,夏糖也到了当时裴慕西的年龄阶段。   褪去了稚气和婴儿肥,变成了明媚和恣意。   可在她面前,似乎又仍然是像以往一样,用这种笨拙却赤忱的方式,陪在她身边。   像那场人工制造的初雪。   那时的夏糖没法像个真正大人一样,因为她想去海临看初雪就“唰唰”地坐飞机带她去。   于是便用了这种孩子气的方式。   给她制造了一场粗劣的雪。   但真的不好看吗?   裴慕西回忆着,应该是好看的。   她没急着出去。   只这么撑着脸,隔着车窗玻璃,放松地凝视着夏糖,只要夏糖没看见她,她就可以稍微放肆一点。   她这么想。   因为夏糖看不到她,看不到她有些时候无法克制的愉快和冲动,所以她就这么看着,屏着气看着。   夏糖眨了眨眼,应该没注意到她的动静,也大概是有些无聊,于是在车窗玻璃上哈了口气,外面的天气应该很凉,因为裴慕西视野里开始变得雾蒙蒙的。   看到的夏糖也变得朦朦胧胧的,在日光下摇曳着金光。   泛粉的手指一笔一画,在雾蒙蒙的玻璃车窗上写下几个字,是数字。   裴慕西有些费力地辨认着。   16、13、 24……   写完后。   夏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轻轻巧巧地,在这几个数字旁边画下了一颗小爱心。   然后还没完,甚至还拿起手机找着一个好的角度。   拍了张照,慢吞吞地收起手机。   裴慕西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她眯着眼看着那颗小爱心。   数字能对应什么。   她隐约觉着自己已经快要摸到些什么隐秘的暗示,可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舒服。   但夏糖很舒服。   还心满意足地笑弯了眼,抬起手扯着袖子,想把写下的那几个数字擦干净。   裴慕西一挑眉。   在夏糖即将擦到数字的那一瞬间,把车窗慢悠悠地摇下来,撑着手望她,   “早~”   她笑着说。   夏糖一瞬间滞住,呆呆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缩了缩手指,然后用世界上最快的速度红了脸,连着耳朵尖尖都是红的。   “早……”她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声,然后退开了一些,同手同脚地往外跑了出去,跑出了车窗所能框住的视野。   裴慕西想到那串数字,心里有些闷。   可看到夏糖同手同脚,又有些想笑。   她惆怅地捂着自己的胸口,盯着窗外泛蓝的天,没急着下车,只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是天底下最矛盾的人了。   就算是如此。   大概也因为昨晚睡了个好觉,做了个好梦,便又觉得自己的心情还算是不错,还算是生动。   她已经许久没在醒来的时候心情这么好过。   南西峰死了之后,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断了似的,几乎没什么亲热的人。后来到了南广,南悦斯总是开着这辆露营车带着她到处去玩,让她继续画画,她便和南悦斯生成了紧密的联系,连裴斯云和她的关系都不及南悦斯。   后来多了夏糖,跟在她屁股后面,粘着她,总是让她放心不下爱哭兮兮的夏糖,为她下初雪的夏糖。   再后来,连南悦斯也死了。   她离开南广,去了很多地方。   再回来后,她和裴斯云仍然是保持着别扭却又亲近的母女关系,这是来自血缘上的联系,她当然不会舍弃这段联系,只是她和裴斯云之间没了南悦斯,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适应彼此的关系,她自然也有很多事没办法和作为长辈的裴斯云细说。   但夏糖还在。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成为了可以给予她力量的人。   “姐姐!”   伴着一声柔软的呼唤,恣意明媚的少女再次闯入她的视野,拿着那个送给她的小熊保温杯,跳脱地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喝点热水。”   裴慕西愣住,没有接过保温杯。   夏天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凑了近来,在手心里哈了哈气,搓得热热的,接着一抬手。   柔软的掌心覆住她的额头,传递温热的体温。   “头痛不痛?”夏糖眼巴巴地望着她,“你昨天应该喝了挺多酒的,所以这会肯定要头痛。”   裴慕西摇头,“不痛。”   她没有问为什么夏糖会在这里,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露营车里,只仰头望着站在阳光下的夏糖,安静回答着夏糖的问题。   可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她要一直强调她比夏糖大的第二个理由。   是她记忆出了偏差,原来一直都是如此:   是她一直在依赖着夏糖。   她才是那个粘人精。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会很喜欢这种渗透彼此人生的关系呜呜呜   可是她小时候就会偷偷替姐姐喝凉茶,也会把糖炒板栗揣兜里带给姐姐吃,还会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姐姐买冰淇淋诶呜呜呜呜 第45章 第 45 秒   从露营车里走出来后, 裴慕西看见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等她洗漱完出来,却发现周湛已经在院子里支好了一张桌子, 摆好了刚买回来的早餐,满满当当的一桌。   又是个好天气, 外面日照正好。   “你怎么也在这?”裴慕西完全想不起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周湛捞起一杯豆浆爽快地喝了一大口,和夏糖对视一眼, 又有些幽怨地看她,“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糖把剩下的豆浆都插好吸管,先递给裴慕西一杯, 才自己拿起剩下的一杯抿了一小口, 然后就放在旁边没再喝。   还悄悄推远了一点。   裴慕西看了她一眼。   才刚坐下便又进了门, 拿出自己刚刚进去热好的牛奶, 随意地放在桌上, 又把夏糖喝了一口剩下的豆浆移到自己这边,这才望向周湛,   “不记得。”   周湛“啧”了一声,看一眼夏糖, 又看一眼裴慕西, “原来夏糖妹妹不喝豆浆啊?”   夏糖呆住几秒,视线停留在那杯装着牛奶的小熊杯子上,反应过来有些无措, 她并不想让周湛觉得她挑食,连豆浆和牛奶都要计较, 因为是周湛一大早买回来的豆浆。   还因为周湛和裴慕西处于同一个年龄阶段。   她们都不挑食。   夏糖抿了抿唇, 张了张唇想要解释。   “不是。”裴慕西已经将自己那杯豆浆一饮而尽, 然后把夏糖那杯移到面前, 截断了她没能说出口的话,懒洋洋地开口解释,   “是我喜欢喝豆浆,所以要喝两杯。”   “噢~~这样啊。”周湛拖慢语调,一幅“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却又在看到夏糖冒着红的耳朵尖尖后及时打住了这个话题,和裴慕西聊起了昨天的事情,   “你昨晚上真是醉得一塌糊涂,大概是凌晨三点多吧,打电话给我,我在床上好端端睡着,然后接到你的电话,喊我来你家陪你喝酒,我当你是个醉鬼,挂了,没想到你这人发起酒疯也带劲,我实在没辙,被你闹得实在不行,就来了呗。”   裴慕西蹙眉听着,并不觉得这是自己会做的事情,有点怀疑周湛在诓她,“真的?”   “真的啊!”周湛好不容易说完来龙去脉,咬了口烧麦,囫囵吞枣,“不信你问夏糖!”   裴慕西看向夏糖。   夏糖正吃着糯米鸡,小口小口地咬着,见她望过来才慢吞吞地把自己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点头,然后又摇头,   “我过来的时候,周老师已经在这里了。”   意思是并不知道周湛的心路历程。   周湛嘴一撇,“反正事实就是这样,我劝你以后不要再喝这么多酒了,没见过人发酒疯把人全喊过来,然后又把我们两个锁在你家院子外面的,怎么喊都喊不着你,电话也不接,要是我们真没进来,都怕你从车顶上摔下来。”   “你说你,以前好歹还是没喝这么醉,我过来的时候你还能打个电话给我说门密码,今天换了密码不说,还不告诉我。”   “上次让小李帮我进来停车,后面就把密码换了。”   裴慕西不经意地解释着,刚吃了个烧麦有些噎,看着桌上还剩下的那杯豆浆,吸管还插在上面,夏糖喝过。   她有些犹豫。   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嫌弃。   毕竟以前这样的事也做过不少。   可现在……想法不一样了,她不能仗着这个身份做一下不太光明正大的事。   于是她把还剩下的那杯豆浆的吸管扯了出去,揭了盖,就着杯沿喝了一口,至少要维持着这样的边界感。   她自认为自己动作做得很自然。   却没想到刚放下豆浆,就迎上了夏糖剔透的琥珀色眼神,柔软的目光闪烁,有种安静的委屈。   大概是因为周湛还在这里,所以没用言语表达出来,只是垂下眼睫,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熊杯。   情绪不言而喻。   裴慕西抿了下唇,有些犹豫,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配合着周湛的话题,   “那最后你们怎么进来的?”   这么一会,周湛已经把早饭吃得差不多,捻起纸巾擦了擦嘴,卖起关子,“你猜怎么着?”   “我懒得猜。”裴慕西忍不住看了一眼夏糖,   “你直接说。”   夏糖没看她,不知道是还在闹情绪,还是只是在认真和糯米鸡战斗,小着声音,   “其实也没什么。”   “哪没什么啊?”周湛插了嘴,“你真得谢谢夏糖猜到了你家的密码,不然你可能要不就摔死了。”   “猜到了密码?”裴慕西动作缓慢地把豆浆放下,望向夏糖,“怎么猜到的?”   “对啊,怎么猜到的?”周湛也跟着问,眨了眨眼,一脸好奇,“我早就想问了,你怎么这也能猜到?”   “就……挺容易猜的。”夏糖这么说着,眨巴着眼睛,“姐姐每次都用同一个密码,要么就是名字加生日,要么就是生日加名字。”   “??”周湛一脸问号,“就这样?”   夏糖点点头,“嗯,就这样。”   周湛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裴慕西的肩,“那你得换个密码了,不然知道你名字和生日的人都能进你家来偷东西了。”   裴慕西眯了眯眼,   “看来是真的得换密码了。”   周湛下午还得上班,没在这逗留太久,吃了早饭就拿起包走人,留下一句,   “密码换了记得告诉我,不然下次我没法上你家来偷家。”   于是只剩下裴慕西和夏糖两个人。   “下午有要紧的事吗?”裴慕西问。   夏糖盯着那杯喝到不剩什么的豆浆,轻声说着,“没什么要紧的事,今天也没课,本来是和矜月约好了一起去吃茶点的,但应该已经吃不下了。”   看起来还在介意她刚刚没用吸管。   裴慕西本想把这件事揭开,现在看上去像是翻不了篇了,语气有些无奈,   “不是嫌弃你。”   夏糖这才把视线移开,皱巴着脸,“那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嗯……”裴慕西拖长声音,嘴角上扬,“我就不喜欢用吸管喝,这样大口喝比较解渴,昨天晚上喝太多酒了,现在口渴得厉害。”   “那为什么第一杯要用吸管?”夏糖捕捉到了盲点。   裴慕西停顿几秒,“就是因为第一杯用吸管太不方便,所以第二杯才不想继续用吸管。”   夏糖还是有些不信,可到底没和她继续计较这件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然后慢吞吞地递了自己那杯牛奶过来,   “那姐姐喝一口牛奶,我就相信你。”   其实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刚刚夏糖也同样喝过那杯豆浆,所以裴慕西觉得自己没必要躲。   于是她笑着伸手去接。   却没接到。   夏糖躲了一下她的手,捧着那个小熊杯子,琥珀色眸子里闪过几分执拗,仿佛只要裴慕西一产生躲避的念头,里边就会生起无边无际的失落来。   裴慕西和她对视两秒。   拗不过,只能抿了抿唇。   凑到杯沿上喝了一小口,便马上摇头拒绝,   “不喝了,不好喝。”   她一向不喜欢喝纯牛奶,觉得这味道很寡淡。   “不好喝为什么还要买?”夏糖慢悠悠地收回手,自己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唇上周染上一圈白色的牛奶印。   裴慕西收拾桌子的动作顿了几秒,没回答夏糖的问题。   她没办法说因为自己家里可能会时不时来一只爱喝牛奶的小猫,这只小猫不是乳糖不耐受体质,反而很喜欢喝牛奶,小时候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要喝一杯牛奶,所以现在长大了这么高也这么白。   可夏糖有些不依不饶,又问,   “不好喝为什么要买?”   裴慕西盯着夏糖唇边上的牛奶印,张了张唇,却还是没说话,只是随手扯了张纸递给她。   仍然是没回答她的问题。   夏糖也没说话,也没有继续问那个“为什么要买牛奶”的问题,只是微微扬起下巴。   裴慕西知道夏糖的意思。   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回避,明明是小时候做得很自然的动作,她没办法解释长大了为什么就不可以这样做。   所以她只是垂了垂眼。   然后将手里的纸巾慢条斯理地对折几次,叠得厚厚的,厚到裴慕西觉得只要隔着这层厚厚的纸,她就可以不触碰到那条被紧紧拉扯着的细线,也不会感知到夏糖皮肤的任何触感。   只要擦的时候小心一点,就可以不产生任何身体触碰。   她是这么想的。   实际操作起来也是这样的,她很小心,克制自己的动作,控制自己忍不住有些发颤的指尖,她保证自己并没有碰到夏糖。   可距离还是太近。   能清晰地看到夏糖细腻的皮肤,澄澈的琥珀色眸子里倒映着的她,仿若会呼吸的睫毛,以及微微屏住却在不经意间缠绕在一起的呼吸,还有从夏糖仰头时从白皙脖颈处散发出来的甜润的少女气息。   这可真糟糕。   连这样的动作,都不被理智允许了。   裴慕西停下手中动作,动了动喉咙,“好了。”   “我去换一下密码。”   她没有再去看夏糖的表情,几近落荒而逃,跑到院子门口盯着密码锁时,却又有些止不住地发愣。   直至身后有轻快的脚步响起。   夏糖走到了她旁边,耸了耸鼻尖,问她,“姐姐要把密码换成什么?”   裴慕西抽出思绪,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望向夏糖,却又意外她和夏糖的距离如此近,近到视线相迎,有些躲不开。   天气很好,她却像一条上了岸的鱼。   在海滩上蹦跶,不断被浪拍打。   焦灼,有些热。   “不知道。”裴慕西说,“还没想好。”   “要不等我改好了再告诉你?”她说着,又主动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不是说要和姜矜月吃茶点吗?”   “她刚刚发微信给我,说要去约会。”夏糖乖乖解释。   “噢。”裴慕西点点头,静了几秒,又不经意地问,“那你呢?你不约会吗?”   问完她又停住了嘴,有些懊悔自己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也许她并不想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管答案到底驶向哪个方向。   她都有些不敢。   于是她想着解释,下一秒夏糖却开了口喊她,   “姐姐,你今天有空吗?”   裴慕西动作一顿,没有说话,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许该回到水里去,没日没夜地浸泡着,才不会如此焦灼。   焦灼到,随便听一句话,就会产生某些脱离控制的联想。   她变得很奇怪。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这么奇怪了。   “有什么事吗?”她问。   夏糖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嗓音放软,   “我想练一练车,想着姐姐如果有空的话,就在旁边看一看我。”   是这样。   夏糖的邀请很合理。   裴慕西劝诫自己不要再多想。   “那我坐副驾驶。”她说,“不然你一个人上路我不放心。”   夏糖瞪大眼睛,软着声音拒绝,   “不要,如果我练车要让姐姐坐车上当副驾驶的话,那我练车有什么意义?”   噢。   她可真直白。   她可真是,随便说一句话。   就像是举着那个糖果炮弹,对着人心尖尖上开了一枪。   裴慕西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快游出那个孤岛了,兴许是为了逃避夏糖的糖果炮弹,她禁不住这么想着,可表面上还是不显,只说,   “不行,我得看着。”   夏糖瘪了瘪嘴,“那你就在路边上看着我开来回……”   “不行。”裴慕西截断了她的话,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之后,又放软了语调,   “又不是我开车,只是副驾驶而已。”   “又不是没坐过副驾驶。”   夏糖皱巴着脸苦恼一会,思考着是干脆不用裴慕西的车练比较好,还是答应裴慕西的要求比较好,可没等她思索出来,裴慕西已经把车钥匙掏出来扔到她怀里,然后一气呵成地拿了一个实习标贴在车尾玻璃上,打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   还伸出手在车门上敲了敲,然后细白的手腕随性地搭在车窗上,手腕上的那道疤若隐若现,向她挥手,   “快来。”   夏糖愣住一秒,突然发觉一件事:   裴慕西已经许久没有遮挡过那道疤了,在把橘红色丝巾送给她之后,裴慕西就再也没有用任何事物挡住那道疤。   像是时间隧道里的拐角处。   兴许已经拐向了一个好的方向。   夏糖这么想着,便也就松开嘴角,打开车门上了车。   首先要把车从院子里开出去。   裴慕西系好安全带,挑了挑眉梢,“可以吗?”   夏糖坐得端端正正,唇抿得紧紧的,一脸严肃,裴慕西怀疑她驾考都没有这么紧张。   “应该可以?”夏糖的语气有些迟疑。   裴慕西放松地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   “别怕,我相信你。”   她的语气实在过于平静,过于自信,这不是副驾驶拥有着刹车的教练车,而夏糖也才是拿了驾照的第一天。   她就如此放松地坐在夏糖的副驾驶上。   这让夏糖想起她刚学自行车那会,她其实没有什么运动天赋,自行车也比其他小孩学得慢,很多人学个几天就学会了,可她学上了半个月还是只能歪歪扭扭地骑着,连不成直线,骑几步就要用脚撑着,不然就很容易摔。   后来裴慕西便每天拿着根冰棍陪着她练,从太阳悬挂练到月亮高高挂起,从裴慕西骑着自行车载她回去,到偶尔她也可以勉强载着裴慕西回去。   裴慕西这人那时候做什么都张扬,骑得欢快了还得松开双手骑,双手摊开感受着潮湿的海风,全靠腿保持平衡——当然这仅限于后座上没有夏糖的时候。   夏糖那时候羡慕裴慕西这么骑车,便也学着松开双手,摔得一脸血,裴慕西慌得抱着她就往医院跑,后来就再也没在她面前这么骑过车,甚至都没再在后座载过任何人。   回忆到此结束。   夏糖深深呼出一口气,盯了一眼后视镜,车后座坐着那只□□熊,系好了安全带。她看了看裴慕西系得紧紧的安全带,然后踩油门,慢腾腾地倒车,转弯,表情肃穆,上半身绷得紧紧的。   裴慕西想说让她放松点,可又想到夏糖小时候练自行车时,她越说这样的话,夏糖就越慌张。   于是她随意打开了一个话题,“你考的自动档还是手动档?”   她这车是自动档。   夏糖抿唇,仰起下巴看着后视镜,一分目光都没分向她,等车慢悠悠地从院门里开出去了,才松了绷紧的一口气,目光直视前方,   “姐姐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到。”   她还是没看裴慕西,要是有八百双眼睛,她肯定在三百六十度全都装上,却还是一只都不会分给裴慕西。   裴慕西觉得好笑,可还是耐着性子问,   “你的驾照是自动档还是手动档?”   夏糖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过了两秒,才迟缓地反应过来,张了张唇,“手动档。”   “为什么要学手动档?”裴慕西又接着问。   夏糖像个设定了延缓程序的小机器人,回答她的问题都总要慢几秒,“因为她们都说手动档更保险,以后两种车都能开。”   “可是现在的车基本都是自动档了。”裴慕西陈述一件事实,“你应该学自动档的,这样科三说不定就不会挂了。”   夏糖慢了两秒,摇了摇头,   “不,我还是要学手动档。”   裴慕西觉得奇怪,“为什么?”   夏糖没有马上回答她,因为她已经把车开到了路上,虽然这边的路车还不多,但她还是卯足劲地注意着路况。   等后面的车开过去了,她才松口气,回答裴慕西刚刚的问题,“因为我想做好最充足的准备。”   裴慕西愣了一秒,那一句“什么准备”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大概自己是知道这个答案的。   夏糖只简短地答了一句话,又遇到一辆从右侧开过来的三轮车,于是她又停了下来,没继续说话。   午后的日光摇曳在她柔软的脸上,似是一道朦胧的追光,迎着生动又明亮的表情。   有种专注却蓬勃的美。   等三轮车开过去,夏糖才又开口,“因为我总是担心,要是姐姐遇到什么很着急的事要处理,但我手边上只有一辆手动档的车怎么办,我打个比方,虽然发生这种事情的几率很低很低,低到不能再低了,但是假如就是那种警匪片里经常看到的,如果姐姐被绑匪劫持了,还有科幻片里那种,如果姐姐被外星人绑架了,我想我的手动档驾照还是有些用的。”   她费劲地解释着。   却又慌乱地先阐明绝对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裴慕西觉得夏糖这两个比喻其实挺搞笑的,因为夏糖经常用这两个比喻,但是,这一刻她并没有想笑的冲动,只是莫名觉得自己的心脏很踏实,沉甸甸的。   夏糖却以为她的沉默是无言,便又开口解释,   “姐姐我是不是担心得有点太多?”   “没有。”裴慕西否认,然后盯着夏糖好一会,轻轻开口,“我只是在想,其实如果我被外星人绑架了的话,你开手动档的车也不能来救我。”   夏糖愣了一会,然后弯起眼睛,软乎乎地笑,   “对哦,那我是不是还得去考一个宇宙飞船的驾照才行?”   虽然她们都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但裴慕西想,也许夏糖并没有在开玩笑。   有一瞬间,她开始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可以考宇宙飞船的驾照的话,夏糖应该也会去考。   这样的偏袒实在太不讲道理。   就像只照耀着她,跟着她后面的月亮。   让人上瘾的偏袒。   于是裴慕西有些贪心地问,   “那如果是警匪片呢?警匪片里我被人绑架了,你手边上有一辆手动档的车,但不是你的,你会怎么做?”   这大概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加了很多前提条件。   而且夏糖是一个很乖巧的小孩,连垃圾分类都要一丝不苟,连碗里剩下一片蔬菜都会良心不安。   这样的小孩,遇到这样的事。   会怎么选择呢?   正巧碰到一个红灯,夏糖把车安安稳稳地停下来,犹豫了几秒,望向她,问,   “那警察呢?”   “嗯……”裴慕西思考了几秒,“警察去救别人了,他们赶不过来,这时候只有你看到我被绑架了,其他人都注意不到,就连你旁边那辆手动档的车主她也看不到我。”   “你会怎么做?”她问   夏糖蹙着眉心思考几秒,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些为难,于是她皱着脸,一直没给出答案。   裴慕西耐心地抱着双臂,看着前面的红灯,享受着夏糖费尽心思的思考,在红灯倒数即将结束之前,打算放过夏糖。   正想开口转移话题,夏糖却已经思考完毕,红灯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她的眸光也是,   “我会来救你。”   她给出了这个毋庸置疑的答案。   裴慕西点点头,没再为难她,笑着望她,“嗯,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对的。”夏糖点点头,重新踩了油门,视线专注地盯着前方,声音很轻,   “如果是警匪片,我会占了那辆手动档的车来救你;如果真的是外太空,我没考驾照也要开宇宙飞船来救你;如果是海岛上,我就开船来救你;如果是沙漠,我就骑骆驼来……”   她说着,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说的比喻都有些奇怪,便也弯眼笑起来,继续往下说着那些无厘头的话题,   “姐姐到时候肯定还历经了一番辛苦和劳累,所以我一定要随身带好热水、创伤药,对了你腰不好,我还得带个坐垫,等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你可以靠着。”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等笑完了之后,又孩子气地扬了扬下巴,补了一句,   “对了,我还得带颗糖去,最甜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不管姐姐在哪,她都会去救姐姐wuwuwu   ps:看到大家都想吃花椒冰淇淋,呜呜,我也想吃! 第46章 第 46 秒   夏糖的车其实开得很稳当。   因为她做什么事都太过认真, 要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才会愿意冒险,就像裴慕西之前和她聊到的那个比喻。   裴慕西觉得自己大概有些幼稚。   竟然真的试图从夏糖身上找到那些失去的安全感。   就算她此时此刻坐在副驾驶,盯着夏糖开车, 可实际上,她已经分不清楚, 她们到底是谁在引导着谁。   今天天气很好,不热不冷, 暖阳透过车窗将她们笼罩在一起。裴慕西让夏糖往外开开,正好多吹吹风,于是车不知开到了哪里, 夏糖还是一脸专注, 偶尔遇到红灯停下来才会松一松绷紧的肩, 看一看裴慕西, 一脸紧张地问她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有没有晕车、想不想下车……   等到了人少, 车也少的一段路。   夏糖才稍微放松了点,一直抿紧的嘴角才轻扬起,“姐姐现在可以不用盯着我了,这边的风景挺好看的, 你休息一下, 看看风景。”   “好。”   裴慕西应着,便往外看一眼,是湛蓝的天, 包裹着视野的每一个角落。她收回视线,盯了夏糖一眼, 而后便按下一个键。   软顶开始自动收缩折叠, 这个过程需要18秒。   在这18秒里, 裴慕西任由自己静默地凝视着夏糖, 从开启的那一秒开始,充沛而和煦的粼粼金光便随着软顶的动作缓慢地罩入车内,渗入每一处缝隙,浸透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夏糖先是愣怔一秒,有些惊讶。   接着惊讶被喜悦所消融,她望过来一眼,短暂的一眼,像绵软又轻缓的飘云,海风拂过她颈下缠绕着的柔软蓬松的发丝,吹过她温软的眼和热情的脸颊。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雀跃和蓬勃的生命力。   好似十九岁就该因为“今天是一个好天气”而拥有着无处安放的跳跃的喜悦。   “对啊,真是一个好天气。”裴慕西这么说着,慢悠悠地伸出手,感受着遍布手臂每个毛孔的太阳。   “姐姐小心点,小心后面有车。”   夏糖紧紧盯着后视镜,偏浅的瞳仁此刻更加剔透,柔软的脸部轮廓被金光勾勒着,朦胧又多情。   明明说得是一句再正经不过的话。   却因为嘴角带笑,有种飘荡轻缓的美。   18秒结束。   裴慕西把手从车外收回来,也准时收回视线,轻阖起眼皮,嘴角带笑,声音被风揉碎在金光里,   “我试着稍微眯一会。”   阳光太充盈,就算是闭上眼睛也觉得黑暗中有些隐隐若现的光,有些刺眼。   海风太汹涌,就算是沉下思绪也觉得呼吸中有些沁入心扉的润甜,甜津津的一阵风,源头就在她身旁。   “好,这里车少,我保证把车开得安安稳稳的。”   夏糖轻软的声音被递到耳边,夹杂着刻意被放轻的呼吸,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怕吵到她。   “嗯,我相信你。”   在思绪彻底沉下来之前,裴慕西说了这么一句。   之后夏糖便没再发出声音,于是只剩下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暖暖的,甜甜的,很舒适。   车辆在行驶过程中,人会感觉自己是流动的,是自在的,像是一片随处飘来飘去的云。   这也是裴慕西喜欢在车上睡觉的原因。   她以前很爱在行驶的车辆上睡觉,这也是她最奇怪的爱好之一,要是周湛知道的话,估计又会要多吐槽一件事了。   在南悦斯死去之后的很多很多天里。   她都再没在行驶的车辆上睡着过,仿佛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闻到那阵令人窒息的汽油味,冰冷而血腥。   但是。   某一个濒临改变的临界点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来临,随着柔软天真的灵魂,灌注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   意识越来越沉之际。   她明显地感知到,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在刚拿到驾照的夏糖的车里。   她闭着眼睛,明明眼前一片昏暗,却又觉得视野里隐隐闪着粼粼的金光,充盈在她内心世界里的每一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再清醒的时候,她再一次深刻地认知到,她真的睡着了,并且还睡得有些沉。   车似乎已经停了下来。   可风没停,滞留在脸上的暖阳也没急着停。   于是她也没急着睁眼。   只慢悠悠地享受着刚睡醒之后的懒散,任由柔和的风在她脸上起伏。   倏地,有雨滴落在脸上。   有些湿润,豆大一颗,轻缓地滑落。   今天天气这么好,怎么会下雨?   她这么想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想要睁开眼的那一秒,车内发出喧嚣的动静,似乎是夏糖收起了软顶。   又是18秒。   那就再眯一会,就18秒。   裴慕西散漫地想着,甚至还想着让这18秒可以持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她犯了懒。   可似乎这18秒真的有些漫长。   她甚至听到夏糖轻轻唤她,   “姐姐。”   混杂在软顶收起的声响里,格外轻。   裴慕西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所以她错过了最佳睁开眼的时间,犹豫了几秒,便落后于夏糖的动作。   她感知到夏糖似乎离她近了些,于是那阵飘来悠去的甜香味裹在了她周围,即将在她身上的某处角落寻找到一个落点,浸透她的心脏。   呼吸几乎滞住,空气仿佛凝结。   心跳也几乎要跟着跳出来。   裴慕西没动,可压抑住的内心似乎又在蠢蠢欲动,于是她只能静默地等待着18秒的真正结束。   在仅剩下的一秒里。   她有种明显的感知,夏糖离她很近,近到她明明已经屏住了呼吸,可还是觉着她们的呼吸缠绕在了一起,夹杂着朦胧飘曳着的细雨。   倏地,有雨滴飘落进来,模糊地飘在脸上。   裴慕西忍不住颤了颤睫毛。   似是惊动了什么一般,面前的呼吸便开始消融,如同迅速飘散开来的云。   18秒彻底结束,距离开始拉远,软顶已经完全覆在了车顶上,细雨被挡住,脸上传来轻轻缓缓的触感。   柔软纸巾覆在脸上的某个角落,擦拭着残留着的雨水。   只是在给她擦脸。   裴慕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于是她尽量放松自己,让纸巾滑过脸颊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脸上的湿润被完全拭去,已经不知过了多少个18秒。   直到她听到车门声响起。   下意识地睁开眼,却发现夏糖已经下了车,没有打伞,于是举着手挡雨,轻快地跑到了路边上的一个便利店。   身影消失在视野。   裴慕西有些惆怅地望了一会,却突如其来地意识到现在已经到了傍晚,落日西沉,雨没有下得很大,细细地摇曳在空中,却又衬得暮色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   夏糖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又飞速地跑回来,上车的那一秒和她对视,有些惊讶,接着便又柔软地弯了弯眼,喊她,   “姐姐醒了?”   裴慕西笑,“你做什么去了?”   “去买了点东西。”夏糖坐进了驾驶座,带着浑身的湿润和飘雨,将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车里的储物篮里。   关了车门。   裴慕西扯过纸巾给她。   夏糖便自然地扬起下巴,额发微湿,凑过来,像只快要扑到怀里撒欢的小狗,眸子里流动着隐隐的光。   裴慕西顿了一下,却还是多扯了几张纸巾,垫在手上,给她擦头发上和脸上的雨水,   “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姐姐给你擦,羞不羞?”   夏糖摇头,望向她的目光纯粹而明亮,“多大都要姐姐帮擦。”   真是个不讲道理的小孩。   裴慕西这么想着,可嘴角还是带着笑,“之前还让我不要把你当小孩了,现在又要我帮忙擦脸了?”   “这不一样。”夏糖弯着眼睛笑,语气软软糯糯,“这种事情本来就要互相帮忙,才会显得关系亲密。”   裴慕西刻意忽略“关系亲密”四个字,只慢条斯理地给夏糖擦完水,也学着夏糖的习惯,把纸巾卷成小被子,才扔进车上的垃圾袋里。   “买什么东西要冒着雨去买,也不知道回去再买。”她问。   夏糖这才反应过来,笑嘻嘻地重新拎起刚刚那个被她护在怀里的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包花里胡哨的糖果,在手里晃了晃,五颜六色的糖果便在包装袋里摇来晃去。   “说好要给姐姐吃糖的。”   夏糖这么说着,便撕开了包装,歪头看裴慕西,渐沉的暮色落到她眼底,特别漂亮,   “姐姐伸手。”   “我现在是刚刚被你从警匪片还是科幻片里救回来?”裴慕西挑着眉心说,却还是伸了手出去。   “都不是。”   夏糖轻快地说,“只是想给姐姐吃糖。”   她的心,似乎从来都如此敞亮纯真。   裴慕西有些发愣。   夏糖却已经往她手上开始倒糖果,哗啦哗啦的,数不清的、色彩缤纷的小熊便倾泻在她掌心。   她盯着夏糖浓密纤细的睫毛。   才发现这是一包小熊软糖。   真的小熊软糖。   夏糖倒得有些急,仿佛想把整包软糖都倒给她,于是那些鲜活的小熊软糖便要冲出来,从手掌边角落到车上。   在那之前。   夏糖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掌心,包裹在周围。   和她一起接着那些汹涌的小熊软糖。   掌心紧贴,甜软又芬芳。   她们一起捧着这些小熊软糖,以近乎于牵着手的姿势。   可裴慕西又觉着,那些小熊软糖应该已经冲出了限制,落满在她心底的每个角落。   于是,她心脏里的荒野。   被可爱斑斓的小熊软糖填满。   “好了。”   夏糖收起手,用自己的手接住那些漏下来的小熊软糖,笑着望她,“希望不会太酸。”   “肯定不会酸。”裴慕西笃定地说,盯着自己掌心里那一大堆堆得满满的小熊软糖好一会,仰头把小熊软糖全部塞进嘴里,有些多,把她的腮帮子塞得满满的。   她现在肯定也像是一个小熊软糖。   裴慕西这么想。   可等她看到夏糖也和她一起,把那一把小熊软糖一起塞进嘴里时,塞得腮帮子满满的时候。   她又觉着,这辆车里应该坐着两个小熊软糖了。   夏糖费劲地嚼着一大把软糖,脸撑得大大的,眼睛却又眯成了一条缝。   裴慕西嚼着甜蜜的软糖,感受着软糖化作糖水,淌进心底那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也笑。   等嚼完了,夏糖又问她,   “姐姐还要吗?我还买了很多。”   “不要了。”裴慕西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嚼得有些累。”   夏糖笑得弯腰,像是刚刚吃下去的小熊软糖要从眼睛里跑出来,“姐姐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个贪多的小孩儿,还要哼哼唧唧说自己牙疼的那种。”   南广人有一个普遍的bug,就是说不好儿化音。   虽然夏糖普通话已经很标准,可要说儿化音还是有些怪,那句“小孩儿”就被她说得别别扭扭。   裴慕西仰靠在车座上,笑着重复,   “小孩儿。”   她说得很标准,来自海临人的标准。   于是夏糖便“哼”了一声,学着她重复,   “小孩儿。”   这遍有进步,可还是有些怪。   裴慕西笑得眯起眼,仿佛还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甜蜜,她感知到自己正处于一个极为放松和愉悦的状态。   “小孩儿。”她又给夏糖示范了一遍,等夏糖瘪起嘴认输,看起来不打算和她较劲的时候,她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刚刚睡醒之后,她脑海里闪过几个细碎的片段,夏糖在电话里,用着困倦且奶软的嗓音喊她姐姐;她不肯进室内睡觉说自己只有在露营车里才睡得好,于是夏糖和周湛把她扶到了车里;她半梦半醒之间,口渴地睁开眼,看到夏糖坐在床边,用着湿热的毛巾给她擦脸……   记忆连不成片段。   她无法将那些散碎的记忆串联在一起。   却又害怕自己被酒精所掌控,没能克制住那些身体里的汹涌,说了些什么不应该说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   “没说什么。”夏糖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似是回忆了一会又重复,“姐姐你什么都没说。”   “什么也没说?”裴慕西有些疑惑。   “对,什么也没说。”夏糖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把装着小熊软糖的塑料袋系好。   “什么也没说……”裴慕西又重复了一遍,望着她,“那你怎么就……三四点的,来我家了,还比周湛来得快?”   夏糖没有车。   在凌晨这个时间,没有公共交通工具的时间,甚至打车也有些费力的时间点,比周湛来得更快。   夏糖犹豫了几秒,在余晖下动作有些缓慢,“其实姐姐只是在喊我的名字,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只是喊名字。   她就来了。   裴慕西愣住,过了一会,张了张唇,“只是喊名字,就过来了吗?”   “嗯。”夏糖点头,望着她的眸光似乎映着一颗完整的落日,“姐姐那通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喊我的名字,喊了几声,在这个时间点,我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过来了。”   “我只是很担心你。”她软声解释着。   裴慕西静了几秒,又开口,“怎么过来的?”   夏糖歪了歪头,眸光闪过几分疑惑。   “这样的时间点,又没有公交车也没有地铁,打车还很危险……”她垂下眼,声音很轻,“你怎么过来的?”   “能比同距离下的周湛开车还快。”   夏糖恍然大悟,温软地笑,“本来是想打车的,但是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所以我直接骑共享自行车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会比周老师更快……”她苦恼了好一会,然后说,“大概是因为,姐姐应该是先打的电话给我?”   夏糖的猜测很有逻辑。   裴慕西觉得自己就算不看通话记录,也能猜到夏糖是正确的,她已经变成了,在酒后失态时,会第一个打电话给夏糖的裴慕西。   以后要少喝酒了。   她这么想着,便结束了这个话题,“要回去吗?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昨天也没休息好,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我休息挺好的。”夏糖小声说了这么一句,“你醒来之前我还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   “没有疲劳驾驶。”她强调自己的原则。   裴慕西轻笑,“嗯,我知道。”   “值得表扬。”她说。   “嗯哼~”夏糖扬了扬下巴,然后便呼出一口气,插进钥匙启动发动机,神色专注起来,   “不过姐姐都说了,那我们就早点回去吧,反正雨已经停了。”   裴慕西点头,没再说些什么。   可夏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望了她一眼,两只手紧紧扣住方向盘,   “姐姐你要把密码换成小熊软糖吗?”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   虽然她们的确吃了小熊软糖没错,可夏糖的思维未免太跳跃,裴慕西这么想着,却也只是犹豫了几秒,点头同意,   “好。”   油门被踩下,车辆安稳地行驶。   咸湿的海风荡进来,将夏糖身上甜津津却不腻的清香裹在裴慕西周围,像青柠夹杂着话梅的柚子茶。   裴慕西看了她几秒,移开视线,   “为什么要突然说起密码的事情?”   夏糖延缓地“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盯着路,耳朵尖尖冒着红,过了几秒,她软声软语地坦白,   “因为姐姐,昨天晚上……”   她说着停顿几秒,耳朵尖尖几近红透,目光摇摇晃晃,嘴里哼哼唧唧地说,   “一直在说自己要吃小熊软糖。”   哦上帝。   这可真糟糕。   那一瞬间。   裴慕西迅速移开视线,觉得自己简直是被小熊软糖糊了脸,而且还糊了心,糊了脑子。   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难怪夏糖给她买了那么多小熊软糖。   直至后续的几天她都没能把那些小熊软糖吃完,可她又觉得,挺好吃的,于是自己又下单买了两箱,囤在家里,可以慢慢吃。   有时候她看着那些小熊软糖。   禁不住想:她也变成爱吃糖的小孩儿了。   这种感觉并不糟糕。   她能明显地感知到自己越来越放松,不再像是一条时刻绷紧的弦,而是被拉近结点的弦,能得到片刻放松的机会。   也许她该迎接着这些变化。   甚至开始试着不再听着恐怖片入睡,前几天很难入睡,她平躺着,双手交叉在小腹,内心却很焦灼,焦灼到想要再一次打开投影仪。   可最终还是没有,她强忍着。   改变的过程总有些难熬,她渐渐开始享受这种改变带来的煎熬,期待着曙光来临的一天。   期待她的状态能变得更好。   如果不是因为拥有着这样的阴影,她也不希望自己会是一个缩手缩脚的人,需要借助其他人的力量来挣脱阴影。   每当喘不过气来时。   她会想起夏糖和她说过的话,   「“我会来救你。”」   像是一句印在她脑海里的话,她在脑海里反复咀嚼,重演,甚至能记得清夏糖当时的语气,放轻的尾音,嘴角灿烂的笑容,自信又恣意。   是划破无限黑暗的一句话。   在她的世界点亮一盏灯,照耀着她心底的这片荒土。   她现在很需要夏糖,渴望夏糖——以一种压抑着的方式,以一种从不表露出来的方式。   直到过去了不知多少天,她开始渐渐能在安静的夜晚入睡,夏糖能开着车自如地在城市里穿梭,有时带着她去海边兜风,有时带着她去看日落,让她在车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裴慕西完全把车交付给了夏糖。   她不需要开车,因为夏糖会带她任何一处,她想要抵达的角落,她觉得自己可真自私,仿佛真的把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完全依附在了夏糖身上,还抱着那样可耻的心思。   可她毫无办法。   她不能硬生生地将自己从这种沉沦里扯出来,甚至开始远离夏糖,和夏糖成为渐行渐远的大人。   却也不能放任自己的意愿,去爱夏糖,直至夏糖将她厌弃,开始躲避她,亦或者是回应她。   她两者皆不能。   亦或者是,两者皆在撕扯着她的灵魂。   也许她们可以一直这样,偶尔她又会这么想着,便一直让自己的外壳维持在“姐姐”这一层身份上。   庆幸的是,她和夏糖见面的频率不高,让她勉强可以在这种频率下,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和清醒。   她有自己的工作,夏糖也有自己的学业。   偶尔她们会一起去兜风,偶尔是夏糖争取时间练车,喊沈晓璐或者是姜矜月陪她。   某一天,裴慕西画完稿子,看到手机上有两通未接来电,是陌生电话。   她打过去第一通,是问她买不买房的营销电话。   便估计第二通应该也是营销电话,说不定就是同一家,只是换了个虚拟号码又打了过来,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打第二通过去。   人有时候会面临这样模棱两可的抉择,因为当时并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于是会在过去之后的很多天里将自己桎梏在这个选择里。   她盯了好一会,拨过去。   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声线颤抖,止不住的抖,   “裴老师你终于接电话了!”   思绪有些迟缓,可还是能分辨对方急切的语气,她迟钝地反应过来对面是沈晓璐。   今天陪夏糖去练车的沈晓璐。   像是再一次被置入深不见底的死谭,心脏被揪住,密密麻麻的疼痛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从工作台上迅速起身,撞倒了盛满水的水杯,水沁入数位台里,那里面有她刚刚画好的稿子。   花费了数十个小时,可她一眼都没看。   只是攥紧着手机,鼻尖已经冒出了薄汗,她张了张自己仿佛有些张不开的唇,问,   “发生什么事了?”   沈晓璐声音有些发抖,带着某种后怕,   “我们刚刚出了车祸。”   作者有话说:   小孩儿,小孩儿,小孩儿,呜呜呜这里好甜 第47章 第 47 秒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突如其来, 都笼罩在一种极为平静的表面下,掩藏在“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没什么不好并且可以一直变好”的议题下。   因为被打破之前的生活太过平静,太过幸福。   所以在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打破之后, 才会那么痛苦。   所以在感到幸福的时候,不要安于现状, 永远不要过度沉溺——这原本是裴慕西的人生哲学。   可她还是放任自己。   在第一次沉溺中,她失去了南西峰。   在第二次沉溺中, 她失去了南悦斯。   巧合的是,连失去的方式,都意外地重合在同一条轨道上, 于是她开始怀疑, 是不是她与生俱来就带着某些与车相克的特征, 才会一次又一次的, 失去能让她扎根于这个世界的养分。   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第三次。   只知道现在是夏糖。   接到电话后, 沈晓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挂断。裴慕西再打过去时,电话已经关机,于是很难用自己混乱的脑子再去思考什么,她机械地跑到外面, 看着那些晃动着的车辆光束, 不知是因为现在交通太过拥挤,还是因为神情太过恍惚,她感觉自己在马路中间乱窜, 毫无目的,没有根据。   “滴——”   有尖锐的喇叭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裴慕西退后一步, 撩开垂落在眼前的发丝, 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尚且有车辆的GPS定位, 这让她在慌措的世界有了落点。   在混乱的车流里, 裴慕西拦了一辆车,报了地址,今天的天气不算好,下着朦胧细雨,有些冷,冷得她坐在车上时浑身发抖。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可思绪却很难转动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兜里装着的手机一直在振动,是电话。   又是一通陌生电话。   她攥着手机的指尖忍不住发着颤,按下接通键,将冰冷的屏幕贴在耳侧,下意识屏住呼吸,浑身发着麻。   电话那边也很安静,有刻意放轻的呼吸缠绕了过来。   度过漫长的一秒,轻软的嗓音在那边响起,   “姐姐,我没事。”   是夏糖。   真的是夏糖。   是听起来一切安好的夏糖。   一瞬间,裴慕西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充斥着各种情绪的海绵,无法释放,也无法准确找到哪一种情绪是自己应该准确表达出来的情绪。   她静了很久,垂眼盯着自己脚上穿着的居家拖鞋,抿了抿干涩的唇,没能说得出来话。   夏糖体贴地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尽量用着极具有条理也极为耐心的话语给她诉说着现在的状况,   “刚刚晓璐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我的手机被撞坏了现在开不了机,然后我现在借的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我们现在在医院,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个很小很小很小的事故,车被擦了一点,保险杠撞坏了,其他什么问题都没有的。”   听起来似乎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所以说到这里,夏糖没有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自己的呼吸,静静地等着裴慕西开口。   裴慕西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刚刚的状态脱离出来。   她已经听到电话那边的沈晓璐在小声催促,说是接电话的大哥已经要走了,然后夏糖又在那边软着声音道歉,说着白话。   “那你呢?”裴慕西终于能够发出声音,语气有些干涩,“你人怎么样?”   说到这里,她攥了攥手机,补了一句,“还有沈晓璐,你们都没事吗?”   她的声音出现,夏糖凑近来,用着轻软的嗓音迅速给她回应,“嗯,没事的姐姐,就是玻璃碎了,然后划了点小伤口,本来都不需要来医院的,但事故对方坚持送我们来医院,就来了,刚刚晓璐就是有点被吓坏了,所以她打电话的时候有些慌,但其实我们完全没事。”   裴慕西不自然地仰靠在车座上,说,   “嗯,那你呢,有没有被吓到?”   夏糖没有马上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呼吸在那一刹那乱了几分,而后过了几秒,答非所问,   “姐姐你别着急,可以慢点过来。”   “注意安全。”   夏糖这样说。   裴慕西张了张唇,本想继续说些什么,可电话那边隐隐又传来沈晓璐和另外一个男声的催促,但夏糖还是没有开口催她挂断电话。   夏糖应该知道。   裴慕西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   所以才会变成这么一个,借了人家电话久久不归还的,不懂礼数的小孩。   裴慕西觉得自己不能让夏糖在别人面前变成这样不懂事的小孩。   所以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缓下自己的呼吸,然后任由自己发出不太自然的声音,   “挂电话吧,夏糖。”   夏糖静了几秒,呼吸颤了一下,有些委屈地说,   “我想让姐姐陪我。”   夏糖不是一个任性的小孩,绝对做不出“因为想让姐姐陪我所以就抢占着人家手机不还”的事情。   可夏糖说,我想让姐姐陪我。   而不是,我想陪着姐姐。   她把“任性”这个不好的品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裴慕西鼻尖有些发酸,她感受着车辆的行驶,轻着声音说,   “我没事的,夏糖。”   夏糖没有说话,只执拗地没有挂断电话。   安静又倔强地陪着她。   裴慕西再一次感知到了那一句话:   「“我会来救你的”」   这句在她脑中回想过无数遍的话。   这不是空话,而是被夏糖当作了行动宗旨。   她垂了一下眼,攥紧自己的衣角,温着声音,   “我马上就过来了,先把电话还给人家。”   说这句话时她听起来像是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再那么慌张,而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   于是夏糖有些犹豫,   “那我……”   “挂了吧。”裴慕西毫不犹豫,“等会见。”   说完这句,没等夏糖那边有任何回应,她就按下了挂断键,手机从掌心里脱落,跌落在脚底。   她来不及捡起来。   只用自己发着颤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任由脸侧的发丝垂落下来,掩盖住她的神情。   她很安静,尽管她瞥到后视镜里司机关切的眼神,可还是一言不发,即使眼眶泛红。   出门的时候很慌乱,完全顾不上其他的,于是她到达医院的时候,只是带着一身狼狈和不堪。   只穿着在家里穿的家居服,甚至不足以应对南广的冬天,她在下车之际再次感觉到了凉意。   之前没有讨论到在医院的具体位置。   所以她以为需要一层一层地找过去。   但是没有。   她在医院门口看到了沈晓璐。   “裴学姐。”   沈晓璐喊住了她。   裴慕西转头。   沈晓璐看到她时很惊讶,不知是惊讶她来到医院的速度,还是惊讶她这身不应该在这个天气被穿出门的衣服。   裴慕西松开抿紧的唇,走过去,只说了三个字,   “夏糖呢?”   她很抱歉自己没能说出什么礼节性的话语,甚至没和沈晓璐打招呼,也感知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有些严肃。   因为沈晓璐听到她的话愣了几秒,然后声音小了下去,“她在楼上做检查,虽然看起来只有外伤,但是她突然要求医生给她开几项检查……我觉得没啥事,做检查也是浪费钱,就没去做了。”   “她请求我下来接你。”   请求。   这个词似乎并不应该用到口语里。   裴慕西蹙了一下眉心,对此感到疑问。   沈晓璐便记着补了一句,“其实就是我没想起来这事,她就说麻烦我下来接一下你,她用的请求两个字。”   夏糖一向如此。   对人很有礼貌,不会过度要求别人什么。   所以才会用上请求这个词。   不像她,毫无教养。   裴慕西垂了一下眼,嗓音有些干涩,   “抱歉,我刚刚有些失态。”   “晓璐,你去检查一下身体,我来负责医药费。”   她这么说着。   沈晓璐呆了几秒,笑着摆了摆手,   “没事的裴学姐,都是小事,而且我们都没出什么大事,我就不用检查了,我懒得麻烦,等会可能还得早点回去,可能是我刚刚打电话不小心把事情说严重了,所以才让你……”   她说着停了下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裴慕西,欲言又止,“这么着急就来了。”   裴慕西没说话,只是勉强扯起嘴角的笑容。   “对了,您的车我们还停在外面的停车场,好像保险杠坏了,您要不要先过去,然后联系一下保险公司?”沈晓璐提起了这件事,“反正夏糖现在检查应该也要好一会。”   裴慕西沉默了几秒,   “不用,我让其他人来处理就好了,车不重要……”   她说着停顿了几秒,又抬眼望向沈晓璐,   “你先带我去找夏糖。”   “嗯?”沈晓璐眨眨眼,大概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明明上去可能也看不到夏糖,但裴慕西仍然执拗地想要先上去,毫不关心自己的车被撞成什么样。   可她还是笑着点头,“好,那我们先去三楼影像科,夏糖估计在那里排着呢。”   裴慕西“嗯”了一声,朝楼梯口那边走去,加快了脚步。   沈晓璐跟在她旁边,也许是感知到了她此刻的心情不佳,安静得有些出奇。   裴慕西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些严肃,可她实在是没办法笑出来,在看到夏糖之前,她都无法放松下来。   快走到影像科之前,沈晓璐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   “裴学姐……”   裴慕西转身看她,温着语气,“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不用这么拘谨。”   沈晓璐怔了几秒,笑着点头,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裴学姐。”   裴慕西看了一眼悬挂在天花板的“影像科”三个字,有些失神,“你说。”   “嗯……”沈晓璐拖长声音,抿着唇,“我希望裴学姐,不要生夏糖的气可以吗?”   裴慕西看着她,有些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沈晓璐真诚地迎着她的目光,   “刚刚夏糖哭了两次。”   裴慕西攥紧的指尖有些发麻,相比于之前她在沈晓璐面前的形象,今天的她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晓璐感知到了她的安静,便又自顾自地开口说着,   “第一次是在车祸发生之后,她很慌乱,尽管我们身上并没有什么外伤,但我想她应该还是被吓到了,她应该和我一样,第一次真切地面临着这么危险的状况。”   “第二次是在我给你打电话但是却因为没电挂断之后,她很着急,到处找人借电话,眼泪哗啦哗啦地掉,但是还是一边用袖子抹着一边找人借电话,也不顾脸上的伤不能浸眼泪,我想她可能是怕你因为太过担心然后责怪她?”   “但是她已经很难受了,而且都害怕得去做那些没必要的检查了,如果可以的话,裴学姐可以不生夏糖的气吗?至少不要在现在表现出来?”   裴慕西静默地听完了沈晓璐的这番话,用手抚了抚有些发疼的太阳穴,说,   “谢谢你,晓璐。”   “啊?”沈晓璐有些发懵,“谢我什么?”   裴慕西轻阖眼皮,   “谢谢你和我说,夏糖今天哭过两次。”   “也谢谢你,去理解夏糖。”   “不用谢。”沈晓璐反应过来,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真诚,“因为我真的觉得夏糖是一个很好的人,不管是在学校也好,还是在其他方面也好,她都帮了我很多,所以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又可爱又成熟的人,我基本没见过她这么慌张掉眼泪的时候,但其实你知道吧,作为一个新手司机,第一次出这样的事情肯定会很害怕,所以我怕其实也挺心疼她的。”   “毕竟她今天看起来很无措。”   裴慕西垂下眼睫,轻声说,   “我知道了。”   “嗯嗯。”沈晓璐点头,“这里就是影像科了,估计夏糖就在里面,但是我晚上有课,可能得先走了……”   “好。”裴慕西应得很快,“注意安全。”   “手机没电怎么办?”她问。   沈晓璐笑,“没事,我刚刚借大哥的充电器充了一会电,裴学姐不用担心我。”   裴慕西点头,拿出自己已经冰凉的手机,点了几下,   “打车回学校吧。”   “我给你转打车费。”   “不用了不用了。”沈晓璐急忙摆手,拿出手机来看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说,“怎么这么多?”   “不多。”裴慕西轻声说,   “谢谢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   沈晓璐不肯收,但还是在她的要求下接受了转账,急急忙忙地下了楼。   医院的人来来往往,忧心忡忡。   裴慕西其实很讨厌医院,所以很多时候感冒她都不会去医院,只是硬抗,甚至连裴斯云工作的医院也去得少。   因为当她站在医院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时,总是很无助,她曾经这样静默地站着,看着南西峰离去;她曾经呼吸薄弱、满身鲜血地被推到医院,南悦斯躺在另外一张病床上,在粗重的喘气声里,思绪下沉之际,她听到“滴滴——”的警报声,再醒来的时候,南悦斯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明明这里只是影像科。   她也揪心地似乎喘不过气来,可她大概能猜到夏糖会哭的原因,所以她不想让自己的状态让夏糖感到难受,她只能站在外面,静静地感受着这股情绪的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走进去。   看到了夏糖。   正值黄昏,夏糖站在门廊窗户那边,提着文件袋,衣服穿得好好的,很整洁,连头发都绑得一丝不苟,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出过车祸的人。只是到处张望着,像只在夕阳下慌张无措的小兔子。   裴慕西缓慢地走过去,喊她的名字,   “夏糖。”   除此之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夏糖看到了她,短暂的一秒里,有无措的情绪在眸子里闪过,接着被掩盖。   “姐姐。”   夏糖喊她,便朝她奔了过来,指尖覆在脸颊的创可贴上,完全盖住,不是以为这样她就真看不见她脸上贴着的创可贴,而是一种出自下意识的反应。   她盯了一会。   夏糖便哆哆嗦嗦地垂下手,抿着唇说,“除了脸之外,其他地方就都没受伤了,只有脸上一个小伤口,很小很小的伤口,没事的。”   她匆忙又慌乱地解释着。   裴慕西仔细打量着夏糖,目光似乎要抵达夏糖身上的每一处角落,抿着唇,没说话。   夏糖便又把自己手上拿着的文件袋拿起来,从里面掏出一堆报告,可不知是不是动作太过慌乱,扯出来的时候有报告掉了下来,飘落在她们腿边。   夏糖慌乱地蹲下来捡,一边捡一边说,   “这是我刚刚做的检查,没什么问题的,做了胸部CT、腹部CT,都没什么问题,我本来还想去做一下头颅CT,但是没时间了,人家要下班了……”   裴慕西也跟着蹲了下来,帮她一起捡着那些掉落下来的报告,又盯着夏糖发颤着的手指,过了几秒,说,   “沈晓璐刚刚说你哭了两次。”   夏糖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垂着眼,没看裴慕西。   “滴答——”   裴慕西看得很清楚,有清透的泪珠滴落在纸张上,可夏糖接着又马上抬手抹开眼泪,逞强说,   “就小小地哭了一下,没哭多久。”   “为什么哭?”裴慕西看着她的发顶。   夏糖垂着头,“因为害怕。”   “出车祸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让人害怕的。”   “不,你不是在害怕这个。”裴慕西低声说着,垂着眼,语气却带着没由来的笃定。   夏糖的手滞了一下。   抬眼看她,眼眶泛红,没能说得出话来。   裴慕西盯着她,密密麻麻地心疼从心脏里跑出来,可她仍然轻着声音,   “你在出车祸之后哭,因为害怕自己会出什么事,但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全,而是因为担心我,你在想,如果连你也因为开车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我该怎么办。”   夏糖动了动唇,垂着的眼睫有些湿润。   裴慕西继续往下说,   “你在沈晓璐挂断电话之后哭,是因为觉得没能把事情完全说清楚,你很着急,怕我多想什么,所以就尽快借了电话给我打过来,但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听起来很平静,格外平静,也格外镇定,这完全不像是你真正的情绪,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去警察局之前,你还抱着我哭了很久。但是在那通电话里,你没有哭,我猜你是不想让我感知到你的害怕,你希望你是镇定的,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你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在我面前表现任何的不对劲。”   “所以你做了很多项检查,你把自己调整成为一个完全正常的状态,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向我证明……”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才继续接着往下说,“你没有出事,你是安全的,所以我没必要因为这件事产生不好的情绪。”   她安静地说着,一字一句,没有什么表情,实际上是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呈现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拥有着这样纯粹想法的夏糖。   但夏糖的表情很生动。   她很难过,眼眶里盈满了剔透的泪水,在余晖下金光粼粼,“我……我这样的想法很幼稚,这件事发生就是发生了,我的……本意是让姐姐可以以后在车上睡好觉,可以不用自己开车,但是……如果连我……连我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又怎么能……能做到那些说过的话呢?”   “我不能不讲信用。”   夏糖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可就算擦完了,剔透的泪水还是从眸子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滑落在脸颊,滴落在地上。   “但这件事就是发生了。”她颓唐地将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哆哆嗦嗦,“我刚开始想着……瞒着你,等伤好之后……再去找你,可又觉得不能不告诉你。就算我想着去弥补,就算我做了那么多检查,就算我努力让我自己看起来没事……”   “可我还是让姐姐,为我感到难过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是让姐姐,又处于……那样的状况之中……了。”   “对不起姐姐……”她颤着声音说了几个字,“我没能保护好我自己……”   “也没能做到我说过的话。”   夏糖很难过。   是一种不停埋怨自己的难过。   裴慕西也难过,但她的难过和夏糖并不一致,既不是因为夏糖出事之后的后怕,也不是因为刚刚站在影像科外面所残留的情绪,更不是因为夏糖所说的,她因为夏糖又处在那样的状况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也再次会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更加糟糕,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接受着突如其来的恐惧。   但这一刻。   她感觉到自己浑身被夕阳包裹着,不断地从中汲取着养分,来灌注自己的内心。   她似乎没有被恐惧打败,也没有被后怕击溃。   内心很平静,这种难过几乎不像是,任何一种她经历过的负面情绪,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难过。   不汹涌,只是蔓延。   她极力克制,可她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只用一只手,落到夏糖不停颤抖着的背上,然后尝试靠近,尝试搂住自己的月亮。   那个成长得很好,并且用尽全力灌溉她灵魂,从宇宙缝隙而来,穿过藤蔓和荆棘,蓬勃地引导着她的月亮。   动作像是被放慢。   她动作很轻很轻,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月亮,甚至能感知到自己搂上去时,夏糖单薄的背明显地抖了一下。   她松开腿,用单膝跪地的姿势配合夏糖的角度,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夏糖肩窝处。   仿佛真的寻找到了她在这个世界的支点。   眼泪静默地淌过她的眼尾,她说,   “谢谢你来救我,夏糖。”   作者有话说:   出车祸的那一秒,夏夏想的不是自己会有危险,而是自己如果出事之后姐姐应该怎么办,她非常清楚姐姐有多珍视她(尽管她并不觉得是爱情),但她们两个都非常清楚,自己是对方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人,我好喜欢这种渗透灵魂的交流呜呜呜   ps:表白的事快了,但拉扯也是需要的,姐姐作为年上,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不过!姐姐同样也是一个很真诚的人,往后看吧呜呜呜 第48章 第 48 秒   翻篇是一个人最基本的能力。   所以所有正常的, 或者是认为裴慕西是一个正常人的人,都觉得她很快能在这件事上过去,就算是耿耿于怀几天, 几个月。   这件事也迟早会过去。   但是,她好像就总过不去这事。   她一直不断地回想,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选择在那个下雨天开车去露营,如果那天并不是她生日, 如果在裴斯云明确提出自己没时间后她没坚持让刚从国外赶回来的南悦斯陪她去露营,如果她只是普普通通地过了一次生日,如果她不是刚拿了露营车驾照没多久就逞强, 如果南悦斯提出要自己来开那段路的时候她没有反对……   坐在副驾驶的是她, 会不会就不是这个结局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只要一闭上眼睛, 她就能记忆起无数个当时的细节。   是一个雨天, 朦胧细雨,天气预报说那天只是小雨,10度到20度,局部多云, 阵风风速最高6米/秒。   她在车上放的那首歌叫《乐园》, 缱绻的粤语女声,大概是车载u盘坏了,所以那天一路上她们只能反复听这一首歌, 听了很多很多遍。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她刚拿露营车驾照不久, 南悦斯刚从国外回来, 熬了一个通宵, 于是裴慕西逞强说自己来开车。   南悦斯眯了一会还是睡不着, 偷偷摸摸地瞄她一眼,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然后静悄悄地打了一通没有被接通的电话。   裴慕西知道南悦斯又认输了,去哄那个矫情又多疑的明思曼,她当时想,幸好她不谈恋爱,否则恋爱谈成南悦斯这样,有什么意思?   可后来每次回忆起来那通没打通的电话时,裴慕西又有些希望当时那通电话是打通了的,她是不喜欢明思曼,她是觉得明思曼不是一个好的恋爱对象,可这并不妨碍她为失去南悦斯的明思曼感到惋惜。   她始终记得,当巨大冲撞力袭来的那一秒,那首《乐园》正唱到那一句:   烟花璀璨一世极荒谬   他朝即使失去没所求(标注1)   下一秒,女声戛然而止,在这突如其来又极为漫长的一秒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在耳朵边上回响。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缓慢滑落。   疼,很疼。   她缓缓扭头,看到南悦斯眼神里的惊恐和无力,里面的情绪太过汹涌,汹涌到她在那一刻甚至开始走神。   据说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许多生前的画面。   裴慕西猜那一刻,南悦斯应该想到了很多人,裴斯云、明思曼、南西峰、甚至是周湛……应该也想到了很多事,譬如她刚采访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素材;她刚给裴慕西买的生日礼物,一辆敞篷车;她回国之后甚至没能和裴斯云见上一面,因为裴斯云在医院,一夜未归;还有那通没有被明思曼接听到的电话。   所有的一切,全被这场从天而降的车祸打散。   可偏偏,裴慕西是这场车祸的罪魁祸首。   她记得很清楚。   车辆翻涌,南悦斯面目全非,满脸鲜血,眸底的光仿佛也被血淋熄,有血滴落在裴慕西身上,温热,炙烫,经久不灭,汹涌澎拜。   她分不清。   这到底是南悦斯的血,还是她自己的血。   可悲的是,裴慕西当时的意识很清醒。   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身体上的撕扯疼痛极为剧烈,来自灵魂里的撕裂感仿佛入骨。   南悦斯呼吸粗重,悲哀又绝望地看着她,努力张唇试图发出声音,可又有汹涌的血从嘴里涌出来。   裴慕西想,南悦斯当时应该有很多话想说。   可最后,南悦斯只能说出几个字。   在那样的状况下。   南悦斯仿佛用尽全身的力量,气息粗重,用她冰冷的掌心,捂住裴慕西哭得汹涌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要怪……自己。”   偏偏,这是南悦斯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   南悦斯的呼吸声越来越长,一呼一吸拖得很长。   直至消失。   裴慕西哭,撕心裂肺地哭,浑身却僵硬得无法动弹,不知道过了多久,救护车来临。   流的眼泪再多,都无法浸透南悦斯丧失生机的手。   在救护车来临之前,她度过了极为漫长、又极为清醒的时间,眼前一片黑暗,可她却清醒地看着南悦斯的生命在她面前消散。   有雨水,或者是血滴落下来的声音。   滴答,滴答。   从南悦斯的呼吸声消散,至寂静的世界重新出现慌乱的脚步,她一共听见1075次这样的滴答声。   类似一种生命流逝的声音。   有人赶到,将她和南悦斯分开。   她被抬上担架,呼吸粗重,恍惚间睁眼,看到她当时装在车上的,已经七零八碎的画具被雨水打湿,被鲜血浸透。   有她自己的血。   也有南悦斯的血。   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南悦斯已经彻底消失,被装在了一个小盒子里。   裴斯云表现正常,仿佛不像是失去了一个女儿。   就像在南西峰葬礼那天一样,裴斯云甚至还能在医院给别人做手术,有很多人夸裴斯云,说她舍己为人,因为她是有名的肝移植手术专家,所以很多手术她都不能让已经病入膏肓的病人等。   有很长一段时间,裴慕西不能理解裴斯云的做法,她看起来很平静,毫无悲痛感。   沈梦丹来看她,和她说,是因为她昏睡太久,其他人都已经过了最悲痛的时期,裴斯云也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很久吗?   其实不久,不过才七天。   她仿佛就已经延迟这个世界很多,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虚幻,她分辨不清,到底那场噩梦在她的世界有没有过去。   于是,在醒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很难再拿得起画笔,也很难去见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因为她并不想感知到,自己是活着的。   南悦斯这个人很残忍。   她说,让裴慕西不要怪自己。   裴慕西做不到。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死去,她不能丢下裴斯云,因为南悦斯会责怪她。   南悦斯热爱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于是每一个人,都很难从失去南悦斯的悲痛里,彻底挣脱出来,就算裴斯云表面看起来和往常无异,可深夜里还是会盯着南悦斯留下的书,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也不翻页,只凝视着。   裴慕西时常思考,困住她的到底是什么。   是南悦斯吗?   不是的。   南悦斯当然希望她可以继续过正常的生活,不要继续被困在那场噩梦里。所以南悦斯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不要怪自己。   是裴斯云吗?   不是的。   裴斯云没有责怪她,让她失去了她的女儿,就像她从未责怪过她,让南西峰葬身于那场车祸里。   是裴慕西自己吗?   不是的。   裴慕西并不想让自己沉溺在这场痛苦里,她很希望自己能做到南悦斯说的话,可实际上,这是很难做到的一件事。   是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用怜悯眼神说着安慰她的话的人吗?   不是的。   她其实并不在意那些人的看法和说辞。   直到。   直到比赛完回来的夏糖出现。   在门外,和她说:   “姐姐,我会陪你一起痛。”   “虽然我知道疼痛这种东西,是不能被分担的,但我就是想着,如果我陪着你一起痛的话,你可能就稍微会好受一些。”   “但是你放心,姐姐,我不会耽误我的学业,也不会耽误比赛,我知道这不是你想看到的事情。”   “如果你嫌我烦的话,我就给你写信;如果你不嫌我烦的话,我就每天和你说十五分钟的话,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其实我很会说话的姐姐,我真的话很多,所以我完全完全完全,可以一个人把这十五分钟填满。”   “我只是,想陪着你。”   很久以后,她回想起夏糖当时说的那句话,回想起很多个被夏糖一个人填满的十五分钟,忽然明白:困住她的并不是什么大事,而是当时没有一个可以和她同频率的人。   所以当时没有人能把她拉出来。   但夏糖在救她。   用一封封手写信,用她精心灌溉的绣球花,用那本被她篡改了结局的绝版漫画——漫画原结局并不圆满,但夏糖用着自己笨拙的画功,将漫画里死去的每个人都画了出来,虽然裴慕西差点没能分清楚到底谁是谁,可这并不妨碍,夏糖用很多稚气却赤忱的方法,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后来,裴慕西离开南广。   试图逃离这个存在着伤痛的地方,试图让自己耳边不停回响着的滴答声消失,她去了很多地方,这几年她做遍了各种极限运动,跳伞、潜水、蹦极……感受风、窒息和失重。坠入海底、跳入空中、飞翔天边……好像可以从原定的时间和空间中逃跑,奔向那个滞在她脑子里的瞬间,在不受控制的轨道里试图遗忘,或者是掌控那个瞬间。   这些方法说不上失败,也说不上成功,只能让人麻木,于是她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这里。   尽管那些滴答声没有马上消失。   尽管她仍然需要用其他方式来掩盖自己耳边的滴答声。   但是不久后,她发现:   这里才是属于她的治愈童话。   -   医院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的视线停留在她们两个身上,可没有人驻足,毕竟这种事情在医院很常见,没有人会觉得她们奇怪。   夏糖哭了很久。   哭到裴慕西单薄的衣襟几近湿透。   裴慕西的眼泪也静默地淌了一会,可她现在没有借口,因为她没有戴那副让她不舒适的隐形眼镜。   过了好一会,夏糖缓过来,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抬眼看她,眼泪浸透眸底,映着粼粼金光,   “姐姐,你身上好凉。”   裴慕西反应过来,嗓音嘶哑,   “有吗?”   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多凉,只隐隐觉得自己被温暖的夕阳包裹着,仿佛置身于暖煦的海洋中。   夏糖皱了皱眉,眼睫上还挂着泪水,站起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摇摇欲坠。   她脱了自己的卫衣外套,盖在裴慕西身上。   “怎么只穿着短袖就来了?”夏糖问她。   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落到肩上,裴慕西站起身,有些腿麻,她缓了一会,盯一眼自己肩上的外套,又瞥一眼脱了外套之后身上只穿一件单薄长袖的夏糖。   纤细的胳膊被罩在宽松的长袖里,是一种仿佛一阵风刮过就能发抖的单薄羸弱。   “我不冷。”裴慕西这么说着,然后又把外套盖到夏糖身上,小心翼翼地裹住她。   夏糖蹙着眉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眼底的润光还在微微闪烁着。   可裴慕西不准备让她说出口,便接过她手上的文件袋,从兜里掏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纸巾,有些皱皱巴巴的。   她给夏糖擦着眼泪,转移了话题,“和沈阿姨说了这件事没有?”   “没有。”夏糖摇头,“手机摔坏了,还没来得及说。”   “检查结果确定没问题吗?”裴慕西又问。   夏糖点头,“没问题,如果姐姐还不放心的话,我明天就再来检查一次。”   裴慕西静默地望着她,眸光微微闪烁。   过一会,她轻叹口气,抬起手,掌心缓缓落到夏糖蓬松的发顶上,用着极为轻巧的力度揉了揉,   “我很放心。”   “只是这段时间,先不要开车了。”   夏糖愣了几秒,失魂落魄地垂眼,声音细弱无力,   “……好。”   “不是因为担心你会出事。”裴慕西微微低头,“我相信你可以保护好自己,也不会阻止你以后去开车,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去产生阴影。”   “相反,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再次置身于那样的状况下,所以我也不会去限制你什么。”   她说着停顿了几秒,又将到嘴边的话重新组织了语言,放轻声音说了出来,   “夏糖,我想试着去尝试一次。”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你的努力,你和我共振的频率,在这件事情上,你似乎比我更看重。   所以我决心再试着挣扎一次。   再试着去治愈自己一次。   因为你的存在,因为在不知不觉中,你突然成为了我对抗世界的双倍力量,甚至比我自己的力量来得还要澎湃,还要汹涌。   裴慕西没有用这些抽象的话语,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   可夏糖似乎却能从她这句简单的话里,读出来她要尝试的是什么。   “姐姐……”夏糖仰头,湿润的睫毛颤了颤,轻轻唤她,懂事地没有继续纠缠刚刚的话题,   “那车要怎么办?”   裴慕西凝视着她,   “车要修,我要做个全面的检查。”   夏糖低下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肯定很贵吧。”   “不贵。”裴慕西说,“我很有钱。”   夏糖眨眨眼,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种类似于玩笑的话。   裴慕西笑,又揉了揉夏糖的头,才不舍地把自己的手收起来,插进裤兜的那一秒,指尖还蜷缩着,   “我很有钱,还可以给你买手机,顺便给我买一件可以穿着去见人的外套,所以你不必担心。”   她这么说着。   夏糖瞪大眼睛,似乎是有些挣扎,也提出反对。   于是裴慕西在她说话之前就先出声,   “不许反对。”   她很少这么强势地说话,特别是在夏糖面前,因为她总想着自己要当一个识大体不和小孩计较的姐姐。   可这次她偏要计较。   于是夏糖只能把话憋进去,哼哧哼哧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在裴慕西瞥过去的眼神下,没能说出一句反对的话。   裴慕西满意地带着夏糖去买了新手机,让夏糖用新手机打了电话给沈梦丹报备,顺便给自己买了一件稍微可以御冷的黑色长风衣外套,搭在短袖T恤和灰色运动裤外面,很不搭,也很不正式。   可是。   在把车钥匙给小李,和小李说好车辆的处理事宜之后。   她穿着这一身极为狼狈的穿搭,买了一束洋桔梗,在这个寂凉又清醒的冬夜,望着夏糖纯粹的眼,提出,   “我们去看一看南悦斯吧。”   夏糖有些慌张,摸了摸自己脸颊上贴着的创可贴,攥了攥手指,“这么突然吗?”   “我要不要再换身衣服,或者是买点什么给南姐姐。”   裴慕西张唇,“不用,她不会嫌弃我们,她不出门的时候还经常头都不洗。”   夏糖弯了一下眼,“南姐姐知道你这么说她,肯定要骂你了。”   裴慕西笑,轻松地笑,   “骂就骂吧,她骂我的还少吗?”   “也是。”夏糖说着,却又在看到裴慕西手上的洋桔梗后抿了一下唇,补了一句,   “那我也买一束。”   “姐姐你不要帮我付钱,我付。”   裴慕西知道夏糖在担心什么,无非是今晚她总是把夏糖要买的东西抢先付了,连说好的奶茶也偷偷付了。   “好,不帮你付。”她这么说着,又嘱咐一句,“买绿色洋桔梗。”   “我知道。”夏糖说,“南姐姐只要绿色洋桔梗,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每次我生日的时候,或者是过什么节日的时候,她都只给我送这个花。”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裴慕西垂下眼,轻松地笑,   “真是个怪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不怪。”夏糖替南悦斯说话,“其实我从来没见过南姐姐这么浪漫专一的人。”   她说着,然后又眨巴眼睛,补充一句,   “当然姐姐先除外。”   “为什么要把我除外?”裴慕西笑着问。   夏糖慢悠悠地摇头,   “因为我不知道姐姐谈恋爱是什么样子,所以先除外。”   “不过我想,姐姐谈恋爱的话,肯定是全天底下最浪漫最专一的人。”   她说得诚恳,好似她就该如此相信裴慕西。   裴慕西却并不觉得。   她抿唇,望着夏糖明亮的眼神,过了几秒,轻轻说,   “夏糖,我应该是一个很悲观的人。”   悲观到,不相信爱情会降临在我头上。   悲观到,在触碰到爱情的边界时,我第一时间产生的反应是克制和逃避。   浪漫的是你。   悲观的是我。   “不是。”夏糖否认,嗓音轻软,望着她的眼神很乖顺,像是天边流淌的月光,   她只说了这句话。   便没再继续往下说。   裴慕西愣了几秒,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笃定,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嗯……”夏糖张了张唇,有些犹豫,可话到嘴边欲言又止,她轻轻咬住下唇,说,   “算了,还是先不说了,我们先看完南姐姐再说。”   裴慕西有些疑惑。   却还是没有反对的理由,等夏糖买好了花,便打了车一起去墓园。   等到了墓园,细雨已停,路灯摇晃,南悦斯的墓前已经有了一束洋桔梗,每天都会换新的洋桔梗,此时花瓣被打湿,沾了水珠,便又多了几分生机。   夏糖把三束洋桔梗摆得整整齐齐,有些疑惑地问,   “这是谁送的?”   裴慕西恍惚一秒,垂下眼睫,轻声说,   “一个比我要痛苦很多倍的人。”   夏糖愣住,抿了抿唇角,没发出声音,只安安静静地站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陪伴着她。   “我没事。”   裴慕西垂下眼,笑,   “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我来的次数,远比这个人要少得多。但我偶尔听到打扫墓园的人说,这束洋桔梗每天都会换新,甚至都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来把花放上的。”   “听起来像是,有个人每天都会过来,给南悦斯送上一束绿色洋桔梗。”   “那你碰见过她吗?”夏糖问。   裴慕西摇头,“没有,我来的次数并不多,每次过来也都是晚上或者下午,没能碰见她。”   “嗯……”夏糖拖长声音,“那姐姐想不想见她?”   裴慕西微微一怔。   见面吗?   她回想起自己那时看到过的明思曼,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儿,没了以前的明媚和张扬,却也无法死去,苍白得像是在那场自己压根并没有经历过的车祸里死去,眼底静得仿若死谭。   在南悦斯死之后。   她和明思曼只见过那一面。   便把对方都折腾得不人不鬼,重新撕扯着,将本该好转的灵魂浸入了冰冷的死谭里。   悲观的人最好不要相聚在一起。   否则只会有双倍悲观相撞,带来更加痛苦的折磨。   “还是不见了。”裴慕西轻着声音说,“我们现在见面,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应该都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这样……”夏糖点点头,温软地看她,“那姐姐有没有想给她说的话。”   裴慕西静静盯着墓碑上的南悦斯,没有说话。   “那就是有。”夏糖猜测着,然后像是变魔法似的,从自己兜里掏出了便利贴和笔,往裴慕西这边塞了塞,   “有想说的话就说说,我想她可能也很想知道你的近况,我猜你可能也很想对她说些什么。”   裴慕西下意识接过夏糖递过来的纸和笔,愣愣地看着,却发现夏糖连装在兜里的便利贴都是小熊。   夏糖没有催促她,只静静地陪伴着她,也没有看她到底要写些什么,然后又凑近几步,把三束洋桔梗调整着,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裴慕西看着夏糖认真又专注的侧脸。   觉着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淌了出来,然后在身体里绕了一大圈,温暖又灼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兀自从她手上攥着的便利贴上流出来。   她思考几秒。   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句话,于是在便利贴上写下那句刻在脑海里的话:   【南悦斯那会费尽力气说了一句话。   她说,不要怪自己。   我一直觉得她是给我说的,因为那时她一直看着我,因为当时那里只有我。   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突然明白:   明思曼,这句话其实是没有主语的。】   -   从墓园出来后,夜已经有些深。   裴慕西将夏糖送到了校门口,“早点回去休息,今天很辛苦。”   “还好。”夏糖逞强说着,“不怎么辛苦,姐姐才辛苦,花了这么多钱,还奔波了这么久。”   “还好。”裴慕西学着她的语气,挑了挑眉心,“不怎么辛苦,我有钱,身体也好。”   夏糖笑她,“知道你有钱,也知道你身体好了。”   裴慕西也跟着笑,将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快回去吧,我穿这么一身,可不敢在你们学校门口站这么久。”   夏糖打量了她一下,“扑哧”笑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一身怎么了?”   裴慕西皱眉,“很丑。”   “不丑啊。”夏糖这么说着,然后慢吞吞地走进来,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微微仰头望着她,   “姐姐回去要注意安全。”   裴慕西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   夏糖因为她的动作有些受伤,可也只是瘪着嘴把手收回去插进卫衣兜里,静默地看她一会,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可还是有些犹豫,于是眸光摇摇晃晃,有些迟疑。   寂静的月光在周围流淌,淌到了心底的每个角落。   裴慕西动了动唇,说,   “那我先走了。”   她这么说着,可还没来得及转身,她就看到夏糖琥珀色的眼眸里颤了一下,然后手腕被攥住,被柔软的指尖,被隐隐有些颤抖的指尖。   “怎么了?”她望着夏糖,问。   夏糖也回应着她的眼神,语气轻轻,呼吸有些局促,   “我今天想抱一下姐姐,可以吗?”   这是一个裴慕西很难预想到的要求,也是一个她很难拒绝的要求,因为夏糖就这么看着他,用着柔润又清澈的眼神,提出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请求。   裴慕西迟疑几秒,缓慢地移动步子,走过去。   漫长的几秒里,她一直攥着自己的指尖,感受着疼痛带来的清醒,试图维持理智。   单手在夏糖肩上拍了拍,抱了一秒就松开,惹得那股甜软的香气只在鼻尖萦绕一秒就消散。   惹得人不舍。   可偏偏。   在她抽身离开之前。   夏糖拽住了她,然后抬起双手搂住她的背,将她搂得紧紧的,裹在这个柔软又难耐的怀抱里。   一阵风刮过,吞噬了心脏加速的跳动。   仿佛掳走所有的心跳。   她无法动弹,只是一个被掳走心跳的空壳架子。   笔直得僵在原地,感受着柔软的怀抱将她所有的克制和执拗融化。   可偏偏。   夏糖明明也在颤抖,却一点也没安生下来。   甚至很局促地在她脸侧蹭了蹭,贴了贴她冰凉的耳际。   温热的体温在夜色里交融。   裴慕西听到夏糖暖热又有些急促的呼吸缠绕在她耳边,她听到夏糖用着轻软的嗓音,说,   “我是想抱抱姐姐,不是想让姐姐抱我。”   作者有话说:   标注1:《乐园》里的歌词   ps:今天好冷,像我在码这章时的手一样冷。 第49章 第 49 秒   浪漫和悲观很矛盾。   但其实。   有时候, 这两者相撞时才会具有更惊心动魄的壮观。   在心跳几乎滞住的那一秒。   裴慕西心底只有这个想法。   她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也很难克制住自己的动作,她试图用意志力掌控自己的身体。   可她不能控制住夏糖。   轻轻地环抱住她, 用柔软的掌心轻拍着她的背,将柔温的脸颊贴在她脖颈处的夏糖, 在脖颈脉搏跳动处留下温软的余韵。   温热的呼吸在呼出的那一瞬间被风吹凉,可在涌入颈窝时又莫名温度上升, 只留下轻轻的一句话。   “姐姐回去之后要是害怕,要是做噩梦,就给我打电话。”   仿若哄小孩的语调, 轻软又奶糯。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小孩。   裴慕西这么想着, 却还是莫名跟着夏糖一起放软了语调, 缓缓抬起手, 像刚刚那样, 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大概是她的手有些凉。   在触上去的那一秒,她明显感到夏糖在她手心里颤了一下,像一条软绵绵的藤蔓酥软地摇摆着。   清醒弥漫。   她轻阖眼皮,松开手, 也将自己从夏糖怀抱里抽离开来, 然后将席卷着温度的手插进风衣兜里。   指尖悄悄蜷缩。   她笑着说,“快回去吧。”   “今天这么累,好好休息。”   “嗯……”夏糖拖着软软绵绵的声音, 点头,“姐姐也是, 回去好好休息。”   裴慕西点头, “我知道。”   夏糖眼巴巴地望着她, 不舍地转过身, 往校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步子回头望她,依依不舍。   裴慕西安静地注视着她,她便又举起手来,用尽力气和裴慕西挥着手,保持着倒退着走路的姿势。   边看她,边往后走。   微卷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被风扬起缠绕在颈下,像一朵飘在夜幕下的玫瑰,鲜艳而情绪饱满。   “小心看路。”   裴慕西忍不住嘱咐着。   夏糖便又弯着月牙眼朝她笑,在这寂静的夜里蓬勃得有一种点亮整个世界的美。   插在衣兜里的手攥紧着,裴慕西静默地凝视着不断走远的夏糖,几乎调动了眼下能调用的所有防御机制,来克制住自己想要奔上去拥紧夏糖的冲动。   有风刮过,荒凉扑面,吹乱了她的发。   她垂眼,任由发丝垂落在脸侧,只说给自己听的一句话,带着难耐的情绪,被揉散在风里,   “其他的十九岁可以,但夏糖不行。”   -   和裴慕西分开之后,夏糖走进学校没走几步,就看见从另外一个方向拐进来的沈晓璐。   沈晓璐依依不舍地和另外一个女生分别,她们恋恋不舍,走之前还抱了许久,看起来是沈晓璐的新女朋友,和她们年纪相仿,兴许还和她们同校。   夏糖静静盯了几秒,便抿着唇移开视线,盯着别人看并不是一个好习惯,所以她决心装作没看见。   “夏糖!”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沈晓璐的呼唤声。   接着是奔过来的脚步声,沈晓璐充满活力的脸充斥在她眼前,“怎么样?裴学姐没有怪你吧?”   夏糖愣了几秒,摇头,“没有。”   “那就好。”沈晓璐松了口气,“当时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看她表情这么严肃,还以为她生气了。”   “她没有生气。”夏糖下意识解释,可又不清楚到底怎么和沈晓璐解释这件事,心里思来想去,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她只是很担心我。”   “我知道,她确实很担心你。”沈晓璐表示同意,拍了拍她的肩,“我和她说你正在做检查,要不要先去看看车撞得怎么样,但是她看起来根本不关心她的车。”   沈晓璐说到这里停顿几秒,望向她的眼神有几分她搞不懂的情绪,“裴学姐对你很好。”   “我知道。”夏糖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我知道她对我很好。”   沈晓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   静了一会。   夏糖望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沈晓璐便笑,“想问什么就问,我不介意。”   夏糖脸一红,清了清嗓子,摇头,   “没有,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事,今天的事,挺对不起你的。”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被打探感□□。   就算她想知道,也不该在现在问。   “行了,你今天都说多少句对不起了,我都说了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沈晓璐的语气有些抱怨。   夏糖放松了些,   “那就好。”   “嗯哼~”沈晓璐语气轻松,“而且今天裴学姐还给了我一大笔打车费,说是打车费,估计也是为了这件事补偿我。”   “所以你不欠我什么,别多想。”   夏糖呆住,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   “就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沈晓璐说,“她表情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但做的事一点都不严肃,就像个大姐姐一样,很贴心。”   又有人夸裴慕西。   这样的夸奖夏糖一直听得很多,包括她那个从来都很喜欢裴慕西的妈,也包括表面上什么都不显露的裴阿姨,也包括那个总爱把裴慕西挂在嘴边上的南姐姐。   没有人不喜欢裴慕西——夏糖从小便这样想,因为那样恣意又温柔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   所以能够遇到裴慕西。   一直都是夏糖觉得自己运气好的首要原因。   听到沈晓璐对裴慕西做出这样的评价,夏糖觉着自己心里仿佛被糖水淌过,只觉得开心。   “她很好的。”她用着这样贫瘠的词语来形容。   沈晓璐嘻嘻一笑,笑完了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蹙眉,轻飘飘地说,   “说起来,我前阵子才知道,原来那次我们吃饭,连我带回去的甜品,也是裴学姐买的。”   夏糖愣住,不知不觉重复了一遍,   “是……姐姐给你买的吗?”   “嗯……”沈晓璐拖长声音,“其实也不算吧,虽然是裴学姐下的单,但是老周最后也主动把钱转给裴学姐了。”   夏糖脚步慢了下来,仿佛和被风吹散的落叶保持同一个频率,她没说话,只慢慢地消化着这件事。   她完全可以理解裴慕西为什么这么做。   沈晓璐见她沉默,便也跟着静了一会,等走到宿舍楼下她们即将分开的时候,沈晓璐才开了口,   “夏糖,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和老周分手?”   恋爱的时候是我家周老师。   分手之后便变成了老周。   夏糖没有忽略沈晓璐称呼上的改变,只抿了抿唇,“我……”   “其实没什么大事。”沈晓璐主动开了口,望着她的眸子很平静,“因为直至在分手之前,我都没感觉到任何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   “我之前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产生那个走向崩坏的节点,她给我的分手理由是我们不合适,我问她我们为什么不合适,她说……”   沈晓璐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捋了捋自己耳边的碎发,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她觉得我和她完全不同步,我即将面临着人生抉择的重要关卡,但她的生活已经稳定下来了,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她感到很为难,但却又不得不做,于是她觉得辛苦。”   “这就是你们分手的理由吗?”夏糖问,攥住自己的指尖。   “应该算是表面理由?”沈晓璐歪头看她,“后来分开之后,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也许最根本的理由是我太依赖她了,可能是因为年龄差距的原因,她看起来很优秀,看起来什么都能处理得好,所以在很多事情上,我都会下意识地希望让她帮我解决,这自然是我做的不好的地方,我没正确处理好这段关系。”   她说到这里放轻了声音,   “也没有意识到……在这段关系里,其实是她一直在兼容我,我除了给她提供情绪价值之外,什么都没能做到。”   “并且,当这种情绪价值远远小于,我的生活、我不可预见的未来、我的幼稚、我不合时宜的负能量……这些东西给她带来的烦闷时,这种情绪价值,也就没有用了。”   人总是不自觉地试图通过别人的失败或成功,来审视自己,来预判自己的结局。   夏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面对这个和自己有些类似的情感问题,可沈晓璐现在看起来有些许落寞,所以她必须说些什么,思考几秒,她说,   “至少你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沈晓璐怔了几秒,临走之前朝她笑,   “大概是因为,处于同一层级的人相处起来,关系会更加平衡,也会更轻松。”   -   沈晓璐说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以至于夏糖在回到寝室时还忧心忡忡,在沈晓璐的前车之鉴的基础上,她很难不去思考自己的喜欢,给裴慕西带来的价值,是不是也远不及她给裴慕西带来的烦闷。   就像今天这次,她幼稚地宣称自己要去学车,结果出了这一场有惊无险的车祸,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但也让裴慕西心惊肉跳了一场,让裴慕西的车受了损伤——那是南悦斯送给裴慕西的礼物,对裴慕西来说尤其重要。   就像她们完全难以重合的生活轨迹,她尚未完成的学业,而裴慕西按部就班甚至已经完全步上正轨的工作,每次她因为各种突发状况要去找裴慕西的时候,会不会影响裴慕西的工作,譬如说裴慕西今天就从工作中赶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之前的画稿……   裴慕西什么都没说。   但夏糖不能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裴慕西在她面前,一直在向下兼容。   也许她,真的并不能给裴慕西带来什么。   这让她觉得沮丧。   在面临姜矜月“一起下楼打热水泡脚”的邀请时,她有些失落地拒绝,只是愣愣地坐在自己的桌前,盯着桌上被保存在收纳盒里的那一只纸飞机。   纸飞机飞在空中更自在。   但是她却将它关了起来。   人在落寞的时候,什么事物都能印证在自己身上。   夏糖垂头丧气地把纸飞机拿出来,在手里玩了一会,又放进去,呆呆地盯着。   直至手机开始振动。   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掏出手机。   是唐北檬。   还是视频电话。   她按了接听,便看到唐北檬敷着面膜的那张脸铺满整个屏幕,眨巴着眼睛问她,   “哪呢哪呢?”   “我听你妈说你今天出车祸了,快让我看看,哪儿受伤了?”   夏糖撑着脸,指了指自己脸上贴着的创可贴,有些惆怅,   “就脸上划了一道,贴个创可贴就好了。”   “噢~~”画面里的唐北檬拖长声音,那张敷着面膜的脸拉远,画面动了一下,夏糖亲眼看着她慢慢躺到在一个人腿上,在唐北檬躺下来之前,那人就将自己放在腿上的书拿开,还用手给唐北檬垫了一下才松手。   “没事就好,我还担心来着呢。”   唐北檬舒舒服服地躺着,面膜看起来很贴合,只留下一双叽里咕噜的眼,好奇地望她,   “不过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颓?”   “有吗?”夏糖有些闷闷不乐,也从自己桌的抽屉里拿了一张面膜出来。   “有啊。”唐北檬的嘴有些张不开,于是声音有些含糊,“看你都怏成地里被雷打的小白菜了。”   “怎么了?给小姨妈说说?”   夏糖抿唇,不好怎么开口,毕竟唐北檬应该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她和她女朋友同龄只差几个月,她们相配得就连名字都是一人一半。   “嗨害——”唐北檬突然发声,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语气词,她最近在直播里也经常用,“我一猜你就是因为你那个邻居姐姐的事吧。”   夏糖没有否认,哼哼唧唧一会,憋了一个“嗯哼~”出来。   “嗨害——”唐北檬又用上了这个语气,张唇刚想说些什么,屏幕里就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给她喂了一瓣橘子。   夏糖听到祁一柠的声音在电话里出现,平静又清润,   “别说了。”   “我今天中午午睡做梦,都是被你那一句‘嗨害’给惊醒的。”   唐北檬瘪了一下嘴,哼唧一会,却也还是没再说“嗨害”,只把话题又回到了夏糖身上。   “你还没表白吗?”她问。   夏糖摇头,“没有。”   唐北檬语重心长,“该表白了,再不表白,你小心她被人抢走了。”   “那你呢?”夏糖忍不住问,“你那时候过了多长时间表白的?”   “我吗?”唐北檬眯起眼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啊我——”   刚说了两个字,就被另外一道柔润的声音截断:   “34天。”   “我认识她的第34天,她就给我表白了。”   唐北檬愣住,过了几秒说,“不是28天吗?”   “实际上,是我先认识你的。”那道声音又说。   夏糖瞠目结舌,“好厉害。”   唐北檬回过神来,弯了弯眼,完全没看夏糖,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给谁说话,“也没有吧?”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表白?”她这才望向夏糖。   夏糖抿唇,   “因为我们现在不太合适。”   唐北檬“呸”她一声,直接把脸上的面膜一揭而下,一张湿漉漉又白花花的脸显了出来,极为郑重其事地和她说,   “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合不合适,只有喜不喜欢。”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夏糖思考几秒,瘪嘴,   “你说得倒轻巧。”   “怎么是我说得轻巧了?”唐北檬瞪大眼睛,“这是真理,夏糖你得给我好好听着,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夏糖看了她一会,用手撑着脸,摇来晃去好一会,才低着声音把自己的考虑说出口,   “如果是你呢,你喜欢的人比你大六岁,她什么都好,体贴、温柔、有无穷无尽的魅力,什么都能处理好,但是你在她面前总是犯错,总是哭唧唧地把事情变糟,你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嘴上重复自己不是小孩,但遇到了事情的时候还是只能去依赖她,却无法为她提供任何价值……”   她说到这里,垂下眼,   “她说,她不谈恋爱。”   “更何况,我明年要出国,两年的时间,我明明知道这种情况下,但还是去给她表白,我说我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但是我在几个月之后要出国,这未免也太自私了。”   “那怎么了!!”唐北檬提高语调,“谁说你是一个小孩了,谁说哭唧唧就不好了,谁说依赖她就不好了?”   “喜欢就是喜欢,加那么多附加条件,就没什么意思了。”   “而且你喜欢她这么久,难道就因为这点考虑,一直憋着?憋到世界终结,憋到等你从国外回来看到她挽着别人的手?”   唐北檬劝人的时候恨不得从屏幕里钻出来,在她耳朵边上循环念叨。   夏糖懵着没反应过来。   唐北檬便又说,   “要是我的话,我还是会表白。”   “因为她这么好,我就怕她被人抢走了,不管我和她适不适合,我都要先试着去拥有她。”   “不管她现在打不打算谈恋爱,我至少都要先把自己的心意表露出来。”   “光是喜欢这件事,就足够让我无坚不摧了。”   听起来话糙理不糙,夏糖有点心动,像是被唐北檬的语气感染,她心里头的小人也开始打着激动人心的鼓。   有种渴望从身体里冒出来。   她有些兴奋,掌心都有些发热,可她还是说,“如果我等毕业之后再给她表白呢,再等两年……”   她这么说着,屏幕里的唐北檬便“恨铁不成钢”地看她,刚想说些什么,祁一柠的声音就开始响起,   “我来和她说几句。”   唐北檬伸了伸脑袋,屏幕便开始移动。   夏糖有些紧张,下一秒祁一柠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看起来很温和,先是朝夏糖笑了笑。   夏糖和祁一柠不太熟,只是每次找唐北檬都发现祁一柠在身边,但她们两个人直接的交流并不多。   所以她只是磕磕绊绊地喊了一句,   “小姨妈。”   祁一柠扬起唇角轻笑一下,说,   “你是怕她拒绝吗?”   夏糖迟疑了几秒,摇头,“不是,我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表白,她肯定会拒绝我,但我有时候又在想,如果我一直不说出来的话,她是不是就一直把我当小孩,当妹妹了……”   祁一柠点了点头,考虑几秒,又说,   “那你很担心出国的这件事?”   夏糖攥紧指尖,“挺担心的,因为我担心会耽误她,而且我觉得,如果真的明明知道自己要出国还去找她,很自私……”   “嗯,你会这么想是正常的。”祁一柠肯定了她的说法,“因为我们总是会循规蹈矩地想着,不要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别人,于是就把很多话放在心里不说出口。”   “但实际上,即使说出来了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不要担心自己是自私的。”   “如果你瞒着自己要出国的事,去找她表白,这才是自私的……而实际上,你喜欢她,你想要和她在一起,同时你几个月之后要出国,这三件事之间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因果关系。”   “她可以因为这些事情拒绝你,也可以有自己的考虑,她可以因为不谈恋爱而拒绝你,可这并不妨碍你把你的心意表达出来……我想,如果你真的因为考虑得太多,而和她错过了,你以后会更后悔,而且这反而是一种更自私的表现,你在这里考虑这么多,但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着你自己一个人做下和你们两个都有关联的决定,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可是你却替她做下了让她并不知情的决定,要是等你回过头来发现她在这个时候也正巧喜欢你怎么办。”   “记住一句话……”   祁一柠说到这里,望着完全滞住的夏糖,弯眼笑着说,   “不要总是先于她去考虑她应该考虑的事情,而是学着把问题抛出来,一起去应对你们应该要一起去面对的问题。”   这番话的确很有吸引力。   更何况,这是由现在正相爱并且无比融洽的“糖醋柠檬”说出来的——这是唐北檬和祁一柠的cp账号名。   夏糖感知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她忍不住用指尖摸了摸脸,发现脸是烫的,指尖也是烫的。   电话挂断的那一秒,唐北檬火急火燎地说了一句,   “记得表白的时候要送花。”   下一秒。   夏糖站起身,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发着烫,似汹涌的潮汐在拍打着她心脏的某一处角落。   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似的,有倾泻奔涌的热流淌在心底,接着淌满身体的每个角落。   夏糖慌张地有些拿不住手机。   她试图再次坐下来,试图告知自己现在已经太晚了,不该是这个时候,至少也得等到明天再说。   可她实在是坐立难安。   一呼一吸间,都能感知到自己心底的潮汐在拍打。   被拍了不知多少下后。   体内的兴奋在这一刻胜过了慌张。   她火速换了一身衣服,拿起包。   打开门往外走的时候,看到了提着水桶回来的姜矜月,姜矜月一头雾水地问她,   “你去哪儿!这么晚了!”   夏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飞速摇头,步子有些控制不住的急切,   “我要出去一趟,现在还不晚。”   出门之后,月光倾洒在她身上,头顶那个硕大的月亮一直引导着她往前走的步伐。   打电话给沈梦丹的时候,她感知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沈梦丹接通电话,问她,   “点解咁夜打电话过嚟……”(标注1)   她抿着唇,又一次和自己强调,   “我回来拿点东西,现在没有很晚。”   沈梦丹便嘟囔一句,说好吧。   坐在出租车上时,月光也仍然在静谧的夜里漂浮。   没有人阻止她。   也没有任何事阻止她。   夏糖回到家,拿了东西,便又搭上出租车,报出了裴慕西家的地址。   出租车司机看了看她手里拿的东西,大概也看到有些奇怪,便在后视镜里多瞥了几眼。   下车之后。   晚风刮过,往裴慕西家走,几近是跑起来的速度。   越到目的地便越有些害怕。   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驻足,捂住自己跳得有些过于欢快的心脏,思考两秒。   抱着手里的东西踏进了便利店。   买了两瓶度数有些高的气泡酒。   一边走一边喝。   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酒,晚上喝有些凉,可酒喝下去又是热的,让她感知到自己血液里的沸腾。   到裴慕西家门口时,酒喝了一瓶,还剩下一瓶。   夏糖看到院子里常亮着的那盏灯还没熄灭,墨绿色的窗帘在窗户边上摇来荡去,十分符合她的心情。   到了门口,脚步又踌躇。   直到。   裴慕西走了出来。   窈窕的身影在二楼阳台上晃来晃去,似是铺满一地的月光,洒在夏糖视野里的每个角落。   裴慕西没有看见她。   裴慕西只是在看月亮,微微仰着头,黑发被风吹乱,像一朵永不枯萎的花,恣意又澎湃,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抢夺所有的视线和关注。   夏糖从未觉得自己的视力有这么好过。   可她的确是清晰地看到了。   裴慕西看了一会月亮,便观察阳台上的绣球花,看得很仔细,神情很专注,像那天她从裴慕西家里醒来一样,似乎要察看每一片树叶的生长脉络。   兴许是酒精开始发生作用。   夏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裴慕西抚摸着的叶片,浑身的脉络都掌握在裴慕西手中。   只要在裴慕西手心里,她就会很舒畅。   亦或者是。   只要裴慕西出现在她的世界,她就会因此感到雀跃,舒展自己的枝桠。   如果她真的是花的话。   那她应该只会为裴慕西一个人绽放。   夏糖脑子里的想法很多,飘来又远去,她总是需要想些什么,才能让自己鼓足勇气。   在裴慕西即将离开阳台的前一秒。   夏糖深深呼出一口气,用自己仍旧发着热的指尖,掏出手机,拨通了裴慕西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时间有些漫长,她便紧了紧自己手中抱着的花,有些小心翼翼地抱着,怕不小心摔碎花盆,怕不小心让叶片蹭到什么不该蹭到的东西。   一路上她都很小心。   开车门,下车,进便利店……很多路上偶遇到的人大概疑惑她为什么这么晚抱着一盆花在路上走。   可她还是紧紧抱着。   一刻都不放,就连扫码付钱的时候,都没把花放在地上,而是一直紧紧抱在手里。   她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分一毫都不能。   因为她抱在手里的花,是那盆她和裴慕西交换过的绣球花,上次裴慕西让她带回去好好养的那盆绣球花,已经过了花期便只剩下绿叶的那盆白色绣球花,那盆花语称作“希望”的绣球花。   因为唐北檬说表白要送花。   她觉得唐北檬说得对。   所以,她要给裴慕西送花。   送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喜欢的花。   作者有话说:   标注1:点解咁夜打电话过嚟——为什么这么晚了打电话过来   ps:呜呜呜呜哪有人表白这么认真,把花盆抱一路抱身上,抱着过来表白的啊,呜呜呜,她真的太太太太真诚了,呜呜呜 第50章 第 50 秒   夏糖打来的电话。   裴慕西有几分迟疑, 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23:23。   这么晚了,夏糖打电话过来做什么?   想起之前在这个时间点接到的电话都是些突如其来的事情,裴慕西便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有些担心地问,   “夏糖?”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边静了一会, 只剩下被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萦绕在耳边。   久久没有说话。   裴慕西快速推开阳台的门, 从二楼沙发上拿起外套,“我现在过来找你——”   正想下楼,话被截断。   “我没事, 姐姐。”电话那边的夏糖终于出声, 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 又只剩下屏住放慢的呼吸声。   裴慕西停住动作, 过一会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耐心地等着夏糖出声,说出这通电话的目的。   但过了十几秒,夏糖都一直没有再发出声音。   让她怀疑夏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于是裴慕西放轻声音, “夏糖——”   轻轻唤了一声, 后面的话便被打断。   “姐姐……”夏糖喊她,声音却有些无措,夹杂着一些呼啸而过的风声, 有些含糊。   “嗯,怎么了?”裴慕西耐心地问。   夏糖听上去像是在室外, 静了几秒, 又慢慢腾腾地说, “我现在……在你家门口。”   这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裴慕西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夏糖现在出现在她家门口, 可话到嘴边她又只说了一句,   “那我马上下来。”   夏糖轻软地“嗯”了一声,温吞地嘱咐她,“姐姐你下楼慢一点,我不急。”   裴慕西下楼的动作顿了一下,“好。”   说完之后,她又试探性地开口,   “怎么这么晚了想着来我家?”   夏糖没有说话,只犹豫了“嗯~~”了一会,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喝了酒。   裴慕西快步走出去,一边问,   “是和室友吵架了?”   “还是和妈妈吵架了?”   “或者是……”   她说到这里,便也走到了院门前,只要一打开门兴许就能看到夏糖,   “因为太担心我,所以晚上睡不着要来看看我?”   裴慕西说着,便也打开了门。   如她所想,夏糖就站在她家门口,只是这么笔直地站在这里,单手抱着一盆植物,枝叶在风里晃来晃去。   门打开后,刮进来的风有些凉,门灯在门外的人和花身上摇曳,碎光明明灭灭。   明明她已经告知了自己将要下楼。   可在门打开的那一秒,夏糖反而像是吓了一大跳,脚步往后缩了缩,过了几秒反应过来才动作缓慢地把贴在耳侧的手机收下来放进兜里,然后用两只手抱着花盆。   紧紧抱着,像是抱着极为珍视的宝藏。   裴慕西认出夏糖抱着的是那盆绣球花,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在原地怔了几秒,视线扫到了夏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尾,以及脸颊上还贴着的那个创可贴,还有几近红透的耳朵尖尖。   她眯了眯眼睛,   “你喝酒了?”   “啊?”夏糖慌里慌张地抬头,双手还是紧紧抱住花盆,然后老实巴交地垂头承认,“喝了一罐气泡酒。”   裴慕西静默地望着她,夏糖偏了偏头,试图躲开她的视线,跟做贼似的,偏偏还自己要撞到枪口上来。   凝视了几秒。   裴慕西轻叹口气,伸手从夏糖鼓鼓囊囊的卫衣兜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易拉罐,还是冰的,指尖触上去那一秒全是水汽。   夏糖下意识跟着她的动作上前一步,想伸手来拿,却又在她望过去后眼巴巴地缩回了手。   易拉罐上明明晃晃地写着酒精度数15度。   “已经喝过一罐了?”裴慕西抬眼望着夏糖。   夏糖咬了咬唇,点头承认。   “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再轻易喝酒吗?”裴慕西轻着声音说。   夏糖瘪了瘪嘴,“今天不是轻易……”   尾音越来越弱,像只心虚又丧眉耷眼的长耳兔。   裴慕西看着她可怜巴巴的表情,这才想起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毕竟小车祸也是车祸,该受的惊吓一点没少,是她没考虑到夏糖的心情。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软,便伸手去接夏糖手里那盆摇摇欲坠的绣球花,   “先进来吧。”她说。   可夏糖却躲过她的动作,眸子里的光朦胧似水雾,却偏要自己抱着花。   “等下再给姐姐。”   夏糖这么说着,便自己抱着花迈进了院门,路过她的时候擦过她的肩侧,清爽的酒精香味夹杂着少女自然的甜香,裹成一阵当堂又自在的风,涌入裴慕西周遭的世界。   裴慕西站在原地望了望夏糖,手里还攥着那瓶有些冰凉的气泡酒。   少女微卷的发尾被风扬起漂亮的弧度,步伐轻快而自在,又带着点兴奋感。   裴慕西看了一会,确定夏糖走的路勉强可以算是直线之后,才关上门,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   院子里夜灯朦胧,月光弥漫,侧边空地安安静静地停着那辆露营车,今天出车祸的那辆车被送去维修,便只剩下了这辆露营车。   路过院子里停着的露营车之后,夏糖驻足,仰头看了一会,然后回头望她,   “姐姐,我可以上去坐一会吗?”   她指的是那辆露营车,以前她们经常一起坐在这辆露营车上看月亮,可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许久没做过这样的事。   裴慕西抬头看了看天,又是皎洁圆月,干净又缀满散淡的星子,坠在天边上,月光泄在夏糖纯粹的眼里。   她没办法拒绝夏糖这样的要求。   即使夏糖已经有点喝醉的趋势,并且还一直抱着那盆绣球花,她明明记得绣球花是被夏糖拿走放在了家里,而不是学校,这也就意味着夏糖今天在被她送到学校之后,不知怎么又跑回了家拿了这盆绣球花过来,接着又抱着花来到了她这边,这很像是喝醉了才会有的反应。   裴慕西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她也只是说,   “那我先上去,等下来扶你。”   夏糖乖乖点头,脸上的红晕仿若被月光冲淡,便多了几分朦胧多情。   裴慕西爬上了露营车,往下望,便对上了夏糖直直的视线,剔透的眸子里染着水雾和月光,又仿若只盛着她一个人。   以这样居高临下的视角,裴慕西伸出手去接夏糖手里的绣球花,“先把花给我。”   夏糖抿唇,有些犹豫。   裴慕西笑了一下,“等下还给你就是。”   夏糖这才松了一口气,把花递给了她,还嘱咐着,“姐姐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知道,不会摔着你的花。”裴慕西笑出声。   接过花放在车上之后,她又往下望夏糖,用着申请式的语气,“需要我扶着你吗?”   毕竟喝醉了的夏糖看起来似乎有着自己的执拗。   不知道在在意些什么。   譬如这盆怎么着也不想给她的绣球花。   “要。”遇上这件事,夏糖又软了下来。   裴慕西挑了挑眉心,便又伸手,柔软的掌心相贴,有一瞬间身体里有隐隐压抑着的东西在叫嚣。   她尽量避免着不小心的身体接触。   在夏糖上车在车上安全坐下的那一秒,也很快松手,便感知到那种隐秘的叫嚣在她身体里不舍地褪去。   但仍有些不适。   裴慕西将自己刚刚从夏糖卫衣兜里掏出来的那罐酒的拉环打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入喉,似乎只有这样才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喝都喝完了,她才说,   “借我喝一口。”   夏糖温软地望了她一眼,便又重新把那盆放在车顶的花抱在身上,没对她的行为表示任何不满。   裴慕西喝了两口酒,看着夏糖身上被花盆蹭脏的痕迹,上衣衣角和裤子上都被蹭上了灰灰的痕迹,可夏糖还是执拗地抱着。   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连着耳朵尖尖这一块皮肤都是红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红透的番茄。   “以后少喝酒。”裴慕西忍不住嘱咐,“就算是喝了,也不要出来乱晃……”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说教,便又改口说,   “可以直接打电话让我来找你,不需要自己来找我。”   夏糖看她一眼,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乖乖说了一句“好”,便又转过头去,抬头看了看,跳跃了话题,   “今天的月亮好漂亮。”   裴慕西也跟着她的视线往上看,便也看到了那个硕大的月亮,兴许是上了车顶的关系,月亮也似乎离她们更近。   “是挺漂亮的。”她这么说着。   夏糖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而是静了几秒,视线直直地盯着月亮,然后说,   “姐姐,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么晚来找你做什么?”   裴慕西收回视线,看着她柔软的侧脸轮廓,“不是已经问了吗?”   夏糖看她,愣住,如水似雾的眸光摇摇晃晃。   “在电话里就问了。”裴慕西提醒她。   “噢噢……是这样,我不小心忘了……”夏糖轻轻说,然后抬起微微带粉的指尖捋了捋自己耳边的发丝,愣愣地盯了一会自己手里抱着的花盆,才摇着头说,   “都不是。”   “什么?”裴慕西下意识问。   夏糖语速有些缓慢,“不是和室友吵架,也不是和我妈吵架,虽然很担心姐姐,但是我过来的原因,也不是这个。”   裴慕西凝视着她过于缓慢的反应,扬起唇角笑,   “你喝醉了,夏糖。”   “喝醉了所以才过来找我,可能你明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就像我那天一样。”   所以她应该像夏糖在那天对待她一样,对醉酒的夏糖保持应有的耐心,不管夏糖想做什么,她都得满足她。   “我不知道,要用什么借口来找你。”夏糖说着,吐字开始变得有些含糊,但也仍然没有看她。   裴慕西看着她,怕她等下一头栽下去,便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听到夏糖的话,她也只是轻松地回答,   “不是说好了,只要想见我就能见,不需要找借口吗?”   夏糖顺着她的动作往她这边移了移,然后慢吞吞地扭头,看过来,然后又歪了歪头,乖乖说,   “那可能是我忘了。”   “嗯,可能是。”裴慕西嘴角带笑,又仰头喝了一口酒,刺激性的气泡涌入喉中,在这寂静的夜里也有些莫名的舒畅。   “可能你明天就什么都忘了。”她多喝了几口酒,便随意地说了一句。   可听的人似乎并不随意。   “不会的,我不会忘的。”夏糖十分肯定地说。   裴慕西挑了挑眉,点点头,表示自己很相信夏糖的话,她从不和醉酒的人讲道理。   “姐姐,其实我今天来是有想问你的事的。”夏糖又说。   裴慕西望着她,“什么事?”   夏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指了指她手中拿着的易拉罐,乖乖软软地请求,“我可以再喝一口酒再说吗?”   裴慕西有几分迟疑,她不确定再给夏糖喝酒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可似乎要是她不给夏糖,夏糖便就会一直用这样柔软的眼神望她。   她对夏糖没有任何办法。   即便是醉酒的夏糖。   思考了几秒,她将酒递了过去,“少喝点。”   夏糖腾了一只手过来,接过易拉罐。   冰凉的指尖在易拉罐的水汽上相触,彼此都微秒地颤了一下,才倏地松开。   裴慕西抿了一下唇。   抬头发现夏糖已经仰头在喝酒,喝完一大口后鼓起腮帮子,然后一点点把酒吞下去,像只小仓鼠。   还是只不讲信用的小仓鼠。   明明说好只喝一口,还连着喝了好几口。   咕噜咕噜地把酒都喝完了,塞回来一个空空的易拉罐。   裴慕西握着自己手里空空的易拉罐,有些无奈,“不是说好只喝一口吗?”   夏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又紧紧抱住自己腿上的花盆,弯眼笑了一下,眸底醉意氤氲,跳跃地回到自己刚刚提到的话题上,   “我刚刚说想问姐姐一件事。”   “嗯,什么事。”裴慕西将空了的易拉罐放在旁边。   “其实有两件事。”夏糖突如其来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裴慕西挑了挑眉心,看她,“你先说第一件,不急。”   她很有耐心,在对待夏糖和她的交流上一向如此。   “我要出国了,姐姐。”夏糖望了过来。   似是往平静的潭面砸了一个石头进去,连拂过空气的月光都泛起了涟漪。   裴慕西动作顿了几秒,仰头喝了一口酒,嗓音却仍然还是有些干,   “什么时候?”   夏糖老实回答,“明年下半年,要出国念书,学校的交换生名额,要去两年。”   “两年……”裴慕西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很轻,“挺好的,很快就回来了,别担心。”   她这么说着,便也伸手去笑着揉了揉夏糖的头,   “没关系,我不走。”   她突然想到为什么夏糖要抱着花来给她说这件事,还是在这个时间点,也许是担心回来之后看不到她。   就像以前那次一样。   夏糖“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有些难过地说,“我不担心姐姐会走,只是觉得自己要出国了,但还有些必须要做的事情,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在出国之前去做。”   裴慕西了然,“这是你今天要说的第二件事?”   夏糖抬起眼,眸光颤了一下,“第二件事是一个情感问题。”   缩在兜里的指尖突兀地一颤,裴慕西问,   “什么情感问题。”   夏糖没有再看她,只盯着自己手里的花,直愣愣地盯着好一会,才语速缓慢地说,   “我想给我喜欢的那个人表白。”   这句话很干脆利落。   干脆利落到让裴慕西在听到的那一秒,就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但夏糖见她没反应,便又软着声音重复了一遍。   于是。   裴慕西接下来的反应是几乎滞住的呼吸,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夏糖,意识到夏糖并没有胡言乱语之后,艰难地控制住自己蜷缩着的手指,说,   “然后呢?”   她似乎只能说得出这三个字。   这件事来得太急,太汹涌,她并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应该产生怎样的反应。   一瞬间,有很多的想法涌来。   繁杂的思绪开始漫无目的地弥漫。   可偏偏,她无法控制,所以她只能尽量屏住自己颤抖着的呼吸,说出这三个字,然后等待夏糖给予她的审判。   “然后……”夏糖终于出了声,大概是醉酒的原因,她的视线直得莫名有些过分,一眼都没看裴慕西,   “我觉得表白了的话,肯定会被拒绝,但是如果要是一直不表白的话,又肯定会被她一直当成妹妹,也没办法把自己的心意明确地传达给她,然后我又想着我过阵子要出国了,这两年都没办法长时间留在国内,这时候和她表白是不是不太合适……”   说到这里,她声音越来越轻,甚至停顿了几秒,才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我到底要不要和她表白呢?”   裴慕西愣住,她没有错过夏糖这段话里某个有指向性的词语,暴露在外的手无法控制地用力,捏扁了那个空空的易拉罐。   月光似乎沉到了底,将她们两个彻底笼罩在一起。   夏糖柔软的脸被映得发光,像喝了酒的月亮,她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凝视着自己手里的植物,似乎正在等待着裴慕西给她指明方向。   但是。   这是一个裴慕西很难回答的问题,至少以她目前的情感经历,以及以她目前的情感状态,她很难给想要去表白的夏糖指引方向。   因为她贪心地、自私地希望:   夏糖不要表白。   但是她听到自己用着有些干涩的嗓音说,   “实在喜欢的话,也没什么办法控制。”   “出国什么的,不太重要,毕竟也才两年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可这才是她会说出的话,她没办法说:夏糖,不要表白了。   因为她肯定不喜欢你,你如果被拒绝的话,应该会很伤心。   亦或者是,因为她肯定也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如果你表白的话,她恐怕,很难拒绝你。   “姐姐说得对。”   可夏糖偏偏又这么说。   于是裴慕西静默地垂下眼,她试图张唇转移话题,可却又无法说出些什么。   夏糖没给她留多少时间,又抛出另外一个问题,   “姐姐……你为什么要鼓励我去表白呢?”   “是因为觉得我已经长大了,还是觉得我只是一个不懂什么是喜欢的小孩子?”   夏糖今天晚上提的问题,对裴慕西来说都有些难。   裴慕西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话语,她只能机械地回答,“都不是。”   “只是我觉得,我应该要这么说。”   “我并没有把你当小孩,也没有把你当成大人所以不去管你的这些事……”   她说着,低头,   “我只是很意外,夏糖。”   “意外什么?”夏糖问她。   裴慕西看了一眼她手里抱着的花,试图转移话题,“意外你抱了绣球花过来,是为了和我讨论这个问题。”   夏糖呆了几秒,眨了眨眼,下一秒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然后径直地把自己手里抱着的花盆递过来,   “姐姐你拿着。”   裴慕西下意识地接过,手有些僵,她张了张唇,什么也没问出来。   夏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没有了花,便又抬头看着月亮,就是不看她,   “这盆花送给你。”   话题太过跳跃。   裴慕西有些搞不懂夏糖今天晚上的举动,于是她只能也学着夏糖的样子抱着花,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说,   “谢谢。”   “不用谢。”夏糖很官方地回了一句,没有在乎她们开始突入其来的“谢谢”和“不用谢”,也抿了抿唇角,侧脸颊的发丝被风扬起,   “其实我今天晚上一直想把这盆绣球花送给姐姐。”   她这样说。   “为什么?”裴慕西问,几近屏住自己的呼吸。   夏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仰头看着月亮,又跳跃了这个问题,说,   “刚刚姐姐说,没有把我当小孩,也没有把我当成不需要管我的大人,那姐姐把我当什么?”   夏糖今天晚上的思维一直很跳跃。   话题也是,一会说起这件事,过一会又说起另一件事,这看起来像是她在紧张的某种表现。   裴慕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这本来就很难回答。   夏糖便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像是飘过来的月光,“姐姐不说也没关系,在你回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试图让姐姐不要把我当成以前那个小孩,上次还特意说了出来,我很害怕姐姐一直把我当成不懂事、不懂什么是喜欢的小孩,所以有时候会很难过,但姐姐现在说没有把我当成小孩了……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说着,她望过来,眼神纯粹明亮,再无躲避,似是将头顶的月亮完完整整地盛了进去,   “因为我喜欢你。”   裴慕西怔住,心跳都几近空拍,她张了张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抑制住自己心里汹涌澎拜的潮汐。   偏偏夏糖一直直视着她,再也没有看一眼月亮和花,只是勇敢地直视着她,用泛着水光还夹杂着醉意的眸子,   “我前几天看了一部电影,电影里说,如果一起吃了三顿饭还没表白的话,就只能当普通朋友了,虽然我们并不是刚认识的关系,但是我想,在姐姐这次回来之后,在我从小孩变成大人后,我们好像也还没单独两个人,吃到三次正式的饭……”(标注1)   “然后我小姨妈又一直让我表白的时候记得送花,所以我今天和她打完视频电话,就马上回家把绣球花抱过来了。”   有一瞬间。   裴慕西感觉自己仿佛被时间静止,只剩下心底的海浪在肆无忌惮地叫嚣和澎拜,是一汪来自灵魂,她完全无法克制的汪洋。   不断冲刷,洗涤她砌得高高的城墙。   夏糖离她很近,只盯着她,弯着的眼睛里冒出有些汹涌的泪光,声音很轻,   “但我又想着,姐姐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我比你小这么多,而且几个月之后还要出国,还什么都做不好,经常哭唧唧的,把事情弄得糟糟的……所以姐姐,你可以拒绝我。”   “甚至可以拒绝我很多次……我都没关系,可能稍微会有一点难过,但是真的真的真的没关系。”   “话都说到这里了,姐姐还一句话都没说,所以我接着说一句好了,我现在稍微有一点点想知道……”   她这么说着,吸了吸鼻子,边弯着眼笑又边冒出汹涌的泪光,眼尾泛红,像个纯真又烂漫的小孩,   “我到底要给姐姐表白多少次,才能和你谈恋爱啊?”   作者有话说:   标注1:电影是《花束般的恋爱》   猜猜姐姐会不会答应呢?   ps:我也明白大家想要她们马上贴贴谈恋爱的心情,但是不要急嘛,该来的总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来,我想尽力把这个故事完整地呈现给大家,很多细节和情感变化都需要慢慢铺开,希望大家感受到细腻的情感变化噢~~ 第51章 第 51 秒   裴慕西以为自己会很害怕, 会紧张,会不知所措,然后因为这一层窗户纸的捅破而感到压抑和为难, 毕竟她从未设想过,这件事会降临在她身上。   可真正, 在夏糖持续性地说了许多许多真挚的,诸如表白之类的话语之后, 她的想法有些莫名奇怪,也再一次突破了她所设想的限制。   因为她竟然只是在想:   怎么会有人表白的时候,用“我要表白多少次才能和你谈恋爱”这个问题作为结尾呢?   夏糖好奇怪。   夏糖好可爱。   夏糖, 真是独一无二。   这是她心底的第一反应。   其次才是去思考, 她到底要怎么来处理这件事。   不得不说, 夏糖今天晚上提出的问题都很难回答, 甚至一个比一个难以回答, 困难程度呈递增式上涨。   她的理智强调自己比夏糖要大六岁。   这意味着,夏糖可以仅仅因为喜欢去做很多事,但她不可以,不是说夏糖这样就不好。只是她作为一个年长六岁的成年人, 需要很多考虑到夏糖没有考虑到的事情。   不是说夏糖这样不好。   而只是说, 裴慕西自己无法做到这样纯粹的喜欢。   但是。   这并不妨碍,她因为夏糖喜欢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而感到愉快和欣喜, 弥漫到心间的惊喜。   于是她只能努力克制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汹涌澎拜,尝试着组织语言, 来试图回答夏糖的这些问题。   可在她即将出声之前, 唇被柔软的掌心捂住, 被风一吹, 又有些凉。   夏糖凑了近来,用那双泛红的眼盯着她,剔透的眸光一闪一闪,语速有些缓慢,声音有些含糊,   “算了姐姐,你还是先别回答我了。”   裴慕西静默地凝视着她,没说话。   夏糖又兀自弯起眼笑了一下,脸颊贴着的创可贴已经被眼泪浸透,不再紧贴着皮肤,也跟着弯起褶皱,嗓音里带着些呜咽,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我不想现在听,我喝醉了,头晕乎乎的,姐姐你不要现在给我说……不然我会哭哭的。”   明明是自己问的问题。   却又不想听到答案了。   裴慕西的唇动了动,夏糖的掌心便颤了颤。   “夏糖……”裴慕西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暖热的呼吸便在掌心里绕着圈圈。   夏糖眼眶泛红地盯着她,手无力地松开,再没有桎梏住她的行为,只软软地喊她,   “姐姐……”   裴慕西望着她,她们便这样对视着,一方近乎于乞求,另一方近乎于失控。   乞求的一方看起来很难过。   于是失控的那一方也跟着难过。   裴慕西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坏姐姐,坏女人,因为面对这样的夏糖,她总是毫无原则和底线,也许真的如夏糖说的那样,就算有一天夏糖做了错事,她也会毫无底线地为她遮盖。   “……好。”裴慕西听见自己说,一字一句地说,“那就等你酒醒了,如果……那时候你的想法还是没有变的话,如果你还需要我的答案的话,如果你的问题还没有变的话……”   不只是提问的人需要时间来面对。   给出答案的人也同样需要时间来考虑,就算夏糖现在就想要听到她的答案,她也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顺心的答案。   如果夏糖刚刚没有阻止她。   她的第一反应,只会是拒绝。   尽管她是喜欢夏糖的,她并不知道这是否是某种防御机制在发生作用,但幸好夏糖拦住了她,没有让她在冲动之下给出一个仓促的答案,给予她时间,去面对自己内心的真挚想法。   她想要让自己,变得和夏糖一样真诚。   于是她轻阖眼皮,再抬眼的时候,只望着夏糖,   “那时我会给你答案。”   尽管我现在也不知道我的答案是什么。   但我仍然试图,在你面前展露真诚的自己。   夏糖像是彻底醉了,亦或者是因为这场笨拙而盛大的表白耗费了精力,在她说出这句话后,绵软放松地笑了一下。   然后晃了晃脑袋,又看向了天边上那个离她们很近的月亮,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又笑着说,   “姐姐,今天晚上的月亮看起来好好看,我想站起来看看。”   她轻轻说着,却没有任何动作,只老老实实地将手撑在腿侧,坐得安安分分,端端正正。   裴慕西望着她柔软的侧脸,繁杂的思绪收束起来,便只剩下流动的情绪,不知不觉声音里带了点哄小孩的语调,“那你怎么不站起来呢?”   夏糖垂了垂头,又有些费劲地仰头,有些艰难地指着自己的头,然后说,   “头太重了,站不起来。”   裴慕西笑,伸出手去捋了捋夏糖被吹乱的发丝,提出申请,“需要我帮你吗?”   夏糖配合着她的动作,歪头看她,嗓音黏糊糊的,   “姐姐要怎么帮我?”   “帮你把头变轻?”裴慕西轻松地开着玩笑,仿若刚刚那个问题已经被她抛之脑后。   “嗯?”夏糖吐出一个字,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姐姐……要怎么帮我把头变轻?”   裴慕西挑了一下眉心,直接撑着身子从车上站起来,露营车车顶空间很宽敞,承重力也很好,也许南悦斯在买车时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之前她还经常和南悦斯两个人一起躺在上面看月亮,也经常摆着画架坐在车顶上画画,甚至她们三个还一起在车顶上看过简单的荧幕电影。   所以她此时站起来,车身也没有晃荡。   “我扶你起来,你的头就会变轻了。”裴慕西用着哄骗的语气,向夏糖伸出手。   她只是想把夏糖扶下去,这是一句完全没有逻辑的话。   但夏糖喝醉了,根本不会考虑到她话里的逻辑,只会毫无保留地相信她,正如夏糖清醒时所做的那样。   于是夏糖只是稍微歪了歪头,没有迟疑多久,便伸出掌心搭在她手心里,将重量和身体依附于她,尝试着和她一起站在车顶上。   掌心相贴的那一刻,裴慕西有几分犹豫,也许她应该攥着夏糖的手腕,而不是以“牵手”的方式,触犯她们暂时需要维持的边界。   可下一秒,她的犹豫便全都消散。   因为夏糖站了起来,以慌乱的步伐和失去平衡的身体,扑到了她怀里。   一瞬间,风起。   淡淡的酒精香和少女身上甜润青涩的香味裹了过来,萦绕在鼻尖,铺满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裴慕西试图松开夏糖。   可夏糖实在是太过东倒西歪,松开手之后,头便倒在了她肩膀上,温热呼吸镶进了她的颈窝,含含糊糊地在她头上蹭了蹭,软黏黏地说,   “头真的变轻了耶~~”   尾音很黏很含糊,酒醉的反应很明显。   黏得裴慕西攥紧的指尖都忍不住蜷缩了回去,可她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把站都站不稳的夏糖推开,她只能任由自己和夏糖以近乎于拥抱的姿态站在露营车顶上,任由夏糖这样嵌进她的身体里,然后说,   “月亮呢?看到了吗?”   夏糖的反应有些慢,延迟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然后在她肩上动了动头,绵软的呼吸一吸一吐,下巴栽在她颈窝处。   裴慕西控制着自己的身体,配合着夏糖的动作。   直到夏糖说,   “看到了,果然,站起来看到的,月亮,更好看。”   她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无法说出一句完整利落的话。   裴慕西想说些什么,可夏糖推了推她,力气有些小,她顺着夏糖的动作,配合着夏糖的想法。   于是,在夏糖的努力下。   她和夏糖在车顶上转了一圈,调转了方向。   夏糖柔软地笑了笑,语速仍然缓慢,   “姐姐也看看,这个月亮。”   裴慕西顿了几秒,下意识抬头去望。   那个遥远而漫长的,隐秘在银河里的月亮,便如浪潮般涌进,不知是她离月亮更近,还是月亮在拼命地靠近她。   “好看吗?”夏糖轻轻扯住她的衣袖,有些紧张地问她。   风扬起裴慕西的发丝,她说,   “好看,是我看过最好看的月亮。”   “那就好。”夏糖似乎松了口气,然后笑着说,“那姐姐多看一会。”   “你不看吗?”裴慕西问。   “嗯?”夏糖在她肩上动了动,手仍然仅仅是扯着她的衣袖,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肆无忌惮地抱住她,仿佛和她头肩相抵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我想让姐姐多看一会。”她这样幼稚地说。   那一瞬间。   裴慕西清晰地感知到,从宇宙缝隙而来的月亮,仿佛和她产生深刻共鸣,被剧烈燃烧的火苗带动,彻底从禁地弥漫开来,遍布她灵魂间隙。   裴慕西低了低头,缓缓抬起手,掌心没有再落到夏糖头上,而是落在她柔软纤细的背脊,轻缓地拍了拍,说,   “我已经抱到了,我的月亮。”   -   在醉酒之后,人的所有情绪和内心想法都会被放大,夏糖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   在车顶看了一会月亮之后,裴慕西提出下车回到平地,因为她很担心等夏糖醉酒反应越来越大,等夏糖昏睡过去之时,她一个人很难安全地把夏糖送下车。   幸好,夏糖没有醉得太过,在和她安安稳稳地下车之后,还能端坐在沙发上,只是视线直愣愣地盯着某处,脸也仍然是泛红。   裴慕西给她倒了杯牛奶,她便双手捧着牛奶杯乖乖喝着,看起来没有任何发酒疯的举动。   裴慕西放了心,走到二楼去拿医药箱,夏糖脸上的创可贴已经完全松了下来,被眼泪浸透,也不知道伤口有没有感染到。   等她拿了医药箱下来,夏糖也仍然是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直愣愣地盯着某处。   原来夏糖醉得最厉害的反应也只不过是发呆。   裴慕西再一次感知到了这个小孩的乖巧,她提着医药箱走过去,拿出碘酒和棉签,拆了标签,夏糖便也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配合着她的动作,只是视线仍然固定在某处。   裴慕西往夏糖一直紧盯着的那处望了望,那不过是沙发的一角,没什么异常,可夏糖仍然是盯着。   “那有什么?”她轻着声音问。   “啊?”夏糖有些慌乱地望了一眼她,然后视线又望了过去,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   “没有为什么还要看着?”裴慕西问着,便轻轻将夏糖脸上摇摇欲坠的创可贴撕了下来。   夏糖疼得脸皱巴起来,可还是苦巴巴地配合着她的动作,有些委屈地哼唧着,   “疼~”   裴慕西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看到夏糖的表情便也有些歉意,“那我再轻点。”   夏糖摇头晃脑,过了好一会勉强“嗯”了一声。   裴慕西抿了一下唇,这才用棉签蘸了点水,放轻动作,给夏糖清洗着伤口周围已经干透的血迹。   夏糖的指尖揪紧沙发套,整个人绷得有些紧。   这么怕疼的一个人。   却在刚刚哭了那么久,眼泪流到伤口上的时候,都没说过一句什么。   可偏偏。   这些眼泪,还是因为裴慕西而掉落的。   裴慕西有些心疼,连棉签都发着颤。   夏糖大概是意识到了她的颤抖,就算是喝醉了连路都走不稳的情况下,还会注意到她的情绪,含糊地转移话题,   “今天医生,给我消毒的时候,用的酒精,我,我可疼可疼了,所以姐姐,你等下一定一定不要,用酒精给我消毒。”   裴慕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应着“好”,便扔了棉签,重新拿上一根蘸上碘伏,小心翼翼地给夏糖处理着伤口。   夏糖抿着唇,没再似刚刚清洗伤口时的反应大。   “疼不疼?”裴慕西问。   夏糖颤了颤眼睫,声音很弱,“不疼。”   裴慕西手僵了一下,说,   “那我快点。”   她这么说着,便加快自己的动作,用另外的棉签蘸了药上去,轻轻柔柔地涂抹着,最后剪了一小块纱布,凑近了一些,有些犹豫地问,   “你自己可以吗?”   夏糖老老实实地摇头,“不可以。”   裴慕西望了她几秒,什么也没说。   夏糖便又自顾自地捂着耳朵,委委屈屈地说,“我又看不到,我自己的脸,我真的,不可以。”   “看不到脸……”裴慕西轻叹口气,“你捂耳朵干什么?”   夏糖的动作僵了一下,意识到之后和她对视几秒,眸子里闪烁着疑惑的光,过了几秒后,把自己捂耳朵的手拿下来,老老实实地倒扣在膝盖上,   “反正,我不行。”   她甚至开始耍赖皮。   可裴慕西只觉得可爱,面上却不显,只是凑了过去,用将伤口包了起来,包得严严实实,确保伤口不会轻易被污染到。   于是夏糖脸颊上那处纱布便堆得高高的,她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纱布,仍然还是直直盯着那处。   裴慕西瞥到夏糖衣服上被花盆蹭脏的痕迹,便问她,   “你可以自己洗澡吗?”   夏糖的眸光颤了一下,然后倏地坐远,抱着抱枕一脸慌乱和无措,“不,我不,不能洗澡。”   裴慕西怀疑夏糖是误会了什么,试图解释,   “不是我帮你洗,是你自己洗。”   可夏糖还是疯狂摇头,整个人可怜巴巴地缩在沙发角落,离裴慕西远远的,哆哆嗦嗦地强调,   “不,我不,不能洗澡。”   裴慕西不太明白夏糖的醉酒反应,她看起来明明好端端的,可对洗澡这件事的反应却那么大。   可看到躲在沙发角落的夏糖,裴慕西只能顺着她,   “好,不洗澡。”   夏糖这才缓慢地松开抱住抱枕的手指,泛红的眼睛盯着她,“真的吗?”   “真的。”裴慕西强调,怕夏糖因为这件事哭出来。   夏糖这才吸了吸鼻子,慢慢腾腾地挪了过来,一副勉强相信她的状态。   裴慕西坐远了一点。   夏糖才又恢复了刚刚的坐姿,直愣愣地盯着那处角落。   裴慕西不知道夏糖要这样盯到什么时候,便问她,“夏糖,你什么时候睡觉?”   夏糖没有看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几分疑惑,可还是乖巧地回答她,   “不,我不睡觉。”   “为什么?”裴慕西问。   夏糖望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慢吞吞地回答,   “因为,现在不是,我的睡觉,时间。”   裴慕西看了看手机,提醒她,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这是你的睡觉时间。”   夏糖还是摇头,   “不是,凌晨一点,不是我的睡觉时间,是我,正常的,活动时间,我要,起来跑步了,姐姐,你帮我,把灯关了……”   她说到这里,眯了眯眼,脸也皱了起来,   “……灯光太刺眼了。”   裴慕西觉得有趣,便配合着她,起身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灯,   “现在呢?”   夏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对室内的灯光给出评价,“还可以。”   裴慕西望着她冒红的耳朵尖尖,忍不住笑,   “夏糖,你在看什么?”   夏糖垂下眼,嘴硬,“没有啊,我没看。”   “胡说。”裴慕西伸开手在夏糖的视线范围内挥了挥,“我都看见你看好久了。”   夏糖不吭声了。   裴慕西便走过去,走到夏糖望着的那个角落,手停留在抱枕上,观察夏糖的反应。   夏糖有些紧张地望着她,眼神并不希望她拿开抱枕,可开始没有开口阻止她。   裴慕西了然,这里肯定有什么。   夏糖的劝阻并不明显。   于是她果断地拿开了抱枕,看到了抱枕下面的……   一堆零食。   话梅糖、牛奶、饼干、最多的品类是坚果……甚至还有她的褪黑素软糖——尽管她已经许久没吃过,甚至忘了这瓶褪黑素的存在。   裴慕西愣了一会,有个怪异的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   她看向夏糖,夏糖躲了一下她的视线,有些委屈地瘪了一下嘴。   她走过去,试探性地问,   “夏糖,你是什么?”   “我是夏糖。”夏糖这么说。   裴慕西松了口气,继续问,“夏糖的睡觉时间是几点?”   夏糖费劲地思考了一会,抬头望她,“不知道是几点,但知道是白天。”   ……   裴慕西抚着自己的额头,慢慢悠悠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问,“夏糖最喜欢吃什么?”   “嗯……”夏糖拖长声音,过几秒眼睛亮了亮,像报菜名似的,“花生、板栗、核桃、松子、蔬菜……”   裴慕西看着她,忽然发问,   “夏糖,你是一只仓鼠吗?”   夏糖愣了几秒,抿了抿唇,躲了一下她的视线,哼哼唧唧好一会,憋出几个字,   “被姐姐发现了。”   裴慕西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在喝醉之后,会把自己当成一只仓鼠。   所以怕水,不敢去洗澡;所以喜欢在夜间活动,所以不去洗澡……甚至是,在她刚刚上去找医药箱的那十几分钟内,还在她家里搜刮了这么多零食,囤在某个角落。   然后直愣愣地盯着,怕别人抢走似的盯着。   怎么会有人……   这么这么这么可爱。   在夏糖有些紧张的视线下,裴慕西把抱枕重新盖到那堆零食上,然后走过去,坐在她刚刚坐在的位置,对夏糖的醉后反应感觉到神奇和有趣。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一只仓鼠。”她问。   夏糖看她一眼,“因为我就是一只仓鼠。”   好吧,这显然是一个没有结果的问题。   裴慕西又问,“那我刚刚给你上药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你不怕我吗,你一只仓鼠为什么需要上药?”   她的问题实在是太多。   因为她实在是觉得这样的夏糖很可爱。   夏糖微微蹙着眉心,似乎有些为难,为难到底先回答哪一个问题。   “你可以回答你想先回答的。”裴慕西体贴地说。   夏糖眉心稍微舒展开,然后轻软地说,   “上药是为了治病,所以不躲。”   “我不怕姐姐,因为我是仓鼠,姐姐肯定也是仓鼠。”   “仓鼠也要上药,因为我是一只,受伤了的仓鼠。”   这样的答案实在太过有趣。   裴慕西几乎要笑出声,可等那只可可爱爱的小仓鼠不理解地望过来时,就又憋住自己的笑,正色道,   “抱歉,因为我可能是,一只比较爱笑的仓鼠。”   夏糖对她的答案感到满意,便又转过头去,盯着自己刚刚囤好的粮,视线一动不动。   裴慕西在旁边闹她,她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可这种幼稚让她快乐,她不停地说,   “仓鼠不洗澡要怎么办?”   “你是仓鼠的话,是不是要去跑圈?”   “对了,仓鼠还需要独处,需要我为你腾空间吗?”   “我看你还是一只胆子很大的仓鼠,一点都不怕我。”   ……   大概是被她念得有些烦了。   夏糖皱巴着脸,仓鼠是很难忍受聒噪的,但她已经忍得足够久,她站起身,在裴慕西的注视下,把自己藏好的零食抱了过来,一只手抱不完,就多走了几趟。   最后,把那些零食全部放在了裴慕西面前。   “你吃。”夏糖说。   裴慕西愣住,没能反应过来。   夏糖便有些费解地望着她,“姐姐把手伸出来。”   裴慕西乖乖照做。   夏糖便在那堆零食里,拿了一颗话梅糖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又把她的手包好,眸光摇曳,可却很正经地说,   “你吃这个,这是我最喜欢吃的。”   糖果在手心里,手却被温软的掌心包裹着,被包得紧紧的,一丝缝隙都没有。   裴慕西望着夏糖纯粹的眼,问,   “仓鼠,怎么会最喜欢吃糖呢?”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糖。”夏糖清轻缓地眨了眨眼,眼神纯真又无邪,声音软得像是糖水淌过,   “笨蛋姐姐,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糖。”   作者有话说:   夏仓鼠:姐姐爱吃这个,这个也爱吃,姐姐好像也爱吃这个,我全部装起来,给姐姐吃。   ———————— 第52章 第 52 秒   夏糖并不是一只真正的仓鼠。   所以她无法像一只真正的仓鼠那样, 真的在晚上不睡觉,而是在酒精的控制和作用下,陷入深度的沉睡。   裴慕西也不是一只真正的仓鼠, 她只是偶尔在夏糖眼里,会是一只爱吃话梅糖的仓鼠。   所以她不得不思考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费了些力气, 把夏糖扶着塞到了被子里,然后用薄被将夏糖裹得紧紧的, 除了脸之外,身上的每一处都盖得紧紧的,这一系列动作下来, 她尽量避免和夏糖产生任何直接的身体接触, 就算夏糖外套上还蹭到了花盆上的痕迹, 也没有给夏糖换衣服, 只是用热毛巾给夏糖擦了擦脸。   按道理, 她今天晚上不应该让夏糖留在这里。   至少不应该共处一室。   可在关了灯之后,她只是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静寂又沉默地凝视着已经陷入甜美梦境的夏糖。   有太多需要思考的事情。   她以为她脑子里的思绪会很繁乱, 可实际上, 当她看着夏糖那张静谧又纯粹的脸时,脑子里便什么也不剩。   只装着夏糖。   这真是最糟糕的状况。   裴慕西这样想着,不知放在哪的手机传来了振动声。   走出门, 便看到自己的手机静静放在客厅地毯上,屏幕持续地亮着, 有电话打过来。   是沈梦丹。   已经是凌晨两点, 想必是太过担心夏糖的状况。   裴慕西接了电话, 走到阳台上关上玻璃门, 那边沈梦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西西啊,我们夏糖还在你那里吗?”   “她在我这里,沈阿姨。”裴慕西答了一句,攥着手机的指尖下意识地不停摩挲着,“过来的时候有些晚,还喝了点酒,她现在睡了。”   “什么?还喝了酒?”沈梦丹提高音量,语气有些急切,“怎么还喝起酒来了?”   “抱歉,沈阿姨。”裴慕西垂下眼,“是我让她喝的。”   沈梦丹沉默一会,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她已经成年这么久了,喝点酒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太习惯管着她……”   “不知不觉忘了,她早就已经是,可以处理好自己事情的大人了。”   裴慕西沉默几秒。   沈梦丹没再继续聊喝酒这个话题,语气又带着几分歉意,“总之,今天还是麻烦你了,西西,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要抱盆花去找你……”   “不麻烦的。”裴慕西截断了沈梦丹的话,意识到自己语速有些快之后又放慢了语气,温声解释,“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我也没睡,在南广也没什么认识的人……”   她说着停顿了几秒,补了一句,   “她能来找我,我很高兴。”   “没麻烦到你就好。”沈梦丹语气轻松了些,“可能是因为你这几年没在南广,这下一回来,她就爱黏着你,生怕你又跑了。”   “我有时候觉着吧,这孩子这几年成熟得特别快,一下子就变成了个小大人似的,遇着什么事都不哭不闹,比我还行,知道心疼长辈了,每次回来还总是想着斯云一个人在家,总是借着去给花浇水的名头陪她一会,你也知道,她以前从来不是一个爱和长辈交流的孩子,一见大人就知道躲在我后面……”   沈梦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可有时候又还像个孩子似的,想什么都很简单,就像今天这事吧,深更半夜的还来找你,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一定要今天说,还是就像小时候一样,觉得只要一跨过门槛就能来找你……”   “也不知道到时候她一个人出国,去那么远的地方,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她出国是去哪个国家?”裴慕西顺着问了一句,不知不觉开始盯着阳台的绣球花发呆。   沈梦丹顿了几秒,似是在回忆,好一会才说,“应该是美国,说是学校和哪个大学音乐学院的交换生,名额很珍贵,去两年,说起这件事我还挺难受的,想到她一走就是两年,但是也不能拘着她,本来当时考大学的时候就是因为我留在了南广,眼下能去好点的学校进修,我不能再拦着她……”   母亲对孩子的念叨总是没完没了。   裴慕西早就在沈梦丹身上体会到了这点,因为裴斯云几乎从不念叨她,相比于寡言自矜的裴斯云,沈梦丹才更像是典型的母亲形象。   裴慕西耐着性子听着沈梦丹的念叨,等沈梦丹聊完惊觉自己说了这么多时,她又体贴地补充,   “没事的沈阿姨,反正我也失眠,您陪我聊这么久我还挺感谢您的。”   “失眠?”沈梦丹在那边有些担忧,“很严重吗西西,我在这边认识一个老中医,要不哪天带你去看看。”   裴慕西笑笑,没拒绝,“好啊,先谢谢阿姨。”   “对了,这么晚了,您要不要继续睡觉了?”   “行,你记住啊,哪天和夏糖一起回来,我带你去老中医那看看,对了,我上次去乐佛寺给你和夏糖求了两个平安符,刚刚都忘了让夏糖给你拿过来,哎哟我这脑子……”沈梦丹说着,过一会话题又回到了伊始,“今天就麻烦你了西西,不过你别老惯着她……”   “我不惯着她。”裴慕西说,“是她惯着我。”   沈梦丹当她在开玩笑,   “好了好了,早点睡啊,西西。”   裴慕西“嗯”了一声,即将挂电话之前,突然有个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下意识问,   “沈阿姨,夏糖的小姨妈……是不是有个女朋友?”   问完之后她不经意地屏住呼吸,静待着沈梦丹出声,试图从沈梦丹的语气中揣测出她对“女朋友”这个身份的看法。   “噢,你说阿柠吗?”沈梦丹说着,“你是不是也看网上的直播很喜欢她,用不用我给你和她联系一下,你们交个朋友?”   沈梦丹的语气听起来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不用了沈阿姨,我只是问一下……”裴慕西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经意地问起,“对了,夏糖的小姨妈多大了?”   “好像是二十七了。”沈梦丹答得很快,还顺带着补了一句,“她和她女朋友差不多大。”   “……原来是这样。”裴慕西攥紧手机,张了张唇,“那阿姨您接着休息,我不打扰您了。   ”   沈梦丹打了个哈欠,电话的最后还在嘱咐她,   “不打扰不打扰,记得回来拿平安符,顺带着跟我去看那个老中医。”   挂了电话,裴慕西在阳台上静静站了一会,没急着进去,而是寂默地盯着阳台上并排放着的两盆绣球花。   一盆,被夏糖在三年前抱着送给她,是她们本该交换的“希望”。   另一盆,被今天的夏糖,抱了一路,跨越大半个城市来送给她,是夏糖真挚又近乎于忠诚的喜欢。   很多年前,她买下这两盆绣球花。   于是,在这些年间,这两盆绣球花经过夏糖精心又纯粹的灌溉,重新回到了她这里。   月光下,两盆绣球花并排摇曳,即使没到花期,却也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美妙和最为浪漫的花。   今天晚上注定难眠。   裴慕西没有强逼自己去睡着,而是又回到夏糖睡着的房间,看了她一会。   夏糖睡得很沉,睫毛轻轻摆动,时不时翻个身,想必在酒精的作用下能睡个好觉。   裴慕西看着她,夜有些凉,她给夏糖掖好被角,便走了出去,提着仅剩的青梅酒,去了二楼放置油画的房间。   画已经画完,裱好了框。   可她没急着送出去。   而是就地坐下,开了盏昏暗的灯,顺着窗外摇曳进来的月光光束,慢慢悠悠地喝着酒。   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视线却瞥到那一堆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手写信上。   有她在医院的那段时间里,夏糖从门缝里给她塞进来的信,也有在她离开南广三年又重新回来之后,在她那个落成灰的工作室里堆成一叠叠小山的手写信,应该也是夏糖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无措又慌乱的小孩。   找不到她,便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和她保持着这种只有单向的交流和沟通。   但她其实一直没敢打开这些在她离开之后夏糖塞到工作室的信,害怕看到夏糖诚挚的期待和真心,也害怕现在的自己配不上夏糖在信里毫无保留的支持。   视线一直停留在信上。   心底有些压抑不住,蠢蠢欲动的思绪。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些信全都捞了过来,在那些没拆开的信里郑重其事地选择了一封——黄色的信封,这是夏糖最喜欢的颜色。   就从这封开始。   她拆开信封,指尖有些止不住地发颤,视线却顺着那些被时间压过的字迹,慢慢下移。   这封信的内容并不多,手写的字体圆润可爱,语气透露着小孩的直白,只是寥寥几语:   【亲爱的裴慕西:   你肯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要直呼你的名字,而不是喊你姐姐。这是因为我今天读了一本书,叫作《爱你就像爱生命》,王小波在很多封信里,第一句话都要说“你好哇李银河”,所以我觉得我以后也要用“亲爱的裴慕西”来当作这些信的开头。对了,王小波在那些信的结尾,总要说一句“祝你愉快”。   我觉得这挺好的,但是又觉着应该要稍微不一样一点,毕竟不能什么都和人家学QvQ   所以,我要说的是:祝你永远自在~】   落款是2019年。   意味着这是十六岁的夏糖给她写的信,还是个小孩,却在她逃离这座城市的时候,在她没能和她见面的时候,说:   祝你永远自在。   裴慕西很难形容自己看到这封信的感觉,就像是飘荡的影子终于找着了落点,就像是她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飘荡,夏糖就会一直在地上跟着她,接住她的影子。   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唤醒她内心充沛而无处可放的情绪。   于是她忍不住,又拆开了一封。   这是一封有些长的信。   【亲爱的裴慕西:   我今天又听了姐姐的网易云电台,不知道姐姐在外面有没有关注,之前有很多你的粉丝还在下面刷评论问你哪里去了,我没有发评论,只是经常听你的那些电台节目,一共13期的内容,我最喜欢你最后更新的那一期,那期播放量也最好,现在已经有13756次播放了,我感觉可能得有3756次都是我听的(开玩笑的,姐姐的节目一直都有很多人听啦,你真的很棒,也好酷)。   你在那期节目里说,今天天气很好,你看到了彩虹,所以你许下愿望:希望这世上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和自己灵魂相依的力量,这种力量不需要我们有多振作,也不需要我们努力,而是在伤痛的时候,就自然会存在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无限容纳我们的伤痛和缺点。   很多人在下面说这种力量很难获得,因为很难有人会透过伤痛去爱一个人。   我听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他们说得太过绝对。姐姐是对的,因为我感觉我已经找到这种力量了。但是还不够,我想要汲取更多力量,然后等姐姐回来的时候,我可以反馈给你,让你也拥有这种力量。   不管别人怎么想。   但是只要在我面前,姐姐就可以不用当一个一切都好的人,你难过也好,悲伤也好,就算你现在正在经历伤痛,我也不需要你很快开心起来,不需要你很快变成以前的裴慕西。   我只是,偶尔会想抱抱你,祝你永远自在~】   手写信弥足珍贵。   但能给她写这么多封手写信的夏糖,在每封信最后都说上一句“祝你永远自在”的夏糖,远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更珍贵。   读到最后,裴慕西眼眶有些发热,视野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温热的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撑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便坠落下来,从眼尾处滑落,滴落在信纸上。   她抬手抹去,却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试图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其实这封信的内容并没有多悲伤。   看起来也并没有多伤感。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想起那个只是因为参加学校项目做的电台,连她自己都没再去听过,更何况那些注意力容易被带走的听众。   可是夏糖。   却在她离开之后听了一遍又一遍。   裴慕西捂着脸,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难过和悲伤,可又实在是觉得揪心,她无法想象,一个十六岁的小孩,是怎么能做到毫不气馁地写着这些信,毫无保留地在信里传递对她的支持,并且在她失约之后却从不责怪她的。   相比之下。   她的心动和喜欢,来得太过表面和直接。   远不及夏糖对她喜欢的深度和重量。   这个晚上,裴慕西不断翻看着每一封信,听着,看着,想象着,夏糖在这些天里给她的诉说。   2020年,南广市罕见地下了一场雪。   于是夏糖在信里和她说:   【亲爱的裴慕西:   今天下雪了,南广市还会下雪,真奇怪。我拍下了难得一见的雪景,拍了很多很多张,把我我的手机内存都占满了,最后我不得不删掉了几张,本来想着等你回来的时候给姐姐看来着,但是我又稍微有一点点沮丧,因为其实南广的雪景很难见到的,不知道姐姐现在有没有在下雪的地方。我只是突然在想,如果我们现在都在看雪的话……那也太棒啦!   对了,我还许了一个愿望,听说在这种罕见的自然景象出现的时候,许愿是很管用的,所以我和这场雪商量着,祝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哪个角落的裴慕西永远自在~】   2021年的某个圣诞节,夏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就在信里和她分享:   【亲爱的裴慕西:   姐姐,我昨天晚上好像梦见你了,好像我们两个在看什么演出,然后突然周围的人变成了丧尸,他们追着我,还晃悠着脑袋想咬我,你带着我跑,手腕上系着那条橘红色的丝巾,然后被他们咬烂了,但是你还是护着我,我就哭醒了,醒来半夜发现我妈把你送给我的橘红色丝巾洗了,晾在阳台上。   我好难过,虽然它好好的,没有被丧尸咬坏,但是它上面很难再有你的味道了,我本来很舍不得戴来着。   我伤心地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但是又不能怪我妈,她就是什么都爱瞎弄,小时候你送我的自行车也被她弄坏过一次,链条坏了,我修了好久才修好,到后面糊了满脸黑乎乎的机油,还搞坏了裙子。不过没关系,因为裙子不是你送给我的。   好像说远了,祝你永远自在~】   2021年的某个雨天,夏糖又去听了她的电台,在信里纠正她的粤语发音。   【亲爱的裴慕西:   我今天又去听了姐姐那一期节目,有人之前让姐姐说土味情话,姐姐就去找了几句粤语土味情话,但是你说得不对,应该这么说……对了,我今天也学了几句,姐姐看到信的时候可以跟着念一念噢:   晴天雨天暴雨天,爱你爱到发晒癫。   红茶绿茶菊花茶,爱你爱到蒙茶茶。   学会了嘛,你没学会,因为姐姐不会说,等姐姐回来的时候我再教你嘻嘻。   今天是粤语版的“祝你永远自在”。】 (标注1)   这天晚上。   裴慕西没能读完这些信,她数了一下,一共有 956封信,从夏糖在那次集训回来之后开始,在裴慕西待在医院的日子里,在裴慕西离开南广之后,在裴慕西回到南广之后……三年间,除了去集训和参加比赛之外。   每天一封,一天不少。   相比里面一定有 914句“祝你永远自在”。   想来也是,连表白时送花,都要想着把自己养了几年的绣球花从家里搬来送给她的小孩……   这种喜欢,不会太普通。   至少对比起来,裴慕西的喜欢只能算是普通。   她没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   无价之宝被夏糖用真心捧着送到了她眼前,但是,她却没有足以匹配得上这种无价之宝的同等程度回馈。   天亮之前。   裴慕西一直待在这个房间,没有出去过。   读信,画那副一直没画完的画。   直至天亮,月光消散,晨光熹微。   清晨的第一缕光束透过窗台,溜进来,映在她脸上,便有些刺眼。   晃眼间。   她看到了,被她摆放在这个房间的四张彩票。   回南广后,第一次遇见夏糖的那天,她二十五岁生日当天,夏糖送给她的四张彩票。   那一组,数字一样的彩票。   读过信之后,她便对这组数字里的几个数字有些熟悉。   13 16 18 24 25 27 6   18——高中时的夏糖在信里提到的她从学校回家要搭的那辆公交车,也是裴慕西送夏糖绣球花那天搭的那辆公交车。   25——大学时的夏糖在信里提到的从南广大学到南广四中要搭的那辆公交车,也是裴慕西去读大学和夏糖很少见面之后,夏糖来学校找她然后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一次,要搭的公交车。   27——沈晓璐说夏糖每个月都会去图书馆弹同一首曲子的那一天,裴慕西翻看自己之前账号的朋友圈,发现她在那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是图书馆的那架钢琴。   在那条朋友圈里,她问有没有人听到傍晚有人在这里弹的这首曲子是什么,那时她的本意是想买曲谱给夏糖。   有人在下面答复:《River flows in you》,直译为“你永远流淌在我的记忆里”,据说是一个女生给另外一个女生表白时弹的,这件事很轰动,西西你没听说吗,表白墙上都刷屏了。   还贴心地给她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裴慕西却对这首曲子的名称完全没有印象,甚至也想不起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将曲谱送给夏糖,可能最终注意力被那天晚上的乐队表演吸引,看到了夏糖眼底的渴望后,便换成了电吉他。所以此时此刻,她在看到自己回复“难怪这么好听”的时候,恍惚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攥紧手机,绞尽脑汁。   于是只剩下,13、16、24和6四个数字。   有些时候,人的记忆力会发挥前所未有的潜力,比如说现在,她突然想起她喝醉躺在露营车里睡觉的那天,夏糖在玻璃窗上写下的几个数字:   16、13、24   还有一颗小爱心。   显然,这三个数字和彩票里的数字完全一致。   顺序颠倒是因为彩票会自动按照大小数字排列。   所以16、13和24应该是连在一起的一串数字,代表着某种含义,和后面的那颗小爱心有关联。   裴慕西很想解出来这串数字后面的含义,可她并不擅长解密,也对数字完全不敏感,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了没意识到这三个数字竟然就是彩票上的数字。   于是她向喜欢玩密室逃脱并且手上有几部悬疑解密类漫画连载的周湛寻求帮助。   现在已经到了周湛的起床时间,所以周湛很快回复过来:   【通常来说,在解谜游戏里,数字最常用的解谜套路是,每一个数字都对应二十六个字母表里的一个字母,你发的16、13、24,如果按照这种方式来解释的话,按照顺序来看,代表的就是】   【!!!】   一长段话发过来,却刻意在给出答案的那一瞬间停顿了几秒,连发来几个感叹号过来。   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但是先将自己的震惊表达了出来。   可裴慕西没有耐心等待周湛给出这个答案,刚想滑出微信去找出对应的字母。   周湛却很快收敛起了自己的震惊,将结论简洁明了地发了过来:   【PMX】   【我靠啊裴慕西!】   【这TM不就是你的名字缩写吗】   【谁给你发的!!!】   【不会是小夏糖吧?】   手机振动得很频繁,仿佛代表了周湛的惊讶。   周湛准确地点出了夏糖的名字。   可这不并不是夏糖发给她的。   而是夏糖,在将自己的运气送给她时,顺带隐藏着的惊喜和礼物,也许期待她发现,也许并不期待她发现。   而是真的只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   将自己最好的运气,用最诚挚的方式赐予她。   裴慕西的指尖跟着手机振动颤了颤,被振得有些发麻,而麻意没有随着振动结束而停止,而是缓慢地入驻心脏,触到了某片荒原,荒原便在那一刻生出了藤蔓,仿佛长出了铺天盖地的花朵。   视线停留在彩票上剩下的最后一个数字:   6。   答案昭然若揭。   裴慕西愣着,就算周湛在微信上狂轰滥炸。   也仍是没什么反应。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那个只喜欢性感吊带的坏女人。   真的是她。   作者有话说:   笃笃今天要说的话:   1、标注1:土味情话来自于网络,不是原创。   2、那些彩票数字并不是为了表白,呜呜呜,是因为甜甜夏觉得,坐18路公交车得到了绣球花的那一次,和坐25路公交车27号那天到了南广大学的那一次——和裴姐姐的这两次遇见,是她觉得她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两件事。6是她们的年龄差。 第53章 第 53 秒   人通常会在醉酒之后的第二天, 忘记自己在酒后所做的一切奇怪举动和行为,这种现象简称为断片。   可遗憾的是。   夏糖并没有断片。   在睁开眼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头疼欲裂的那一瞬间, 感受到身上裹着的柔润清香后,意识到她此时此刻躺在裴慕西房间的第一秒。   就有无数个片段涌来。   足以将她分割成几块, 变成软黏黏不省人事的糖果。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在裴慕西面前说头很重, 说自己是仓鼠不能去洗澡也不能去睡觉;也完整地记得,她给裴慕西表白后,裴慕西受到惊吓而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表情, 以及呼之欲出的拒绝姿态。   这让她很难过, 也很沮丧。   虽然没想过自己只要一表白就会被接受, 虽然也不抱着要被裴慕西接受的姿态去表白, 但真正即将接受拒绝的时候, 她还是为此感到胆怯。   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微信消息传过来。   姜矜月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今天的课要签到。   沈梦丹让她回来拿一下平安符。   唐北檬给她发来几张雪景照片,说是海临又下了一场漂亮又场面大的雪, 顺便问她昨天晚上的情况怎么样。   她瘪着嘴, 回复着每个人的微信。   和姜矜月说可能今天要请一下假,因为头太痛,昨天喝的酒度数太高。   和沈梦丹说过几天就回来, 并且问沈梦丹有没有给裴慕西也求一个,如果没有, 她就打算把自己的那个平安符给裴慕西。   和唐北檬说雪很漂亮, 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但自己应该是要被拒绝了, 发了几个哭哭的表情包过去。   等回完了, 她抿着唇。   打开了自己和裴慕西的聊天对话框。   很显然,裴慕西并不会发微信给她,因为她们现在很有可能共处一室。   想到这里。   夏糖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在被子里翻来滚去,从床的这边滚到床的那边,试图逃避此时此刻的状况,恨不得回到昨天晚上那一瞬间,先听完拒绝再睡。   醉着听,总比清醒着听,头疼着听更好。   可她后悔吗?   不后悔。   就算裴慕西要拒绝她。   她也要表白,因为这是迟早的事。   因为说出自己的心意,绝对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给自己做了一大通心理建设之后,夏糖再次打开手机,打算隔着屏幕试探一下裴慕西的反应。   可点开对话框,脑子就一片空白。   手指还抖。   不知道到底该发什么过去才比较合适。   用自己已经有些转不动的脑子思考了一会,夏糖决定去寻求唐北檬的帮助,毕竟唐北檬有被拒绝多次的经验。   正打算从和裴慕西的对话框里退出去。   裴慕西的头像却一闪。   换了一张图。   裴慕西换了一个头像,不知在什么时候。   夏糖睁着眼睛看了看,因为刚清醒的关系,视野还有些模糊,可她还是看到了。   裴慕西把头像换成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夜幕低垂,星子疏淡,画面正中间的月亮游刃有余,散发着温柔的月光。   这看起来像是昨天晚上的月亮,昨天晚上她们一起坐在露营车上时看到的月亮,尽管那时夏糖已经醉得有些厉害,可她仍然记得她昏昏沉沉之际,头抵在裴慕西肩上时,仰头看到的月亮。   她和裴慕西一起看到的月亮。   裴慕西换成了头像。   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月亮太好看。   也许是因为恰好拍了这么一张好看的图片。   也许和她昨天晚上说的话,做的事,都完全完全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夏糖强迫自己不要抱有太高的期待,却还是抿着唇,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然后就这么躲在被子里,将裴慕西的头像点开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这张简洁的照片中找出什么暗示的蛛丝马迹。   “嗡嗡——”   手机传来振动声,惊得她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心惊肉跳之际,她用自己颤颤巍巍的手指点了一下图片,于是手机界面回到了聊天对话框。   夏糖眯着眼睛,视线一点点往下滑,终于看到了明晃晃的两条微信,理所当然地来自裴慕西:   【起床了就起来吃早饭】   【不要一直蒙头在被子里】   语气正常,说的话也很正常,和往常并无一二,连她“做了什么不计后果的事第二天起床要后悔就蒙头躲在被子里的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让她想起11岁那年的平安夜,那时裴慕西带回来好多情书和礼物,夏糖莫名有些不高兴,不高兴到把那些情书全都拆开看了,那些情书里有人说喜欢裴慕西,有人说要当裴慕西的女朋友男朋友。   这让当时的夏糖更加不高兴,因为那些喜欢都太肤浅了,虽然那些话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词语,可她一看就知道这些话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那时她觉得只有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喜欢裴慕西的人,没人能比得上她,所以除了她,也没人能当裴慕西的女朋友,也没人能当裴慕西的男朋友。   后来夏糖瘪着嘴把那些礼物里面的糖果全都塞到嘴里,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当天晚上就牙疼得在被子里打滚,第二天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就蒙头在被子里不敢冒头,她妈怎么喊她也不愿意出来。后来还是裴慕西来哄她,说给她带回来一个非常非常可爱的圣诞礼物,是一个很可爱的圣诞老人贴纸。   夏糖开心得把贴纸贴到自己喝牛奶的杯子上,可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圣诞老人贴纸,也是别人送给裴慕西的,于是她委屈得撕下来扔到了水里,再也没用过那个杯子。   从此以后,夏糖都十分不喜欢平安夜和圣诞节这两个日子。   但是。   她又始终记得。   当她掀开热气腾腾的被子疼得呲牙咧嘴的时候,裴慕西靠在门边望她,弯着腰笑了她一会,等笑完了,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浓郁纤细的睫毛阴影投在那颗眼睑痣上,语气轻柔地哄她,   “你们小孩儿都这么不讲道理的么,自己没把事情收拾好也就算了,让我先来哄你也就算了……”   她说着又望着她,轻叹口气,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还要自己先躲着。”   那时裴慕西没说她做错事。   只说她没把事情收拾好。   后来的每一年圣诞节,裴慕西都没再带过情书和礼物回来,南悦斯问裴慕西为什么突然就没人追了,夏糖竖起耳朵听,裴慕西当时特轻松地说,那些人就是一时图新鲜,追不到便不追了。   回忆戛然而止。   夏糖盯着手机上的两条微信消息,想起那时裴慕西说的话,不由得抿了抿唇。   哪里会没人追裴慕西。   像裴慕西这样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有本事得很,能够让人一眼就惊艳,而后过目不忘,再牢牢在心底记了这么久。   不过是那时哄她的话。   因为她表现出来不开心,于是便再也没把那些情书和礼物带回来过。   【马上!】   夏糖回了裴慕西的微信,手机里弹出新的通知——社交平台的营销短信,原来明天又是圣诞节了。   她小时候在心底暗暗发誓最不喜欢的节日,后来没那么讨厌圣诞节,却也没怎么用心过过这个节日。   夏糖没在床上磨蹭太久,毕竟不是小时候,她总不能真的一直躲着裴慕西。   嗯,对。   她下定决心,从床上起来。   房间很整洁,窗帘拉得紧紧的,温暖光束从窗外摇曳进来,夏糖翻开被子,穿着裴慕西给她准备好的小熊毛毛拖鞋,“唰”地一声拉开窗帘,清晨的风混着清爽露水和暧煦阳光的味道灌进来,视野倏地明朗。   然后她就看到了裴慕西。   裴慕西坐在露营车顶上,位置有些高,束着利落干净的马尾,发丝飞扬,整个人被映上漂亮朦胧的光晕,染成淡淡的金,似是会发光。   她在画画,神色专注。   一觉醒来,夏糖仿若回到了第一次见到裴慕西的那天,火烧云跌落,她趴在窗户边上,好似探进了画中的世界。   很像那个刻在记忆里的画面。   夏糖有些恍惚地盯着。   直至裴慕西不经意地回头一瞥,视线在空中定住。   摇曳的辉光在她们之间晃动,像铺满一条直线的玫瑰,裹满她们的视野。   裴慕西在车上放下笔,朝她歪了歪头,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发尾在空中散漫地飘摇,看起来有种荡漾生动的美。   夏糖缩了缩手,下意识躲了一下裴慕西的视线,再望过去的时候,裴慕西已经在车顶上坐了下来,画还在画架上,她坐在车顶上,用着那个小熊保温杯仰头喝水,看起来很闲适。   却仍然还是在望着她,笑意不减,却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过了一会,裴慕西拿出手机,低了头。   夏糖便也慌慌张张地从床上摸着自己的手机,攥到手上的那一秒,她也看到了裴慕西发过来的微信:   【过来帮我一下】   嗯?   夏糖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去往裴慕西那边看,便看到裴慕西朝她扬了扬手机,指了指画架上的画。   夏糖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就又“嗡嗡”振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到聊天界面里又多了几条信息:   【我不急】   【可以吃完饭慢慢过来】   【桌上的醒酒汤记得热一下再喝】   【喝了再过来】   【我正好在车顶上吹吹风】   【我不急的】   裴慕西强调了两遍她不急。   裴慕西只是在说早饭的事,完全没有提起昨天的事情,夏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可又有些踌躇。   打了又删,删了又改。   最后她洗漱好坐在客厅餐桌,吃着有些惆怅的早饭,喝着有些忧虑的醒酒汤,蹙着有些酸胀的眉心。   只发了一个“小狗趴车窗被风吹”的表情过去。   躲是躲不开的。   毕竟这是裴慕西家里,她总不可能倏地跑到外太空去。   想到裴慕西刚刚说让她帮忙,夏糖便也没磨蹭,吃完了早饭,捏着鼻子喝完了醒酒汤,便跑到了外边,走到露营车底下,眼巴巴地望着裴慕西。   “姐姐要我帮什么忙?”她找到了一个比较轻松的开场。   裴慕西没急着从车上起来,只这么低头望着她,位置有些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摇晃着朦胧的金光。   “头还疼不疼?”裴慕西先问了这一句。   “不疼。”夏糖摇头,视线有些飘摇,“就有些晕,刚刚喝了醒酒汤就好点。”   裴慕西没说话,只弯着眼看她,恣意又飘摇。   夏糖低了头,却意外看到自己身上蹭得脏脏的,想必是昨天晚上抱着花盆过来的时候蹭脏的。   “你昨天晚上——”裴慕西开了口,却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   “姐姐要我帮什么忙?”   夏糖慌乱地打断她,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个问题,她现在很狼狈,至少要等她换一件衣服,干干净净的,来听那个她早已经料定的答案。   她垂着眼,不敢看裴慕西。   可还是能感知到裴慕西滞留在她身上的视线,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出。   于是她听见裴慕西叹了口气,然后像是从车上站了起来,发出动静有些大的声音。   过了一会,喊她,   “夏糖,你过来一下。”   夏糖无措地抬头,却发现裴慕西把画架上的画拿了下来,往下递给她。   “帮我拿一下,颜料应该已经干了,但你还是小心点,别沾到身上。”裴慕西说。   原来是这件事。   夏糖松了口气,可又觉得头上始终有把刀子悬着,怎么也不舒心,可又实在是不能下定决心。   她只得是走上前去,接过裴慕西递过来的画,这是一幅风景画,是月亮,裴慕西今天新换的那张头像上的月亮。   色彩很简单,没有裴慕西以前画里的色彩的丰富。   却似是倾注了某种情绪和干净的色彩,虽然只是丙烯颜料,像以前裴慕西画的那些油画,却又不是很像。   像是多了一种平静的美。   “怎么样?”裴慕西从车上跳下来,脸上还蹭着花花绿绿的颜料,望着她笑,“好不好看?”   “好看。”夏糖愣愣地抓住画的边角,视线却停留在裴慕西那张染上颜料的脸上。   “那就送你了。”裴慕西拎着画具,随性地说了一句。   夏糖却滞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等反应过来时,裴慕西已经走远了几步,身影在辉光下嵌在某幅流动的画里。   “姐姐怎么突然想起把画送给我?”她追过去问。   裴慕西便停下步子,回头望她,轻笑,“你不是说,昨天晚上的月亮是你见过最好看的月亮吗?”   “就想着画来送给你。”   她这么说着,侧头看着夏糖,等夏糖和她并肩,才重新迈开步子往室内走,轻声补了一句,   “但不知道这么久没画,画得好不好看。”   “当然好看!”夏糖强调,“这世上没有比这幅画更好看的画了!”   她幼稚地说着。   裴慕西侧眸冲她笑笑,漂亮的眼里氤氲着光波,又说,“丙烯颜料干得快,等下可以装到画筒里拿回去。”   “嗯嗯。”夏糖应着裴慕西的话,不知怎么回事,她总觉得这幅画让裴慕西很高兴,所以她也跟着高兴。   等快走到屋子里时,裴慕西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回头望她,蹙着眉心迟疑了几秒,似是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说,但最终还是开了口喊她,   “夏糖……”   “嗯?怎么了?”夏糖眨眨眼,注意力已经全部被画吸引走,没注意到裴慕西表情的不对劲。   裴慕西望了她一会,慢悠悠地说,   “我其实,并不喜欢性感吊带。”   一句话,便在平静的表面下激起千层浪,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潮汐再一次涌来。   夏糖几乎僵在原地,温度瞬间上升,涌到脸上和耳朵上。   她躲开视线,慌乱又无措地走进去,恨不得现在就又钻到房间的被子里,躲开裴慕西注视过来的视线。   偏偏裴慕西还几步就迈了过来,轻飘飘地将画具放下,然后喝了口水,问她,   “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性感吊带?”   这是一个夏糖很难回答的问题,她试图拒绝回答,并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手里的画放下,用无声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抗拒。   可裴慕西的眼神时不时地飘过来,话也时不时蹦出一句,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喜欢性感吊带的人吗?”   “我看起来是一个坏女人吗?”   “就算喜欢性感吊带,我应该也不会只喜欢性感吊带,实际上,相比于性感吊带,我更喜欢……”   夏糖忍不可忍,将脸埋进沙发的抱枕上,瓮声瓮气地憋出几个字,“那别人问你理想型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选,那一个,性感吊带,的女模特?”   她艰难地说完这句话。   裴慕西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静谧,过了一会,夏糖悄悄从抱枕里抬起半张脸,便看到裴慕西坐在餐桌边上,撑着脸,似乎陷入了回忆。   过了几秒,裴慕西扭头看过来,好看的眸子里闪过几分疑惑,似是这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这件事。   夏糖又一下弹了回去。   滚烫的耳边飘来裴慕西轻缓的嗓音,   “原来是这样。”   夏糖有些委屈,便紧了紧自己抱着抱枕的手,她很难过,难过到想钻进抱枕里,再也不出来。   可在这样的情况下。   裴慕西也只是笑,笑出声的那种笑,觉得她很好笑的那种笑,过了一会,笑到夏糖有些生气了,裴慕西才缓下来,温着语调和她解释,   “夏糖,我真的不喜欢性感吊带。”   她又强调了一遍这个事实,然后才轻着声音说,   “那时只是觉得自己没有理想型,所以随便指了一个,没想到会被你误会,但实际上,我根本不记得当时自己指的是谁,也不记得那个模特到底是男是女,更不记得她穿得是性感吊带还是其他……”   “实在是抱歉,夏糖。”   “这件事是我的不对。”   她在道歉,用着哄小孩的语调。   裴慕西总是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夏糖其实很受用,可她不能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来,于是她躲在抱枕里,哼哼唧唧好一会,憋出一个“嗯”字。   然后不甘心地说,   “性感吊带,也没什么好的。”   裴慕西在那边笑了笑,然后走了过来,路过她的时候,没硬把她的脑袋从那个抱枕里□□,只是这么揉了揉她的头,声音很温柔,跟着她一起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性感吊带,确实没什么好的。”   -   夏糖的逃避情绪在这个早上发挥到了极致,她时刻绷紧着身体,等待着裴慕西给她的凌迟。   可一直到送她到了学校,裴慕西也再没提起过昨天晚上的事,也许是在等她开口,也许是想就此揭过。   即便现在一切都正常。   即便裴慕西送了两幅画给她,一幅是今天早上画的月亮,另一幅盖着遮尘布。   夏糖想打开看看,裴慕西却按住了她的手,柔软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眸光摇曳流转,   “等我走了再打开看。”   夏糖抿了抿唇,却还是听了她的话没把画揭开来,“姐姐要在我宿舍里坐一坐再回去吗?”   “我怕你没休息好又开车回去……”   裴慕西的车没出什么问题,今天早上已经被送回了家,于是今天过来的时候,裴慕西提出让夏糖开车过来,然后自己再开车回去——这是裴慕西久违地主动提出自己开车,不是因为什么急事,也不是因为什么突发状况,而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要尝试。   夏糖虽然很担心,但在裴慕西的坚持下,也没再提出反对。   “不了。”裴慕西笑着说,“我怕影响你和室友的休息,而且你今天还有课,争取时间多休息。”   话说到这里。   夏糖便也不知该如何挽留,昨天在唐北檬和祁一柠一番浓浓的甚至还带着个人色彩的情感鸡汤的灌溉下,她做出了表白的决定。   可唐北檬和祁一柠却没告诉她。   在表白完之后,该怎么去应对裴慕西,该怎么准备好自己的心态,去应对裴慕西的答案。   怎么在表白的第二天,去处理她和裴慕西的关系。   怎么让她们两个都不尴尬,怎么去处理好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那句“我喜欢你”。   这可真是一个难题。   特别是对初次经历的夏糖来说。   她沮丧地想着,只能小着声音说了一句“好”,却又在裴慕西移动步子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往前走了一步。   裴慕西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体贴地站在了原地,没有马上离开,也没有催促着她开口,只是静谧地看着她。   夏糖缩了缩手指,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又需要去喝几瓶气泡酒来壮胆时,裴慕西终于没再等下去,而是直接出了声。   “夏糖……”   裴慕西喊她,走近来,略微低头望着她,长而纤细的睫毛在那一颗勾人的眼睑痣上投下朦胧的阴影,声音很轻,像很久之前的那天她掀开被子之后听到的那句话那样轻,   “如果你最近想问我什么的话,想和我好好聊一会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我的手机会二十四小时开机,或者你也可以干脆来我家里找我,我最近会一直在家,不会随随便便去哪里,但如果你觉得尴尬也好,你觉得害怕所以不想听到答案也好,你……后悔了也好,也可以不直接来找我,你可以稍微躲我一会。”   说着,她笑了笑,温和又轻柔,   “但是别躲我太久,好吗?”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会很喜欢她们之间的这种交流,就算有些问题没有解决,但也不会逃避,互相坦诚,呜呜呜 第54章 第 54 秒   裴慕西说完了这句话, 也仍然是很轻松地笑。   笑着揉了揉夏糖的头,像她以往做的那样,可又体贴地给夏糖留下思考的空间, 从宿舍里走了出去。   夏糖想起很久之前圣诞节的那件事,裴慕西那时也说了一句类似的话。   明明是她没把事情处理好, 只说了自己的喜欢就不管不顾,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去面对, 却没顾虑到裴慕西突然被表白之后的感受。   但是,先来哄人的却是裴慕西。   让她别躲着她的,也是裴慕西。   在这一层面上, 夏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自己和裴慕西之间的差距, 在处理情感和人际关系之间的差距。   她几近沮丧地想着。   直至姜矜月回到寝室, 对她终于回到寝室感到惊讶, 围着她转了一个圈圈, 然后捻起她有些脏乱的衣角,担忧地问,“夏糖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还弄得这一身脏,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夏糖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摇了摇头, 解释着自己昨天晚上的行动,“没有,就是去找姐姐……了, 我昨天喝醉了,就直接住在她那里, 今天早上才回来。”   “噢噢。”姜矜月点了点头, 把毛概书扔桌上, 喝了口水, 眼神瞥到夏糖面前的庞然大物上,又凑过来,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一幅画?哪来的画?”   夏糖抿了抿唇,“姐姐送我的。”   姜矜月点了点头,“我想应该也是,毕竟除了她也没人会给你送画,而且一送还是送两幅。”   “这幅被盖起来的画的是什么?”她又问。   夏糖的视线下落,停留在遮尘布上,“不知道,我还没看。”   “为什么不看?”姜矜月说着,便伸手去拿画上的遮尘布,即将揭开之前又停了动作,回头征求夏糖的同意,“我打开看看?”   “好。”夏糖应着,却莫名有些紧张,在姜矜月捻起遮尘布的时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姜矜月揭开了遮尘布。   藏在下面的画令夏糖呼吸几近都停住,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幸运,仿佛由一个从未见过画的人,闯入了油画里精彩纷呈而具有流动感的世界。   这一次。   她不是趴在画框边上的小孩,而是变成了裴慕西画里的主角。   “卧槽!”姜矜月的语气由随意变成了赞叹,“这……这这,tm……也太漂亮了啊……”   她激动地推搡着夏糖,“这不是你吗?她也把你画得太好看了,哦不对,虽然你本来也好看,但这画是真的好漂亮……”   夏糖没能说得出来话,只愣愣地盯住眼前这幅画里的自己,很熟悉,熟悉到她非常清楚这幅画里的自己身处哪里,在做些什么。   “这好像是……”姜矜月也看出来了这幅画的端倪,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歪头看她,说,   “你在演奏会上独奏的时候?”   准确无比地说出了答案。   一瞬间。   夏糖仿佛回到了当时的那个舞台,置身于明亮旖旎的灯光下,在满满当当的人群里,找到了那双一直注视着她的眼。   裴慕西的的确确在。   但很可惜,夏糖那时却没能在注视着她的那些人里,第一时间找到裴慕西。   如今,当这幅画呈现在她面前,便填补了那段生命的空白,颠覆了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夏糖轻着声音,“应该是。”   “我之前本来已经觉得裴老师画漫画很厉害了……”姜矜月又观察了一会,“没想到她画油画这么强,这色彩实在是,太tm好看了……”   她这么说着,便又看向一直很安静的夏糖,觉得有些奇怪,“夏糖你怎么看起来还没有我激动和兴奋?这不应该啊,这画的是你诶,是十八岁的你诶,还把你画得这么漂亮,而且你之前不是还很难过她没有来吗,现在好了,她弥补你了……”   “我很开心,也很激动。”夏糖轻轻说,垂下眼帘,眼底闪着朦胧的润光,“但我有些难过。”   “为什么难过?”姜矜月有些费解地问。   夏糖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她凝视着眼前的画,眼底有些模糊,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因为姐姐要画一幅色彩这么丰富的画,会很辛苦。”   姜矜月显然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只呆呆地眨了眨眼,“应该还好吧,裴学姐不是学这个的吗?”   “这种画,对她来说应该很简单吧?”   “不简单的。”   夏糖说着,接着失去力气,只能缓慢地蹲下来,感受着自己心脏深处的细密疼痛,眼眶逐渐泛起红迹,接着蓄满摇摇欲坠的泪水。   朦胧视野里,姜矜月慌里慌张地蹲下来,抽了纸给她,“怎么了夏糖?”   夏糖用纸巾盖住自己的眼,静静地缓了一会,等纸巾几乎被泪水浸透的时候,她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她,现在,没有办法分辨很多相近色。”   -   裴慕西时常想,到底自己适不适合画画?   南西峰让她拿起了画笔,却在送她去看展的车祸中丧生,断了左手,丢了性命。   后来,裴慕西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划了一道,本想用来惩罚自己,但却被南悦斯发现,于是伤口愈合,留下了一道随着时间变迁而不断变浅的伤疤。   再后来,南悦斯让她重新拿起画笔,整日开着露营车带她去画画,她便坐在那辆露营车顶上,去画她眼底多姿多彩的世界。   那时她觉得,她不能不画画。   就算是失去了一切,她也该继续画画,用色彩来治愈自己,只要能拿起画笔,她就是鲜活的。   但是。   南悦斯也死了,在那辆露营车上,血滴落在她的画具上,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耳边。   再睁开眼的一瞬间,裴慕西眼底的世界色彩开始颠倒,很多颜色在她眼底变成同一种,医生说,因为眼部外伤感染,所以会引起短暂性的色弱,但只要手术后好好调养,以后还是能够正常分辨常用的颜色,不会太影响生活。   好似全世界的坏事都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   那段时间,她觉得她应该不能再画画了,再也不能画了,就算手术后慢慢恢复,但她仍然无法分辨很多种相近色,这对一般人来说已经是不错的结果,至少不能算是什么视觉障碍,但对她来说,她很难再画出一幅如之前般色彩丰富的油画,她没办法再去凭自己的眼睛去调色,只能依据经验和其他辅助方式。   当时的她并未为此感到可惜。   因为就算她没有发生后天性的色弱,她也不会再画画,那阵子她在医院待了很久,她的外伤严重,精神状态也不够稳定,而孤身一人需要工作的裴斯云,无法无时无刻地照顾她,只能将她放在医院。   那段时间里,她的耳边总是响起滴落的声音,从未消散,这让她很痛苦,也将她折腾得疲惫不堪。   她拒绝见客,包括裴斯云。   只要有人进来,她便会躲在床底下。   但比赛完赶回来的夏糖每天会在病房门口陪她说十五分钟,整整齐齐十五分钟的话,夏糖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小孩,可她还是绞尽脑汁将这十五分钟填满,临走之前还要留一封写了满满当当的话的手写信,从门缝里塞进来给她。   裴慕西刚开始只是机械地听着,后来也被夏糖话里的情绪感染,有时会和她聊上几句,有时会把那些信收起来,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滴落声”将她折腾得头疼欲裂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后来,夏糖又要去外省参加比赛,有很多天不能来探望她,便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将那盆很重很重的绣球花从家里抱过来,还给她留了她最喜欢的漫画。   在夏糖走了之后。   裴慕西把花抱了进来,看了信,看了漫画里被夏糖篡改的结局,结局很美好,正如夏糖希望的那样。   夏糖不会画画,夏糖画画很丑,但裴慕西当时却看了很多遍,好似要看到能够记清漫画上的每一处细节。   夏糖把代表着“希望”的那盆白色绣球花送给了她。   夏糖在信里说:   如果这里让你不开心的话,就逃吧姐姐,逃得远远的,说不定就不会痛了。但是也和我的大提琴一样,我去练吉他练滑板,去做很多很多很多事情,但是我最终也知道大提琴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所以姐姐,你也可以逃一阵子,只要别不回来就好了。   在夏糖正式比赛的那一天,裴慕西到了出院时间,身体的机能基本恢复,该调理和治疗的外伤也基本都治理好。   她看到了夏糖比赛的视频。   记忆里小小一个小孩,成长成了青涩明媚的少女,安静而专注地抱着大提琴,以前那个因为做不到而厌恶大提琴的小孩,已经成为了拥有许多热爱而什么都能做好的少女。   裴慕西很欣慰,至少在这个层面上。   于是,她决心也去试一次,再试一次。   她征求了裴斯云的同意,也征求了医生的意见,寻找了很多办法,可以将绣球花随身带着的办法。   最后她找到了,并且真的将这盆绣球花带着,去往天南地北,去了很多城市,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留在了某处,回来之后又将绣球花接了回来。   她在夏糖预订回来的那一天离开南广。   本想和夏糖再见上一面。   人在极度不像自己,或者是极度厌恶自己的状况下,很难去面对仍旧将自己视作以前的人。   那时裴慕西已经做好了准备,让夏糖见到因为饱受折磨的她,即便是很难去面对,她也可以和夏糖好好道别。   但很可惜,这世上太多太多无法预料,也总是突如其来的事情会发生。   夏糖没能回来,最终迟了一天。   她在夏糖家里等了一天,和沈梦丹聊了一天,最后沈梦丹哭着送她走,说是在外面要常联系。   裴慕西当时没说话。   她没办法说出这种类似于承诺式的话语,因为她无法保证自己能做到这件事,也无法保证自己离开南广后会更好,更无法保证让鼓励自己逃离南广的夏糖不失望。   如果她过得不好,夏糖只会更加难过,更加自责。   与其时常联系让她们感知到她的状态,不如让她们在猜测中觉得她过得很好,至少比在南广过得好。   所以她没应允和沈梦丹常联系的承诺。   只拿出纸折了一个纸飞机,随手从外套兜里掏出她的最后一颗话梅糖,留给了夏糖。   她当时在纸飞机里给夏糖留下一句话:   记得好好替我养着花,如果幸运的话,我可能会在你的第一个独奏曲之前回来。   这句话很像一句承诺,尽管程度有些浅,但也算是一句承诺,裴慕西没想过自己会做不到这句话。   但事实上,所有不幸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甚至是发生在她人生的同一个阶段。   得到夏糖要参与演奏会的消息,她第一时间订了机票,试图从异国他乡赶回来,准时参与这场演奏会,并和夏糖见上那次约定好的见面。   临近回来的前几天,她突发高热,病到生活不能自理,病到卧床不起,40度2的高烧一直未退。   稍微清醒些的时候,她在与她在异国他乡相遇的某个好人的帮助下,搭上了回国的飞机。   飞机遇上气流,临停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明明为此订了前一天的机票,但等她赶回南广的时候,已经到了演奏会那一天的下午。   从机场赶回来的路程并不顺畅,她本就还病着,那一次在出租车上一步一挪的经历让她生不如死。   那时候,她觉得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很不靠谱,至少飞机和车辆是这样,昏昏沉沉之际,她看到了骑着自行车从路边经过的人,车速比堵在路上的她要快上许多。   于是她头一次觉得,自行车是这么靠谱的交通工具。   等她赶到演奏会现场的时候,几乎已经结束。   她进了场,只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夏糖的独奏曲便结束,她终究还是错过了这场她答应要来看的演奏会。   她恍惚地看着,已经完全成长起来的夏糖,穿着白裙,干净又纯粹,笑得美好又灿烂,被一群热烈又汹涌的人围绕着。   裴慕西很难描述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她为夏糖感到开心,因为夏糖做到了一直想做的事情,因为夏糖现在没什么不好。   她也为自己感到悲哀。   她一直都知道夏糖将她视作可以仰望的存在,她一直都知道她在夏糖面前是什么形象,她想到那个小时候会在南悦斯面前维护她会偷偷摸摸在露营车外趴着看她的小孩。   但她现在不是了。   她很狼狈,风尘仆仆,她低沉,她落寞,她拥有着自己无法控制住的悲伤,她和现在灿烂明媚的夏糖,格格不入。   她清楚地知道。   如果走上前去,夏糖会毫不介意,会惊喜又纯真地喊她姐姐,会一如既往地对待她。   但偏偏,她没有。   她分辨不清这到底是一种胆怯,还是一种自傲。   兴许她害怕让夏糖看到她不好的模样,兴许她自大到不愿意在夏糖面前承认自己的不堪……   亦或者是,这两者皆有。   于是她只能站定,将那顶几近将半张脸盖住的冷帽全都拉下,漆黑的瞳仁里如同一片死寂。   没过多久,她接到南悦斯的电话。   对,没错。   已经死去的南悦斯的电话号码再次在她手机屏幕上出现,白光映在她的脸上,仿佛将一切凝结成冰。   她慌乱地跑出去接电话。   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人,报了地址,让她把手机的主人接回去,她惊慌失措地跑过去,下着朦朦胧胧的细雨。   已经是夜晚,车灯摇曳,月亮高悬。   那是一个江边,明思曼穿一身黑,寂静地倒在路边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束鲜艳的洋桔梗,嘴里还在呢喃些什么。   她已经完全不似以前的模样,消瘦得有些可怕,连瘦弱的蝴蝶骨都凸起,五官也失去了以往的艳丽,沉敛又阴郁。   但裴慕西还是认出了明思曼,尽管她只和明思曼见过几面,但现在仍然把南悦斯的手机带在身上,并且一直缴纳着话费的人,只有明思曼。   那个裴慕西一直觉得,不怎么爱南悦斯的明思曼。   路人将南悦斯的手机还给了裴慕西,说是明思曼喝醉了之后这个手机掉落了下来,就打了电话给她,说明思曼一直躺在这里,今天晚上挺冷的,让她赶快把明思曼接回去,不然会冻感冒。   裴慕西说好。   但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把明思曼带到哪,她和明思曼并不熟悉,甚至联系方式都没有,所以也不知道明思曼的住处,除了南悦斯之外,她不认识与明思曼任何相熟的人。   但现在她们之间的联系,已经断了。   回国的行程太乱,被各种突如其来的事情打乱,本来想着去找裴斯云,但看到裴斯云之后又觉着,也许现在并不是让裴斯云见到她的好时候。   她其实是很难面对裴斯云的。   尽管她有时候无法理解裴斯云,但更多时候,她会觉得,是她害死了裴斯云曾经的爱人,以及裴斯云的女儿,裴斯云最喜欢的那个女儿。   她并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裴斯云,所以裴斯云也算是她逃离南广的原因之一。   再次回南广,想要遵守承诺的急切掩盖了这种恐惧,可实际,事情到了面前,恐惧又袭来。   所以她迟迟没有联系裴斯云。   只是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和痛苦狼狈的明思曼待在一处,在明思曼醒酒认清她之前,她耳边的“滴答”声响了234次。   她近几年已经习惯和这种滴答声共处,尽管药物能减少滴答声出现的频次,可她极为厌恶因为药物而蜷缩成冰冷躯壳的自己,所以她有时候宁愿安静地接受着这些滴答声,任由理智和幻觉交织成梦境,并且已经将这种滴答声当作在独处的时候当作排解思绪的工具。   明思曼慢慢清醒过来,看到她手里攥着的南悦斯的手机,马上抢了过去,红着眼,后怕地紧紧将手机攥在手里,泪不停地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锁屏是,她们的合照。   照片里的南悦斯撅起嘴要亲明思曼,明思曼一脸嫌弃地躲开,却还是被亲了个正着。   她们当时看起来很甜蜜。   但现在只剩下明思曼一个人,失去生气地攥着手机哭,哭到浑身发抖,哭到蜷缩在长椅上像个无助的小孩。   裴慕西默默看着她,眼眶泛红。   她一直知道,明思曼比她更痛苦,痛苦到仿佛那个只爱自己的灵魂似乎也在那场车祸里丧生,痛苦到只剩自己留在那段美好的记忆里。   “明思曼……”她尝试着喊了一声,让明思曼稍微清醒一些。   明思曼听到了她的声音,望了她很久,终于将她认了出来,从冰冷的长椅上费尽力气坐起来,抹了一把泪,一身酒气,拽住她的衣领,呜咽着。   身体东倒西歪,那张明艳的脸苍白得可怕,浑身散发着冷气,可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当时,不再小心一点?”   “为什么,你一定要去那里?”   “为什么,活下来的那一个,是你?”   裴慕西红着眼眶,几近喘不过来气,可她还是任由自己被明思曼拽着,像一块随处可抛的破烂树叶。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唇,没发出一个音节。   因为这也是她曾经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但是永远无法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那天晚上,明思曼红着眼,尽管酒后的脚步踉跄,却还是拽紧她的衣领,问了很多这样无力的问题。   她并不怪明思曼。   甚至头一回理解了明思曼。   相比于南悦斯,明思曼和她并不亲近,如果能用她的生命换取南悦斯回来,明思曼会这么做。   而裴慕西,同样也会选择这么做。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那天的细雨有些凉,飘在明思曼模糊的脸上,落在裴慕西仿若蒙尘的眼里,她仿佛变成了没有方向的阴影,漂浮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没有了生命。   再晚些时候,明思曼清醒了过来,知道这样的质问没有任何意义,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里。   裴慕西没有追上去,只是任由自己坐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大口而难过地喘着气,然后就着冰冷的矿泉水吞下能将她整个人凝固成冰的药物,仿若灵魂终于被释放,重新装进了身体的躯壳。   有路过的人打着伞,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她摇头,扣住膝盖的双手止不住地发着颤,眼神空洞地望着寂静又喧嚣的江面,强逼自己从这种撕扯感里清醒过来。   过了不知多久,手机再次响起。   是夏糖的电话。   她的手机已经许久没开机,她知道夏糖在这些天打了很多电话给她,但她仍是,不知该去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在听到夏糖的声音时如何去反应。   那天,她凝视着一直响彻着的手机屏幕,想起明思曼的质问,没舍得挂断,最终按下了接通键,那时候她觉得也许这会是和夏糖的最后一次联系。   夏糖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地说:   【“要是姐姐你真的没来的话,我可能就一辈子不会和你说话了。”】   裴慕西没能说出来话。   她不能说,我来了,夏糖,但是我没能赶上,很抱歉,因为我刚刚遇上了明思曼,她问我,为什么死的那一个不是我。   也不能说,我没有来,夏糖,因为我也在想,为什么死的那一个不是我。   在直面明思曼的情绪,和直面刺激的状况下。   她当时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永远都好不了的话,应该怎么办,应该也会有人像明思曼这么痛苦,比如说裴斯云,比如说夏糖。所以她在之后甚至准备好了一年一封寄给裴斯云和夏糖的信,比起得知她过得不好的消息,比起得知她万一在世界上哪一个角落死去的消息,比起听到她痛苦不堪的声音,比起看着她饱受折磨的样子,比起莫须有的自责……   她宁愿让这些人觉得。   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活得好好的。   但意外的是。   和明思曼的这次见面,似乎撞击到了她生命里的某个关键点,后劲很大,却仿佛有某种无法预料到的效果。   她时常想起夏糖说的那句话,便也总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回去,和夏糖说,她没有失约。   耳边的滴答声开始变小,她开始变得轻松起来,不再动不动质问自己,因为除了她自己之外,终于有其他人来怪她。   这反倒让她开始感觉到莫名的轻松。   就像是她之前所有的伤痛,都只是因为,她也许只是需要有一个人来责怪她。   因为南悦斯之前说的那一句“不要怪自己”。   反而让她陷入了无限的痛苦之中。   她无法责怪自己,也没有其他人来责怪她,这反而让她处于一个极为撕裂和崩坏的状态。   但明思曼说的那些话。   反倒让她慢慢清晰起来,也变得更加轻松。   后来她留在了国内,精心照料着夏糖和她交换的绣球花,在某个城市找到了一个很有耐心的医生,这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她看着那盆白色绣球花在一年四季生长凋谢,她花尽心思,仿佛里面被灌溉的是她的灵魂。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夏糖送给她的漫画,看着夏糖的消息,听夏糖读了南广大学,听夏糖成为了“咸柠气泡”乐队的主唱,为夏糖的成就感到欣慰。   后来,她反复看着夏糖送给她的那一本漫画,被歪歪扭扭的线条篡改了结局的漫画,刚开始,她只是想着让夏糖画下的这版结局的模样可以好看点,所以她重新画了一遍,可后边又觉得,她画下来的版本远不及夏糖那些丑丑的画要来得生动。但在这件事情后,她很惊讶自己竟然再次拿起画笔,所以她开始画漫画,其实她并不太喜欢看漫画,所以看过的漫画也都是夏糖喜欢看的那些。在选择故事主题的时候,她想起夏糖送给她的漫画故事,便没有犹豫,又看了很多相同类型的漫画,于是她开始画自己的漫画故事,这的确也受到了夏糖的影响,她无法否认,反而很高兴自己能画出夏糖可能会喜欢的漫画类型。漫画的色彩比起油画要简单许多,只要做好标注,记住参数,上色便很简单。   再后来,绣球花再一次开花的那一天。   她盯着绽放热烈的花朵,生起了新的心思。   便开始重新画油画。   刚开始的过程很难,因为很多相近的颜色都无法用眼睛识别,于是她只能不停地询问他人,不停地询问机器,来调出自己满意的色彩,凭着记忆,凭着很多辅助手段,尝试将自己在脑海中画出的夏糖,在纸上呈现出来。   在舞台上,拉着大提琴的夏糖。   裴慕西开始想,等这幅画画完了,也许她就可以回南广了,可以去找裴斯云,也可以去找夏糖。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横亘在她和夏糖之间的,并不是多轰轰烈烈的你恨我恨,她们并不是那种会互相责怪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   她们只是,都希望对方能过得自由自在。   就算是那句“我可能就再也不会和你说话了”,也只是一些情绪上涌时的气话,甚至都还是软化下来的气话。   但她莫名,会想起那通电话里,夏糖呜咽着的哭声。   她一直觉得,许下承诺却没做到,是一件很令人失望的事情,就像小时候南西峰答应她,晚上回来去吃结果再也没能吃成那顿火锅一样。   她很害怕,自己让夏糖失望。   不管是没做到的承诺,还是不再似以往积极的状态,亦或者是,没了以往让夏糖仰望的那些品质……   成为了一个极为普通的大人。   回到南广以后,兴许是近乡情怯,她总是想着再晚一点,再多准备一点,再让自己看起来稍微那么,不普通一点。   她没有马上去找夏糖。   但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存在着某种隐隐若现的特殊平衡力,会将人之前所有失去的运气,在某一个极为特殊的瞬间全部弥补回来。   在经历了很多很多次突如其来,并且在这些突如其来带走了许多拥有的事物的时候。   某一刻,会有某一次的突如其来。   赐予人某些美好的事物。   于是。   在二十五岁生日当天。   裴慕西遇到了十九岁的夏糖,收到了四张彩票。   彩票上写着7个极为特殊的数字。   将裴慕西失去的运气,全都加倍地还给了她。   而这些运气,全都来自于夏糖。 第55章 第 55 秒   裴慕西从学校赶回家, 又去了一趟墓园。   没能等到夏糖联系她,反而在她那栋独栋双层别墅外,那栋设计独特的双层别墅外, 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却又不是那么熟悉的女人。   那人愣愣地站在她家院门外, 安静又专注地打量着这栋建筑,穿着厚厚的大衣, 甚至还围着一条极为厚重带绒的彩虹格纹围巾,白皙的下巴藏在围巾下,不知是从很冷的地方回来, 还是即将去往很冷的地方。   总之, 这是一身极为不适合在南广的穿着。   裴慕西走到那人旁边, 透过她肩后飘荡在围巾上的几缕浅灰色挑染卷发, 以及有些熟悉的眉眼, 眯眼看了一会,终于将这人认了出来。   “虞沁酒?”她喊出了声。   明明裴慕西才应该是被吓到的那个人,但虞沁酒却被她吓了一跳,眸光慌慌张张地跃动着, 落在厚重围巾上的发梢一跳一跳。   和她对视几秒后, 眼底闪过几分疑惑和惊讶,   “西西?你怎么在这?”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裴慕西看她一眼,便在院门口按了密码, 回头看还愣在原地的虞沁酒,“你站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准备上我家偷东西?”   虞沁酒微微瞪大眼睛, 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你家?”   裴慕西打开门走进去, 撑着门, 朝虞沁酒轻挑眉心,“看来你并不知道这里是我家。”   虞沁酒跟着她走了进来,好奇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似乎对她这栋房子的空间结构很感兴趣,听到她的话后才摇摇头,“不知道。”   裴慕西了然,“喝什么?”   虞沁酒慢条斯理地扬了扬下巴,“一杯辣椒水,谢谢。”   “什么?”裴慕西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她和脸色不改的虞沁酒对视一眼,又发觉这的确会是虞沁酒能说得出来的话。   初见虞沁酒,是在伦敦街边的某个酒馆,某个厚重的下雪天,应该是某个平安夜或者是圣诞节,总之酒馆里的节日气氛火热又浓烈,一群人手舞足蹈地玩着游戏。   当时虞沁酒不知喝了多少,疯来颠去地在人群里跳着蹦蹦跳跳的笨拙兔子舞,醉得站都站不起来,却抢了驻唱歌手的话筒,就着缱绻温柔的音乐,摇头晃脑地唱了一首跑调到听不出来的歌。她大概和酒馆老板是好朋友,因为闹到这样,老板也没出来赶她走。   发尾的浅灰色挑染发丝荡漾,被酒吧里变幻的光影摇曳着,是一种疯狂又热烈的美。   裴慕西纯用欣赏的角度看待虞沁酒,当时觉得这人奇怪,但也凭借这首跑调的歌,在茫茫肤色不一致的人群里,找到了来自同一个国家的虞沁酒。   她听醉得一塌糊涂的虞沁酒唱完了一整首曲子,才听出来,虞沁酒当时唱的那首歌是《轨迹》。   后来虞沁酒在酒馆熙攘的人群中,准确无比地找到了她,并吐到了她身上,吐完了又冲她无害地笑,笑完了又蹲在地上哭,仿佛纤细薄弱的生命力被这座陌生的城市冲撞得七零八落。   裴慕西没有在伦敦停留太久,便得到夏糖演奏会的消息,高烧近四十度的时候,是虞沁酒横冲直撞地开着车将她送到了机场。   上飞机之前,虞沁酒有点羡慕地和她说,希望她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希望她可以不用再离开自己喜欢的人和城市。   裴慕西当时头昏脑胀,并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到底能不能见到夏糖,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便什么也没说。   她和虞沁酒的交情不深,故事也并不多。   只说了一句,回国联系。   却没想到如今,虞沁酒真的回了国,并且和她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见了面。   基于这样萍水相逢的交情,裴慕西没有辣椒水给虞沁酒,所以她只是煮了一碗据说是魔鬼辣的泡面给虞沁酒。   许久没见过辣的虞沁酒吃得很开心,把厚重的围巾从颈下扯出来,脱了大衣,嘴都辣肿了,鼻涕横流,可也仍然是满足地抱着一碗泡面吃了个干净。   吃完后,虞沁酒指了指院子里停着的那辆露营车,“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辆露营车?”   “对。”裴慕西点头,与同处于异国他乡的陌生人聊起自己的伤心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因为聊完之后便知道终有一天会散,不会对彼此的故事耿耿于怀。   虞沁酒提出上去坐一坐。   裴慕西看了看空荡荡的手机,没拒绝,只是突然觉得这辆露营车莫名变成了她的会客工具。   虞沁酒没再穿大衣,和她一起坐上了露营车,浅灰色的发丝夹杂在黑色发丝里飘摇荡漾。   “你们这里真热。”虞沁酒发出感慨。   裴慕西拿着保温杯灌了一口凉茶,对虞沁酒的话表示认同,“连冬天都很热。”   “但你很喜欢这里。”虞沁酒一针见血。   裴慕西笑,“以前觉得这里冬天不下雪,挺遗憾的,但现在又觉得,其实不下雪,也挺好的。”   虞沁酒没有错过她手里拿着的小熊保温杯,满意地收回眼神,微微伸手,感受着车顶飘摇的风,“你现在的状态好像不错。”   “比以前好很多。”裴慕西说,又看突然垂眸变得有些落寞的虞沁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虞沁酒说着,朝她笑了笑,“昨天晚上我看到天气预报说,南梧市今天会迎来今年的第一场初雪,所以我订了今天凌晨一点的机票,才下飞机。”   “下飞机来南广市看南梧市今年的初雪?”裴慕西扬了扬眉心。   虞沁酒看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伸手随意地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绑起来,侧脸映着粼粼金光,话题很跳跃,“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我许了两个愿望,想着好歹是个整数生日,两个愿望至少应该给我实现一个吧。”   裴慕西没有插嘴,耐心地听着虞沁酒把话说完。   虞沁酒把头发绑好,惬意又自在地说,“一个愿望是来看看这栋房子,另一个愿望是去见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可到底生日愿望没那么容易实现。”   “所以从二十岁那年起,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这两个,现在我已经快三十岁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似乎等着裴慕西问下去。   裴慕西顺着问,“那你实现了吗?”   虞沁酒看她,没有回答,只问她,“今天是她的生日,你觉得我要去见她吗?”   裴慕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问,   “为什么要来看这栋房子?”   虞沁酒迟钝地意识到还没和她解释这件事,于是便扬起下巴笑了笑,“这是我的第一个作品。”   “之前来这里考察过,但是在提交方案之后还没来看过,业主说这栋房子已经有了新的租客,我还担心租客会不会把我的设计糟蹋得乱七八糟,可现在一看是你,我就放心了。”   “这栋房子的设计很特别。”裴慕西给出真心的评价,“很容易看到月亮,当时入住的时候,中介和我说,二楼有一个看月亮的绝佳角度。”   虞沁酒对她的评价感到很满意,“业主当时和我一拍即合,我还担心施工的时候很难落实,现在看来落实得很不错。”   “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买下来,业主说她打算卖掉了,我有些为她感到可惜,这也是我过来看一看这栋房子的原因。”   裴慕西有些惊讶,“为什么卖掉?”   “因为她不会再回来了。”虞沁酒说着,有些惆怅,“不知道会落在哪一个买家手里,如果是你买的话,我会很高兴。”   裴慕西有些心动。   虞沁酒适当地添油加醋,“不觉得这个院子停车特别方便,也特别好看吗?而且二楼天窗看月亮也特别好看,晚上喝点酒和喜欢的人躺在一块看月亮……”   “有她的名片吗?”裴慕西截断了她的话。   虞沁酒便笑了笑,“我回头把她的电话发你,你电话没换吧?”   “换了。”裴慕西毫不留情地说。   虞沁酒瞪大眼睛,“说好回国联系,你怎么还能换电话?”   裴慕西毫不心虚,“加个微信?”   虞沁酒这才收起表情,慢悠悠地掏出手机,“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用微信了。”   “去问她吧。”裴慕西突然蹦出一句,在虞沁酒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扫了码加上了微信,好心提醒她,   “你的第二个愿望,要不要去见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关于这件事,我建议你可以直接去问她。”   “当然,好歹是你许了这么多年的生日愿望,不实现好像有点可惜,如果你问我的话,我的建议是……”   说到这里,她望向虞沁酒朦胧又飘摇的侧脸,肯定地说,   “去见她吧。”   微信加上,虞沁酒却迟迟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只愣愣地盯着她,过了好一会才松开了紧抿着的唇,指尖缓慢蜷缩,攥紧手机然后将手机收了起来。   裴慕西觉着她应该已经懂了自己的意思,便体贴地没有再插话,只默默等待着虞沁酒思考清楚。   “那你呢?”虞沁酒静了一会,问出了一个问题,“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裴慕西有些讶异,“我看起来很明显吗?”   “比以前明显?”虞沁酒歪头看她,“在伦敦的那十几天,你大概就像是一个被丧尸吃了脑子的行尸走肉,没什么表情。”   “但现在,你已经把你“正在为某种情感而感到烦恼”几个字,写到脸上了。”   被虞沁酒直白地戳穿,裴慕西并不感到尴尬,只觉得虞沁酒能这么精准地感知到她的情绪而有些惊讶。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对情绪的感知特别敏锐,因为我有一个……表情情绪都特别不明显的朋友,我从小看她那张木头脸。”虞沁酒说着,垂了下眼,又笑,“也算是被她锻炼出来的。”   裴慕西了然,见虞沁酒的情绪不佳,便转移了话题,“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大的烦恼,就是我在思考,年龄差距过大的恋爱,是否应该如此草率地进行。”   “差多大?”虞沁酒来了兴趣。   裴慕西顿了几秒,说,“她才刚刚十九岁,刚上大学不久。”   “是有点小。”虞沁酒“啧”了一声,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不过也还好,你不是才二十五六吗?”   “二十五。”裴慕西强调。   “噢——二十五——”虞沁酒的声音拖得有些长,“那也才差六岁嘛,不是很多。”   “重要的不是年龄。”裴慕西蹙着眉心解释,本来并不想说,但眼下,虞沁酒的确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于是她重新组织语言,阐述了此时此刻她面临的情感难题,   “是因为我几乎是看着她长大,我并不清楚我在她的成长里到底扮演的是一个怎样的角色,我担心我是否在她目前并不长的人生历程里,说过一些什么话,或者是做过一些什么事,让她对我产生了某种……分辨不清的情感,这种情感可能并不一定是爱情,是依赖?是比爱情更深一层的过分浓烈的喜欢?亦或者是……一种过于异化的感情。”   “这的确很难分辨清楚。”虞沁酒说,扭头看她,轻飘飘地补了一句,“那你问过她了吗?”   裴慕西抿唇,没有回答。   “也许她自己早就已经有了答案。”虞沁酒又补充,“只是你在这里猜来猜去的,她可能比你想得更清楚。”   不得不说,对待他人的情感问题,旁观者总是更清楚的那一个,可真正当自己置入那个情境下,却又可能做出理性认为是正确的选择。   裴慕西拿起小熊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滚烫的凉茶,陷入了沉沉的思考,兴许虞沁酒说得对。   她不应该小看夏糖。   “还有呢?”虞沁酒突然问她。   裴慕西愣了几秒,“什么?”   虞沁酒斜睨她一眼,“你在这里思来想去,总不可能就因为这一个顾虑烦这么久?”   裴慕西静了几秒,笑得恣意,   “你还真是会读心术。”   虞沁酒扬了扬下巴,“那是。”   “快点说!”她看了一下手表,语气有些凶,“我等下还要飞到南梧市去。”   裴慕西轻扬唇角,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小熊保温杯,   “她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很维护我,跟在屁股后面喊我姐姐,给我画丑丑的星空图,揣着糖炒栗子在兜里带回来给我吃,因为我想看雪就在南广市给我笨拙地下初雪——用那种喷雪玩具。”   “后来她长大了,我生病了,她抱着我随便给她在路边买的那盆绣球花,坐在病房门口,天天陪我说话,给我写手写信。我离开南广市的很多天,她给我写了很多封手写信。”   “前几个月,我回来了,遇见她的时候,她说她不生气,就算我没能去成她的演奏会,也不生气。她在我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给我买一张彩票,她希望我变成一个运气很好,也永远自由自在的人。听说我因为之前的车祸不敢再开车之后,她就偷偷跑去学了驾照,不小心出了一个小车祸之后,因为害怕我情绪失控马上跑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昨天晚上,她给我表白了。”   说着,裴慕西停了下来,眼底泛着些湿润的泪光,纤细的眼睫被沾湿,可她还是笑,   “在表白之前,她和我说清楚了明年就要出国留学的事情,她抱着那盆我三年前留给她的绣球花,跨越了大半个城市来找我,把我会顾虑的点全都老实地告诉我……她从未和我隐瞒过什么,并且从来都把自己的害怕和顾虑坦诚地摆在我面前。”   “最后她问我,要给我表白多少次,才能和我谈恋爱?”   话说到这里,虞沁酒有些惊讶,体贴地把自己兜里皱皱巴巴的纸掏出来递给她,凝视着她好一会,组织了语言,说,   “她很真诚,这听起来完全不是一个十九岁小孩的思维。”   裴慕西擦了擦眼尾冒出来的泪,吸了一下鼻子,   “不是。”   “正是因为她十九岁,所以她才拥有我们这个年纪无法拥有的真挚和纯粹。”   “也是。”虞沁酒点头,“你得好好珍惜她。”   “她很喜欢你。”她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裴慕西垂下眼,“我不是一个会期待爱情的人,但如果要是她的话,我希望不会再和她分开。”   虞沁酒了然,“你也很喜欢她。”   “你们可以在一起了。”她明快又简单地说着,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一样,给出笃定的答案。   裴慕西笑,“你知道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每做出一步选择,都需要经过慎重的考虑和抉择吗?”   “行吧。”虞沁酒看她一眼,仿佛也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顾虑,“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就是我的难题。”裴慕西说,“她明年出国,我要是答应她,我们便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她会去往这个世界更大的一面,我会担心,会顾虑,会患得患失,也许那时候我们会分开,甚至会斩断现在的这种关系。”   “就算不是出国,我也才回国三个多月,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完全不一样,我怕她因为过去的那些记忆而喜欢我,也怕她越认识到现在的我,就越不喜欢我。”   “我也怕我自己,只是因为一时的心动和荷尔蒙而去喜欢她,我从来没谈过恋爱,万一我不是那种越爱越久的人,而是很容易在爱情里感到腻的人,我会伤害她,这恐怕比让我伤害我自己更难受……”   “那你考虑的事情,还真的有些多。”虞沁酒快刀斩乱麻,做出了总结。   裴慕西点头,“所以我还没到可以和十九岁的她在一起的地步。”   “那要到什么地步才可以?”虞沁酒提出问题。   裴慕西垂下的眼睫颤了颤,然后抬眼望向虞沁酒,轻声说,“我要等,等她让我心动到无法控制住,让我忍不住不再去考虑这些问题,让我所有的顾虑都消散,让我管不了这么多,让我一看到她就只会想到爱情的甜蜜和美好,却想不起分开之后的悲伤,让我只想和十九岁的她在一起。”   “也要等她完全分辨清楚,她对我的感情到底是哪一种,到底与之前的依赖和信任有关,还是纯粹的成年人之间的感情。在这种清醒的克制下,我会纵容她,让她融化我所有的抵抗……”   她说着,停顿了几秒,喝了一口小熊保温杯里的凉茶,脸上重新漾起笑意,   “直到她让我觉得,我不爱她就会死。”   虞沁酒显然被她这番过于直白的内心剖析震惊到,张了张唇,欲言又止好一会,才说,   “你们两个,还真是足够通透。”   “你们真的以前都没有谈过恋爱吗?”她感叹着,“这观点,确实挺值得让人学习的。”   “没有。”裴慕西说,“至少我没有。”   “我以前总是习惯对爱情这个词语做出限定,觉得别人的爱情都不美好,反而让人痛苦,觉得它转瞬即逝,觉得它珍贵到很难出现在我周围,觉得它从未长久过……”   她说着,笑了起来,有些以往从未有过的浪漫和期待,   “但是现在,我决心不再给我的爱情制定规则,不管最终的结果是好是坏,我都只期待她来给我的爱情下结论。”   -   虞沁酒在太阳落山后离开了裴慕西的住处,也离开了南广市,她似乎被裴慕西的情感和过于豁达的观点触动到,对自己面临的难题也有了新的决定和打算。   可至于虞沁酒和她那个很重要的人,之后到底会发生些什么,裴慕西并不清楚,毕竟每个人遇到的事情和状况都并不一致。   夏糖在微信上答复她,说保证不会躲着她,只是可能要稍微准备一下。   裴慕西说好,并且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了两箱牛奶,地址是南广大学的女生宿舍,夏糖昨天喝的酒度数有些高,她担心夏糖今天会一直头痛,虽然夏糖不说,但她仍然从夏糖按太阳穴的小动作当中瞥见了端倪。   之后,她便开始弥补昨天临时出门后搞砸的画稿,实际上,那杯水几乎将她所有未保存的画稿全都击溃,重新打开数位屏的时候,她只发现了一片白。   意外的,她没有多崩溃。   只是沉静地坐了下来,重新绘制新的画稿。   仿佛除了某个喝醉酒后又头痛的小仓鼠的事之外,这世上已经没有其他能引起她情绪波动的事情。   晚上,月亮高挂,她和远在伦敦的房东通了电话,交谈了关于购房的事宜,她很喜欢这栋房子,也暂且拥有算是充裕的金钱,可以将这个很方便看月亮的房子购置下来。   她对虞沁酒的建议很心动,而房东也因为她和虞沁酒的关系而感到欣喜,暂且和她敲定了一个双方都很满意的价格。   裴慕西觉得自己大概有些冲动。   可这并不碍事。   因为她总得做些冲动的事,来克制自己内心的冲动。   挂电话的时候,她听到远居英国的房东那边有人欢快地说了一句,Merry Christmas Eve。   裴慕西这才想起,原来今天是平安夜。   于是不由自主地便找到了夏糖的微信对话框,指尖在对话框里打下“平安夜快乐”几个字,没能发出去。   因为聊天界面顶上,一直悬着一句【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耐心地等着。   却久久没有等到,直至那句【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几分钟,也没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她有些怀疑是不是微信的自动识别出了故障。   怎么会输入几分钟也没有一条微信发过来?   这么想着,下一秒手机却振动了起来,让她略微失神的思绪迅速跑回来,视线落到屏幕上那个小熊荡秋千的头像上。   唇边不由自主地漾起笑意。   她接了电话,将屏幕贴到耳侧,等待着夏糖出声。   可夏糖没有急着说话,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屏住,任谁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裴慕西轻笑,声音克制得很轻,只唤她,   “夏糖,祝你平安夜快乐。”   话音刚落,夏糖那边倏地发出一声巨响,不知是怎么回事,裴慕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想问是什么回事。   夏糖在那边“呜”了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猛地钻进了被窝,接着从被窝里探头可怜巴巴地喊她,声音有些委屈,   “姐姐……我头撞到床板了,好痛。”   作者有话说:   姐姐也很真诚呜呜呜,不会什么都不说就躲着,而是会有耐心地等着妹妹和她沟通这个问题,喜欢一些长嘴1呜呜呜(没有歧视其他爱意说不出口1的意思,比如说710)   ps:虞沁酒就是下本《甜味酒精》的女主哦!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甜味酒精》的时间线启动了~ 第56章 第 56 秒   裴慕西笑, 可又实在是不敢笑得太大声。   尽管如此,夏糖还是通过听筒里模糊的声音,发现了她憋不住的笑意, 于是更加委屈,   “我很痛的, 姐姐还笑。”   裴慕西迅速收敛起笑容,问, “很痛吗?”   夏糖静了一会,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说, “其实不痛, 但我不想让姐姐笑我。”   “好, 那我不笑你。”裴慕西应得很利落, 嗓音里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带着笑意。   夏糖又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 甜软的嗓音似乎躲在被子里,有些含糊,“姐姐我收到牛奶了。”   “喝了吗?”裴慕西简洁地问。   “喝了。”夏糖乖乖回答,“白天的时候喝了一瓶, 今天晚上又喝了一瓶, 这个奶挺好喝的,很浓……”   她说着,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评价, “我很喜欢喝。”   裴慕西轻笑,放下笔, 走到阳台上的摇椅上坐下, 摇摇晃晃地看着天边低垂的月亮, “好喝就好。”   她什么也没问, 什么也没说,只是耐心等待着夏糖开口。   “嗯……”夏糖软糯地应了一声,呼吸声在连接着的电波信号里起伏,过了几秒,又提出一个新的话题,   “姐姐我看到画了。”   “好看吗?”裴慕西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夏糖没有马上回答,只在那边发出一些窸窣的声音,似是在被子里钻来钻去,过了好一会,才扭扭捏捏地回答,   “好看,我说的是画,不是我自己。”   尽管已经收到过许多人的夸奖,可夏糖仍然不太习惯自己夸自己,这个小孩太过乖巧。   裴慕西这么想着,便也出声,   “你更好看。”   夏糖不说话,连呼吸声都变轻了,安静了好一会,才用着细弱的声音,说,“姐姐,你那时候是不是,来看我了?”   这是一个裴慕西之前一直逃避着的问题,夏糖第一次问她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答案。   但是现在,她似乎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完全正确的答案,但如果什么都不说,就是错误答案。   于是她组织自己的语言,决心当一个诚实的人,可语速仍然有些缓慢,   “对的,但是我迟到了,没能赶上全曲,只听了不到一分钟,后来也没能留下来。”   “抱歉——”   “姐姐。”夏糖轻轻喊了一声她,截断了她的歉意,“你那时候是开心的吗?”   “在看到我的那一分钟里,是开心的吗?”她听起来像是闷在被子里,声音有些不太对劲。   像是触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塌陷处。   在这个瞬间,裴慕西只觉得自己像个索要怀抱的孩子,她垂了垂眼睫,低声说着,   “五十六秒。”   “从我踏进音乐厅看到你的第一秒,到离开音乐厅的最后一秒,一共五十六秒。”   “在这五十六秒里,我都很开心。”   她记忆如此清晰,是因为那时她已经学会通过自己耳边频率稳定的滴答声计算时间,也总是习惯去计算,在没有药物的前提下,自己耳边没有出现滴答声的时间长短,好用这种时间长短,来判断自己状态的好坏。   那时她耳边的“滴答”声消失了五十六秒,清晰的五十六秒里,她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她也可以专注地凝视着舞台上的夏糖,心无旁骛。   在那五十六秒里,她看到了一朵从未凋零并蓬勃生长的玫瑰,看到了灰暗世界里永远充沛完整的皎月,看到了溢过孤岛边缘的潮汐和朦胧金光。   夏糖似乎有些惊讶她对于时间精准的把控,呼吸颤了一下,可之后又屏住,像是已经猜到了她之所以会如此清楚的原因,却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只是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说,   “只要姐姐是开心的话,就好。”   “因为那时候的那通电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希望姐姐来看我的演出,虽然很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我自己那时候不懂事,但也有一点点原因,是因为希望姐姐在看到我独奏的时候是开心的,所以不管姐姐有没有来,不管姐姐在那里停留了多久,我都没关系。”   夏糖是一个赤忱如稚星的小孩,一直都是如此。哪怕自己的渴望总是没办法抵达,却会更加热切地希望裴慕西做个自在的人。   “以后不会不来见你了。”裴慕西轻声说着,“因为我看到你的时候,都很开心。”   夏糖停顿了几秒,又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好。”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她们没有再继续停留。   裴慕西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只是静谧地听着夏糖透过电波传来的呼吸声。   安静了一会,夏糖的情绪恢复,软软地说,   “姐姐,我没有其他话题了,今天晚上准备好铺垫的两个话题都用完了。”   裴慕西停了几秒,放轻声音,“那你准备好听答案了吗?”   夏糖呼吸慢慢,似乎在那边挣扎了几秒,才有些惆怅地开口,“应该准备好了。”   裴慕西轻笑,“那需不需要我再给一点时间给你。”   “算了。”夏糖答得很快,深吸了口气,停顿了几秒,像是慷慨就义一般地开口,“姐姐你说吧,我准备好了。”   “好。”裴慕西应着,静谧的时间有些漫长,她呼出一口气,轻声开口询问,   “夏糖,你喜欢我什么?”   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也是一个很难找到正确答案的问题,任何一个人,在没有做好准备的状况下,都很难回答出一个让对方满意的答案。   夏糖大概也没想到她的答案是一个问句,一时之间愣在了电话那边,有些慌乱地开口,   “我……我喜欢姐姐……”   “很多,哪里都好……我……”   她太过慌乱,急地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过了好一会,静谧的时间淌过电流信号,呼吸声此起彼伏。   裴慕西垂了垂眼,“我想我大概知道了。”   “不是的姐姐……”夏糖无措地说着,有些语无伦次,最后沮丧地说了一句,“我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对不起,姐姐。”   裴慕西“嗯”了一声,声音仍然还是轻缓,“不用感到抱歉,夏糖,这的确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就算你回答不出来,也没关系。”她这么说着,“那我换一个问题,可以吗?”   兴许是因为之前那个问题没有回答出来,夏糖有些紧张,呼吸都抖了一下,只有些难过地说了一个字,   “好。”   裴慕西停顿了几秒,问,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喜欢我?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分辨清楚你对我的喜欢,就是你和我现在所理解的那种喜欢呢?”   这是一个有些严肃的问题。   尽管裴慕西放软了语气,可听起来还是严肃。   这让夏糖在那边安静了下来,没能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轻慢了几分,透露着几分难过和伤心。   裴慕西很有耐心,可还是轻叹口气,说,   “夏糖——”   “姐姐。”夏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闷闷的,“你觉得我的喜欢只是小孩对姐姐的喜欢,你觉得我分辨不清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依赖,你觉得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就先来和你表白吗?”   这个问题让裴慕西感到为难,她原本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可当夏糖没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时,她又觉得这种可能性被突兀地放大,甚至连自己都开始有些害怕。   如果是真的……如果夏糖自己都不清楚,如果夏糖对她的喜欢很难脱离某种少年时期的滤镜……   她该怎么办。   “不是。”   最终,她有些轻易地说出这两个字,只给出这个自己愿意相信的答案。   “那就好。”夏糖松了口气,语调轻软,语气却坚定,“虽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姐姐的,我很难找出一个具象的节点来说明我的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其实喜欢这种事情,本来有时候就是潜移默化的,不是吗?而且……”   她说着,停顿几秒,声音软得有些含糊,“我非常准确地知道,我现在喜欢姐姐就是,那种成年人对成年人的那种喜欢,是爱情。至于我为什么能够清楚地知道……”   她犹豫了几秒,有些迟疑,声音被电流声揉得小小的,夹杂着某种慌乱的情绪,“可以暂时不说吗?”   裴慕西很难真正拒绝夏糖什么,实际上,这已经足够让相信夏糖的答案,所以她只是轻扬嘴角,轻松地应下这个要求,   “好,你可以不说。”   “但我不会一直不说的。”夏糖冒出这一句话,迟疑了几秒就笃定地说,“下次我会好好准备好,然后回答姐姐的问题,包括第一个问题,还有这一个只答了一半的问题。”   “姐姐我不会躲着的,你放心。”她补了这么一句。   “好。”裴慕西应着。   “姐姐也别躲着我。”夏糖又说。   “不躲。”裴慕西说。   夏糖在那边松了口气,过几秒又屏住呼吸,似乎是豁出去了似的,继续追问,   “那姐姐的答案呢?”   裴慕西听着电话那头夏糖起伏的呼吸声,有几分心软,也有几分冲动,有些压抑不住的东西在横冲直撞,却又勉强被理智克制住。   过了几秒,她说,   “夏糖,我可以先拒绝你一次吗?”   这句话很明确,却又没有那么严肃,语气也很温缓,可在传入电话的那一秒,裴慕西还是听到了夏糖突然屏住的呼吸,以及自己快要涌到嗓子眼的心跳声。   空气很静谧,连高悬在空中的月亮仿佛都在责怪她不识趣,获得了这样独一无二的喜欢却还要自己推出去。   有一瞬间,裴慕西想要改口。   她想说,我不想拒绝你,夏糖。   但在她即将改口的那一瞬间,安静了许久的夏糖出了声,语气湿乎乎的,“可以的,姐姐。”   她听起来有些难过。   裴慕西想说些什么来抚慰夏糖的难过。   可夏糖又说,“没关系的姐姐,你不用有负担,我又不是什么天下最美的公主,喜欢谁就一定不会拒绝,被拒绝也是每个人第一次表白之后的常态。”   “姐姐,我喜欢你,但是并不奢求你一定给我正面的回应,我只是想让你清楚我的心意,如果……如果……”   她前半段语速很快,就像是提前背好的稿子,可说到后半段,嗓音里又多了几分呜咽和难过,一句完整的话被切割成为几个字几个字一句,才能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如果我的,我的喜欢能让你感到,开心的话,我就很开心了,就算是,就算是被你拒绝……我也会,很开心的。”   完完整整地说完这段话,夏糖才将自己的难过释放出来,小声地在那边抽泣着,有些喘不过来气,呼吸听起来很急,等意识到自己的哭声之后,又慌乱地在那边掩饰着自己的呜呜的哭声。   像是一种奇妙的灵魂交流,在清晰听到夏糖的呜咽声后,裴慕西竟然也觉得难过,仿佛她才是那个被拒绝的人。   可明明,她才是那个说狠话拒绝的人。   她可真是,一个坏女人。   裴慕西止不住地这么想着,却只能将自己心底溢出的心疼一压再压,轻柔地唤出一声“夏糖”。   夏糖的呜咽声顿住,过了几秒有些惨兮兮地说,“姐姐你要挂我的电话了吗呜呜呜呜?”   “你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和我说很多话也不会一边说话一边摸我的头了呜呜呜?”   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   裴慕西却扬起了唇角,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她这么想着,嘴里却回答着夏糖的问题,“不挂电话,也不会不和你说话,不会不摸你的头。”   “如果你不躲着我,不拒绝我的话,我会继续和你见面,继续请你吃饭,你甚至可以继续用那一箱‘实现愿望券’来要求我做些什么。”   她这段话说得夏糖愣住,甚至在听完之后还打了个嗝,打完之后又捂紧自己的嘴,忘了继续哭,只呆呆地问她,   “姐姐,你不会和我保持距离吗?”   “也许会,不过这完全取决于你。”裴慕西说着,而后又放轻了声音,明确地说明,“夏糖,我拒绝你,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她用了双重否定,于是这句话的意思可以理解为:   我喜欢你。   显然,夏糖费了些时间才理解出这层双重否定的意思,然后又打了个呆呆的哭嗝,几乎能让人想象到她在那边红着眼睛鼓着脸的模样。   裴慕西笑,声音很轻地说,“其实两个互相喜欢的人,要在一起很简单,但是哪一天要分开成为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的话,也很简单。”   “但我不希望我们很简单地分开,所以我们大概也不能很简单地在一起,我希望我们和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不是因为某种冲动而在一起,也不会因为某些顾虑而逃避。”   夏糖彻底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姐姐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吗?”   “喜欢。”裴慕西没否认,“和你一样,成年人对成年人的喜欢。”   她这一句太过直白。   于是前面的一段都白说,夏糖仿佛只注意到了这一件事实,完全忽略了她之前说不能这么简单地在一起的事情,支支吾吾地说,   “噢,这……真是,太好了。”   语气很僵硬,却隐藏着可可爱爱的欣喜和雀跃。   裴慕西不由得想,自己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也许她们最后并不会在一起,反而让夏糖空欢喜一场。   但实际上,她自己也很开心,在这三年里,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直白地开心过。   直至那边的夏糖情绪完全颠倒,有些雀跃地问她,“姐姐的意思是,让我来追你吗?”   裴慕西从未想过自己的话会被这样理解,可当夏糖这么说出来的时候,她又惊觉,原来自己表达的意思还可以被这样理解。   于是她解释,   “不是的夏糖。”   夏糖又不说话了,静了好一会。   裴慕西思考了一会,出声,   “我无法保证以后我们两个一定会在一起,也并不是想让你来追我。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两个想要将这种互相喜欢维持下去,直到我们成为恋人的话,还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还需要解决很多问题。”   夏糖安静地听着她的话,趁她停顿的空隙,吸了吸鼻子,轻轻问了一句,“姐姐在担心什么?”   “我想和姐姐一起来解决。”   她又说着这样的话,她一直很懂事,也很耐心,也一直会换位思考,所以她从不逼她。   所以她和夏糖之间,从来没有秘密,也没有所谓的误会,更没有你恨我恨。   但是。   如果她没能处理好这段感情,贸然地选择和夏糖在一起,享受一时的愉悦,以后却因为某些问题分开。   她无法保证,自己和夏糖不会成为互相误会,在信息差中超级,最后慢慢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她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她宁愿在她们的关系改变之前,将这些问题摆到台面上来讨论,直至夏糖将她所有的怀疑和不安全都消除。   想到这里,裴慕西觉得很奇妙,她并不知道其他人的爱情会不会也想她一样考虑这么多,或者是像她和夏糖一样如此直白,如此敞开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处理。   也许相比于其他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们有些过于理智,也许她们彼此太过坦诚,消去了你追我赶的过程和乐趣。   但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基于这个基础之上,她觉得她第一次爱情的降落点,似乎比任何人都要安稳。   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于是她也将夏糖视作这段感情的落点,将自己的考虑全盘托出,“夏糖,你才十九岁,甚至从小到大还没长时间离开南广市,都还没离开家,你刚成年不久,而我才刚刚回南广市三个多月,基于成年人这个身份上,我们的相识相知,都太短暂……”   “姐姐是担心我以后会后悔吗?”夏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闷闷的,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裴慕西垂了垂眼,轻声否认,“不是的,夏糖。”   “我不是怕你后悔,我是会为你感到可惜。”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因为我无法保证我会一直变好,尽管我会努力,但实际上,我现在仍然需要依靠一些辅助手段来维持正常,不管是你看到的那些也好,还是我……现在仍然会服用的某些药物也好,尽管我还在好转,尽管我承认在回到南广之后我的状态有改变很多,但这都意味着,我也有可能会长时间维持在目前这个状态下,在这种状态下,我不是一个好相处的恋人,也并不知道自己在恋人这种身份上的行为和举动是否合格,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是一个极其悲观的人。但是,你这么优秀,这么具有朝气。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其实你已经走在我前面了,那时候,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应该不会离开南广,而是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麻木颓废的行尸走肉。”   “夏糖,你不一样。”   “也许你还没见过这个世界的辽阔,也许你以后会遇到比我更好更合适的人,但是假设我们在你即将出国之前的这一段时间在一起了,假设我们在你刚成年不久之后的这一段时间在一起了,等你以后踏足这个世界的浩荡和远大,等你以后遇到更好的人的时候,我知道你大概率会因为已经选择了我……而放弃其他比我更优秀的人。但是在这个基础上,我并不希望会发生这种事,我希望你是自由的,我希望你能获得这世上最美好的爱情,但我并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是我。”   “同样,我也在担心,在我们过去经常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在你从小孩蜕变成为少女的那一段时间里,我是不是以姐姐这个身份,触犯到了我不该触犯的边界。所以即使我是喜欢你的,但我也不能让你在基于那段时间的基础上,在对我有着某种滤镜的基础上,产生一种可能你自己也不知道的,类似于仰慕,并且和爱情有些相似的感情。”   说到这里,她的嗓音有些干涩,“甚至有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现在的感情,是基于现在的我,还是基于以前的我。”   她极少像现在这样,在熟悉的人面前剖析自己的内心,直面自己的情感和内心胆怯。   特别是现在这个人是夏糖。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但她必须这样做。   因为正视这份情感的前提,就是需要将夏糖置于成年人的位置上,将自己的考虑全盘托出,而不是背对着夏糖,试图自己去解决这些事情。   说完后,裴慕西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夏糖给她回答,她其实也不知道她需要的答案是什么,也许这件事需要和夏糖一起探讨,也许夏糖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也许她担心的这些问题根本就无法解决。   但至少,她说了出来。   这一刻她既有些轻松,也有些紧张,紧张到呼吸节奏都被打乱。   大概没有人能在爱情里做到真正的游刃有余,除非根本就不够喜欢,或者只是表面上的游刃有余。   她静候着夏糖,夏糖也没有草率地给出问题的解决方案,静默地消化着她这一长段话里给出的大量信息,然后郑重其事地表明,   “我知道了,姐姐。”   夏糖似乎需要时间思考。   裴慕西听着夏糖在那边安静的呼吸声,攥紧手机的指尖有些发麻,为她即将要说出口的一段话而感到有些紧张。   “如果……”她有些迟疑地用这个词语开头,停顿了不知多久,才继续往下说,“出于你的角度,你也许会觉得我这些理由是某种借口,是某种矫情,或者是说,你会觉得我是在吊着你,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你会觉得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多追我一会……”   “我不希望被你这样误解,我只能说这完全是我真实的想法,如果你因为这些理由觉得委屈,因为这些理由觉得我的推拒很过分的话,你也可以决定……”   说到这里,她的呼吸几乎都滞住,最后几个字变得特别轻,连尾音都下放,   “不再喜欢我。”   她说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轻松的,不让自己的难过影响到夏糖,   “……或者是远离我,如果你打算和我就此说再见,如果你觉得甚至没办法继续维系这样的关系……我会再努力一下,会等你整理好感情,也会等我自己整理好感情,也许我们可以恢复成以前的关系……”她说着有些语无伦次,甚至开始变得有些慌张,但最后,她轻阖眼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失去你,夏糖。”   “但是不管你是怎样的想法,我都尊重你。”   她这段话说得有些长,也有些满,于是等她说完,夏糖只在那边静静听着,绵软的呼吸轻微颤着。   过了好一会,夏糖才像是缓了过来,声音软软绵绵,有些紧张,可还是明确地给出了回答,“我没有觉得姐姐这是在吊着我,也没有觉得姐姐这些考虑是矫情,是借口……更不会因为姐姐有这些考虑就不喜欢你,可是我们可能不能恢复成以前的关系了。”   “我也有想说的话。”她说着稍微平复下来,又轻着声音补充了一句。   裴慕西抿了抿唇,说,“你想说什么?”   “嗯……”夏糖拖长声音,似乎正在思考些什么,过了好一会,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说我不会为我自己感到可惜,就算我几个月之后出国两年回来,就算是十几二十年再回来,我也仍然只会喜欢姐姐,我也没有对以前的姐姐有滤镜,也没有觉得姐姐现在的状态不好,姐姐可能不会相信我这些空口说的话,并且会觉得我草率。”   “因为基于姐姐的立场,基于姐姐现在的状况,的确是会担心会考虑这些问题,虽然我没办法轻易地用语言来缓解姐姐的不安,但是我仍然想说……”   她说着,在那边轻软地笑,   “就算我已经见过这个世界的辽阔,就算我踏足这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我见过这世界上最优秀甚至拿过诺贝尔奖的人……”   “我也只喜欢姐姐一个,永远只喜欢你。”   “夏糖……”裴慕西轻轻喊了她一声,便没能发出其他声音,只觉得自己心里似乎被糖水淌过,被甜津津的风刮过。   “而且在我这里,只要姐姐喜欢我,已经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了。”夏糖说着又忍不住笑,似乎还是躲在被子里闷头笑,便像小猫挠痒痒似的,开心地说,   “姐姐担心的那些事情,本来就是我应该去解决的问题,我需要让姐姐慢慢相信我,相信这些问题在我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就算你真的是吊着我也好,你找借口也好,你矫情也好,你什么想法都好,虽然我知道姐姐不是,但如果就算姐姐真的是这样,我也仍然很开心。”   “所以姐姐不要担心,也不要瞎想,也不对,应该是姐姐可以想,什么都可以想。但是我会解决这些问题,也会让你相信我会一直喜欢你的,也就是说……”   她说着,带着柔软的笑意,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又纯真,   “我现在要开始追你了,姐姐。”   在这一刻,裴慕西仿佛连呼吸都滞住,只剩下汹涌澎湃的心跳,仿佛被月亮的引力掳走。   她突然发觉,夏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大大方方喜欢你,你可以拒绝,可以不接受,但是她会继续喜欢你。你离开,她会把自己变得更好等你回来。   你在27号那天带她去看了图书馆的钢琴,所以她会在学会弹钢琴后的每个月的27号都去弹同一首曲子;   你送给她一条丝巾,她会一直留着,每一场乐队演出都戴在手腕上,期望你能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看到;   你给她买绣球花,随口说着交换希望,于是她真的把绣球花养得很好,在你失去希望如同死去时,将开得正盛的绣球花和精心灌溉出的希望全都赠予你。   如果你也喜欢她,她就会满心欢喜地捧着世界上最甜最甜最甜的糖果,期待你去爱她。   她会祝你,开心快乐。   她会希望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自在的人。   她就像一条忠诚又赤忱的小狗。   在她的世界里,光是喜欢这件事,就足以支撑她去做很多事,就足以让她维持满足的状态。   夏糖和她,和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   都完全不一样。   裴慕西无法对夏糖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应,因为她完全无法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出这一句话之后应该说些什么。   她只能任由自己的呼吸声放慢。   任由夏糖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从电话里传过来,黏黏糊糊地在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晚安~姐姐~~”   挂了电话。   裴慕西花费了许久的时间,才平复自己的心情,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再打过去电话的冲动。   她是有些矫情,并且沉沦在这种矫情中。   可幸运的是,她遇到的是夏糖。   夏糖会体谅她的矫情,会在她说“我害怕”之后,对她说“我会来解决这些问题”。   仿佛她才是一个小孩。   仿佛她才是一直被哄着的那一个。   这通电话带来的力量前所未有,直至挂断,裴慕西仰头凝视着天边悬挂着的皎月,好似发觉,月亮似乎真的已经离她越来越近。   径直的,带着甜津津的风,拂面而来。   然后温柔地绕着她转圈,在她的世界洒下糖果,将她周围所有的荆棘和藤蔓全都化解,缓慢而强大地拥抱她。   “嗡嗡——”   手机连续振动了几下,打断了裴慕西过于跳脱的思绪。   她打开手机,是夏糖发过来的微信。   连续几张漂亮的雪景照片,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熊表情包,最后是一句:   【姐姐,这是海临现在正在下的雪】   裴慕西盯着那几张雪景看了许久,甚至放大了照片里的每个细节,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感知夏糖的喜欢。   在几番动作之后,夏糖又发来语音,闷在被子里绵软黏糊的语调,   “这不是我拍的,姐姐你别误会,这是我拜托我小姨妈刚刚去给我拍过来的,我没有去海临,因为她以前老是和我说,以后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就一定要给她发雪的照片。”   “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听说了,但是南广这边难得下雪,就算我现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能也不一定是那个意思,但是我没其实什么其他的意思……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诗……”   一段话说得含糊不清,颠来倒去,说了不知道多少个“意思”但裴慕西想她大概很能明白夏糖的意思,所以她笑,笑得摇椅都慢悠悠地摇晃起来,笑得天边仿佛都洒下一颗颗甜蜜的糖果。   海临是一个爱下雪的浪漫城市,所以在海临出生的小孩,几乎都会知道一句极为浪漫的诗。   也许浪漫的不是这座爱下雪的城市,而是这座城市因为雪而聚集在一起的人。   长长的语音到这里截止,后面几秒钟都只剩下轻浅的呼吸,仿佛是特意留了一个合适的空档,留给人思考的余地。   裴慕西还是把这一段长语音听完了,甚至听完之后又重新点开听了一遍,让轻软的声音和呼吸萦绕在周遭的空气中,   扬起的唇角没有放下,视线停留在聊天界面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上,不自觉地笑。   不知过了多少秒,手机屏幕上蹦出来一条消息:   【春赏百花冬观雪,醒亦念卿,梦亦念卿】(标注1)   夏糖没有把这句话也用语音发出来,而是选择了用文字,也许是诗句里太过直白的情感让她有些害羞,也许是她觉得这句话并不能代表她的想法,也许她心底有很多弯来绕去的小想法。   在发过来这句诗之后。   又有八秒钟的语音,从那个小熊荡秋千的头像上蹦出来,占据了全部的视线。   应该是后面还有想说的话。   裴慕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句话,指尖轻微颤抖,下一秒点开语音。   于是夏糖甜软的嗓音从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里跑出来,含含混混地闷着和她说,   “姐姐,我可能真的要开始追你了哦。”   作者有话说:   标注1:出自明代唐寅的《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最后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的对仗句——并不是出自原诗。所以也有一个说法是,喜欢女生给她发雪景照片,喜欢男生就给他发晚霞的照片。   ps:我真的很喜欢这段沟通,因为相互尊重,因为不仅仅是喜欢,所以才会慎重地去考虑这件事情。   pps:不知道有没有宝注意到章节标题的小细节,这一章是第56秒~ 第57章 第 57 秒   挂了电话, 怕影响裴慕西休息,又怕影响裴慕西明天的工作,夏糖很快和裴慕西结束了聊天。   等裴慕西那边不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等裴慕西再一次和她说了晚安, 夏糖精挑细选点了一个可爱的小熊晚安表情包发给裴慕西。   裴慕西那边没了动静。   但夏糖这边的动静仍旧还是大,她紧紧盯着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看着聊天记录显示的37:45秒的微信电话,看着最后那句“晚安”, 仿佛光看文字就能联想到裴慕西的语气。   夏糖呆呆地盯着,闷着头在被子里,如鼓的心跳开始在心间弥漫, 连带着无法克制的雀跃和欣喜。   裴慕西喜欢她。   裴慕西真的喜欢她。   裴慕西真的喜欢她, 并且是作为成年人的那种喜欢。   这三句话不停地在脑海里浮现, 还自动闪着光不断旋转放大, 让她彻底认识到一个让她无比惊喜的事实:   她的喜欢, 是双向的。   在今天晚上之前,她从未想过她的表白能到这一层面上的效果,原本以为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已经足够,却没想到还得到了裴慕西的一句“互相喜欢”。   这已经足够让她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像是渴望了许久的礼物, 突然在某一天砸到了她脑袋上, 以这么一种突如其来和意想不到的方式。   她没能忍住。   在被子里蹬了蹬腿,又从狭窄的只有一米二宽的宿舍床左边滚到右边,将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 试图以这种方式发泄自己无处可落的雀跃,却不小心踢到了床边的栏杆。   姜矜月开门进来的时候, 她正披着被子, 泛着泪花地捂着自己的脚踝, 很痛, 非常痛。   但她迎上姜矜月泛红几近哭肿的那双眼时,她已经顾不上自己,忍着痛飞速地下了床,有些慌张地抱着纸巾盒,飞速地扯了几张出来,却又不知道到底怎么上手,只能无措地问,   “怎么了矜月?”   “你不是——”   她说到这里又把话憋了回去,今天是平安夜,姜矜月刚刚傍晚才高高兴兴地出去和男朋友过节,这会哭着回来,想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呜呜呜呜夏糖……”姜矜月抱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眼泪汪汪,“我和……我男朋友吵架了呜呜呜呜呜……”   哭声不断,夹杂着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夏糖抿唇,轻轻拍着姜矜月的背,她不太擅长安慰别人,这种时候也只能说一些翻来覆去的话,“不哭不哭,男人都是这样的嘛,不高兴就分——”   话刚说一半,姜矜月的哭声就大了起来,用着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望着她,   “前几天,不是那个出国申请的名额下来了吗,我们一起申请的……”   夏糖心一沉,“是因为这件事才吵架的吗?”   “嗯……”姜矜月点了点头,哭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说,他说我要是出国两年的话,我们肯定会分手,还不如……还不如提前……”   说到这里,姜矜月哭到声线都发着抖,栽到夏糖肩上,哭得稀里哗啦,“他说,反正都要分手,还不如提前……提前分手。”   说完这句话,姜矜月一直克制着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在两人寝室里放大,充斥着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夏糖有些慌乱,尽管姜矜月经常和男朋友吵架,但也从未吵到出去过节还哭成这样回来,她从未面临过这样的状况,绞尽脑汁,想着自己了解的那些状况,小着声音说,   “矜月,一般这种情况,作为朋友都是劝分不劝和的。”   姜矜月在她怀里抖了一下,然后越发哭得稀里哗啦,“呜呜我知道,但是我不甘心,我和他从高中就开始在一起,熬过了高二分科分教学楼,熬过了高考熬到大学他在南校区我在北校区,四年的感情,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呜呜呜……”   夏糖轻拍着姜矜月的背,抿唇不语。   “我知道他这种时候说这些,就不是什么好话,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应该说的,但是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他都不努力,就可以轻易地说出放弃这两个字……”姜矜月委屈地说着,又抬眼看向夏糖,试图向她寻求解决路径,   “如果是你呢,夏糖,你会怎么办?”   “难道我真的要分手吗?”她沮丧地说着,又摇头,“可是我不想分手,他……他其实对我很好的,可能只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胆子又小,没能做好准备……”   姜矜月看上去情绪起伏很大,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夏糖攥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让她冷静下来。   “矜月……”她喊了一声。   “夏糖。”姜矜月截断了她的话,泪眼婆娑地望着她,重复,“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每个人的感情都不一样。   夏糖无法给出符合姜矜月状况的答案,可姜矜月似乎有些执拗地想从她这里获得解决办法,迎着姜矜月红得发肿的眼,她只能基于自己的情况,温和柔软地给出她的答案,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分手。”   姜矜月泄了力气,颓唐地垂下眼。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夏糖又补了一句,轻声说着,“你该有自己的选择,矜月。也许你们今天说的都是气话,也许这件事应该坐下来平心静气地沟通,不能在气头上就此决定分手。”   夏糖用着柔顺的语气安慰姜矜月,在不了解状况的情况下,她无法对姜矜月的决定做出任何干涉,所以她尽量让自己的劝说显得客观,但最后她还是补充了一句,   “但有一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真正爱你的人,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她将话说到这里,便点到为止。   姜矜月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有些无措。   夏糖已经没有办法再去说些什么,在姜矜月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她思考出的答案很明确,可她到底还是不能在正在伤心的姜矜月面前说出来,于是她说:如果是她,她会分手。   但其实,真正的答案是:   【我很确定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因为裴慕西,永远不会是这样的人。】   姜矜月哭了很久,几乎把夏糖刚换上的睡衣都哭到湿透,等她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姜矜月已经又接到她男朋友的电话,从宿舍里跑了出去,只留下夏糖。   夏糖打开窗户,看着姜矜月奔出楼往园区外跑的背影,有些担心,本想再嘱咐姜矜月一些话,可打开微信又只发出去一句:   【一切以自己为主Q^Q】   刚发出去,就没见了姜矜月的背影。   她只好又关上窗,关了灯,上了床,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寝室,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思念裴慕西。   明明她们才刚结束对话和聊天。   她不想去打扰裴慕西,所以她去找了唐北檬,连发了几条微信过去,她问唐北檬:   【要怎么追人呢】   【她说她也在担心我出国的问题,但是她担心的是,我还没见到这个辽阔的世界,万一遇到更好的人,我会因为选择了她而放弃更好的人,她会为我感到可惜】   【我说我要追求她】   【但是今天我室友和她男朋友因为出国的事情吵了一架】   【我在想,我真的要从现在开始追求她吗】   【如果追到了她的话,我出国的这段时间,她一个人在国内怎么办,我该怎么给予她安全感呢】   【还是等我回国再说】   一连串的问题发出去,唐北檬没有及时回复她,想必今天对唐北檬来说也是一个特殊的节日。   夏糖想了想,便退出了和唐北檬的聊天框,手上不自觉地就切到了和裴慕西的聊天框。   翻了翻聊天记录。   上一条微信还信誓旦旦地停留在【姐姐,我可能真的要开始追你了哦】上。   夏糖明知自己不该犹豫,也不该被姜矜月的事情所动摇。   可这天晚上,她还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没能睡着,可能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兴奋和激动,只有小部分原因是因为姜矜月让她不得不去思考的问题。   凌晨两点,她还是毫无睡意。   于是她从床上坐起来,拿出耳机,连上蓝牙,戴到耳朵上,熟练地点开那个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的电台。   一共十三期节目,她翻来覆去地听,几乎将每期节目里裴慕西说的话背了个滚瓜烂熟,可当点开电台听到裴慕西声音的那一秒,她仍然感到舒心和安心。   从裴慕西从天而降的那一秒开始。   在夏糖人生中的每个重要瞬间,从十岁开始到十九岁之间度过的每一年,第一次去游乐园、第一次拥有电吉他、高考、大提琴独奏会、高考出成绩、上大学、第一次乐队登台演出……每个瞬间,都有裴慕西的声音存在。   声音总是有着温暖的力量,而在这些可以给人力量的声音之中,最特别的一个,就是裴慕西的声音。   虽然裴慕西本人不在她的身边,但幸好她可以用这种方式,感知到裴慕西的陪伴。   随意点开的一期节目主题是“回忆”。   于是,裴慕西悦耳清润的嗓音便从耳机里飘荡出来,原来人的声音真的会随着时间变化,那时的裴慕西朝气又肆意,经常有人在电台里和她互动,评论下也有很多从学校追过来的,她的追求者。   就连声音,都透露着美妙和浪漫,像是夏天的冰镇西瓜和可乐,也像拂面而来的咸湿海风,纯粹又慵懒。   但现在裴慕西的声音也好听,低柔又迷人,有时候像钩子似的,勾得人心痒痒。   在意识逐渐放沉的几秒钟里,夏糖听到电台里的裴慕西笑得明澈又开朗,嗓音柔软又细腻,   “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段珍藏在心底的回忆,可能是不经意贴在桌角的贴纸,也可能是某条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有的时候,这段回忆会从过去而来,抵达现在,然后带着拥有这段回忆的人,走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便是这段回忆最无与伦比的作用。”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了一个空档,似是吊人口味,又似是自己在回味,过几秒慢慢悠悠地吐出极为悦耳的两个字,   “支撑。”   每次听着裴慕西的声音入睡,夏糖都很容易做梦,这次也是如此,她又做了梦,关于以前那些真实记忆的梦。   关于那个夏天,她和裴慕西初识,她尚且还没能习惯主动喊裴慕西“姐姐”的时候的一个梦。   在那辆18路巴士车上,热得有些闷的傍晚,火烧云层层堆叠,吹起路边哗啦哗啦的树叶。   夏糖习惯靠窗坐。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书包,被巴士车颠得摇摇晃晃,有些想吐,于是她看着窗外流动的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的难受。   然后她看到了裴慕西。   从天而降的裴慕西。   金灿灿的光晕下,如梦似幻,裴慕西就这样闯进视野,骑着自行车,松开双手,灰色卫衣外套被染成朦胧的黄。   裴慕西那时习惯绑高高的马尾,发梢被风扬在空中,绕在颈下,嘴角带笑,恣意又特有神采,是一种特别张扬的漂亮。   黄昏在马路上晃着摇曳的光,她骑着自行车,空空如也的书包看起来很新,也没装什么书,就这么放在自行车前篮,自行车的速度竟然比这辆慢悠悠的巴士车要更快。   夏糖有些不服气,可又实在是想吐得厉害。   便在巴士车到站后下了车。   她不是因为看到了裴慕西所以下车,而是因为想吐而下车,明明已经坐了很多次巴士车,可不知为什么,今天格外想吐。   下车之后,海风拂过,吹散了几分将她几近绕晕的头晕眼花,她环视四周,没能看到裴慕西。   也是。   巴士车需要经停车站,自行车又不需要。   说不定如果是她骑自行车的话,也比那辆老掉牙的巴士车快,她不喜欢这辆18路巴士车,是所有巴士车里最老的型号,但经停的站却最多,也是最合适她回家的一路车。   她不得不坐。   夏糖还是头晕得厉害,没能缓解,于是也就慢慢地顺着路往前走,坐车实在是头晕,她打算走几站回去。   昏黄的光袭来,她低着头在路上走着。   等急剧的刹车声在她耳边响起时,她的头晕还是没能缓解过来,甚至肚子里都有些不好的东西在努力地翻滚着,似乎是想突破她的控制直接翻涌出来,她实在是没精力去注意些什么。   直到头顶传来有些惊讶的呼唤,   “夏糖?”   夏糖晕晕沉沉地抬头,意外发现,是早已经超过她下车这个车站的裴慕西。   她没说话。   裴慕西便又笑着揉揉她的头,“我就知道是你。”   “刚刚拐弯看见一个影子,有点眼熟,本来没想着跑回来的,但幸好回来了。”   夏糖抿唇,忍住自己想吐的冲动,小着声音说了一句,“你回来做什么?”   “来和你一起回家啊。”裴慕西说得理所当然,她总是将这样直白的话说得再自然不过。   可夏糖不明白。   她只是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这样一晃,就越发不清醒。   在昏昏沉沉眼皮有些打架的时候,她看到裴慕西从自行车上下来,有些担忧地扶住她。   她看着那双狭长又漂亮的眼,没能忍住。   于是“哗啦”一声。   她吐了出来,吐得她晕晕乎乎,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她吐的那些东西全被接住,被裴慕西崭新的身上穿的外套。   她彻底呆住,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可裴慕西只是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说,   “没关系,吐了会舒服点。”   夏糖有些哆嗦,可还是控制不住,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今天中午吃的炒面,还有刚刚吃下去的棉花糖全吐了出来,吐在裴慕西的折好的外套里。   吐完后,她还在发愣。   裴慕西就把外套一收,系紧,提在了手上,甚至还闲下来一只手,拿出纸巾给她仔仔细细地把嘴擦干净,然后剥了一颗糖塞进她嘴里,随意又轻松地说,   “吃点酸的会舒服点。”   这是一颗柠檬味的糖,酸酸的,一抿进去就化开了嘴里刚吐完的苦涩和难耐。   夏糖不明白裴慕西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么多的糖,也不明白裴慕西为什么会如此轻松地看待“外套被她毁了”的这件事。   她慌乱地打了个嗝,裴慕西又笑着看她,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敲,又揉了揉,“不用担心,我不让你赔。”   “我们去看医生。”   裴慕西这么说着,便牵起她的半截小臂,慢悠悠地扶着她往前走,没管那辆停在路边上的自行车。   夏糖试图挣脱,裴慕西有些过分并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好,让她有些慌乱,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因为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大人。   “不用……”她的声音非常微弱,“我吐了就好一些了。”   裴慕西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夏糖,你发烧了。”   “我们得去看医生。”   发烧了。   夏糖迟来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晕晕乎乎地跟着裴慕西往前走,到后面她已经晕得有些记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   那天晚上,裴慕西将她背了起来,背她到了医院,在一群白花花的人里转悠来转悠去,又从医院将她背了回去。   她很热。   裴慕西也很热,热得白皙脖颈被汗水浸湿,热得颈下发丝湿成一缕一缕。   走在路上,从医院染上的消毒水味道逐渐散开,属于裴慕西身上清润又甜爽的香味便裹了过来,是某种洗衣液的味道。   被风一吹,闻着特别舒服。   夏糖就再没力气逞强。   等她们回到家,面对的是空空荡荡的房子。   她昏昏沉沉地趴在裴慕西背上,将头埋在裴慕西颈窝处,死死抱着她,难过得说不出来话。   眼泪无声地淌过裴慕西的脖颈。   裴慕西将她放在她房间床上,给她擦汗,有些犹豫地说,“夏糖……”   夏糖死死攥住被角,转过身去,憋着一股劲说,   “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鼻音有些重,因为鼻塞。   裴慕西安静了下来,只又缓慢地将毛巾拧干净水,轻轻放在她额头上,在她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轻拍了一会,裴慕西走了出去。   夏糖憋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闷头躲在被子里,哭得闷不作声,她并不想哭,因为她知道她妈只是忙于工作没在家,她每天晚上回来都是这样。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没人说过,生病的小孩就一定要让人照顾。   也没人说过,小孩生病就一定需要妈妈。   自己安慰自己,早就是她学会的习惯,第一次意识到父母夜不归宿的那天晚上,她死死地抱住一个小兔子玩偶,和小兔子玩偶一起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去,把毛绒绒的玩偶哭得湿浸浸。   现在也是如此,她出汗,不停地出汗,可还是死死抱住那个小兔子,仿佛被子外的世界是□□里的荆棘,是动画世界里最大的反派恶龙。   直到。   室内又有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有人坐在了她床边,有人掀开她冒着热气的被子,有人静静地凝视着她,有人用毛巾给她擦汗。   她没睁眼,可还是感受到了。   那个人是裴慕西。   裴慕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说,“夏糖,我刚刚问了我妈你妈妈的电话,然后给你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她很着急,但是她在上班,她说马上请假回来,但是我和她说,我可以照顾你,她还是坚持要让你外婆过来照顾你,我说没事,我妈妈是医生,我有经验,让她放心上班。”   “在我不在的这十分钟里,我一直在劝说她,最后她答应,不去麻烦你外婆,她会在下班后马上打车回来。”   夏糖攥紧小兔子的手松了松,可她还是死命地闭着眼睛,尽管滚烫的泪水还是顺着眼角不停地淌下来,她却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裴慕西。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如此不懂事的小孩,明明知道自己妈妈在上班,但还是会哭着闹着想要妈妈回来。   她能感知到裴慕西轻轻给她擦着脸,在她耳朵边说,温和又极具耐心地说,   “夏糖,你妈妈不是不爱你。”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沟通,就像你也很爱她,但是不知道怎么和她沟通一样。”   当时的夏糖很难理解这句话的真正意义,只能隐约从裴慕西轻柔叙述的这件事里感知到沈梦丹对她的爱意,但生活的琐碎很难说,总是会在小孩和大人这条界线划出看似无法逾越的沟壑。   所以一般来说,小孩和大人都很难互相理解。   但裴慕西看起来很通透。   她和夏糖看到过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样,她有时候看起来是大人,有时候又比她还有幼稚。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夏糖一直以为,像裴慕西这样的人,不会遇到能将她击溃的苦难。   就算有,裴慕西也照样很了不起。   发高烧的那天晚上。   裴慕西一直陪着她,不停地给她喝水,物理降温,测体温,喂她喝药,就像是所有大人会做的那样。   但看到她哭的时候,裴慕西又摸着她的额头,轻缓又温和地对她说,   “夏糖,你可以不用懂事。”   “十岁就是十岁,当个爱哭爱闹的小孩,没人会说你,也没关系,小孩就是该哭该闹,这是小孩的特权,剩下的问题让大人去解决就好。”   这是夏糖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在这之前,在认识裴慕西之前。   没有任何一个大人,会对她说这种话。   夏糖攥紧小兔子,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迎着裴慕西温软又明媚的眼,问,   “你为什么,和其他大人不一样?   裴慕西笑,然后将手伸进被子里,将她的手里拿出那只被她攥得破破烂烂还湿乎乎的小兔子,轻轻柔柔地给她擦着手上的汗,莫名又孩子气地说,   “因为我也是小孩啊~”   “我还没成年呢,谁说我就不是小孩了?”   夏糖那时并不觉得裴慕西是小孩,因为她看上去实在太过成熟通透,也和周围所有的大人……或者是其他同龄人、任何人之间,都没有矛盾,就算是那种她极为讨厌的人,也无法讨厌裴慕西。   没有人不喜欢裴慕西。   夏糖没有说话,高烧让她难以思考并说出反对的话,但她的不理解溢于言表。   裴慕西只是又笑着望着她,然后替她掖紧被子。   夏糖闭上眼睛,眼前陷入一片缓和的黑暗。   意识即将消散之际,裴慕西似乎回答了她那个问题,柔润的嗓音轻轻飘到耳边,落到实处,   “因为我对你的期待……”   “是希望你是自由自在,并且热爱这个世界的。”   记忆里的那一天。   裴慕西因为送她去医院,丢了一辆自行车,后来又拥有了一辆自行车,但是裴慕西再也没有自己一个人骑自行车上下学。   夏糖拥有了一颗酸酸的糖果,一个新的,用来替代柔弱破烂小兔子的,足以抵挡荆棘世界的小熊玩偶。   以及,一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姐姐。   后来,她变得很喜欢小熊,在所有的卡通元素里,只喜欢那只又没有表情又可爱的小熊玩偶。   -   光透过黑暗,在眼前一晃一晃。   有些刺眼。   恍惚间,裴慕西的意识开始清醒,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了正在摇曳着的窗帘,以及被吹乱散落在地上的信纸。   昨天晚上她本想睡个好觉,可实在是没能睡着,就算打开了恐怖片音效也没用,于是她跑到这个房间里,打开了那些没看完的信。   夏糖的手写信。   似乎有种奇效,虽不至于让她马上睡着,但至少能让她心情平复,变得安心且温煦起来。   信太多,她还是没能看完。   可也想着,至少要每天看几封,将那些少女细腻的诉说读个完完整整,这才是尊重夏糖的表现。   刚清醒,头还有些昏沉。   裴慕西轻阖眼皮,又眯了好一会,才彻底从尚未清醒的睡意中缓过来。   打开手机,很多微信消息冒出来。   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小红点很多。   裴慕西看了看,翻到底下,看到了专属于夏糖的小红点,这是夏糖的习惯,早上准时八点给她发微信,提醒她今天的天气、穿衣状况,还有注意抽时间做手腕操,唠叨地嘱咐她不要让腱鞘炎加重。   其余时候,除了一些突发状况之外,夏糖都很少在她白天的工作时间打扰她。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夏糖发给她的微信不是注意事项的打卡,而是一张图片,图片里是写在纸上的一封信,格式类似于她昨天晚上看到的信,又是一封长长的信。   信里写着:   【亲爱的裴慕西,早啊,嘻嘻QvQ,你肯定会觉得我为什么要喊你裴慕西不喊你姐姐,我想如果你看到我之前的信,肯定就知道为什么了,所以我先不说为什么。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我发烧那天,你带着我去医院,然后又陪了我一个晚上,所以你第二天困得眼睛睁不开,赖着不去学校,然后和退了烧的我一起睡了一觉。   今天早上醒来之后,我想起你昨天晚上问我到底喜欢你什么,我当时没能答出来,但梦到了以前的你之后,我突然就知道了。别误会,我不是只喜欢以前的你,也不是在那个晚上就开始喜欢你(那时候我还很傻的,还是个小屁孩,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其实我也搞不懂我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但至少要比那个时候大很多),你在我面前,是以前的姐姐,也是现在的姐姐,没有任何区别。   但请你不要有压力,因为我知道我要出国的事情会让你感到不安,所以你该拒绝还是继续拒绝我,我没关系的姐姐QvQ,我还年轻着呢,才十九岁,我可以继续追你,大不了就等从国外回来继续追你。   对了,关于那个问题,我很难描述出来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因为实在是有太多理由值得让我喜欢你,因为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希望都只是希望我是自由且热爱这个世界的,因为你让我和我妈之间的隔阂变小,因为你见证了我从小孩蜕变的时期,因为你始终如一地相信我,因为你让我找到了我的热爱,因为我开心的时候你会比我更开心,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人……同样,你难过的时候我也喜欢你,你不在南广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的时候我喜欢你,你不画油画开始画漫画的时候我也喜欢你,你在演奏会上停留的那五十六秒里我喜欢你,你艰难的时候我喜欢你,你不爱开车我也喜欢你,你爱喝酒我也喜欢你,你害怕这个世界我也喜欢你,只要你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喜欢你……   这样的理由太多了,上面写到的这些好像都不足以描述我喜欢你的全部理由,但是我想这应该算是我喜欢你的理由里的万分之一吧,我只能说,我喜欢你的全部。还有,姐姐千万千万不要担心我喜欢的只是以前的你而不是现在的你。你一定要搞清楚,除了家人之外,我先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先认识你,所以就算你在其他人眼里有了一些改变,但只有我从一开始认知的便是你的底色,所以换句话来说,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喜欢你的人。   该怎么描述呢?   大概就是,如果你变成裴慕东,裴慕南和裴慕北,那我就会很乐意变成比现在更好的春糖、秋糖和冬糖,来加倍喜欢你。   我最亲爱的姐姐,祝你永远自在~】   作者有话说:   本文我最喜欢一句的话:我最亲爱的姐姐,祝你永远自在。 第58章 第 58 秒   这段话很长。   如果每一个字都打下来, 要占满手机屏幕,甚至还要翻两页才能完整看完,但重要的不是篇幅, 而是里面的情感。   更何况,夏糖仍然选择了手写信的形式, 将自己要说的话传达给她,这让裴慕西有些触动, 她将这段话完完整整地读了下来,没漏掉任何一个标点符号,甚至是颜文字。   她试图从文字里感知少女汹涌的情感, 可她也很清楚, 文字表达的情感不足对方内心的十分之一。   她打字回过去:   【早上好】   【记得吃早饭】   夏糖不知是不是一直在等着她回复过去, 消息回得很快:   【呜呜呜姐姐】   然后是很多很多条, 重复的小熊表情包。   不知多少条微信消息发过来。   裴慕西的手被振得有些发麻, 正想问夏糖发生了什么,夏糖就发了微信过来解释:   【呜呜呜姐姐我就是早上起来,做了梦心情太激昂了,发了这么多啰里八嗦的话, 你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连说三个“不要看”, 彰显了对方的急切。   明明发过来的时候诚心诚意,可才过两个小时,自己又急得不让人看了。   裴慕西忍不住扬起唇角, 回过去:   【可是我已经看过了,怎么办?】   夏糖发了一个捂脸小熊过来, 然后是【对方正在输入中】, 时间非常久, 可等手机振动的那一秒, 弹出来的消息又才几个字:   【那姐姐……】   【觉得怎么样?】   怯生生的几个字,仿佛能让人想象到夏糖冒着红的耳朵尖尖,以及闪躲不敢看她的眼神。   裴慕西挑着眉心,回过去:   【挺好的】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冷淡,她又补了一句:   【应该是再也忘不掉的程度】   【谢谢你这么喜欢我,夏糖】   语气看起来莫名有些郑重其事,可实际上,这是她读完这封手写信之后,最为直接的感受。   除了惊艳于上苍赐予她独一无二的爱情之外,她也感知到了夏糖沉甸甸的,让人舒心且具有安全感的爱意。   同样,夏糖也感知到了她的郑重其事,于是也郑重其事地回复了她的微信:   【也谢谢姐姐,允许我这么喜欢你】   【小熊跳舞.gif】   她们的对话很直白,也很简洁,仿佛讨论“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这件事,对她们来说仅仅是在讨论“谢谢你给我送花”这件事这么简单。   考虑到她还有工作,夏糖也需要上课。   对话很快结束,但清晨对话带来的愉悦心情并没有结束,反而一直徜徉在心间。   情绪似乎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力量,能作为人所有精力和动力的支撑。于是清晨起来后,裴慕西第一时间去看了阳台上并排放着的两盆绣球花。   仿佛是一个上天赠予的奇迹。   就算绣球花的寿命真的能持续十年,可实际上,也很少有人能真正将绣球花照料得如此之好。   但夏糖做到了。   也许可以说是,她们做到了。   -   即使昨晚没睡好,但吃完早饭坐到工作台前面临之前未画完的画稿时,裴慕西仍然觉得自己神清气爽。   兴许是情绪的力量。   她这样想着,便按下一小时计时一次的闹钟,在准备开投影仪打开恐怖片的那一瞬间,她有一分迟疑。   于是放下遥控器。   打开了放在桌面当作摆设的人工智能蓝牙音响,音响被自动设定了某种程序,机械女声在启动的第一时间,就自动为她播报了最近的天气状况:   “据悉,2022年第19号台风‘仰望’中心25号0时距离南广市大约435公里,目前以热带风暴级在南海市登陆,预计27号傍晚前后进入我市,这场冬季罕见台风将为我市带来冷空气和降雨,预计27号晚将有阵雨和暴雨,请各位市民注意防护……”(标注1)   “叮咚~”   一声提示音打断了继续播报的天气预报,裴慕西放下已经连上蓝牙的手机,点开了刚刚创建的歌单,设置了自动循环播放,于是浪漫幻想的抒情摇滚替代了机械播报的语调,甜润嗓音取代机械女声,如夏日最清爽的气泡水,涌入耳膜,便让人觉得浑身都舒适。   是咸柠气泡的歌。   翻唱的有,原创的也有。   粤语版的有,普通话版的也有。   但总之,加在歌单里的,都是夏糖的声音,歌曲风格很多变,有冲击力的摇滚,也有缱绻的抒情歌。   裴慕西全都听了个遍。   思绪随之下沉,她罕见地在这种配乐下没能被耳边时而响起的滴答声影响,也没依靠药物作用,而是静下心来画那些撕裂的线条,直至闹钟一遍遍响起,她按时做着手腕操。   提醒中午休息的最后一次闹钟响起,裴慕西刚放下画笔,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就看见夏糖发过来的微信弹了出来:   【姐姐要按时吃饭哦~】   然后是一张猪排饭的照片,猪排被炸成金黄,爱心形状被切成了小条小条,上面淋着酱。   裴慕西仰靠在电脑椅上,听着蓝牙音箱里夏糖软润的嗓音,看着夏糖给她发过来的微信,笑着回过去:   【我还没吃】   夏糖很快回复过来:   【!!!】   【那正好】   【我给姐姐点了一份】   【嘻嘻,好巧哦~~】   裴慕西直起身子,电脑椅便自动将她弹了起来,她回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正好没吃?】   夏糖又发了一张用叉子叉好的小块猪排图片过来,然后接着打字:   【我不知道】   【但这个猪排是爱心形状的】   【我觉得……】   【很适合点给姐姐吃!!】   裴慕西看着一条条往外蹦的微信,似乎能想象到夏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很孩子气,很稚气,可又莫名,很能打动人。   【谁告诉你这么追人的?】裴慕西猜到了夏糖的小心思,便这么问过去。   于是那边又显示了久久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似乎每一次发微信遇到这样的问题,夏糖都需要思考很久,谨慎又小心地回复她,生怕自己触到错误答案。   可实际上。   夏糖又怎么会给出错误答案呢?   等【对方正在输入中】这行小字消失,裴慕西的唯一正答也就弹了出来:   【我小姨妈】   【她给我说,追人就是要多关心她,遇到什么事想到她就第一时间和她分享,随时制造偶遇,然后厚脸皮一点,不要怕被拒绝,最好能够烦死她,让她的生活里只有自己,等哪天那个人习惯了……】   【就来一招欲擒故纵QvQ】   这就是裴慕西的正确答案,让夏糖把自己小姨妈卖了的正确答案。   夏糖太过坦诚,连欲擒故纵这样的招数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她面前,就算是套路,也是夏糖的小套路,让裴慕西听着就只觉得她可爱的小套路。   她真是可爱。   裴慕西想着,回过去:   【那】   打出去一个字,故意停留了几秒,才发完剩下的话。   【你准备怎么欲擒故纵?】   “叮咚~~”   门铃响起,裴慕西从电脑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往窗外眺望着晴朗气清的景色,看着院子里安静停着的露营车。   过了几秒,攥着手机走下去。   拿了外卖,攥在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一下,振得指尖发麻,心尖发痒,她笑着和外卖小哥说了声谢谢,还顺手拿了一瓶气泡水送给外卖小哥。   外卖小哥受宠若惊地说了声谢谢。   裴慕西就慢悠悠地提着外卖坐在了院子里,暖阳斜晖洒落,映在猪排饭包装上的画着的那头可爱小猪上。   她迅速划开手机,便看到夏糖一条答非所问的微信:   【姐姐你的外卖到了~】   【你看那个包装袋,上面画着一头可爱小猪,其实这头小猪是店主的宠物,它怎么也想不到,猪排饭店主会养它做宠物】   【它肯定每天战战兢兢地以为自己要被吃掉】   【但其实不是】   【店主很爱它,只会把它当成自己店里的吉祥物,还把它画了下来放在每个包装袋上,店主不会把它吃了】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一个没有意义的故事,可裴慕西还是顺着夏糖的话,盯着那个阳光下的快乐小猪,突然觉得小猪的表情更可怜,也更可爱了些。   这么想着,手上的手机又迅速传来振动声。   她看过去,是夏糖的微信:   【店主和我都没有欲擒故纵QvQ】   【祝你圣诞快乐,姐姐~】   原来今天是圣诞节,如果夏糖不提及的话,裴慕西恐怕就又忘了,从夏糖生她气的那年平安夜起,她就再也没过过平安夜和圣诞节,便也对这个日期不太敏感,现在独居在家,不出门根本无法感受到圣诞氛围。   眼下夏糖祝她圣诞快乐。   她又忽然觉得,兴许以后可以过圣诞节了。   裴慕西思考了几秒,回过去的长段文字有了些温和的语气:   【不要每天给我点外卖,也不要每天做这些有的没的不属于你习惯的事情,不要听你小姨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想让你为了我而委屈自己,点外卖可以,欲擒故纵也可以,任何想和我说的话,任何想和我一起做的事,你开心就可以做,但你不开心就不可以】   【祝你每天都开心,夏糖】   于是夏糖那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又显示了许久,久到裴慕西打开了猪排饭的包装袋,看到了那个和夏糖如出一辙的爱心猪排,久到她忍不住拍了张爱心猪排的照片,给夏糖发过去。   照片刚发过去,夏糖那边回复了过来:   【好~】   【我知道了,姐姐】   大概等发过去的照片加载出来,夏糖回复她:   【姐姐快吃!】   【我不说了!】   裴慕西也回过去:【你也好好吃饭】   对话结束,裴慕西看着琳琅满目的猪排饭,瞥到包装袋上晒着太阳伸展着的小猪,忽然觉得发给夏糖还不够。   她还要发朋友圈,把晒太阳的小猪和猪排饭,还有自己的好心情全都发出去。   配上「谁能想到猪排饭店主会养一头宠物小猪呢?」   自从这个账号开始使用之际,她从未使用过朋友圈,没有开通过朋友圈功能,要是她想看别人朋友圈就只能从好友界面进去点开来看,要是别人点开她的好友界面,就会发现她没有朋友圈。   但是,从今天开始。   任何好友点开她的朋友圈,都会看到她发的第一条朋友圈——关于猪排饭店主养了一头宠物小猪的故事。   这很罕见,特别是对她这个微信添加的第一个好友周湛来说,也包括刚加上她微信的裴斯云和沈梦丹,包括沈晓璐和姜矜月……所有看到这条朋友圈的人都很惊讶。   于是,等她把猪排饭吃了个干干净净,便看到自己朋友圈上显示了七八十个小红点。   周湛说:我见鬼了??还是今天不是圣诞节是鬼节?   裴斯云说:不要吃这些油炸食品。   沈梦丹说:西西在和我家夏糖一起吃饭?帮我劝她不要光吃午饭,晚饭也要吃,别老是想着减肥,不吃饭还不如少吃点零食。   沈晓璐说:这家猪排饭好像在我们学校外面,裴学姐又来学校了吗?   姜矜月说:噢~~裴学姐要来和我……还有夏糖一起吃吗?   许久未联系的江宏西说:奇怪的爱情线?还是……你终于确定下来的理想型?   虞沁酒说:完全没有辣,差评/撇嘴。   夏糖说:这只宠物小猪超可爱。   是啊,超可爱——裴慕西这样回复夏糖,并且在这么多条评论里最先回复夏糖。   其次是江宏西。   她没犹豫,说:可爱的爱情线,可爱的理想型。   最后是虞沁酒,她回复:让你最重要的那个人请你喝辣椒水/眨眼   吃过午饭后,她和忙着上课和练习大提琴的夏糖简单聊了几条,便又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最好的状态不过是现在。   没有单独面临的艰难选择,只有两个人一起面对的简单问题;没有依靠药物和恐怖片勉强维持的平静,只有伴在耳边的甜润嗓音,即便有时候滴答声仍旧会响起,但她并不希望自己继续依靠恐怖片来维持稳定,她宁愿让夏糖的嗓音抵过失控的脑海;没有互相影响,我不让你出国你不让我继续画漫画想让我画油画的互不沟通,只有我尊重你你相信我的互相支撑。   裴慕西觉得自己大概又陷入了一种看似什么都很好的境地,这样不好,她在思考是否需要居安思危,是否需要继续维持自己的人生哲学,但过分愉悦的心情和工作时的轻松没让她拥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些。   甚至才一天。   她和虞沁酒说完,“她在期待让她觉得,她不爱夏糖就会死的那一天来临”的第二天。   就隐隐约约有了这样的征兆。   原来打开自己,不去克制,是这么一件轻松的事情。   裴慕西想到了以往沉浸在爱情里的南悦斯,是她过分在意南悦斯在爱情里的酸苦辣,却忽略了占据最大份额的那个“甜”字,是她作为旁观者过分理智,才固执地认为南悦斯和裴斯云在爱情里都不幸福。   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裴斯云,也许是她和裴斯云之间真的有某种不太熟悉的心电感应。   下午,她莫名接到裴斯云的电话,裴斯云说给她拿来了些东西,让她下去拿。   她把音响关了,走下去发现了站在她家门口的裴斯云。   这让她很费解,原以为只是同城闪送,却没想到是忙于医院工作的裴斯云亲自来送。   她看着裴斯云手里的保温饭盒,沉默接过,“今天医院没事吗?”   “哦。”裴斯云声音淡然,“我休假,正好和同事在外面吃饭,给你打包了点过来。”   “可是我吃过午饭了。”裴慕西愣着说。   裴斯云瞥一眼她,“不是还没吃晚饭吗?”   下午四点吃晚饭,裴慕西弄不太清楚裴斯云的逻辑,只能跟着她亦步亦趋地走着。   像小时候一样,她和裴斯云之间总是很尴尬,不够亲近,十六岁之后才迎来的陌生母亲,很难再亲近起来,特别裴斯云又是这么一个冷淡的性子。   裴斯云走了两步,环视着她住处的环境,目光在院子里停着的露营车上停留了不知多久,然后又说,   “你要少吃油炸食品。”   和微信朋友圈下面的那一句评论语气如出一辙,裴慕西只能应着好,本想等裴斯云送走再吃,但裴斯云到客厅就蹙着眉心问起,   “怎么还不吃?”   裴慕西又只能停下自己的动作,把饭盒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清香扑面的几个家常菜:清炒菠菜、山药蒸百合、红烧排骨。   卖相不怎么好,她有些怀疑这是否真的是饭馆里拿出来卖的菜。   但左右也是裴斯云的心意,甚至还考虑到了她口味偏辣,红烧排骨见红,里面放着几个干辣椒。   “看起来挺好吃的。”裴慕西违心地说。   裴斯云轻扬下巴,“吃起来也不错。”   裴慕西没再说话,只夹起一个排骨试了试,口味确实不错,但还是没什么辣味,大概南广人所能接受的最高辣度不过是虚晃一枪。   “怎么样?”裴斯云盯着她,“还可以吧?”   “挺好吃的。”裴慕西评价,“就是不够辣。”   “吃这么辣做什么?”裴斯云一脸嫌弃,又一本正经地说,“虽然辣椒吃了没多大坏处,但你也要少吃点辣,小心上火。”   这就是南广人的逻辑,什么都吃了上火。   裴慕西看着这顿精心盛过来的饭,便也没反驳,只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尽管不饿,但裴慕西还是在裴斯云的注视下,吃完了饭盒里的所有菜和饭。   吃完后她擦了擦嘴,把饭盒收起来,思考着自己是否要询问裴斯云为什么突然过来她这里,一抬眼,却发觉裴斯云盯着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她愣了愣。   裴斯云注意到她的动作,迅速移开眼,鬓边的白发却突兀地有些刺眼。   “吃完了?”裴斯云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这是裴慕西第一次直面裴斯云的情感,她原以为,裴斯云只会是拿着手术刀一丝不苟毫无情绪的医生,才会在南西峰死后因为一场手术而未能来参加葬礼,才会在南悦斯死后很快又重新站上手术台,才会在她痛苦万分的时候仍然做一个严肃冰冷的医生。   但裴斯云现在,好像哭了。   这让裴慕西不知所措,她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但裴斯云很快调整好状态,站起身时衣角仍然一丝不苟,仿佛她刚刚看到的都只是一场错觉。   甚至在她收拾好饭盒之后,又优雅地提着保温饭盒下了楼,直到接到医院的电话,裴斯云才迈着急急的步子,提着饭盒上了车。   裴慕西站在门口,看着裴斯云启动了发动机,沉默了一会,忍不住提醒一句,“注意安全。”   这似乎让裴斯云有些触动,她久久地握住方向盘,没有马上踩下油门,而是直直地盯着车前窗,过了几秒,和她说,   “抱歉,小西。”   裴慕西愣了几秒,轻声说,“有什么好抱歉的?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我没关系,又不是小孩子了。”   裴斯云却摇了摇头,眼底有些湿润,   “当你感到痛苦的时候,责怪自己的时候,我很自责,因为是我把你生出来面临这个残忍的世界。”   “我和你爸……在相爱的时候有了你姐姐和你,却在你出生之后又兀自分开。我一直觉得,其实你爸这个人在教育方面比我要强很多,他比我更懂得怎么去教你面对这个世界。”   “所以我把你交给了他。”   “作为母亲来说,我的确是不够负责,不管是对于你姐,还是对于你,我都不是一个好母亲。”   “我很抱歉,但也很感谢你,能为了我继续留在这个让你痛苦的世界,我知道你现在也许没有以前那么痛苦了。”   “我为你感到高兴,小西。”   她说着,停顿了几秒,垂下眼,从副驾驶座位上拿了一包东西扔了出来,   “虽然发朋友圈是件好事,但以后少吃点上火的东西,也不要再让周湛偷偷过来打听我的情况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问我。”   裴斯云自顾自地说着,说完也仍然没有看裴慕西,只是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就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留下愣在原地的裴慕西,她看着那辆越变越小的车影,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裴斯云扔到她怀里的东西。   灿白的阳光摇曳,是几包配好配方的凉茶。   她紧紧抱着,在原地站了许久,有些反应不过来,也有些难以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   她只是站着,捧着那几包凉茶。   风刮得道路两旁的树叶哗啦啦响,夹杂着阳光的味道,有些温暖。   良久,裴慕西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接了电话,周湛的声音从那边响起,“你妈刚给我打电话问我地址,说是给我寄几包凉茶,她刚弄的方子,说是她这个配方很适合冬天,我就给了,没事吧?”   “没事。”裴慕西抿唇。   “哦那我就收了。”周湛说着,又笑,“说说吧,今天的猪排饭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吧。”裴慕西说着,垂了垂眼,又补了一句,“周湛,谢谢你。”   “嗯?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好端端的谢起我来了?”周湛说着。   裴慕西盯着凉茶,有些心不在焉,   “谢谢你这两年帮我顾我妈,还和我这个病人保持联系……”   “切~”周湛拖长语调,“有什么好谢的,就算不是因为和你联系上,我也会经常去看裴阿姨的好吗,别忘了,我和你姐……”   她说着停顿了几秒,声音被风揉轻了几分,有些惆怅,也有些难过,   “我们可是传媒学院的黄金搭档,本来当初说好了一起当记者,后来我患了病家里怎么也不让我去做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我歇了几年,你姐就顺带着把我的梦想实现了。”   “就算是为了她,我也得把你和裴阿姨照顾好。”   “哦对了,还有明思曼。”周湛说起这个名字,又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裴慕西却主动提及,“她会变好的。”   “嗯。”周湛应了一声,重复一遍,“她会变好的。”   挂了电话,裴慕西又站在道路上吹了一会风,才慢悠悠地走进院子里,她想起裴斯云刚刚送过来的饭菜,莫名有个念头闪过。   于是翻了翻朋友圈。   便在沈梦丹转发的朋友圈里,看到了那几个菜的菜谱——红烧排骨里甚至还特意加了辣。   果然。   裴慕西再次坐到电脑椅上,仰着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天花板,轻阖眼皮。   饭盒里卖相不怎么好的菜。   根本就不是饭馆里打包的菜,而是一向厨艺不怎么好的裴斯云自己做的。   因为看到了她发的朋友圈,便从家里做了饭赶过来,让她吃上这么一顿家常菜,嘱咐她少吃油炸食品。   这很裴斯云,嘴硬心软。   裴慕西这么想着,便在裴斯云发了“到达医院”的微信过来之后,回了一句“红烧排骨好吃”过去。   裴斯云照例没有马上回复,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常态,一旦工作起来就很难顾及家人。   以前裴慕西总是很烦这件事,虽然不说,虽然可以理解,但这并不妨碍她为此感知到烦闷,实际上,她从来不是一个懂事的小孩。   但现在她似乎有了几分改观,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二十五岁,不会是计较妈妈管别人不管自己这样的小事。   重新打开音响,继续一天的工作。   直至天黑,裴慕西放下笔,再次望向已经变得昏昏沉沉的天,迟来地发觉:这是极为满满当当的一天,也是极为完整极为治愈的一天,尽管和以前做的事情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仰头休息一会,微信声音便响起。   她迅速划开,置顶聊天框的小熊头像便闪出小红点:   【姐姐下班了没有~】   裴慕西迅速回过去:【下班了,你呢?】   夏糖的微信很快跳出来:   【下课啦,刚刚吃完晚饭,姐姐呢?】   无趣的你来我往,只是简单的问候,可裴慕西却又觉得心里满满当当,很舒适。   她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节奏不快,可以慢慢来,不会让她感知到“爱情”这个词语的危险。   于是也发过去:   【我妈下午四点给我送了晚饭过来,所以早就吃完了】   夏糖:   【!!】   【裴阿姨也来找了我】   【还给我带了几包凉茶】   【我说宿舍里没法煮】   【她就让我带回去】   【要不我带给姐姐?】   裴斯云这个下午看起来很忙,简直和裴慕西的生活一样充足。   【好啊】裴慕西回过去:【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可以随时来我这里找我煮凉茶】   这句话不知触发了什么关键点,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便又开始持续显示。   裴慕西耐心地等着。   不知多久,夏糖的微信弹了出来:   【那现在呢?】   裴慕西有些惊讶:【现在?】   夏糖犹豫了一会,发过来:   【姐姐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裴慕西思考了一下:【没有】   于是夏糖很快发过来:   【因为是圣诞节……】   【我现在就在姐姐家门口】   【姐姐方便的话……】   【我想和姐姐见一面】   裴慕西在那句“我现在就在姐姐家门口”弹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起了身,她快速跑到阳台,往外眺望。   夜色低垂,皓白月亮高悬。   夏糖真的站在她家门外,大概考虑到她站在阳台上视野的关系,夏糖就站在道路对面,她穿着一套宽松的牛仔套装,瘦弱的肩在深色牛仔外套下一晃一晃。   她仿佛站在昏黄路灯和皎洁月光的交界处,明明灭灭的光完整地亲吻着她纤细蓬勃的身体,夜风拂过,扬起她颈下流动的发和她漂亮的嘴角。   目光相抵。   看到她的那一秒,夏糖立马把两只手都举得高高的,甚至还往上蹦了一下,用力地朝她挥手,站在月亮下,专注又极具朝气地望向她。   仰头往她这边张望,兴高采烈地挥手。   有一瞬间,裴慕西觉得头顶的月亮变成月河,哗啦一声,从宇宙倾泻到她心底,汹涌澎湃,她彻底无法控制。   她也朝夏糖挥手,准备下楼的那一秒。   夏糖突然蹲了下去,于是身影被院门挡住,持续了三秒,在这三秒里,裴慕西觉得自己简直在被欲擒故纵。   但夏糖很快重新回到她的视野里。   再起身的时候,眉眼笑得弯弯,怀里抱了一盆鲜艳又盛开着的花,是一盆白色郁金香。   于是裴慕西知道:夏糖又来送她花了。   作者有话说:   标注1:天气预报参考腾讯网关于台风的播报。   ps:那次在从阳台上往下望的时候,甜甜夏已经想好了,自己大概站在什么位置,能让站在阳台上的裴姐姐看得到自己,以及哪个位置会看不到自己。(我真的会很喜欢夏夏这样的年下呜呜呜)   ——————————— 第59章 第 59 秒   说好的凉茶包, 变成了郁金香。   但裴慕西不会觉得夏糖骗人,她只会觉得夏糖可爱,不管怎么样都可爱, 不管是凉茶还是郁金香,她都愿意接受。   【稍微等我一下】   在下楼之前, 裴慕西发了条微信给夏糖。   夏糖很有耐心,也很有活力地回复她:   【不急不急】   【姐姐慢慢来就好~】   裴慕西回了一个“好”字过去, 便扔下手机,跳到楼下某个卧室打开衣柜,指尖掠过衣柜里一排排的西服外套和衬衫, 最终停留到一个买来就没穿过的牛仔外套上, 几乎没迟疑, 将外套拿了出来, 配了一件宽松衣领略微敞开的衬衫, 便显得没那么稚气,多了几分成熟。   换上衣服,又简单涂了个口红。   裴慕西怀疑自己让夏糖等得太久,之前没想起让夏糖进来等的事情, 这会时间花得有些多, 下楼的时候便有些急切。   下楼到院门口的这一段路。   她开始思考自己和夏糖到底有多久没见面,思来想去只不过也才一天的时间,却莫名觉得有些漫长。   直至在院门口停下,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莫名有些急促,别人要看到准觉得她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她没有亏心事要做。   唯一的亏心事, 只不过也是明明喜欢夏糖, 却仍要矫情地说一声“不”, 仍要不肯放下自己弯弯绕绕的心思考虑太多。   想到这里, 她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去面临夏糖。   院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裴慕西看到了站在她家门口的夏糖,夏糖双手抱着花盆,慢悠悠,轻飘飘地晃来晃去。   来回走,白皙纤细的长腿在月光下摇来晃去。   晃得裴慕西眼睛发晕。   她看了看自己裹得紧紧的长裤,又看了看夏糖只遮到腿根的牛仔短裙,站在门口有些迟疑,犹豫是否需要回去换一条裙子,来证明自己也正处于并且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处于冬天可以露腿的年纪。   可终究是没等她考虑周全,夏糖就已经看到了她,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每一次见到她的第一秒一样,仿若一只乖巧又跃跃欲试的小狗。   “姐姐!”   夏糖软软地喊她,然后抱着花蹦着到了她面前,把花直直戳到了她面前,右脸上还贴着创可贴,那双纯粹的眼只望着她,“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圣诞礼物是花,这很正常。   但是,连带着花盆一起送。   这似乎是只有夏糖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是,裴慕西感到很愉悦,为夏糖这样送花的方式。   她接过花,盯着开得正盛的花朵,故意问,“你这个小孩,怎么喜欢这样送花给别人?”   “嗯?”夏糖松了手,手指绕着圈圈,有些紧张地望她,“姐姐不喜欢郁金香吗?”   “我很喜欢。”裴慕西抱着花转身又进了院子,“只是觉得你很特别,送花都要连花带盆一起送。”   “噢——”夏糖把声音拖得老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点也不装腔作势,“我就是故意的,为了能让我显得特别一点,让姐姐能够记得我。”   裴慕西把花放在一楼窗台上,回头看夏糖,挑了挑眉心,“又是你小姨妈教你的?”   “不是。”夏糖老实回答,纯真地笑,“她要是知道我送花连花盆一起送,肯定也会说我笨蛋。”   “笨蛋。”裴慕西把花盆慢悠悠地放到门口,突然蹦出一句。   “??”夏糖瞪大眼睛,跑到她面前,“姐姐为什么突然喊我笨蛋?”   裴慕西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灰,又看了看夏糖外套上被花盆蹭到的灰,从兜里拿了湿纸巾出来,抽出来给自己擦干净手。   夏糖软乎乎地朝她笑,便也把脏兮兮的手伸出来接湿纸巾。   裴慕西没给她,只把自己的手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又重新抽出一张新的,略微低头,给夏糖仔仔细细地擦着手,仿若那一双被花盆灰蹭脏的手是世界上某一处再也难以寻到的宝物。   “姐姐……”   夏糖愣愣地喊了她一声,有些害羞地缩了缩指尖,“要不我自己来吧。”   裴慕西没答应她,也没放过她手上的任何一寸皮肤。   只垂眼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要连花盆一起送?”   “啊?”夏糖有些慌乱,手指往回缩了缩。   裴慕西抬眼看她,这才发现她的脸已经红透,像精灵似的耳朵尖尖也泛着红。   “我不信。”裴慕西这么说着,便也放过了夏糖,“我不信你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特别一点所以才送花盆。”   夏糖愣住,过了好一会反应过来,佯装叹了口气,可耳朵尖尖仍然是红的,正经的语气就显得特别可爱,   “其实是因为,我觉得这样送花,花就能活得更久,也能陪姐姐更长时间,不会是那种早上还鲜艳着下午就焉了吧唧的花……”她说着,又小着声音补了一句,   “就像姐姐之前送我的绣球花一样。”   “那你为什么今天不送我绣球花?”裴慕西又问,顺带着又抽了湿纸巾出来给夏糖擦着外套上的灰,“郁金香有什么不一样的含义吗?”   大概是她凑得有些近。   明显能感觉到在问完这句话之后,夏糖马上绷紧了身体,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仿佛都滞住,回答她的问题也有些磕磕碰碰,   “因为现在……不是绣球花,的花期。”   “而且……”夏糖屏住呼吸说,“绣球花,不是,不能随随便便送吗?”   这倒是实话,绣球花对她们来说具有特殊的含义,确实不能随随便便送。   “也是。”裴慕西这么说着,又抬眼看着夏糖,温和地说,   “夏糖,你以后不要送绣球花给别人。”   就算是,我们没能改变关系。   就算是,我仍然是你的姐姐,你仍然是我的妹妹。   也不要送绣球花,给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这是我的私心。   裴慕西没能把这一段话冠冕堂皇地说出来,可夏糖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滞了好一会,乖软地点头,   “好,我不给别人送绣球花。”   “姐姐也别给别人送。”   “好。”裴慕西应着,“我不送。”   夏糖松了口气,又说,“姐姐我其实还从来没给别人送过花,别说绣球花了,就算是教师节和母亲节我也不送花,都只送实用的礼物,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不爱老师和妈妈,只是她们收到实用的礼物会更开心,花的话,她们都觉得光浪漫但没有一点用处。”   “是挺浪漫的。”裴慕西这么说着,等夏糖安静下来又补充一句,“但也很有用。”   “至少对我来说,很有用。”她有些郑重其事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于是夏糖点头,稚气而纯真地弯眼笑,   “那就好。”   裴慕西给夏糖擦干净衣服,直起身子,又晃了一眼夏糖白得有些晃眼的腿和泛着粉的膝盖,随意指了指,仿佛自己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   “不冷吗?”   夏糖顺着她手指的动作望了望自己的腿,摇摇头,   “不冷,今天温度还挺高的。”   胡说八道。   裴慕西想到自己今天起床听到的天气预报,不太放心地多看几眼,“过两天台风,肯定会降温,要多穿点。”   她说着,又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用了大人的语气,有些古板的老套,刚想开口,夏糖就冲她弯眼笑,乖巧点头,   “好,我知道。”   “等下回去就把秋裤也穿上,然后在床上盖两床被子。”   “今天不说我觉得你是个小孩了?”裴慕西有些疑惑地问。   夏糖嘻嘻一笑,“不说。”   “姐姐就当我是小孩就行了。”她这样说着,“其实我想了想,能被姐姐当个小孩还是一件挺开心的事情。”   “我很听姐姐的话的。”她强调。   裴慕西轻挑嘴角,问,“那我就多说一点?”   夏糖点头,甚至还有些期待,“好!”   裴慕西清清嗓子,说,“回去就多穿点,不要生病。”   “好!”夏糖应得欢快,明亮的眼里仍然流动着欢快。   裴慕西迟疑几秒,又说,“好好吃饭?”   “好!”夏糖点头。   裴慕西说,“少吃油炸食品。”   夏糖蹙了蹙眉,声音没有之前的斗志昂扬,“好。”   裴慕西继续说,“一日三餐都要吃,不准不吃晚饭。”   夏糖皱巴着脸,极为艰难地点头,“好吧。”   裴慕西双手抱臂,“少吃甜食。“   夏糖的脸皱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团,头也低了下去,张了张唇,嘴瘪了下去,可还是张嘴吐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好”字。   可怜巴巴的小狗。   裴慕西突然也觉得自己过分,便伸出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揉了揉皱巴小狗的头,轻着声音说,   “要一直做你觉得开心的事,夏糖。”   于是,皱巴小狗变成了欢快小狗,抬起雀跃的眼看她,眸子里的光流动着欣喜和欢快。   “真的吗?姐姐。”夏糖说。   裴慕西笑,把夏糖蓬松柔软的发丝揉乱,又给她耐心地整理好,说,   “开心的事就做,不开心的事就不做。”   “不要因为这世界上除了你自己的任何一个人,委屈你自己。”   “哪怕这个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哪怕这个人是你的至亲挚爱,也不要委屈自己。”   夏糖听得挺认真,乖乖配合着她的动作,“那你呢?姐姐,哪怕是你也不行吗?”   “当然也不行。”裴慕西说,然后盯着夏糖柔顺的目光,补充,“但不管任何事,只要你开心,我就会和你站在同一边。”   “所以一旦我让你觉得委屈了,你一定要和我说。”   她说得有些认真。   夏糖便也思索着点点头,然后抿着唇,乖乖答应。   花送完了,圣诞也只剩下几个小时,夏糖有些犹豫地看向裴慕西,“姐姐我今天有耽误你工作或者是休息吗?”   “没有。”裴慕西说,“怎么会这么想?”   夏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又扭扭捏捏地说着,“本来只是想着送完花就走,但现在和姐姐聊了这么久,感觉我有些不懂事。”   “毕竟姐姐还有工作,前几天也因为我没有休息好。”   “那你现在要回去吗?”裴慕西一反常态地问。   “啊?”夏糖有些惊讶,打量着她的神情观察着她是否是认真的表情,而后有些难过地抿了抿唇,“要回去……吧。”   “那我送你。”裴慕西利落地说。   夏糖嘴一瘪,语气委屈,“好吧。”   裴慕西看着她笑,“走路送你。”   “!!”夏糖脸上的难过消失得比裴慕西眨一下眼睛都快,“五公里呢……”   她拖着声音,有些黏糊地说,“姐姐不觉得太远了吗?”   “不远。”裴慕西说,“正好散步。”   夏糖看起来很开心,可是又很担忧,表情生动又矛盾,“可是姐姐等下要自己一个人回来……”   她总是一些小事情上犹豫。   裴慕西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轻缓地唤她,   “夏糖……”   夏糖便抬眼看她,琥珀色瞳仁里映着月光,懵懂又烂漫。   裴慕西轻叹口气,轻敲她的头,   “我换这么一身衣服,可不是为了出来简单接一盆花又进去睡觉的。”   夏糖的反应很迟钝。   裴慕西有耐心地等着。   等夏糖反应过来,视线下移到她身上穿着的牛仔外套后,脸颊泛起红,红到仿佛右脸颊上贴着的创可贴也跟着变红了,才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   “噢……我知道了。”   “那走吧姐姐。”她这么说着,然后又直冲冲地转了个身,仿佛一个执行程序的小机器人,带着红透的耳朵尖尖,蹦跶蹦跶地跳出了院子。   风吹乱了裴慕西的头发,也扬起了她嘴角的笑,等笑了一会,她又加快步子,跟上夏糖。   台风尚未登陆,夜晚的风还算柔和。   路上,裴慕西问夏糖,“今天你做了什么?”   她很好奇,好奇在自己画稿子的这段时间里,夏糖每天的生活是怎样的。   夏糖往天上看了看,似乎在回想自己在做些什么,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吃了早饭,午饭,和晚饭。”   “上了早课,下午的课。”   “中午练了琴,下午也练了一会琴,晚上吃完晚饭散了一会步,然后矜月说今天是圣诞节要去和男朋友过,她走了之后,我散着步散着步就从学校走了出来,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这盆花,就买来送给姐姐。”   她说着,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姐,其实我的生活很无聊的,每天都很重复。”   裴慕西一直觉得夏糖是个没什么分享欲的小孩,所以在她的早饭、午饭和晚饭,以及早课和下午的课里,都没什么好分享的。   但是,她说了送花事件的前因后果。   她会因为在路过花店看到花的时候,就买来送给她。   这样的心意,比任何心意都要贵重。   裴慕西当然不会觉得夏糖这样的生活无聊,夏糖简直是她见过最不无聊的人,所以她说,“不无聊,挺有趣的。”   “真的吗?”夏糖有些不信,“姐姐你可别骗我。”   “没骗你。”裴慕西语气放柔,说的话却很幼稚,“骗你是小狗。”   夏糖很信这样的话,从小便是如此。   所以这次她也信,然后弯下眼笑得纯粹,“不无聊的话就好,那我以后也给姐姐说说我在学校里的事情。”   “好。”裴慕西应着,“什么都可以给我说,不管你觉得有趣还是无聊,只要你想说的话,就可以给我说。”   “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听,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   夏糖没有马上答应,只皱了一下脸,然后又舒展开,兴冲冲地问她,“那姐姐呢?姐姐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或者不开心的事吗?”   她很会举一反三。   裴慕西想了想,“今天没有不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倒是有很多。”   夏糖眨眨眼,期待着她那些开心的事。   裴慕西便弯了下眼尾,说,   “今天早上起来收到你的信,这是第一件开心的事。”   “中午的时候收到你给我订的猪排饭,看到了猪排店的小猪,这是第二件开心的事。”   “下午的时候我妈四点逼我吃了一顿晚饭,这是第三件开心的事。”   她说出来的三件事里有两件事是因为夏糖。   这让夏糖感到同等程度的开心,她柔软地笑,试探地开口,“原来姐姐,今天这么开心啊?”   “不止。”裴慕西说,然后又细数剩下让她开心的事,   “晚上收到了一盆花,我很开心。”   “和你一起散步,我好像也挺开心的。”   “你一起说说话,我也很开心。”   她说着,眼看着夏糖的耳朵尖尖越来越红,也仍是没罢休,继续往下说,   “对了,还有一件最让我开心的事。”   “什么?”夏糖愣了愣,眼里藏着几分好奇。   裴慕西看向她,嗓音轻柔,被晚风揉散,   “今天我工作的时候,休息的时候,都没有打开投影仪,我没有听恐怖片的声音。”   “不会不好受吗?”夏糖有些担忧地问。   “完全不会。”裴慕西语气笃定,轻扬嘴角,“因为我找到了一种可以替代的方式。”   夏糖呆了几秒,抿了抿唇,“什么方式?”   “听你的歌。”裴慕西说,得寸进尺地说,“我听了很多咸柠气泡的歌,循环听,我发现我可以在你的声音下得到休息和宁静,这是一件让我很开心的事。”   这句话过于直白,让夏糖难以应对,于是她艰难地眨了眨眼,组织自己的语言,“姐姐真的……”   没等夏糖把这句话完整问出来,有呼啸而过的车略过她们,夜幕下明蓝色车灯摇曳,裴慕西和她之间仅隔着灿辉夜景。   裴慕西看向她,略长的头发被风绕起,抢先给出了答案,声音轻得仿佛要被呼啸的车辆带走,   “嗯,想到你,听到你,见到你……”   “都会让我很开心。”   -   这是一个最完美的圣诞节。   裴慕西自认为如此,她和夏糖甚至在走着走着之后,打车去了一趟墓园,看了看孤苦伶仃的南悦斯。   也不对,南悦斯不会孤苦伶仃。   即使是圣诞节,她的墓前也永远会有一束当日鲜艳绽放的洋桔梗,任何一个节日都会有。   不知为什么,裴慕西越来越希望,在她去看南悦斯的某一天里,她的墓前没有花。   那她就会给南悦斯多买几束。   让南悦斯多体谅明思曼一些。   但没有,等她和夏糖去看南悦斯时,那里仍然有一束漂亮鲜艳的洋桔梗。   夏糖问起,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收到她的纸条。   裴慕西说,应该收到了,希望明思曼能把这句话听进去。   夏糖又说,幸好南广市的气候很温暖,一年四季都可以买到洋桔梗。   裴慕西说,是啊,幸好。   幸好南悦斯喜欢的是洋桔梗。   离开之前,裴慕西静静望着南悦斯照片上灿烂的笑脸,张了张干涩的唇,和她说,   “如果她哪一天没有来得及送花,你也不要生她的气。”   -   裴慕西将夏糖送回学校,回到家,也没将自己继续停留在墓园里,而是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甚至在泡完之后还敷了张面膜,试图拯救自己越来越没有气色的皮肤,已经过了二十五岁,她是得认真护肤,以后站在夏糖旁边也不会显老。   敷面膜的间隙,她注意到那盆被她放在二楼阳台上的白色郁金香,和那两盆绣球花并列放在一起。   夏糖要是再送,她就得在家里开个花店。   裴慕西好笑地想着,可思维又很快跳跃,突然想知道白色郁金香的花语,她已经许久对这个世界没有过这么旺盛的好奇心。   可今天。   她搜了很多护肤抵抗衰老的资料。   也搜了很多咸柠气泡的资料,关注了微博,搜刮了歌单,甚至还在刷视频的时候关注了很多年龄差情侣博主。   现在又开始好奇白色郁金香的花语。   将湿润的面膜从脸上揭下,裴慕西便也搜到了白色郁金香的花语,百度资料上显示:   真诚纯粹的爱情。   原来郁金香的花语适用于爱情。   也很适用于夏糖,真诚纯粹。   洗完脸护完肤,裴慕西躺到了床上,利用床上用品将自己裹得整整齐齐,希望自己能够在今夜正常入睡,她有些渴切地希望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正常人。   的确是她过于贪心。   明明抗焦虑的药物在减量,一切不正常的手段也被甜蜜的歌曲所替代,可她仍然渴求,自己耳边的滴答声在一瞬之间消失。   可实际上,这很难完成。   她翻来覆去,一闭上眼,眼前也仍然偶尔会浮现那些血腥的场面,令人恐惧又敏感,无法陷入睡眠,不知翻来覆去多久,她颓唐地睁开眼,有些费力地起身,直直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感到有些透不过气。   她看了看手机。   以为度过了很漫长的时间。   但其实,她闭上眼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十多分钟。   实际上,这是她每天晚上的常态。   今天并不算严重,可她却异常难受,哪怕白天她过得异常充足和愉悦,但一到了晚上,她仍然会变成这样一个薄弱的人,这才是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   于是她抱住膝盖,愣愣地坐在床上,试图避免用任何辅助手段,仅仅依靠自己,将这种焦虑和敏感克服,她知道自己操之过急,如果一夜之间就能变好,她也不至于过了三年才敢回到这里。   可她没有任何办法。   这是她想要离夏糖更近,想要拥有夏糖,或者是让夏糖拥有她的……唯一路径。   直到。   房间里响起手机振动的声音,打破了无休无止的静谧,声音不大,但是很突兀。   也没有振动很久。   只持续了两到三秒的时间。   这种时候,裴慕西总是对时间长度异常敏感,她深呼出一口气,伸出自己僵得有些发麻的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轻轻一划,屏幕便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她暗淡无光的脸。   是夏糖的电话。   裴慕西迟钝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将自己再次陷入柔软的床里,静静凝视了几秒,将电话重新打了回去。   夏糖没有睡着,“嘟嘟”声只响了不到两下,电话就被接通,夏糖轻软的嗓音从电话里飘到耳边,   “姐姐?你还没有睡吗?”   夏糖的出现让裴慕西好受许多,她攥紧被角,让自己的嗓音显得平静且柔和,   “还没,你呢?”   “我刚上床呢。”夏糖说着,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她在那边翻了一圈。   裴慕西打开台灯,昏暗的暖光笼罩着她的脸,   “怎么还不睡?”   “我想给姐姐打个电话再睡。”夏糖说着,语气很愉快,像是自带生动又甜软的波浪线。   有飞虫绕在台灯周围,裴慕西盯了一会,将出走的思绪扯回来,问,“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嗯……”夏糖的声音清晰了几分,听起来像是离电话近了几分,“因为上床之前想着打个电话看看姐姐睡没有,如果姐姐睡了我也开心地睡,如果姐姐没有睡的话……”   她说着,完全避开了她真正担心的事情,仅仅用着轻松愉快的语气。   “你就担心地睡?”裴慕西语气轻松起来,仿佛夏糖的这通电话真的能让她在这一瞬间逃离焦虑和敏感。   “才不是!”   夏糖软乎乎地否认,“姐姐今天不是说听我的声音就会开心吗?所以如果姐姐没睡着的话……”   她说着,停顿几秒,沁着笑意的嗓音烂漫又柔软,飘在电话里,又似乎藏在软绵绵的云朵里,   “我就想给姐姐唱歌,让姐姐听着我的声音睡。”   作者有话说:   夏夏呜呜呜呜 第60章 第 60 秒   她实在是天真又美好。   她实在是, 让人太过渴望。   她真是神奇,神奇到能以一己之力,哗啦啦地一下, 轻飘飘地一吹,就瞬间让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明明过分清静的室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 可这一刻,裴慕西却产生恍惚, 仿佛置身于宁静平和的暖热海洋中。   她垂下眼帘,静了几秒,用了些力气努力掐着自己的指尖, 轻着声音问, “夏糖, 你在担心我吗?”   “没有啊!”夏糖声音提高了几分, 极力强调, “我才不担心姐姐,我只是想唱歌给姐姐听而已。”   裴慕西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没能说出话来。   于是夏糖又费力地给她解释,   “真的呀姐姐, 今天姐姐和我说觉得听到我声音开心的时候, 我恨不得马上在马路上就给你唱一首呢!”   裴慕西差点被她逗笑,她没笑出声,心却猛烈地动了动, 于是她轻着声音说,“好, 我相信你。”   电话那边的夏糖松了口气, 又轻软地问, “那姐姐想听什么歌?”   裴慕西有些心动, 可耻地心动。   她承认,她很想让夏糖这么做,可考虑到夏糖所处的环境,以及夏糖需要完成的事情,她提出拒绝,   “你会影响你室友休息。”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提到这件事,夏糖很快给出回答,“不会,矜月今天搬出去住了,所以从今天开始,暂时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应该都没有室友。”   “……这样。”裴慕西静了一会,呼吸轻缓,攥着被角的指尖松了松,“那你唱什么都可以,我不挑。”   她难得没有拒绝,而是任由自己展示脆弱的碎片,在说完这句话后就重新躺在了床上,盖住被子,握住小小的手机屏幕,听着自己缓慢的呼吸声飘过去,听着夏糖跳跃轻盈的呼吸声穿透黑暗。   “啊,那我想想。”夏糖说着,清了清嗓子,嗓音变得温软起来,“那我唱了噢……”   她轻轻说着,声音里仿佛淌着甜蜜的糖水。   仅仅是听到夏糖柔软的声音,裴慕西却竟然感知到自己正在触碰到平和的边界线,滴答声忽远忽近,飘来远去。   昏暗下,夏糖的嗓音顺着电波信号传了过来,她开始唱歌,是一首很简单的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一首在全世界都通行的儿歌,很适合哄睡的儿歌。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裴慕西唱这首歌,简单重复的歌词,夏糖却唱得很用心,像是对待什么重大比赛似的。   裴慕西听得也很认真,等夏糖真的把这首儿歌唱完,她竟然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但她没将自己的意犹未尽表现出来,只说,   “很好听,唱完了,你可以早点休息。”   但夏糖似乎真的和她有着某种心电感应,没有理会她的心口不一,只又轻飘飘地开了嗓,又是一首耳熟能详的儿歌。   裴慕西有些挣扎,可还是没能打断夏糖,只静默地听着,有些耳熟,她小时候听过这个曲子。   只不过,夏糖唱的是粤语版。   她又觉得和自己听的版本完全不一样,连歌词都不一样,被夏糖唱出了一种温暖细腻的感觉。   于是,等夏糖轻着声音唱完,她翻了个身,轻阖了阖眼皮,问,“这是什么歌?”   夏糖传到她耳边的嗓音也很轻,用着白话说着歌名,“《一对对》,不过很多人听的都叫《虫儿飞》。”   “为什么这么不一样?”裴慕西的语速有些缓慢,她想翻个身,却莫名不想做任何动作,呼吸轻缓而平和。   夏糖在那边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柔软地笑,“因为《虫儿飞》被很多人以为是儿歌,但我给姐姐唱的不是儿歌。”   “那是什么?”裴慕西轻轻阖上眼皮,觉察到滴答声离自己越来越远,便没再继续睁开眼,只安静地听着。   “就是……”夏糖拖长语调,声线轻软,沁着甜蜜的笑意,似是飘在云朵里,悄悄飘出几个字,“字面意思。”   裴慕西没弄懂字面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光听白话她听不出来歌名是什么,也听不出来歌词是什么,于是她下定决心明天搜一下。   现在不搜,因为她已经懒得动。   夏糖也没有继续和她停留在这个话题上,接连给她唱了几首朗朗又轻柔的粤语歌。   不知过了多久,滴答声和恐慌全部被少女甜软的嗓音所驱散,裴慕西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不断下沉,于是她用着极轻极远的声音说,   “唱完这首别唱了,夏糖。”   夏糖小着声音说,“姐姐困了吗?”   裴慕西极为诚实地回答,“有点困了。”   “好~”夏糖呼吸变得轻缓,“那我再给姐姐唱最后一首,这首不是儿歌。”   她轻着声音强调。   裴慕西慢悠悠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模糊。   于是夏糖做好准备,甜软的嗓音飘过来,又是一首极为悦耳甜蜜的粤语歌。   昏昏沉沉之际,裴慕西觉得自己仿佛听懂了前两句歌词:   「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   「在太空中两人住」   ……(标注1)   只听到这两句,后面便觉得耳边温软的嗓音越飘越远,仿若带着她也飘起来,被荡漾的月光揉来拂去。   意识模糊的那一秒,即将陷入沉睡之前的那一秒,所有滴答声和恐慌都消失的那一秒,裴慕西感知到从自己眼尾滑落下来的泪珠。   这很奇怪,她从来没有这样的习惯。   在睡觉时或者平躺着时流泪的习惯,很多人会这样是出于生理反应,是因为视疲劳。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是出自生理反应,而是某种汹涌澎湃如潮汐的情绪,只要被月亮吸引,这种现象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但她无法控制,就像此时此刻她无法辨别夏糖是否仍然在为她唱着歌,因为她陷入了一种极为模糊并且安稳的状态。   最后,她克制不住自己内心弥漫开来的冲动,用着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仿若回到幼童时期攥着南西峰的衣角一脸期待地问,妈妈也会喜欢我吗?   此时此刻,她问出来的问题,很像当时那个稚气的小孩,已经早就被她抛弃在记忆里的稚气小孩,   “这样的我,你也会喜欢吗?”   夏糖似乎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或者是当她提出这个问题时夏糖已经挂断了电话,是她现在意识不清,才会无法分辨。   但不知为什么。   她极其渴望这个答案,于是便怎么也不肯陷入沉睡,尽管睡意袭来让她感到疲惫,她无法控制的意识也仍然是强撑着。   直到,耳边传来柔软的嗓音,极为模糊地传到耳边,又极为清晰地飘到心间,   “我当然会喜欢你呀,姐姐。”   “那你也会开心吗?”她抓住这一缕声音,像个无助缺爱的小孩,怎么也不肯放。   于是夏糖又耐着心回答她,仿佛夏糖才是那个拥有强大包容力的大人,用着极为轻的言语安抚她,带着沁软的笑意,   “我当然会开心呀,姐姐。”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得到答案的那一秒,裴慕西彻底安心,手机从手上滑落,她的意识彻底沉陷,一场无边无际,却又无比梦幻的梦境。   梦境的开始,是她灿烂又孤寂的童年时期,她穿着整齐精致的校服,被南西峰粗糙的手掌牵着,紧张地看着周围的人群。等南西峰离去之后,她一个人站在一群小孩中间,仿佛格格不入。   后来,她试图找人说话,那些小孩好奇地打量她,然后将她桌上精致的文具和水果拿走,说借来玩玩。   她很高兴,很慷慨地将自己的零花钱全部赠予那些和她说话的小孩,她们会给她说一说自己妈妈的故事,妈妈今天又给我做了胡萝卜,我不爱吃胡萝卜;我妈妈不让我和男生玩,让我早点回家;我妈妈不让我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梦里的裴慕西有些羡慕,她其实很爱吃胡萝卜,也不爱和男生玩,会早点回家,也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她那时,不知道自己有妈妈。   尽管南西峰待她很好,教会她许多做人的道理,但却没有教她怎么和自己从来没有联系过的“妈妈”相处,也没有教她怎么去交朋友,南西峰总是忙于工作,能有时间顾及到她的爱好和兴趣,经常带她去野餐,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父亲。   后来她长大了些,第一次来到海临市的南悦斯看到她把自己的零花钱全都分给自己的“朋友”,惊讶得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个伤口尚未好全的手腕。   南悦斯的手发着烫,明亮的眼里也发着烫,烫出了湿润润的泪珠,那时,南悦斯执拗又强硬地说,   “小孩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该大人来解决。”   “跟我回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于是,在海临市读完剩下的一个学期之后,她通过南悦斯极具包容性的说明,知道了原来这种关系原来是畸形的,之后她拒绝交任何只为了钱和零食和她交好的“朋友”,极为厌弃以前的那个自己,南悦斯送她一条丝巾当作生日礼物,于是她开始戴丝巾遮住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和海临市任何一个“朋友”切断联系,又跟着南悦斯学会了很多不讲道理的事情,跟着南悦斯来到了南广市,学着南悦斯为人处事的方法,成为了一个竭力只让自己舒服自在的人。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小孩。   躲在小小的窗户边上,愣愣地盯着她,在金光粼粼的暮色下,显得安静又孤单。   这她想起那个被她抛在记忆里许久没有展露出来的裴慕西,那个同样安静同样孤寂的裴慕西,那个被她摒弃在时光隧道里甚至不愿意承认的裴慕西。但这个小孩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夏糖,很明亮很柔软的名字,性格却安静得有些过分,后来看到小孩躲在家长背后畏畏缩缩的模样,她忍不住掏出了自己兜里仅剩的糖果,给了这个小孩。   她决心,对这个小孩好一点。   就像对亲妹妹一样,当一回像南悦斯这么有本事的姐姐。   梦境又散又乱,最后是朦胧梦幻的杂乱意象,有浩瀚无垠的宇宙,一望无际的海平线,坠入深海后金光粼粼的海平面,铺天盖地的糖果,充沛明亮完整的月亮……   最后是夏糖,十九岁的夏糖。   她和夏糖共同置身于这些意象下,夏糖望着她,蓬勃又烂漫的眼里充盈着光,仿佛能盛下这世上所有浪漫梦幻的意象。   最终她们对视,夏糖望着她,纯粹又烂漫地笑,   “姐姐,你可以喜欢我的。”   闹钟响起的那一刻,裴慕西猛地睁开眼,仿若能感知到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脏,而梦里夏糖说的那句话仿佛还在她耳边萦绕。   房间里的光很充足,即便拉下了窗帘,也仍然透着悠悠的光,床头小灯还亮着,一夜未熄。   她有些不适应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又阖了阖眼皮,才睁眼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发着呆,仿若思绪全都飘远,被昨晚甜蜜又幻彩的梦境所绑架。   心跳的加速还在持续,裴慕西睁着眼,有些费力地去回想,梦里自己是怎么答复夏糖这句话的。   她盖着柔软温暖的被子,捂住自己的胸口,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却又冷不丁地想起,梦境最后她给夏糖的答复。   她脆弱呆愣地问,真的可以吗?   梦里的她很不像她,兴许是和之前无休无止的梦境结合起来,连最后梦境里的她,仿佛也变成了那个被南悦斯改变之前的稚气小孩,明明渴望却不敢承认自己的渴望。   所以惯常用拒绝和怀疑的姿态,去迎接自己的喜欢。   但让她惊讶的是。   她昨晚并没有梦到那场车祸,那场几乎耗尽她生命的车祸,这让她迟来地感知到欣喜,并拿起手机,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夏糖。   打开网络,手机便弹出许多个弹窗。   很多工作消息。   仅有一条来自于夏糖,一段不长不短的话:   【早上好啊姐姐,天气预报说台风即将登陆,兴许是那个被取名为“仰望”的台风真的要来了,实际上,今天天气异常晴朗,如果你醒了的话,可以穿一件外套,去外面多晒晒太阳,如果你想赖床的话,也可以稍微打开窗帘,让阳光溜进来荡荡秋千,当然,如果姐姐什么都不想做的话,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祝我最亲爱的姐姐,在“仰望”登陆前、登录时、登陆后,都一样自在~(ps:我今天也很开心哟QvQ)】   裴慕西把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才回过头去看时间,又是八点,夏糖真是一个准时又守约的小孩。   不自觉将聊天记录往上滑动。   便发现她们昨晚的通话,在临近两点结束,维持了长达三个小时的通话,很明显,裴慕西并不觉得她有清醒这么久,仔细回忆夏糖昨晚给她唱的歌,她推算自己大概在一点左右睡着。   也就是说,在她睡着以后。   夏糖隔了一个小时才挂断电话。   为什么呢?   裴慕西猜,是因为怕她睡得不够安稳,所以夏糖又耐心地等了很久。   正如她所说,夏糖是一个很慢的小孩。   做什么事情,都有着极大的耐心,也有着极为汹涌的力量。   这让裴慕西感觉到暖心,同时也夹杂着几分愧疚,她并不能这样放任自己被夏糖宠成小孩,也不能将自己过度依附给夏糖。   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的时候,她莫名想到前几个月刚回南广时遇到的夏糖,那时的夏糖会因为很多事情没有安全感而导致眼眶泛红,但现在,只不过才过几个月,夏糖身上某种旺盛的生命力就越来越蓬勃,她很少再哭得控制不住,就算眼泛泪光,也执拗地挡在她身前,夏糖很坚定,很纯粹,也很直白。   裴慕西迟来地发现,原来夏糖的成长这么快速。   仅仅因为她开始显露脆弱。   夏糖就可以迅速强大到可以支撑她的脆弱。   像是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柔韧性,同样也是一种拥有强大包容力的存在,这让裴慕西感到惊喜。   裴慕西这么想着,伸出手去感受窗外充沛的阳光,过一会,打开聊天框,一字一句地打下几个字,回复夏糖的早安问候:   【早上好,我亲爱的夏糖,台风来临,你要注意保护自己,不要再去抱花盆了,小心被风吹倒。如果在学校一个人害怕的话,可以回家,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总之,祝你今天依然开心,依然热爱这个世界。】   回复完微信之后,夏糖没有马上回复她,估计是在上课,裴慕西看着湛蓝的天,看着院子里停着的那辆露营车,拍了一张露营车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她在朋友圈里说:“仰望”登陆前一天,天气很好。   最近她发朋友圈的频率有些频繁,这兴许让周湛感到很奇怪,于是刚吃完早饭,她就接到了周湛的电话。   周湛似乎憋了很久,打过来的开头第一句话就忍不住问,   “你最近……朋友圈,发个不停啊?”   “对啊。”裴慕西没否认,坐在桌前,喝了口自己往常从来不喝的牛奶。   “这可不太对劲。”周湛啧了一声,语气笃定,“是因为夏糖吧。”   裴慕西静了几秒,散漫地仰靠在电脑椅上,盯着天花板,说,“你是怎么能做到,从一开始就觉得是夏糖的?”   “看来真的是她。”周湛嘟囔着,然后又“切”一声,对她的质疑表示不认同,“我这人眼光毒得很,想当年你姐和明思曼的事,我也是一眼就看准了。”   “为什么?”裴慕西真诚地问,“是因为我很明显,还是因为你会魔法,还是纯粹因为你很八卦?”   周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然后歇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口解释自己的观点,   “从那时候听到夏糖在图书馆弹钢琴开始,我就觉得是因为你,只不过是因为猜测吧,所以没证据,就没和你说,再说当时不是说夏糖有个喜欢性感吊带的初恋吗,我tm就一直觉着这个人肯定是你,但是我还是没证据,所以没说,也怕你说我乱点鸳鸯谱。后来吧,看到你骑自行车去看夏糖的演出,听说夏糖突然在学驾照之后,又看到你这么急跟着她后面转,我就敏锐地觉得这和你有关,要我说,你俩这种关系真不是普普通通的关系……”   她说到这里,停了几秒,带着笑意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哪怕你和夏糖之间不是爱情,你们之间的情感也不能被任何一种简单的词汇来形容,能让你活过来的,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她是个很棒的小孩,比我见过的任何十九岁,都要更有力量。”   “如果不是她,我会对你生气,也会站在夏糖那边。”周湛一本正经地说着,“然后去你姐墓前去破口大骂,骂你眼瞎,我估计要是我和她这么一说,如果不是夏糖的话,连你姐都要气得每天晚上托梦骂你七七四十九夜。”   尽管是玩笑话,但裴慕西仍然听出了周湛话里的真挚,她笑了笑,轻扬唇角,说,   “但幸好,是她。”   周湛重复一遍,“是啊,幸好,真的是夏糖。”   说完了,她又开着玩笑问,“怎么,现在还是十九岁可以,但夏糖绝对不可以了吗?”   裴慕西慢悠悠地在电脑椅上转了一圈,目光找到焦点,是那本她习惯于放在桌边的漫画书,夏糖送给她的漫画书。   她凝视了一会,答复周湛,   “你知道吗?人有的时候很容易对别人产生好奇心,但我并不是,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活得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任何人都没什么好奇心了。”   “但夏糖对我而言不一样,她一出现,就会让我忍不住好奇很多事,好奇她今天在做什么,好奇我发过去的微信她会怎么回复,好奇她为什么能做这么多事还这么有精力,好奇她为什么那么有朝气为什么又这么具有柔韧性,好奇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小孩,好奇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突破六岁年龄差和异国恋在一起的同性情侣,好奇我应该怎样护肤才能让自己维持年轻漂亮的模样,好奇我能否放任我自己去爱她,好奇如果我一直这样别扭处于这样算不上正常的状态,她会爱我多久,好奇我自己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现,好奇我是否可以一直变好……”   她说着,周湛安静了下来,连呼吸都放慢了许多,没舍得打断她。   “所以现在是,夏糖可以,其他的十九岁不可以。”   裴慕西将这句话颠倒了过来,然后又笑着说,   “我想,这应该就是我人生爱情线的开始。”   -   这一天又过得极其快。   早上,裴慕西和夏糖聊了几句,吃完早饭便开始工作。   中午,她收到夏糖的午安问候,是一颗被外卖员送过来的糖果,花里胡哨的包装。   夏糖说因为自己要练琴没有时间过来,所以给她点外卖送了一颗糖果给裴慕西。   外卖员大概没有配送过这么简单的单,看她收下的时候还有些惊讶,惊讶她看上去不像是爱吃糖果的小孩,却还要让人给她送糖吃,裴慕西却没被外卖员异样的眼光打倒,反而笑眯眯地接过,甚至又给外卖员递过去一瓶气泡水。   裴慕西把甜津津的糖果含在嘴里,让夏糖不要再给她点外卖,不要再浪费钱做这种事。   夏糖说,好,不点QvQ。   裴慕西盯着这个颜文字,觉得夏糖并没有在认真听她的话,于是她想了想,问夏糖想吃什么。   夏糖犹豫了很久,显示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才发过来说自己想吃虾,但是今天晚上要回家吃饭,因为台风她们取消了排练,所以打算今天晚上去陪陪妈妈。   裴慕西没有反对的理由,也没有提出和夏糖见面的理由,只能在外卖平台逛了一大圈,看了看有没有适合小孩的,没有辣味的虾,却又没能真的下单,因为夏糖晚上要回去陪妈妈。   下午,她继续将未画完的稿子画完,夏糖继续上课、练琴和做一些大学生应该做的事情。   在放下画笔的那一秒,她抬眼看了一下时间,和昨天差不多的时间节点,她的手机准时响起微信通知,是几条列得整整齐齐的微信,来自于夏糖:   【今天要和姐姐说的事情有:】   【1、姐姐我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早饭吃的肠粉,午饭吃的米线,晚饭回家吃的,妈妈没给我做虾,因为她没来得及买,所以我没吃到虾。   2、姐姐我今天接到通知,过几天我得去海临市参加姨外婆的五十岁生日寿宴,然后和我妈妈顺便在海临市玩几天,姐姐要是想有想要的东西就和我说,我给你带回来(姐姐要是想去海临市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去QvQ,或者你带我去也行)   3、姐姐我已经到家了哦,然后还把你送给我的话,还有裴阿姨送给我的凉茶一起带回来啦,我妈妈现在已经给我熬上了,估计等会就要喝呜呜呜……   4、对了,我妈妈已经把我们的平安符给我了,等台风过去,我就过来拿给姐姐。   5、姐姐我今天一直都很开心哦~   6、姐姐猜猜我现在在做什么?嘻嘻,猜到给你奖励】   作者有话说:   标注1:歌词来源于《分分钟需要你》,很好听,网易云有女生翻唱版本,3wing2,大家感兴趣可以去听一下哦。   ps:呜呜呜最后一段话里有多少个“姐姐”啊 第61章 第 61 秒   和夏糖没有重逢之前。   裴慕西觉得自己好像就沉寂在一片孤海里, 死寂,毫无波动。但夏糖出现之后,这片海的四面八方就有了回声。   她随意一个动作, 一个表情。   就能泛开涟漪,拥有最深层次的回应。   她说, 听到你的声音就高兴。   于是夏糖给她打电话唱歌,哄她睡觉。   她说, 只要你想说的话就可以给我说。   于是夏糖就把要说的话一条条列下来,在确保没有耽误她的工作之后,攒着一块发给她。   夏糖一直以来, 都是一个沉甸甸的小孩。   “嗡嗡——”   攥紧在手里的手机发出密密麻麻的振动声, 将裴慕西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恍惚地盯着微信, 毫无疑问, 会强烈振动会不间断连环轰炸的那个人,一定不是夏糖。   夏糖总是很担心会打扰到她。   所以几乎从来不在她没有回复之前,就时刻不停地找她。   裴慕西并没有第一时间退出聊天框去看其他人发给她的微信,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夏糖这一段文字。   指尖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打下一段文字回过去:   【1:肠粉和米线好吃吗?上课累不累?还想不想吃虾?   2: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其实比起海临市我现在更喜欢南广,你们一家人的寿宴我就不去了,而且还有工作, 海临市这阵子应该会下雪,你不是都没怎么看过雪吗?要玩得开心一些, 海临的雪很好看, 你可以和你小姨妈还有小姨妈的女朋友, 一起玩雪。   3:凉茶多喝点总没坏处, 但是很苦。我现在也去把凉茶熬上,这样你等会要喝的话,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喝苦苦的凉茶。   4:听说台风预计会在明天傍晚登陆,听说这次台风是史无前例的强度,不过我也听说这次台风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仰望”。   5:我今天也很开心,不开心的事情几乎没有。   6:我猜,你现在在做一些我猜不到的事情】   她已经许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日常,也没有回复过这么长的微信,但出乎意料,这样的文字很容易就从指尖上跳出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只是出于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等微信发过去,她起身准备将裴斯云扔给她的凉茶也熬上,可刚站起来不到一秒,手机就开始振动。   裴慕西飞速地划开,解锁后的手机仍然停留在和夏糖的聊天界面,于是夏糖的微信消息就迅速在她眼前弹出来:   【哇哦~】   【姐姐真会猜QoQ】   不得不说,夏糖的打字速度有些慢,裴慕西盯着这两条微信,就这么站在电脑椅旁边,没舍得挪动步子。   等夏糖新的消息跳出来,她才走了一步,像是一个需要夏糖微信消息弹窗才能驱动的机器人。   【姐姐怎么知道我现在在给你挑选歌单?】   【傻黑甜.jpg】   裴慕西不知道,但她知道夏糖想让她知道,她一边回复微信一边准备下楼往厨房走:   【挑选什么歌单?】   刚走一步,还没舍得退出聊天界面的手机便振了一下:   【今天晚上给姐姐唱的歌单】   “嘭——”   一声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响声,接着是小腿上缓慢传来并加深的疼痛,裴慕西意识到自己走路撞到了桌腿。   于是她干脆站着,回复:   【那挑好了吗?】   【我刚刚走路撞到了桌子】   上下文没有任何联系,可她偏偏,就是连“走路撞到桌子”这种小事,都毫不犹豫地给夏糖发了过去。   于是夏糖的消息很快蹦出来,一条一条,这才和周湛的狂轰滥炸有的一拼:   【!!】   【姐姐有没有事】   【呜呜呜好疼】   【肯定好疼】   【姐姐给我看看】   【我呼呼】   【呼呼就不疼了】   密密麻麻的振动,振得指尖发麻,心尖起跳。   裴慕西慢吞吞地挪动了两步,感受着自己腿上缓缓褪去的疼痛,回过去:   【不疼】   【歌单呢?】   仿佛就只是为了和夏糖说一下这件事,仅此而已。   下一秒夏糖把歌单发过来给她,又问她撞得怎么样,有没有淤青,有没有破皮,紧张兮兮的语气。   这让裴慕西有些享受,甚至是故意避开这个话题,把注意力集中在歌单上,浏览一圈,回复:   【为什么没有你自己的歌】   【我想听你的歌】   夏糖很固执:   【姐姐给我拍拍撞到的腿】   裴慕西又强调:【我想听你的歌】   夏糖没了办法,答应她:【唱唱唱,等会就唱】   【姐姐先给我看看腿】   像是在哄小孩。   于是被哄的小孩裴慕西轻扬起唇角:【你先给我唱】   夏糖:【小熊叉腰.gif】   裴慕西心动了动,刚想说自己的腿没事,可下一秒就看到了聊天界面顶上的【对方正在说话中】的字样。   于是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骗小孩,有些愧疚,更多的是愉悦,愉悦到真的打开相机,撩开裤腿,对着小腿刚刚被撞到的地方随便拍了一张,光洁白皙,泛着点被撞后轻微的粉迹。   想也没想,便发了过去。   照片在转动的那一秒,夏糖的语音也发了过来,长长的,56秒的语音,她点开,少女甜润软轻的嗓音从电话听筒里飘过来。   是那天她在演出现场听到的,夏糖原创的那首歌,叫做《话梅糖果》。   这次是清唱,很简单的版本,夹杂着电流声,可又比那次在演出时听到的版本更澄澈。   很好听。裴慕西想。   正巧看到持续显示着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语音的最后几秒,少女嗓音戛然而止,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倒数两秒,语音里只剩下轻轻颤着的呼吸。   裴慕西盯着自己那张小腿的照片,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挑了挑眉心,刚想发过去,夏糖就发了微信过来,明明显示的是“输入”,发过来的却是语音。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声音吞吞吐吐,可怜巴巴,呼吸起伏很大,听起来有些紧张。   然后是一条引用消息,只简单地打了一个【1】。   引用的是:【姐姐先给我看看腿】   这看起来的确……有点那个意思。   裴慕西把聊天记录往上滑了滑,唇边便漾起波澜,笑得有些收不住,她想着,便也回了语音过去:   “嗯,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一句,她走一步,又拿起手机补了一句,“歌挺好听的。”   说完这句,她拉开门,又说,   “晚上就唱这一首。”   等这句说完,手机传来振动,却不是来自于夏糖,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时间,忽然惊觉,说好去熬凉茶,结果从电脑椅上站起来过了十分钟。   她竟然还没有从和夏糖的聊天界面退出去,没有去查看不知是某个人发过来的狂轰滥炸。   更令人讶异的是:   她竟然还站在离椅子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趁夏糖被喊去喝凉茶的间隙,裴慕西抓紧时间下了楼,把自己那包凉茶熬上,裴斯云正好过来问她有没有喝凉茶,她说正在熬。   等回复了周湛关于工作上的问题。   夏糖的微信也正好又发了过来:   【姐姐……好苦好苦好苦】   【小狗吐舌头.gif】   【裴阿姨……配的凉茶实在是……太苦了】   【姐姐你记得加点糖进去】   【我妈妈不让我加糖,说加了糖凉茶效果就不好了】   【我不信】   【你一定要加糖】   【不然好难喝下去】   裴慕西看着一条条蹦出来的微信,往厨房沸腾的锅瞥了一眼,其实她什么都没在锅里加。   但在看到自己准备好的小熊保温杯,还有手机上那个小熊荡秋千的微信头像之后,她又秉承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   【加了】   【我加了很多很多很多糖】   【我的凉茶,肯定很甜】   -   被取名为“仰望”的台风在天气预报上来得气势汹汹,但实际上,据说是27号登陆的这天,“仰望”的影响并没有想象中的大。   至少,裴慕西睁开眼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以为会来临的风雨,天气虽说不上晴朗,但也算得上是很平静。   她怀疑只是天气预报来得气势汹汹。   以及还有微信上的提醒来得气势汹汹。   裴斯云说:今天不要出门,要关好窗户。   周湛说:今天可以休息,听说台风的名字叫做“仰望”,还怪好听的,今天别出门。   虞沁酒也听说了这事:听说你们那要刮台风,注意安全,不要轻易出门,别被刮到伦敦去了。   还有夏糖,准时给她发来早安问候:   【姐姐早上好!听说今天要刮台风了,姐姐出门的时候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一点期待“仰望”的来临,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希望“仰望”只稍稍停留一下,千万千万不要伤到人也不要伤到物,只要短暂地停留一下就好。如果它伤到人伤到物伤到小动物的话,我就不喜欢也不期待它了。   今天也要,祝我最亲爱的姐姐永远自在~】   所有人都让裴慕西非必要不要出门。   但夏糖会说,早上好。   但夏糖会说:姐姐出门的时候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   裴慕西恍惚一眼,刚想回微信,手机上竟然弹出外卖平台的通知:   「您昨天浏览过的白灼虾,这些店家卖得最好!」   很显眼的标题。   裴慕西抿唇,从被子里起床看了看窗外的天,有些阴沉,树叶枝桠慢悠悠地晃动,但目前算得上是平静。   其实她并不是非出门不可。   其实她知道就算自己不去,也会有人去。   但是。   她还是穿戴整齐,买了两束洋桔梗,去到了墓园,因为天气原因,今天来墓园的人很少,即使是上午,也没什么前来吊唁的人。   但她去到的时候。   南悦斯墓前已经有了一束洋桔梗。   裴慕西把洋桔梗放到南悦斯墓前,与那束洋桔梗隔开,似是特意为南悦斯区分,这一束洋桔梗的特别之处。   临走之前,空气中已经开始漂浮着略凉的湿气,有些朦胧的冷意,她轻着声音,对南悦斯说,   “这次,你的名字很好听。”   走出墓园的时候,意外瞥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身形很瘦,仿佛一幅骨架子飘在空中,脸色很白,可还是化了全妆,鲜艳红润的唇,清亮湿润的眼。   裴慕西有些迟疑,揣在兜里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却还是没能喊住明思曼,她并不知道该怎么以现在的状态面对明思曼。   之前那一次见面,她们两个都深处泥潭。   但现在,似乎有些不一样。   明思曼平静地看她一眼,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的那一秒,风衣衣角被风扬起,步子顿了顿,回头望着她,   “下次不要再在这里见面了。”   裴慕西看着她,悲伤的情绪有些汹涌,   “你今天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是来过了。”明思曼颔首承认,又朝她安静又纤细地笑,没了之前那一面的尖锐和戾气,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但今天不一样,不是吗?”   裴慕西垂眼,把自己手里提着的伞塞到明思曼手里,“听说‘仰望’强度很大,你要小心,早点回去。”   明思曼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眼,可到底还是没硬把伞还给她,只攥紧手里的伞,抬眼看了看阴沉却格外平静的天,又朝她扬起一个温和的笑,   “没事,她向来雷声大雨点小,这次不也是吗?”   裴慕西沉默,没有再说话。   明思曼便扬了扬手中的伞,步履缓慢地走进墓园。   裴慕西静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明思曼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垂下眼。   “嗡嗡——”   兜里的手机发出振动,她用着冰凉得有些僵木的手指打开手机,便看到夏糖的微信:   【姐姐有帮我带洋桔梗给南姐姐吗】   【一定要帮我带一束】   【我猜,这次一定是南姐姐了】   夏糖没有提出和裴慕西一起来看南悦斯,大概是因为她们在那个天气明媚的五月,一起做下的那个共同不成文的约定。   南悦斯这个人很犟,有时候像头驴拉都拉不回,就像那时裴慕西被南悦斯带回南广一样,南悦斯紧紧牵着她,生怕她从机场逃走似的。   所以她说的话,从来都是坚定不移的真话。   所以即便她真的已经不在,所有人都仍然在遵守和她的约定。   包括当时还小小一只的夏糖,也记得南悦斯说的话。   裴慕西盯着夏糖发过来的微信,手机正巧又弹出弹窗,是外卖平台,又是虾,罗氏虾。   她盯了一会,便拦下出租车,和出租车一起转悠了一大圈,买到某推荐软件上说的最好吃的虾。   台风天,就算是热销餐厅也不用排队,虾出得很快。   台风天,出租车很贵,裴慕西却打了两个小时的车,最后,阴沉的天气下,出租车带着她停在了某个熟悉的地方。   她提着虾下了车,却意外有些局促。   因为她不知道沈梦丹在不在,就这么提着虾来了,但过分阴沉的天已经不容许她犹豫。   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已经有冰凉的雨滴飘在脸上,道路两旁的树木甚至已经开始哗啦啦作响。   她不得不,按下了门铃。   过了几秒,有脚步声从院门里传过来,缓慢的,跳脱的,径直的,走过来的脚步声。   很明显,这应该不会是沈梦丹的脚步声。   可这一刻,裴慕西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所以她加了“应该”这个词语进去。   直到门被打开,她看到了夏糖,脸上的表情由疑惑变得惊喜起来的夏糖,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冒着薄汗,扶着门把手的夏糖。   “姐姐,你怎么来了?”   声音有些干哑,还夹杂着细碎的咳嗽声。   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再往上提了提,裴慕西没管已经飘到脸上的雨水,用了些力气帮夏糖撑住门,   “你生病了?”   “咳咳……”夏糖咳嗽两声,声音有些含糊,“就一点……小感冒。”   裴慕西简直心惊肉跳,上下打量着夏糖的状况,夏糖便也任由她盯着,低着头,有些心虚。   她没说话,只抿唇看着夏糖。   于是夏糖眼神开始飘忽,试图转移话题,“诶姐姐,你手上提着的是什么?”   “虾。”裴慕西简洁地答。   夏糖脸一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我帮姐姐拿?”   裴慕西盯着她,躲过夏糖的手,瞥到夏糖有些伤心的眼神后,又轻叹口气,   “先进去吧。”   她说着,夏糖便乖巧地给她让了点位置,在她后面跟上她的步子,拖着拖鞋,脚步有些沉重,像个噗噗的小鸭子似的。   裴慕西回头,她便倏地停住,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你妈妈呢?”裴慕西有些不忍心,便放轻了声音。   夏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像个小狗在后面摇尾巴等主人消气似的,听到她的话就马上冲了上来,可怜兮兮地眨着眼,   “噢,妈妈去外婆家了,因为外公前几天就去海临市了,她担心台风天外婆一个人在家出什么问题。”   裴慕西强迫自己把莫须有的情绪憋回去,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夏糖正在给她拿拖鞋,听到这话身形摇晃一下,应该是头晕得有些厉害,站不住,像是一阵风就能把纤弱的身体刮倒。   裴慕西及时扶住她,攥住她的手腕,蹙着眉,“都这样了,顾着你自己就行了……”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语气有些严肃,门外一阵寒风刮过,夏糖苍白的脸被吹得越发苍白,意识到自己语气之后,裴慕西又放轻语气补了一句,   “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去坐着休息。”   夏糖不肯离开,但还是在玄关处给她让了点位置,有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姐姐……”   只喊一声,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裴慕西看她一眼,换了鞋,便攥着她走了进去,打量着屋内的环境,看到沙发上被压得有些瘪的枕头后,不由得轻轻蹙起了眉心,   “怎么不去床上睡。”   “就一点点小感冒……”夏糖费力地解释,在她望过去之后又低了一下眼睫,有些心虚地说,“因为躺在床上就看不到‘仰望’了……”   裴慕西眼睫微颤,望着夏糖,“吃药了吗?”   夏糖垂下的睫毛颤了颤,有些慌乱地说,“我……我觉得还没到需要吃药的程度,就没吃药。”   “姐姐……”她又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试图解释,“我也就是觉得没到严重的程度……才没和你说的……”   裴慕西将手里提着的虾放在桌上,声音里没什么情绪,“等会吃完饭量个体温,然后该吃药就吃药。”   夏糖乖乖点头,生怕点头点慢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   “好!”   裴慕西看着她点头的动作,直接伸出两只手,将她的头固定下来,等夏糖抬眼看她,纯粹的眼里有几分委屈的时候。   已经有清淡的少女甜香萦绕在鼻尖。   她发觉,自己的双手捂住了夏糖的耳朵。   少女的耳朵小小一只,触感柔软,被裹在她的手心。   想揉一揉,看看是不是会更红。   意识到这个想法的下一秒,裴慕西倏地松开手,手指上还染着温热的余韵,似是某种欲望来袭,试图引//诱着她的手指再次触碰到少女泛红的耳朵尖尖,她只能竭力克制,然后理智地说,   “不要晃头,会很容易头晕。”   夏糖用着澄澈的眼望她,耳朵尖尖的红迹逐渐加深,缓慢地眨眼,“知道了姐姐。”   裴慕西“嗯”一声,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可以坐吗?”   夏糖连忙伸手帮她把椅子搬过来,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病人,而像是一条摇晃着尾巴的小狗,   “姐姐坐。”   裴慕西盯着椅子好一会,又看夏糖,夏糖缩了缩脑袋,她叹了口气,却还是坐了下来,再次强调,   “夏糖,我自己可以来,你应该休息。”   夏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局促地摸了摸膝盖,“我知道了姐姐。”   裴慕西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提来的虾拆了包装,慢悠悠地给自己戴起手套,很平静。   “姐姐你不要生气……”夏糖说着,夹杂着鼻音,声音有些含糊,便听着有些可怜,“我只是觉得姐姐有太多事情要忙了,如果还要担心我的话,就会耽误姐姐的事情,我不想这样,就像之前两次,姐姐都因为我耽误了工作……”   “我之前问了沈晓璐……”她有些沮丧地低着头,语气有些难过,“说是我们这个年纪的想法都很幼稚,要是什么都给姐姐说,有什么不大不小的事情都去打扰姐姐的话,长时间这样,可能会给姐姐造成麻烦……虽然我很相信姐姐不会是嫌麻烦的人,但我就也会担心,因为我耽误了姐姐的事情,我会很不好受……而且今天还是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   裴慕西剥虾的动作顿了顿,她大概能猜到夏糖没告诉她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她也觉得自己会为这样的理由感到生气,因为夏糖会因为这种事情不信任她。   但实际上,当夏糖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多生气。   因为夏糖知道,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因为夏糖,是一个有分寸的小孩。   因为夏糖,总是想站在她前面。   她盯着夏糖,喊她,   “夏糖……”   夏糖便抬起眼来,眼底闪烁着泪光,“姐姐……”   裴慕西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于是她动了动有些干涩的唇,   “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 我知道的姐姐。”夏糖说着,望着她的目光柔顺又明亮,鼻音有些浓厚,“可是姐姐,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裴慕西垂眼,继续剥着自己买来的这些虾,“但是还不够,远不及你。”   “我觉得已经很够了,比我多很多很多。”夏糖做下这个结论,指着裴慕西手里的虾,一字一句地说,   “我昨天说想吃虾,姐姐今天就提着虾来找我,姐姐明明今天这么忙,不应该顾及我,可还是在今天想起了我,给我买了虾,知道我生病没有告诉你之后也没有生很大的气,知道我瞒着你之后还坐在这里给我剥虾。”   她说着忍不住咳嗽了几下,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病弱感,于是她只能停顿几秒缓过来,指着裴慕西手上戴了两层的手套,以及手腕白皙皮肤上隐隐泛起的粉色疙瘩,声线柔软,透露出几分心疼,   “而且姐姐,明明对虾过敏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关于“仰望”的故事,会在《祝愿》里写到。   ps:可是姐姐会一直给夏夏剥虾诶呜呜呜 第62章 第 62 秒   裴慕西缩了缩手指。   顺着夏糖的视线, 瞥见了自己手腕上泛起的红色小疙瘩,应该是不小心沾上去的,她的动作明明已经很小心。   可还是出了问题。   她看着夏糖心疼的眼神, 心里某处仿佛塌陷下去,她看了看剥得不剩几个的虾, 张了张唇,安慰夏糖,   “没事,戴了手套没事的。”   “只是一点点,不会出什么问题。”   裴慕西很清楚自己的过敏体质, 虽然手碰虾就会过敏, 但症状不严重, 只要没有吃到, 过会把皮肤洗干净就没事。   夏糖当然也很清楚裴慕西的过敏体质, 源于那一次发烧后的第二天,夏糖说自己想要吃基围虾,但沈梦丹要继续上班,于是裴慕西也给她买了基围虾来, 一个一个地剥给她吃, 她那时昏昏沉沉,本想推拒,可裴慕西剥一个就递到嘴边, 她吃一个就有下一个递到嘴边来。   夏糖那时不懂有人连剥虾也会过敏,只觉得那时生病吃的虾最好吃, 可后来她吃完没多久就又把那些虾肉全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黑地, 睁开恍惚的眼, 看到裴慕西泛着红疙瘩的手愣得嘴里泛酸,可那时裴慕西仍然只是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再后来,等彻底好了。   她才从南悦斯那里听说裴慕西过敏的事情,是连虾壳都碰不了的过敏,只要碰到虾壳手就发痒就泛红,但只是轻微程度,只要不吃就不会很难受。   可就算是这样,裴慕西仍然会每次都帮她剥虾,因为她不擅长,剥虾的时候总是很笨拙,有时候十来分钟才能剥下来一个完整的,所以每次裴慕西都说着看不惯她剥虾太慢,说是别人都吃完了她才吃不到一个,然后就戴着厚厚的手套帮她剥。   夏糖当然不让,每次都和裴慕西争来抢去,可每次都抢不过裴慕西,后来裴慕西哄她说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剥。   她每次都输,便瘪着嘴不肯吃,可裴慕西那时又会装可怜,举起手,说剥都给她剥了她不吃,很对不起她。   于是,每次认输的那个都是夏糖。   再后来,就算裴慕西戴着厚厚的手套不会弄到手上,夏糖再也不和裴慕西一起吃虾,也不当着裴慕西的面吃虾,却没想到昨天只是说了一下,今天裴慕西便提着虾上门来找她。   夏糖盯着裴慕西手腕上泛起的红疙瘩,本就因感冒堵塞的鼻子越发有些堵得难受,“姐姐别给我剥了,我自己也可以。”   “最后几个。”裴慕西这么说着,手上动作便也加快,对自己手腕上泛起的红疙瘩视而不见。   “不碍事,这几个虾要是你自己来剥可能得剥个几十分钟——”   话音刚落,手腕上就传来轻软的触感。   用了些力道,温热的体温顺着逐渐沸腾的血液传递。   纤细柔软的指尖覆了上去,裴慕西愣住,一抬眼,对上夏糖有些执拗的眼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夏糖攥着,从椅子上起了身,脚步轻轻地被带到了洗手间。   水龙开被打开,淅淅沥沥的水声递到耳边。   恍惚间,手上手套被轻轻摘了下来,被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   反应过来时,视线已经回到面前的镜子上,和镜子里的夏糖视线相接,有一瞬间的缠绕,便又避开。   重新回到紧紧交缠着的掌心和手腕上。   “夏糖……”她轻轻喊了一声,想说些什么。   可夏糖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抿唇用自己的手试了一下水温,水有些凉,她皱了一下脸,见裴慕西注意又连忙舒展开来。   “姐姐以后还是别给我剥虾了。”她强调着。   水温这时已经调到了合适的温度,裴慕西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带到温热的流水之下,被柔软的指腹轻轻拂过,擦过,似是恋人湿润又流动的亲吻。   动作很轻,轻得人呼吸发颤,心尖发痒。   她们似是在水中交换体温。   裴慕西僵了一会,轻声开口,“我没事,戴了手套的……”   话没说完。   手上泛红处就被柔软指腹拂过,本就有些痒,被轻轻揉捏了几下,更痒,痒得那处发麻,痒得喉咙发干。   “夏糖,你还生着病呢。”裴慕西强调,喉咙上下滚动。   夏糖从镜子里看她一眼,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还是没将她们两个交缠在一起的手分开,只默默将水开热了一些,指腹软轻地拂过她的手背,指尖,指缝,似乎要把少女逐渐沸腾的体温带到她手上的每一处缝隙。   “要洗干净一些,不然姐姐会难受的……”夏糖慢吞吞地说,声音发着点轻微的颤。   滚热的水从交织的双手缝隙里无声淌过。   发烫的手指像是水中摇曳起舞的藤蔓,又湿又热,紧紧攀蹭在她手上,从手心滑落到手腕,又从手腕滑落到手心。   裴慕西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觉得这下连水也救不了她,只能任由自己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任由夏糖摆弄。   直到耳边响起隐隐压抑着的咳嗽声。   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收起自己几乎停滞的呼吸,眼神瞥到镜子里夏糖泛红的耳朵尖尖,还有有些干涩却又看上去柔软绵满的唇,因为咳嗽而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   几乎是一瞬间,裴慕西在接近失控的边缘清醒过来。   “已经洗干净了。”   她强调,便关了流动的水,用自己残存的理智将自己的手从夏糖发烫的手指间隙抽出来。   她这是在想些什么,夏糖还生着病。   裴慕西快速走出洗手间,有些慌张地从桌上纸巾盒里连续抽出不知道多少张纸巾,等夏糖步履缓慢地走到她面前时,她才惊觉自己手上已经捧了一叠纸巾。   夏糖慢吞吞地看她一眼,又看着她手里那一叠纸巾,声音有些轻地吐出两个字,   “浪费。”   裴慕西动作一顿,将自己手里的纸巾分了两张给夏糖,又自己拿了一张出来,剩下的放在桌上,   “不浪费,等你吃完虾擦桌子。”   她说着,用自己手上的纸巾擦着手,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动作略显慌张,也许是因为她抽了太多纸巾出来,也许又是因为刚刚在洗手间……   想到这里,视线不经意地扫向少女粉嫩的指尖。   思绪便不受控制,极为强烈地回忆起刚刚水下交/融的触感,她阖了阖眼,便联想起很多不应该有的画面,仅仅是手而已,仅仅……是手而已。   “你快点吃完,量个体温。”她说着,睁开眼的那一刻清醒过来,恢复成了冷静自持的模样。   “还有几个虾……”她说着,目光下落,停到剩下没剥完的虾上,“我不剥了就是。”   这次认输的是她。   夏糖便松了口气,擦干净手,笑吟吟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着虾满足地往嘴里送,饱满的虾肉被剥得干干净净,蘸上汁水咬下,便塞满了整个腮帮子,像只小松鼠。   夏糖的吃相一贯很安静,不然也不会一剥虾就要剥个十分钟,按道理来说,如果剥一只虾要剥十分钟的话,一般人会选择直接咬着吃。   但夏糖不会。   因为夏糖很乖也很安静,这也是裴慕西就算碰到虾壳会过敏,也宁愿自己帮夏糖剥虾的原因。   这既出于某种护短,她不愿意看到一桌人一起吃饭,只有夏糖这个乖小孩吃得少,这会让她产生没由来的心疼。   也出于某种投喂的享受,她喜欢看夏糖吃东西时塞满腮帮子慢慢咀嚼的满足感,有时吃到好吃的眼睛还会眯成一条缝,这也会让她感到开心。   夏糖应该去做吃播。   只为她一个人服务的吃播。   裴慕西有些不切实际地想着,等夏糖把虾吃完了,外面也开始刮起了更大的风,雨开始哗啦啦地落下,砸在玻璃上,豆大一颗,发出响声,吹得外面的树木也开始摇晃。   裴慕西把体温计拿来,递给被她勒令坐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的夏糖,又将视线投在玻璃窗上,静默地望着这一场“仰望”带来的大雨,   “雨还挺大的。”   “还好,比我想象得要小一点。”夏糖说着,便乖乖把裴慕西拿过来的体温计夹到腋下,体温计略凉的触感让她不经意地皱了一下脸。   裴慕西注意到了夏糖的表情,走到她旁边沙发上坐下,给她掖紧身上盖着的毯子,“量完体温就吃药,然后睡觉,要多睡觉才会好。”   “可是我不困呐姐姐。”夏糖看着她,头在抱枕上蹭了蹭,眼神留恋地盯着窗外的雨。   “困就睡。”裴慕西这么说着,又伸手去探了探夏糖的额头,略热的触感让她担心地蹙起了眉心,“家里有药吗?”   台风天的大雨一般不会很快停下。   如果夏糖发烧的话,这是一件麻烦事。   “有药。”夏糖说着,额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软黏黏的小熊。   这其实是夏糖生病时的习惯性动作。   可不知怎么,长大了的夏糖做起这个动作来也毫不违和,让裴慕西的呼吸紧了几分,手心仿佛被柔软的糖水淌过。   “那就好。”她松开手,试图避开些什么。   可指腹上萦绕着的触感,又仿佛让她有些留恋,甚至想要更多,触碰更多,戳破更多。   夏糖只是望着她笑,纯粹地笑,“裴阿姨每隔三个月就会给我们家的医药箱换新,不用担心。”   提到裴斯云,裴慕西的心平静下来,她静静望着夏糖,“听说我不在南广的这三年,你经常去陪我妈?”   “也没有经常啦……”不知是不是饭后犯困,亦或者是生病让人脆弱,躺在沙发上的夏糖异常乖巧,“只是有空的时候才去,我自己想去,有时候还怕自己耽误裴阿姨的事。”   裴慕西“嗯”一声,又说,“谢谢你,夏糖。”   夏糖缓慢地眨眼,没再固执地说“我们之间是不需要互相感谢的关系”,只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的瓢泼大雨,轻咳了咳,转移了话题,   “‘仰望’这个名字,还怪好听的。”   裴慕西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垂了垂眼,又说,“是挺好听的,她应该很喜欢这个名字。”   “南姐姐很挑的。”夏糖软软地说着,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有些费力地把头往外仰了仰,“姐姐我妈妈给我们求的平安符,被放在我房间的抽屉里了,你去拿一下嘛……”   裴慕西替她重新盖好毯子,嘱咐着,“你别乱动。”   夏糖便听话地没有乱动,只露了一个脑袋在外面,眼巴巴地望着她。   等裴慕西走进夏糖卧室,从抽屉里拿出平安符,顺带着把医药箱带出来的时候,夏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她身上,跟着她跳跃,流动。   “平安符有三张?”裴慕西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拿着手里的平安符走到夏糖面前坐下,问她。   “对啊~~”夏糖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轻,“你一张,我一张,还有南姐姐一张。”   一瞬间,手里握紧的平安符便有些发烫。   “沈阿姨怎么还替南悦斯求?”她有些讶异地说。   “她就是习惯了。”夏糖眯了眯眼,似是有些犯困,“以前也是,不管南姐姐有没有回来,她只要去了什么寺庙,只要有人和她说什么能保平安、保健康,她就要弄三份。”   说到最后,夏糖眼皮开始打架,便轻轻阖上了眼皮,“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困了吗?”裴慕西连忙把手里的平安符放下,凑过去问。   夏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只迟缓地点了点头。   裴慕西抿着唇,“体温应该已经量好了,你先把体温计拿出来。”   夏糖没有答话,纤细修长的睫毛颤了颤,仿佛只这么几秒钟就已经陷入沉睡。   裴慕西有些担心,又伸手去探了探夏糖的额头,明显感到比之前的温度更高,而就连她做了这个动作,夏糖也没有像刚刚一样在她掌心蹭来蹭去。   只安静地睡着,像只柔软的小猫。   “夏糖……”   裴慕西试着把她喊醒,但夏糖只是昏昏沉沉地抬了抬眼,语气有些弱,“姐姐,我有点冷,也很困,好累。”   “你先把体温计拿出来。”裴慕西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然后喝了药我带你去房间睡。”   “外面冷。”   夏糖没有马上回应她,过了好一会,才有些费力地睁开眼,勉强撑着把体温计拿出来给她,瘪了瘪嘴,语气带着点撒娇,   “姐姐我好难受。”   裴慕西看了一眼体温计,38.6,不难受才怪。   “你发烧了,夏糖。”她这么说着,便又赶紧从医药箱里拿了退烧药出来。   步子有些急。   去倒了热水,又快速走了回来。   掌心贴着杯壁,觉得温度合适,可又怕入口温度不合适,便端起杯子试了试,夏糖喝不了太烫的水。   等把药和水都备好,她将夏糖扶起来,才这么一会,夏糖的体温就已经高得有些烫。   “把药吃了。”她有些庆幸今天自己赶了过来,如果夏糖一个人在家发着烧,那后果不堪设想。   夏糖难受地睁开眼,就着她喂过去的药和水,把退烧药吞了下去,便又闭上了眼。   “多喝点水。”裴慕西催着她,“把这些热水都喝了,等喝完我就送你到床上去。”   夏糖蹙着眉心,难受得在她怀里发抖,像只颤抖着的无助小猫,可还是憋着一股劲把她喂过去的热水勉强喝了下去。   “头好晕,好冷。”夏糖在她怀里乱动着,攀附在她身上,试图寻求让自己舒服的体温。   裴慕西有些心疼,没心思想其他,便就这么把夏糖架起来,送到床上,塞进柔软的被子里。   夏糖闭着眼,不愿意放开她的手,浑身发着烫,可嘴里还是说着冷。   体温上升的阶段,的确是会冷得发抖。   裴慕西好歹也在裴斯云的影响下,知道发烧的基本症状和处理方式,可这一会,她还是慌了神,把被子给夏糖抱过来,盖得厚厚的。   夏糖冒着冷汗。   她鼻尖也冒出了薄汗。   她几乎想要打电话给裴斯云求助,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像她第一次面临发烧的夏糖时一样,强装镇定地打电话给裴斯云,问她该怎么处理。   正如现在。   她明明知道该怎么处理,可看着夏糖难受的模样,却还是照样慌乱,也照样无助。   她只能坐在床边,没有任何用处地坐着。   “姐姐……姐姐……”   夏糖喊她姐姐,一声又一声地重复喊着,嘴唇涩得有些发干,她给夏糖喂了些水,夏糖便好受一些,抱紧被子,可脸色仍是苍白。   她试图向夏糖传递她在旁边的信号。   可紧闭着双眼的夏糖也仍然慌乱。   最后。   裴慕西干脆将自己的手伸进被子,牵住夏糖有些彷徨的手,紧紧牵住,和夏糖交换体温,然后一遍又一遍重复地说,我在,我在,我在。   夏糖似乎找到了什么支撑点,迷迷糊糊之际,便攥紧了她的手,紧紧牵着,试图从她身上找寻到让她舒适的落点。   裴慕西任由她牵着,什么想法也没有。   过了几秒,夏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难受地蹙起眉心,用着发烫的手指攥紧她的手腕,用了些绵软的力道将她扯近。   裴慕西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便凑过去,   “怎么了夏糖?”   夏糖仍然是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放,紧闭着的睫毛发着颤,又用了些力道把她拉低。   裴慕西由着她,便感觉到夏糖灼热的呼吸溜进她的后颈,这让她有些难受,可还是没能舍得推开夏糖。   如果夏糖这样会舒服一些。   她宁愿维持这样的姿势。   “姐姐……”夏糖仍然是喊她,意识有些散,呼吸潮热。   裴慕西给她擦了擦头上的汗,“我在呢,还冷不冷?”   夏糖没说话,试图离她更近,索取更舒服的体温,等近到不能再近了,夏糖才有些费力地睁开眼,湿漉漉的眼里有几分乞求,语气被烫得发热,   “姐姐,你抱抱我好不好。”   有一瞬间,裴慕西的指尖在颤抖,下一秒又犹豫,她下意识想要遵循夏糖的请求,可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这样做,她也知道这种情况不是夏糖故意想要发生的。   所以她说,“很不舒服吗?”   夏糖在枕头上蹭了蹭,迷蒙的眼里有些委屈,“以前发烧的时候,姐姐还会抱着我一起睡……”   现在的情况明显不一样。   裴慕西试图在这个时候和夏糖讲道理,也试图给自己讲道理,尽管心软得一塌糊涂,她也只是静静看着夏糖,然后替夏糖擦了擦脸的汗,语气冷静又镇定。   “不可以,夏糖。”她强调着,有些欲言又止,可还是轻声和她解释,   “你现在长大了,不一样。”   “而且我对你不是以前那样纯洁的想法,在这种时候我最好不要这么做,更何况,就算我抱着你睡,你也不会好得更快。”   她只是想让自己,也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   她的想法很明确。   她的所有举动,所有行为,几乎都被某种防御系统强制性地控制在某个明显的边界之内。   可以聊天,可以明确地说喜欢。   但是在明确关系之前,在清楚彼此想法之后,至少在这段时间内,她们不能发生任何越界的、实质性的事情。   哪怕只是一个生病时躺在床上的拥抱,哪怕是她们关系没有改变之间极为正常的举动,都会因为关系的变化而变得需要斟酌和考虑。   夏糖很清楚裴慕西的想法,也很清楚这是因为裴慕西为她考虑才会做出的行为。   可她不想讲道理。   人在生病的时候可以不那么讲道理。   夏糖执拗地想着,想要死死攥着裴慕西不放,可还是在几秒后松开手,她并不想逼迫裴慕西。   所以她阖起眼皮,任由自己陷入黑暗。   没再和裴慕西说话,也没再要求裴慕西为她做些什么。   “除了这些……”裴慕西放轻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听起来也有些犹豫,“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夏糖。”   夏糖转过身去,眼尾不知为什么开始有眼泪淌过,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发出些动静,说,   “没事的姐姐,我睡一会就好了。”   裴慕西注意到了她的动静,可终究也还是没说些什么,只又轻轻给她盖紧了被子。   “我去给你倒杯水。”   裴慕西这么说着,然后走了出去。   任由夏糖独自躺在被子里,人在生病的时候都会异常脆弱,需要人陪,也需要人在身边,于是她的想法开始无边无际。   原来是这样。   是她把爱情这件事想得太简单,她以为只要喜欢,那么她们在一起会是迟早的事情。   但对裴慕西来说不一样。   裴慕西会接受她没有越界的请求,会像以前一样包容她,但其实,在这些举动背后,裴慕西不是没有彷徨,不是没有顾虑,她同样也会考虑夏糖一直以来都没能考虑到的事情——也就是她们没有在一起的这个后果。   对裴慕西来说,这个决定永远要比她艰难很多。   她可以没头没脑地戳破窗户纸,可以坦坦荡荡地说喜欢,但对裴慕西来说,窗户纸被捅破,里面还有一扇厚厚的单向玻璃。   喜欢她,承认喜欢十九岁的她,甚至在承认之后不躲着她不逃避这件事,而是选择积极地处理这件事,把她当成一个大人,把她放在平等的视角,和她一起商量和讨论她们的关系——对裴慕西来说,本来就是一件难事,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难做到的一件事。   但裴慕西做到了。   夏糖知道,一直都知道裴慕西的决定有多不易,也自然可以想到在她醉酒表白的那个晚上,裴慕西应该是思考了多久才想清楚如何对待她,如何给她一个不伤人但是又明确真诚的答案。   裴慕西在为她们两个留退路。   可这并不妨碍夏糖为此感到难过,生病的时候难过一小会没关系。她安慰自己,并决心等病好之后再努力。   总有一天,裴慕西能主动来抱她。   她难受地想着,眼泪便也糊了满脸。   直到。   房间里再次有脚步声响起。   有水杯被放在床头柜的声音,然后是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夏糖也屏住呼吸,执拗地屏住呼吸,不让裴慕西察觉到自己还醒着。   不知过了多久。   她感觉到裴慕西一呼一吸间都在发颤,似乎在克制些什么,又仿佛是在犹豫些什么。   直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背后就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体温相贴,她头晕得厉害,下一秒便被揉进了一个几近将她裹住的怀抱。   有柔润的清香裹过来,三百六十度环抱着她,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适地打开,迎接这种柔和缱绻的味道。   有柔顺的纸巾覆在她脸上,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裴慕西躺在她身后,将她抱在怀里,将手搭在她肩上,以一种环抱住她的姿势,将自己身上源源不断的体温传递给她,仿佛用着这世界上最轻最温柔的语气,说,   “睡吧,夏糖。”   泪水越发汹涌,夏糖忍不住呜咽一声,然后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窝进裴慕西的颈窝,哭得有些厉害。   边哭边止不住咳嗽,她完全没办法控制这种生理反应。   裴慕西便拍了拍她的背,“我没事的,夏糖。”   “你不要自责。”她的语气实在轻柔得有些过分,明明是夏糖要求得有些过分,可先想清楚先来安慰她的,却又是裴慕西。   裴慕西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猜到夏糖在想什么,也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照顾到她的感受,哪怕夏糖什么都没说。   这会让夏糖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更加不懂事,所以她哭得哆哆嗦嗦,难受得只能在裴慕西怀里呜咽。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觉得头晕眼花,只感觉到裴慕西给她擦着眼泪,又轻轻拍着她的背。   “对不起,姐姐。”夏糖说着,重复着,难受地重复着,甚至开始没由来地后悔,后悔自己不管不顾地表白,将裴慕西置于这样为难的境地,在这之前,她从未想到过这一层面,只天真地想着去表达,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爱意全都在裴慕西面前宣泄出来,可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行为会给裴慕西带来压力。   即使体温一直在上升,夏糖仍然还是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声音含糊不清,人也晕得一塌糊涂,像橱窗里脆弱又易碎的精致娃娃。   裴慕西心疼地看着她,动作轻轻地拭去她眼尾的泪,将她抱紧,放轻了声音,“没关系的,夏糖,你不必感到抱歉。”   哪怕她这么说,夏糖仍然在她怀里扭动着,蹭着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迟迟不肯陷入沉睡。   她有些无奈,抬起手拂过少女颤抖着的背脊,用行动安抚着对方,说,   “笨蛋,喜欢这种事,有什么值得说对不起的。”   “至少在我这里,你可以永远不需要为自己的喜欢而道歉。”   她这么说着,试图将还生着病的夏糖安抚下来,更进一步地剖析自己的内心和此时此刻的想法,将完整的自己完全地袒露在夏糖面前。   “其实你让我产生了某种期待,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也不会发现……”裴慕西语气很轻地安抚着她,停了几秒,用力地抱紧她的肩,动作克制却温柔,语气柔软又沁着轻浅的笑,   “原来我什么都乐意为你做。”   哪怕是,触碰到我因为未知而产生忧虑的界限。   作者有话说:   姐姐快被攻略成功啦 第63章 第 63 秒   夏糖睡了很久。   到傍晚时分, 开始浑身冒汗。   这让裴慕西松了口气,至少这是退烧的表现。   她伸出手探了探夏糖的额头,没有之前温度高, 她下了床,将厚厚的被子扯得松散一些, 让正在退烧的夏糖能够散热。   “姐姐……”   夏糖迷迷糊糊,攥住她的手, 干燥的唇微微动了动,不知是做了噩梦害怕,还是习惯性的依赖。   裴慕西蹲在床边, 抽出床头柜上的纸巾给夏糖擦了擦脸上的汗, 以及被汗水濡湿的额发, 轻声说,   “很不舒服吗?”   夏糖没有说话, 只紧紧闭着眼,蜷缩着腿,声音微弱,“我难受。”   裴慕西倒了杯热水, 自己试了试水温, 然后又翻箱倒柜找了根未拆封的吸管出来,递到夏糖唇边,哄着她,   “多喝点水,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夏糖难耐地睁开眼看她一眼, 兴许是一下午烧得有些难受, 湿漉漉的眸光朦胧又迷蒙, 满是无助和慌乱,   “姐姐你不要走。”   裴慕西忽然想到自己之前生病时夏糖坐在门外的时间,每天十五分钟,她便以为只是短短的十五分钟。   但对夏糖来说,那是每一次都期待见到她的十五分钟,是绞尽脑汁想要传递力量给她的十五分钟,是陪伴她的十五分钟,也是无助和慌乱的十五分钟。   在这无数个十五分钟背后,兴许是夏糖无数次的彷徨和恐惧。   没有人能做到像夏糖这样。   “我不会走。”裴慕西喂夏糖喝水,用着自己最轻的声音安抚她,“就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夏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小了一些,阖上眼皮,又有些费力地咬着吸管,像只病弱小猫,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喝水。   等喝完了,干燥的唇润了一些,明明亮亮地闪着水光,又蜷缩在被子里,没再睁眼,可还是没能松开裴慕西。   裴慕西把她的手放在被子里,放轻声音,   “你再睡一会,我去给你做点吃的,等下你不那么难受了,就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夏糖没说话,睫毛颤了颤,仿若会呼吸。   裴慕西静静看着她,等夏糖稍微睡熟了一些,不再死死地攥着她,也不再在她稍微动一动手就慌乱地喊着“姐姐”的时候,也不再发烫的时候,她才从床边站起来,浑身酸痛,指尖发麻。   原来是这种心情。   无力又难过。   恨不得自己去做些什么替对方减轻痛苦。   可偏偏,又只能干站着。   除了陪伴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这大概就是夏糖那时的心情。   比她此时此刻要痛苦成千上万倍的心情。   走到客厅的时候,裴慕西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静寂地喝完了这杯水。   狂风暴雨已经小了许多,可外面还是斜风细雨,有风刮过玻璃窗,呼啸而过。   裴慕西瞥到自己刚刚匆忙放在桌上的三张平安符,凝视了一会,将一张放在自己兜里,一张轻手轻脚地放在夏糖枕头下,最后一张……系在了窗台的某个挂钩上,顺着缝隙溜进来的风轻慢又轻飘飘地摇晃。   等安置好平安符,裴慕西给沈梦丹打去了电话。   电话过了许久才被接听,沈梦丹有些疲惫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西西啊,有什么事吗?”   裴慕西最近总是在面对沈梦丹的时候有些局促,她又喝了口水,给沈梦丹解释现在的状况,   “是这样的阿姨,我今天过来给夏糖拿点东西,发现她发烧了,不过您别担心,现在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我就是给您说明一下状况,顺便问一下您……今天什么时候能回来?”   “发烧?”沈梦丹的语气马上变得有些急切,“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只是有些鼻塞呢?她现在怎么样?吃饭没有?还烧不烧?”   很显然,沈梦丹只听到“发烧”两个字就慌了神,没把裴慕西后面一段话听进去,于是裴慕西又耐着性子重复一遍,   “没什么大问题,现在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中午吃了点东西,我等下再做点吃的给她。”   “那就好。”沈梦丹松了口气,“真是麻烦你了西西,你看每次我们夏糖生大大小小的病,都是你帮我顾着……”   她情绪激动,说着便有些止不住的哽咽,“我都不好意思——”   “没什么的沈阿姨。”裴慕西打断了她的话,“这都是应该的,只是小事。”   “我打电话过来……”她说着,停顿了几秒,将自己即将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是想问问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外面风雨有些大,不过您千万别担心,也不要太着急,一切以注意安全为前提。”   沈梦丹听完了她的话,又叹了口气,“本来以为夏糖没什么,就想着台风天在这边陪她外婆……”   “没关系。”裴慕西明白了沈梦丹的意思,“您放心,我会在这里陪着夏糖的,今天外面风雨也大,最好等明天雨停了再回来,我会给您汇报她的情况的。”   沈梦丹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西西……”   “不麻烦。”裴慕西看着窗外朦胧的雨,视线停留在窗台上方摇曳着的平安符上,静默几秒,终于是开了口,   “谢谢您的……平安符。”   “这孩子,有什么好谢的。”沈梦丹语气有些责怪,“就几张平安符而已,本来也是我们长辈应该做的,你每天把平安符揣身上,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的,才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你们?”裴慕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沈梦丹语气一顿,叹了口气,“本来这事你妈不让我告诉你,你也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什么都不喜欢往外说,生怕别人觉得自己矫情,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去寺庙那天,她专门请了假和我一起去,求了这三张平安符,她本来也没去过什么寺庙,我还担心她不懂规矩呢,结果那天,她知道的比我还清楚,什么进门不可以走正门只能走偏门,都还是她告诉我的……”   “你别看她什么都不说,其实你能回来,就算你不回这里住,她其实也是最高兴的一个。”   突如其来的事情让裴慕西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只觉得兜里放着的平安符有些发烫,嘴唇动了动,有些干涩地问,   “那这三张平安符,也是她求的吗?”   “那倒不是。”沈梦丹语气可亲,“这还是我求的,我之前问了一圈人,问清楚了求平安符要注意些什么,这可是你妈在网上查不到的,她这人又不爱和人打交道,哪知道这些有的没的,对了,你妈当时还问我为什么要求三张,我都没告诉她呢。”   “不过虽说这三张平安符是我求的,但这里面有我和你妈两个人的祈愿,肯定很灵,我这一辈子说不上顺顺利利,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也没做什么坏事和亏心事,早年间心气不太顺总是闹腾这闹腾那,现在年纪大了也反省过了,只希望老天爷能看到我自己的反省,让我该得到的好回报,都应到你们三个身上才好。”   她说着,完全没有把南悦斯抛开来,只当她们仍然是年少时快乐无忧的三个小孩,   “只希望菩萨能保佑你们三个,以后都健健康康的。”   裴慕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梦丹这种毫无差别的爱护,不管是这三张平安符,亦或者是平日里其他方面的细节。   她只能干涩地说,“谢谢阿姨。”   “不过我还是希望阿姨应该得到的好报都在自己身上,以后都健健顺利,全是福报。”   沈梦丹在那边和蔼地笑,   “只要你们都健康,都快乐,就是我的福报。”   虽然沈梦丹这么说,但裴慕西还是希望沈梦丹和裴斯云要比她得到的福报更多,也希望夏糖一辈子自在快乐。   于是她下定决心,等有空自己也去一趟寺庙,为自己周围的人求取保佑和平安。   挂电话前,沈梦丹又嘱咐了些她台风天的注意事项,还生怕她用不好炉气灶,说了很多,最后才回到夏糖身上,让裴慕西多费心照顾夏糖。   裴慕西说好,真诚地答应。   最后,她想起自己在这通电话里没能和沈梦丹说出口的话,觉得还是不能瞒着沈梦丹,紧张局促的心情在心底翻涌来翻滚去,倒了嘴边,说出一句,   “等这次台风结束,我可能有话要和您说。”   沈梦丹愣了愣,却也知道她应该有些重要的话要和她说,满口答应下来。   结束了这通沉甸甸却让人心情莫名沉重的电话,裴慕西才发现自己没有开灯,天色昏暗,夜幕降临,她就这么坐在沙发上,静默地坐着。   她没急着开灯。   只缓慢又静寂地平复着来自灵魂深处的动荡和汹涌。   蓝色的平安符还随着风摇曳。   裴慕西盯了一会,拿出手机,拨了电话给裴斯云,在漫长的嘟嘟声里,她将手掌覆在自己的膝盖上,来回摩挲。   直到电话被接通,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过几秒传来冷淡的一声“有什么事”。   她垂了垂眼,已经对裴斯云的说话语气免疫,“你在医院还是在家?”   裴斯云顿了几秒,似乎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在医院,今天值班。”   “嗯,那你注意安全。”裴慕西点了点头,“不要冒雨赶回来。”   “嗯,我知道。”裴斯云吐出几个字,便又安静了下来。   静谧的空气里,裴慕西又提起,“你现在忙吗?”   裴斯云静了几秒,“不忙。”   裴慕西松了口气,“听说你之前和沈阿姨一起去了寺庙。”   裴斯云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过了一会才开口,语气仍然平淡,“哦,她喊我去的,我正好没事,就和她一起去了。”   “你怎么知道?”裴斯云又说。   “我现在在夏糖家,她发烧了我过来照顾她。”裴慕西解释。   “发烧了?”裴斯云的语气有几分波动,“你给她吃药了吗?体温现在怎么样?”   “吃了,退烧了。”裴慕西简洁地回答。   裴斯云松了口气,“你等下让她吃点东西,然后可以喝点淡盐水,或者是切点柠檬加点盐进去,晚上也不要懈怠,不要受凉,不然可能会反复。”   面对这种事,裴斯云的话才多了起来,仿佛对她来说,当医生比当家长更得心应手。   裴慕西只能应着,“我知道了。”   “嗯,你照顾好她。”裴斯云罕见地嘱咐着她。   裴慕西当然会照顾好夏糖,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喜欢夏糖?”   这个问题有些突如其来,于是裴斯云听到后也怔了一会,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裴慕西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指尖缩了缩,打算收回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奇怪——”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斯云打断。   “她很喜欢你。”裴斯云说着,语气仍然从容得不像是在夸人,“比你想象得要更喜欢你。”   听到类似于答非所问的答案。   尽管裴慕西知道在裴斯云的意义上,喜欢仅仅是纯粹的喜欢,不是她知道的那层喜欢,可她仍然有些恍惚,能让裴斯云给出这样的形容和夸奖,实在是一件难事,但在裴斯云眼里,夏糖似乎就理所应当是这样的人。   “在你没回来的时候……”裴斯云轻叹口气,“我经常看见她抱着膝盖在家门口坐着,有时候是打开窗户愣愣地看着我们这边,有时候是在家门口那个早就没什么人有耐心等的公交车站,一坐就是一上午。”   “我早就说过,她很想见你。”她这么说着,“但在那段时间里,我能为她做的并不多,就像那场你没去成的演奏会,我知道她很伤心也很难过,但也没办法为她做些什么。”   “但她始终很懂事,从来不提,也不因此哭闹。”   最后,裴斯云被喊走,匆匆忙忙的,只说了一句,   “夏糖年纪不大,但我从来没见过在这个年纪,有这样特别的孩子。”   电话挂断,裴慕西得知了很多信息,她原本从未设想过的事情,也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因为夏糖从来不说她有些多辛苦,即便是在将近一千封的信里,也对自己的难过和悲伤只字不提。   所以裴慕西一直以来,都忽略了她们分别的那三年,夏糖到底在做些什么,到底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在等待着她。   她知道十六岁的小孩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她也惊叹,但她从未将自己置身于当时的境地,去设想,如果是自己的话,能否做到这样毫无保留的支持。   显然,她无法保证。   于是,她坐在昏暗的客厅,紧紧攥着手机,任由侧边的长发挡去自己落寞的表情,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一声响,像是划破天空的细碎星子,世界怦然而亮。   “姐姐……”   夏糖出现在她眼前,因着生病而失去光彩的琥珀色眸子,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秒轻微地亮了一下,接着便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所打破,有些激烈。   裴慕西迅速站起身,顾不得有些刺眼的视野,跑到夏糖旁边,扶着她到沙发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   “怎么起来了?”   夏糖只咳嗽了几声,乖乖地喝了口水,苍白的脸色像是被风一吹就倒,有些柔弱地扯着她的衣袖,   “我以为姐姐走了。”   她说着,语气轻松,可仔细一听,便能分辨出来这仅仅只是一层故作轻松,掩藏着无助和慌乱。   “我不会走。”裴慕西望着她,重复一遍。   夏糖捧着水杯,眨了眨眼,“姐姐今天要留宿吗?”   “嗯。”裴慕西应了一声,抽出纸巾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我不放心你。”   “我没事。”夏糖摇摇头,“只是今天这么晚了,姐姐还是不要冒雨赶回去比较好。”   “雨小了。”裴慕西说,却又在注意到夏糖颤着的眸光后补充,“但我也不回去。”   夏糖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仰望’这个名字这么好听,肯定不会带来多大影响。”   “我看看你还在发烧没有。”   裴慕西说着就伸出手去探了探夏糖的额头,夏糖便也配合着她的动作,在她手心蹭了蹭,软乎乎地说,   “没有发烧了。”   裴慕西看了她一眼,仍是有些不放心,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只剩下一双安静的眼和尖尖小巧的耳朵露在外面。   “等下再量个体温,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她说着。   “什么都可以。”夏糖答得很快,退烧之后恢复了一些活力,“只要姐姐做的我都爱吃。”   “胡萝卜也爱吃?”裴慕西也跟着轻松了些,逗她。   夏糖皱巴着脸,整个人病怏怏地裹在毯子里,“姐姐不会让我吃胡萝卜的。”   “那可不一定。”   裴慕西走到厨房,系好围裙,声音便也飘远了些。   和很多小孩一样,夏糖不爱吃胡萝卜,特别不喜欢吃胡萝卜,裴慕西经常感到讶异,因为她想不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不爱吃胡萝卜的小兔子。   冰箱里菜倒是不少,毕竟沈梦丹现在也不像以前加班加得厉害,准时下班便是常有的事。   裴慕西看了一圈,决定给夏糖炒个牛肉和炖个蘑菇汤,再给自己做一道稍微辣一点的双椒鸡。   实际上,她已经许久没为自己做过饭,不是吃外卖就是去外面吃,或者随便吃点东西对付两口。   在外面三年。   她已经没有这样的习惯,只是活着而已。   不经意瞥到外面的夏糖,乖乖地盖着毛毯,脑袋一栽一栽,却还是要昂起下巴,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像是要一定让她停留在视线范围内。   生病的人总是需要陪伴,漫长又耐心的陪伴。   裴慕西走到她面前,“要不要先去睡一会?”   “不。”夏糖拒绝,“刚刚已经睡很久了,我不困。”   裴慕西打量着她,兴许是年轻身体好,下午还发着烧,这会除了脸色苍白和轻微咳嗽之外,已经没什么其他的症状。   于是她给夏糖泡了杯柠檬水,不放心地嘱咐她,“要是困了就直接睡。”   “不困。”夏糖强调,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举起手提问,“姐姐我可以去洗澡吗?”   “身上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说着,夏糖又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便泄了出来,因为刚退下来的体温泛着点粉,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颗发着颤的桃子。   裴慕西避开视线,呼吸几近滞住,语速有些缓慢,   “最好不要洗。”   她这么说,夏糖会听话,可夏糖也会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她,直到她心软,直到她同意。   她只能叹口气,   “但是不能受凉。”   夏糖“噌”地一声从沙发上蹦起来,紧紧裹着身上的毯子,“我会开浴霸,还会洗完头就马上吹干,用最烫最烫的水,绝对绝对不受凉!”   裴慕西跟在她后面,那一句“不要洗头”还没说出口,夏糖就又回头用着全天底下最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神望着她。   她心软,她认输,“洗了马上吹干。”   夏糖便开心地点头,点了几下有些昏沉,又扶着脑袋一脸不舒服,可还是把那些不舒服憋了回去,没让裴慕西察觉。   裴慕西看着她开开心心收拾洗漱的模样,还以为洗澡洗头是件多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看了一会,确定夏糖安全走进浴室之后,才回到厨房,浴室门关上,厨房离浴室很远,传过来的水声淅淅沥沥,飘远又飘近。   明明是水声,听得却让人有些躁动。   裴慕西走神得有些厉害,切菜的时候便不小心划到了手,有血珠冒出来,她愣了几秒。   反应过来迅速打开水龙头,厨房的水声便和浴室那边的水声重叠起来,越发衬得人口干舌燥。   温水无声淌过伤口,带走伤口上的血。   裴慕西不由得想起某种触感,于是思绪又开始飘远,仿佛顺着淅沥水声飘到了不知何处。   她有些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放在兜里的手机“嗡嗡”振动一下,将她出走的思绪瞬间收回。   她垂下眼睫,关上水。   伤口已经不再冒血,她只是晾着,单手把手机拿出来,看清楚了锁屏上的单条微信。   是沈梦丹发过来的。   说是麻烦她多注意夏糖,夏糖生病的时候很喜欢吃橙子,吃个橙子就会舒服很多,冰箱里有,可以让夏糖吃一点。   裴慕西没有管自己的伤口,只快速回复了沈梦丹的微信,不让沈梦丹感到担心。   回复完微信,她找了个创可贴给自己贴上。   等把汤炖上,她盯着锅里沸腾的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被架在锅上烤,煎熬,脆弱,渴望却难耐。   有时候,一条微信就足以将人从梦幻的泡影中扯出来,让人面临严厉而紧绷着的现实。   内心的情感越来越汹涌,而她不得不去考虑更多,更明显的一个问题被摆在她面前。   如果她和夏糖的妈妈不那么熟悉。   如果她和夏糖没有从小就开始的羁绊,如果她面临的不是夏糖沉甸甸的爱意。   如果她不是在夏糖那么小的时候就认识夏糖,如果她们之间只是仅仅的暧昧吸引,而不是如此深厚甚至是深入灵魂和渗透彼此人生的交流……   哪怕这三个如果中只有一个实现。   这个决定都不会让她感到如此困难。   她也不会犹豫这么久。   如果她之前没有在沈梦丹和夏糖之间充当沟通桥梁的位置,如果沈梦丹对她不是如此信任……   如果她干脆已经将自己那些难以宣泄于口的爱意在沈梦丹面前全盘托出,她都不会觉得这么难以面对沈梦丹,也不会在收到沈梦丹的微信之后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煎熬。   即便她决心在台风结束后,就将自己那些心思坦坦荡荡地在沈梦丹面前承认,可她仍旧会害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害怕已经能接受女女之间情感的沈梦丹,将她拒之门外。   她害怕难以用自己现在的状态,去说服沈梦丹,向她证明自己……是一个值得夏糖喜欢的人。   沈梦丹对夏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对裴斯云来说同样也是,仅有的朋友。   所以,对裴慕西来说,沈梦丹同样也是很重要的人,她并不希望一贯待她极好的沈梦丹对她失望。   显然,这又是一个思考不出答案的问题。   只是一个需要她去解决的问题,她迟早会解决的问题,既然她什么都乐意为夏糖做,那这个问题,也至少要让她来面对。   而不是下意识的逃避。   等浴室的水声停下,裴慕西将自己出走的思绪及时收束回来,将炖好的汤盛在碗里,开始炒其他菜。   厨房里动静很大,夏糖从浴室走出来后也没过来这边,不一会,客厅里响起了吹风机的声音。   裴慕西放下了心。   只是等她把菜都炒完端出去,却没在客厅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身影,她有些疑惑,大着声音喊了一圈,   “夏糖?”   “姐姐我在这里!”   绵软清甜的嗓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听起来似乎恢复了活力,还带着某种不知在捣鼓些什么的动静。   裴慕西走过去,看到了穿着厚软成套睡衣的夏糖,已经吹干了的头发蓬松又柔顺地散在肩上,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吃饭了。”她倚在门框边上,双手抱臂。   “嗯嗯马上。”夏糖应着她,语气乖巧,但不知为什么,却莫名有些敷衍。   “你在做什么?”裴慕西松开抱着的双臂,走过去。   倏地,夏糖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来,目光有些飘忽,湿润的眸子盛着闪烁的光,像一只偷松果被发现的小松鼠。   “啊,我没做什么。”   明显就是做了什么的表情。   裴慕西耐着性子,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夏糖攥了攥手指,皱着的脸松开,最后却只能认输,乖乖将自己身后的一大堆衣服拿了出来,就这么敞在裴慕西面前,微微抿唇。   是三套成套的睡衣。   三套小熊睡衣,不同颜色。   很显然,夏糖已经穿上了睡衣,不需要再拿睡衣出来。   而且还是三套。   而且还是刚洗完澡吹完头,也不吃饭,也不想着自己还在生病,就奔着去把这三套睡衣拿出来。   裴慕西愣了几秒,喉咙有些发干,   “这是什么?”   她已经猜到这是为谁准备的,但还是问了出来。   于是夏糖紧张兮兮地提着手里的三套睡衣,软言软语地给她解释,“这是给姐姐准备的睡衣。”   “为什么要有三套?”裴慕西觉得自己在明知故问,可她还是想听到夏糖给她的答案。   夏糖轻咬下唇,柔软的轮廓似乎被明亮的灯光浸泡得有些朦胧,拿着自己手里的睡衣,有些手忙脚乱地给她介绍,   “因为不知道姐姐会喜欢哪种,就都拿出来了,准备给姐姐选,三套材质不太一样,这件是纯棉的,这两件是真丝的,然后这件是开衫,这件是套头衫,然后另外这件领口会软一点,衣柜里还有一件是古巴领,对了,还有内裤,我也找了我之前买的新内裤,洗过了……我翻了好久,然后发现我的睡衣上竟然都是小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只有小熊睡衣,但是……”   她说着,攥着手指,柔顺的目光摇来晃去,最终停留在裴慕西的世界,稚气,诚挚却又沁满了某种独一无二的甜蜜,   “怎么办呢姐姐,你大概也要穿小熊内裤了。”   作者有话说:   有一个小细节,裴妈妈会知道甜甜夏在那些地方坐着是在想念西西,其实也意味着,她远比西西以为的要更加关心西西,也知道很多西西的事情。 第64章 第 64 秒   哪怕是生着病, 也要先担心她等会要穿什么睡衣,等把自己的睡衣拿出来了又开始担心她不喜欢小熊,然后担心她等下穿小熊内裤会觉得幼稚。   这就是夏糖。   独一无二的, 有时成熟若灵魂支柱……   有时又赤忱如蓬勃稚子的夏糖。   一瞬间,所有的难题和迟疑都被裴慕西抛在脑后, 在她犹犹豫豫并且感到害怕产生逃避想法的时候,夏糖只是纯粹地在想要给她穿什么样的睡衣。   夏糖的喜欢, 仅仅是喜欢而已。   裴慕西最终选择了那套据说领口很柔软,左胸口处绣着一只呆萌小熊的真丝睡衣。   饭后,洗完碗, 盯着夏糖把该吃的药都吃了, 盯着夏糖钻进圆滚滚的被子里, 她拿上那套小熊真丝睡衣和某条干净又有些小心机的小熊内裤, 去了浴室。   担心夏糖一个人出什么岔子, 洗澡没花费多长时间。洗完,她擦拭自己的身体,目光溜到手腕上的那条疤上,已经变浅许多, 不仔细看几近看不出来。   她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在图书馆遇到夏糖的那天, 夏糖轻而易举地覆在了这条疤上,轻盈又蓬勃地带她从悬疑故事里离开。   蓬软毛巾触碰到脖颈上那束绣球花。   让她不自觉地想起海滩边的那天晚上,夏糖轻软手指拂在上面轻微颤抖的触感, 似是无数个细小颗粒在上面起舞。   密密麻麻的,窜入五脏六腑。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可擦干净被水汽罩上的镜子, 又瞥到了脖颈上的绣球花, 她不由得又想到了夏糖抱着绣球花来给她表白的那天晚上, 笨拙得有些真诚,在露营车顶摇摇晃晃的样子却也很漂亮。   怎么会有人送花用盆?   还是她要在自己脖颈上那束绣球花下面再加一个花盆?   穿上小熊内裤的时候,她发现系带内裤穿起来没有她想象得那么不方便。   走出浴室的时候,她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扬,完全克制不住。   于是她将睡衣衣领扣到最顶上,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带着周遭湿浸浸的水汽走到卧室,看到了像条毛毛虫一样卷在被子里的夏糖。   看起来还没睡。裴慕西边擦头发边走过去,便迎上了那双睁得大大的,清亮得有些出奇的明亮双眼。   下午还病怏怏的,现在这么精神。   裹在毛茸茸的被子里,露出一个蓬松又柔软的脑袋,整个人就像只呆板的还没拆开包装的小熊。   “怎么还不睡?”裴慕西凑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夏糖主动配合,把头微微仰起,大概是因为身体虚弱的关系,澄澈的目光仍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想等姐姐一起睡。”   体温正常。裴慕西收回手,又给夏糖掖紧被角,“我还要吹头发,困的话就不要等我。”   “不困。”夏糖马上强调,为了显示自己很精神还特地眨了眨眼,“下午睡了这么久,现在还有些睡不着。”   裴慕西看着她,到底是没说些什么。   于是夏糖又乖乖地眯上了眼,眯成一条细细的缝,却还要从缝里偷看她。   裴慕西完全拿她没办法,“困了就睡。”   说完这句,她没再停留在夏糖身边,走出卧室去客厅吹头发的时候,却明显还感觉到有一道留恋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吹完头,护完肤。   裴慕西又在这道目光的注射下,从卧室衣柜里抱出一层薄被,夏糖留意到她的动作,便迅速卷着被子滚到了一旁,给她让了点位置。   “姐姐不和我一起睡了吗?”夏糖眼巴巴地望着她,甚至有要打开自己的被子迎接她的趋势。   裴慕西及时摁住她,将她裹好,然后自己窝进这层薄被里,关了灯,平躺着,没有和夏糖对视,喉咙动了动,说,   “我怕我睡着了抢你被子,要是你着凉的话不太好。”   “噢……”夏糖乖乖应着,语气拖长,粘粘糊糊的,却也没像刚刚一样要求她,只是用着水津津的目光看她,摇摇晃晃。   她们其实隔得很开。   没有像下午一样,因为夏糖发烧缺乏安全感后的暧昧相拥,只有平躺在一张床上,裹在不同被子里的……煎熬。   裴慕西只能承认,就算是这样,她也觉得煎熬。   她轻轻阖着的眼皮忍不住颤了颤,上床的时间还不到八点半,实际上,她从未这么早就开始躺在床上过,所以她肯定是睡不着的。   可幸运的是,一贯会在她躺在床上时出现的滴答声,此刻也已经消失,似乎被少女过于赤忱过于直白的目光所融解。   “姐姐……”   静谧的室内传来柔软的呼唤,顺着左侧澄澈的少女香味飘过来。   裴慕西睁开眼,明显感觉到自己和夏糖身上的香味出乎意料地一致,同一种沐浴乳,细腻又自然的水蜜桃味,这让她感觉自己变成了颗桃子。   而身边也躺了一颗不太安分的,柔软的,绵密的,水分充足的水蜜桃。   “怎么了?”她轻着声音问。   她没有看夏糖,可还是能感觉到夏糖整个人被裹在柔软的小熊被子里,睁着明明亮亮的眼看她。   “我睡不着。”夏糖的声音软黏,带着点侧躺着发声的旖旎。   裴慕西微微侧眸,看她,“需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吗?”   小时候她经常给夏糖讲睡前故事,夏糖这个小孩也确实奇怪,别的小孩睡不着顶多听个笑话和童话,但夏糖要听恐怖故事,明明只要一看恐怖片就吓得够呛,却又爱听恐怖故事,越恐怖的故事她听得越起劲,甚至有时候裴慕西自己讲着都觉得毛骨悚然,可夏糖还是睁着亮亮的大眼睛,缠着她继续讲下一个。   但今天夏糖应该不太想听恐怖故事,只是看着她弯了弯眼睛,不知道是在笑以前的自己,还是笑她这时候开的这个小玩笑。   裴慕西也笑,连带着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等笑完了,夏糖又盯着她,眸光轻盈地跳跃,咬了咬下唇,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还是有些犹豫,过了几秒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   “姐姐,我想回答之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嗯?”裴慕西自然是希望夏糖可以好好休息,但如果夏糖要聊天,她也没办法回避,“什么问题?”   “嗯……”夏糖拖长声音,有些犹豫,过几秒深深呼出一口气,绵热又芬芳,像是水蜜桃被蒸熟的甜香。   “就是你问我……”她说着,脸往被子里躲了一点,声音也变小了,“能不能够分辨清楚,我对你是爱情还是依赖的这个问题。”   裴慕西侧过头去,顿了顿,“你当时说你能够分辨清楚,只是暂时不说……”   “但我现在想说了。”夏糖往被子里缩了缩,目光摇来晃去。   似乎是一个暂时不太适合躺在一张床上的回答。   裴慕西这么想着,便有些犹豫是否要拒绝,可容不得她多想,耳朵尖尖已经偷偷泛起红的夏糖便已经开了口,   “我想亲你。”   轻飘飘的四个字,让裴慕西的呼吸几乎停住,她下意识攥紧被角,整个人都僵住,只剩下心脏在疯狂跳动。   她试图给出些正常的反应,可她给出来的反应实在是不太正常,她几乎没有呼吸,从发干发涩的喉咙里憋出了一个“嗯”字。   夏糖的呼吸似乎也放轻了许多,可还是带着几分热气,轻轻吐在她周遭,环绕着她,让她感觉自己被裹在了绵软甜蜜的水蜜桃里。   “也想让姐姐亲我。”夏糖又说,声音闷闷的,似乎整个人都已经埋在了被子里,“还想……”   “还想让姐姐,对我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   她语速缓慢,几乎是说几个字就停一下,可裴慕西的脑速太快,直接将这句话翻译成为里某种她能够听懂的意思。   可听懂之后,转动的脑子又仿佛生了锈。   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良久,裴慕西感觉鼻尖出了一层薄汗,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噼里啪啦作响,她不得不出声回应少女过于热烈和真诚的情思。   如果这时候避开,会让夏糖尴尬。   于是她喉咙上下滚动一下,说,“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问题似乎也有些难以回答,所以埋在被子里的夏糖扭捏了好一会,像条毛毛虫似的蠕动几下,过几秒才冒出头来,耳朵尖尖已经红透,声音细细微微,   “就是……在姐姐离开南广的时候,应该是夏天的时候……”她开了口,局促的呼吸让她的声线听起来有些颤抖,“我刚刚来完姨妈,然后……然后躺着睡觉,有点不太舒服,我就……%?#%”   “嗯?”裴慕西没能听清夏糖后面说的四个字,下意识地问了出来,迟钝的脑子已经让她猜不到夏糖到底说的是什么。   呼吸发着颤,明明不应该看向夏糖。   可又像是离了水的鱼,更觉焦灼,不得不把视线再转回去。   夏糖闷头在被子里,连着耳朵尖尖也一起埋了进去,在被子里动了动,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才瓮声瓮气地憋出几个字,   “夹了……夹腿。”   裴慕西听清了这几个字,一口气没上来,不小心呛到,便控制不住咳嗽了几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混杂着窸窣闷被子的声音。   等咳完了,脑子也缓慢地开始转动起来,她看向已经闷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的夏糖,思考自己应该给出怎样的答复才能让夏糖好受一些。   青春期有些悸动和蠢蠢欲动的试探,这很正常,但和他人聊起这种事却仍然需要莫大的勇气,特别是在她面前。   但夏糖还是说了。   为什么呢?   是为了解决她的疑虑,为了将自己的内心坦坦荡荡地摆在她面前,便什么都可以在她面前承认。   裴慕西想到这一点,便主动裹着自己的被子往夏糖那边靠了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大方自然,然后用着轻轻的声音说,   “这很正常,夏糖。”   她的话似乎让夏糖有了几分触动,便又在被子里动了动,试探性地往被子里探了探,露出一双纯粹又沁满羞意的眼,   “我还……还没说完呢,姐姐。”   躁动的余韵又开始在室内浮现,裴慕西感觉她们离得有些近,似乎连呼吸都要缠绕成一根捆在一起的绳。   绳上有燃烧的火苗在跳动。   裴慕西动了动唇,“那你想继续说吗?”   夏糖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过了几秒,又说,“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姐姐,后来,很多天的晚上,我都梦到了姐姐。”   这句话很简短,可被置在这个语境之下。   裴慕西再怎么迟钝,也该明白这些梦意味着什么,她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自己的迟钝。   可夏糖像是鼓起了勇气似的,便把自己的想法在她面前全盘托出,   “今天也是,今天下午和姐姐一起睡觉的时候,我也做了这样的梦,梦里姐姐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她说着,抬眼望向她,湿漉漉的眼像是淌着甜津津的水,“姐姐的声音很好听,特别是在喊我名字的时候,特别好听——”   “夏糖。”裴慕西忍不住打断了她,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喊了她的名字之后,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是故意喊她的名字来打断她,便有几分迟疑。   夏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乖乖闭上了嘴,睁着那双仿若蒙着水汽的眼看她。   “我知道了。”裴慕西放轻了声音,“我相信你的话,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快睡吧。”   她的语速有些急,任谁都明白她现在的慌张。   轻阖上眼皮后,视野陷入黑暗,于是加速的心跳越发明显,在相互缠绕的呼吸中如鼓点,完全顶替了之前隐隐出现的滴答声。   血液循环开始加速,体温开始沸腾。   不知过了多久,裴慕西以为夏糖已经要睡着,可夏糖又犹犹豫豫地说了一句,   “我好像要来大姨妈了,姐姐。”   有时候,语境能决定这句话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吃饭不代表吃饭,而代表约会。   有时候,来大姨妈似乎也并不只是表面上的意思。   裴慕西眼睫颤了一下,不敢睁开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可下一秒,她能明显感觉到夏糖在靠近。   绵热的呼吸靠近了些,似乎要黏在她身上。   她几近屏住呼吸。   在感知到距离完全贴近,轻软温热的触感碰到冰凉的鼻尖时,她迅速睁开眼,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心脏几近跳出来的那一秒。   她看到夏糖愣住的眼神,以及从被子缝隙里伸出来的指尖,还滞留在空中,似乎没反应过来她在做些什么。   空气定格两秒,眼神交织。   “夏糖……”裴慕西干涩地喊了一声。   夏糖慢悠悠地收回指尖,缩到被子里,人也跟着往被子里缩了缩,小着声音说,“姐姐刚刚鼻子上掉了一根睫毛,我帮姐姐拿掉了。”   她真诚得让裴慕西刚刚下意识的闪躲显得有些心思不纯。   裴慕西静默地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几秒,才憋出了一个“嗯”字,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实际上,她此刻兴许就像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   焦灼,灵魂在汹涌,躯体不敢动弹。   良久。   夏糖从被子里探出来,轻软的声音伴着绵密的呼吸飘到她耳边,“姐姐,其实我刚才的确想亲你,但是我忍住了。”   这句话实在太过真诚。   裴慕西不得不望向夏糖。她们之间隔得很近,却仍然隔着某种可以调整的界限。   于是她看到,夏糖纤细浓密的睫毛,夏糖轻轻咬住的唇,夏糖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   “不过姐姐你放心。”夏糖的声音发着颤,却仍然维持着笨拙的真诚,“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意表达出来,只要你不给出确定性质的答案,我都不会胡乱揣测你的心意的。”   “也不会在你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亲你。”   “我刚刚撒谎了,但是我又觉得不太对,所以我只是想和你说一说我的想法。”   “等你也想亲我的时候我再亲你,要是你不想亲的话,我就多想几次,直到你也想亲我。”   夏糖时常能够体现她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特质,也时常会体现她在这个年纪应该有的优势,纯粹又烂漫。   每一句话都很直白,每一步意思都很直给。   她的喜欢时而小心翼翼,时而又大胆纯澈,像一只摊开肚皮的猫,所有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裴慕西面前。   就算裴慕西拒绝,她也只是偷偷难过一下。   就算裴慕西会畏惧,她也不会畏惧,只想着下次再来。   好似十九岁的感情就该如此真挚。   在这个黏潮又灼灼的夜,裴慕西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和生命在被夏糖猛烈地撞击,她感受着自己背后渗出的薄汗,望着夏糖热烈的眼,忍不住问出她在眼下最为担心的问题,   “夏糖,要是我们最终分开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似乎一直没有在夏糖的考虑范围之内,所以被问出之后,夏糖愣住,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裴慕西轻阖眼皮,掐住自己的指尖,“我现在还没答应你,你就对我这么好,花这么多心思,生怕我觉得哪里不舒服,你这么努力,但如果我继续拒绝你,如果我们还是没在一起,你会有多难过……”   她说着停顿了下来,又将自己不够安稳的思绪收束起来,“可能是我想多了,我不是打算拒绝你的意思,只是……总是习惯性地为你感到可惜。”   “因为,我害怕我因为心动和暧昧冲动地答应和你在一起,我对你的喜欢,会够不上你对我的喜欢,这样我说不定会让你难过;也害怕我如果之后状态越来越差,或者是因为其他理由而拒绝你的话,你会比之前更难过。”   或者是说,她觉得自己无法匹配夏糖如此真诚如此炙热的爱,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因为她总是害怕很多事情,也总是顾虑很多事情。   但夏糖不会。   夏糖只会以她的感受为主。   每一件事都是如此。   她提的每个问题都会有真挚而诚恳的回应。   但她实在胆子太小,不敢给夏糖如此炙热的反应,甚至会因为沈梦丹的一条微信和一个电话就开始退缩不前,不敢触碰蠢蠢欲动的边界。   在夏糖的世界里,只有喜欢是不敢确定的。   但在裴慕西的世界里,只有喜欢是敢确定的。   这让她总是时不时为夏糖感到可惜,因为她害怕她的喜欢不及夏糖一半纯粹。   “姐姐……”夏糖喊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声音乖顺,“可是追求一个人不就应该花心思吗,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追你也不会计较我喜欢你多一点你喜欢少一点,如果一定要得到同等程度的喜欢的话,那还叫追人吗?”   “我享受我的喜欢,也享受在你身上花的心思,看到你开心我就开心,你不开心我就难受,你喜欢我我也开心,哪怕你觉得只有一点点我也开心,可实际上我觉得已经很多了,你不要害怕……”   她说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有些艰难地裹着被子靠近过来,用额头抵着裴慕西的额头,体温传递,呼吸缠绕。   热情直白和胆小多虑交界。   相融的温度和灵魂仿若刻在彼此身体间隙。   “我只要这样就很幸福。”   “所有的事,我都会站在姐姐前面。”   夏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咳嗽了一下,然后缓慢地闭上了眼,声线柔软地说,   “姐姐,你不要有压力。”   夏糖没有再睁开眼,似乎已经陷入沉睡,似乎又只是因为困倦而阖目休息,绵软的呼吸绕在裴慕西的鼻尖,让她鼻尖上的那层薄汗隐隐停留在皮肤之上。   裴慕西凝视着夏糖,顺着窗外流离的月光,视线在夏糖生动又漂亮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夏糖很喜欢她。   她知道。   而且夏糖的喜欢真的太不一样,会让她觉得,仿佛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喜欢她。   她的意思是,夏糖一个人的喜欢。   就喧嚣过整个世界,足以洗涤她疲惫狼狈的灵魂。   过了不知多久,裴慕西不知道夏糖到底有没有睡着。   她只是感受着夏糖的呼吸,然后轻轻把夏糖的头移开,手心护着后脑勺,然后放在绵软的枕头上。   夏糖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动作,昏昏沉沉之际,抬起朦胧的眼,又缓慢地闭上,软着声音,不知是困得太迷糊,还是只是梦语,却还在说,   “姐姐,我今天晚上……还没给你唱歌。”   声音奶奶乎乎,一看就是没精神。   裴慕西没觉得自己心狠到要让一个病人唱歌哄自己睡觉,只轻轻拍了拍夏糖的肩,声音轻柔,   “快睡吧,夏糖。”   夏糖没有马上回答她,呼吸越拖越长,就在裴慕西以为夏糖已经睡着之际,夏糖却又出了声,含糊绵软地吐出几个带着音调的字,   “%?%?……”   裴慕西实在没能听清夏糖唱的是什么,可又觉得温暖,像是融化了的糖水淌在灼热的心脏上。   她拂过夏糖微微蹙起的眉心。   指尖在撤离的时候莫名有些留恋和不舍。   只是测一测体温。   她说服自己,于是掌心贴在了夏糖饱满的额头上,感受着少女温热的体温,久久没有离去。   这样的夜晚,裴慕西很难入睡。   可实际上。   大概是某个胆小如鼠的鬼魅知道夏糖躺在她身边,于是便没有再折磨她,她内心很平静,没有恐慌和焦虑。   只有澎湃的烟花和海浪。   她凝视着夏糖,从眼睛到鼻子,再到饱满红润的唇。   肢体接触仅限于掌心和额头。   可隔着空气,她又觉得看似安静的夏糖仿佛在操控她的眼神,她忍不住看她,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肆无忌惮,卸下自己所有的克制和压抑。   指尖脱离额头之前。   她凑了近去,唇覆上了温热的手指,卷着桃子味的呼吸和在周遭流动温热的空气。   隔着自己的手指,亲上夏糖的额头。   实际上这谈不上亲吻,因为碰到夏糖皮肤的只有她的手,可她似乎依靠这种方式,纾解了自己此刻有些难耐的欲//望。   这个动作似乎有些效果。   她的躯体不再难熬,只剩下平静和恬清在流淌,隐隐约约的,还淌出了几分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勇敢。   她看着夏糖,如果夏糖这时没有睡的话,应该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在指尖撤离的那一秒,她实在忍不住,再也忍不住,像变得勇敢又纯粹的夏糖那样,用着仿若被宿命操控住的声音,回答了夏糖之前隐藏在话里的问题,   “我好像也觉得有些幸福了,夏糖。”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我真的太喜欢夏夏的爱情观了——我因为喜欢你而开心,所以暂时不需要你有回应,追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如果追求你的时候我还在计较我喜欢你多一点你喜欢我少一点,这就不叫追人。   (这样的人不会受伤,因为她会喜欢的也只会是能够同样匹配她真诚的人) 第65章 第 65 秒   裴慕西心平气和地躺了许久。   也许夏糖真的有着某种神奇的效用, 让她在静寂的夜里可以感知到安全感的存在。   于是她罕见地在没有任何药物和辅助手段的作用下,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也许夏糖就是她辅助手段。   只要静静躺在她身边,绵软又甜美的呼吸, 就能让她感知到自己在活着。   虽然没有很快陷入沉睡,但至少她是平静的。   月光高高悬起, 洒向她们并排躺在一起的身躯上,裴慕西看不到月亮, 却仍然感知到了月亮的存在。   不知几点,夏糖含糊地梦语,嘴里说着冷。   裴慕西有些慌张, 下床给夏糖测体温, 体温正常, 可夏糖还是说着冷, 睡得有些沉。   她拿来一床厚被子, 往夏糖身上盖。   显然被子没有舒适的体温更管用,像是装了什么自动探测机器似的,睡梦中的夏糖准确地捞住了她无处安放的身躯,于是滚烫而纤细的柔软身体贴了上来。   她将夏糖推开, 可下一秒夏糖又会贴上来, 腰肢摇摆如藤蔓,擦过她的小臂,腰侧和腿侧, 甚至有隐约蔓延到全身的趋势。   最后,柔顺带卷的发丝缠绕在她脖颈处, 夹杂着灼热却均匀的呼吸, 带着无处安放的生命力, 灌溉到她身上的每一处角落。   裴慕西没有再推开夏糖, 只能动了动自己有些僵直的手臂,轻轻将夏糖扯开的被子重新盖到她们两个身上,已经完全混乱,无论是之前包裹整齐的被子,还是界限分明的身体。   此刻都已经打破了界限,完完全全的,缠绕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陷入治愈而美好的梦境。   她时常做梦,这是她睡眠不够深入的表现。   但重新遇见夏糖之后,梦境里总是充盈着梦幻粼粼的金光,这次也是,她们两个置身于细碎朦胧的光晕之中,周遭铺满了盛放着的白色绣球花,她一遍又一遍的,轻轻喊着夏糖的名字。   夏糖喊她姐姐,声音绵软而发着黏。   最后,是夏糖离得越来越近的脸。   她们之间的缝隙连碎光都透不进来,仿若呼吸能铺满对方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猛然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裴慕西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摇摆的白色窗帘外透着朦胧的白光,已经天亮,外面的风雨似乎已经停止,甚至溜进来几束雾蒙蒙的金光。   心跳无法平复。   视线从窗外移开,落到近在咫尺的少女脸上。   她恍惚着,轻阖了阖眼皮,有些分不开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明显感知到她们正在相拥着,紧紧地拥住了彼此。   就像昨天晚上的梦境一样。   裴慕西缓了缓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尝试着和夏糖分开,但过于酥软的触感让她不敢放肆。   于是只能静候着夏糖醒过来。   这几年她很少能睡回笼觉,入睡困难,而再次入睡也照样困难,不管早上多困,再次闭上眼入睡对她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但实际上。   瞌睡这种东西,应该是真的能传染。   她只是闭上眼,只是听着耳边夏糖松软的呼吸,就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飘悠的湖面上,床垫变成小船,慢悠悠地飘荡。   荡得人睡得飘飘忽忽。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刚刚竟然再一次陷入了沉睡,迎面而来的是少女恬静却专注的脸。   她们的发丝近乎于缠绕在一起。   夏糖侧躺着,柔软的目光环顾着她,在她睁开眼的那一秒朝她笑了一下,   “早啊,姐姐。”   早晨起来的少女音调格外软糯,有点迷糊,又有点清甜的小奶音。   裴慕西弯眼笑了笑,伸手探了探夏糖的额头,夏糖便像只小奶猫一样贴过来,配合着她的动作。   “没有发烧了。”夏糖乖乖说。   “嗯。”裴慕西出声,松开手,拍了拍夏糖的背,又轻悠悠地闭上眼,   “早上好,夏糖。”   “早上好,姐姐。”夏糖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小着声音说,“姐姐还困吗?”   “要不要再睡一会?”   “睡不着了。”裴慕西说,“就是想闭一会眼。”   “那好。”夏糖放轻了声音,伸出指尖碰了碰她的鼻尖。   她下意识颤了颤睫毛。   “这次真的是眼睫毛掉下来了。”夏糖有些慌乱地解释。   裴慕西再次睁开眼,少女窘迫的表情便映入眼帘,就算是这样,也很漂亮。   “夏糖。”裴慕西喊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小孩脾气,“今天早上没有早安问候吗?”   “嗯?”夏糖愣了愣神,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稍微耸了耸鼻尖,像只小松鼠似的,“那我……现在拿手机——”   话说到一半,裴慕西打断了她,率先出了声音,   “我亲爱的夏糖,早上好。”   她说出几个字,停顿了几秒,于是夏糖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伸出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有些缓慢地眨了眨眼,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耳朵尖尖也开始泛着红,可还是没有打断她。   于是裴慕西又盯了一眼窗外飘悠的日光,视线再次回到夏糖脸上时,轻着声音出声,   “也许这样说出来会显得我有些轻浮,但我昨天晚上的的确确睡得很好,没有做噩梦,甚至还做了一个异常香甜的梦,也没有感觉到恐慌和焦虑,除了睡在我身边的你之外,我想不到是任何其他的变量让我变得平和起来。”   “今天天气看起来很好,也许是声势浩大的‘仰望’已经离开南广市,她果真如之前说的那样,只是声势浩大,不会带来任何伤害。”   “我很高兴看到自己身上的变化,也很高兴为我带来变化的是你,我决心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临这些问题,并且渴望我能和你一起,去期待我、你,以及我和你之间的变化。”   她说着,抬手抹去夏糖眼尾摇摇晃晃又隐隐约约的泪珠,然后凑过去,用头抵着夏糖的额头,用着仅能让她们两个听得清楚的声音,轻轻说,   “早上好,我亲爱的夏糖,开头和结尾都说一遍,是因为真的希望你,一切都好。”   -   裴慕西没有在夏糖家里停留多久,本想等到沈梦丹回来再走,可周湛打来电话,喊她去公司核对一些即将发行的单行本之中的细节问题。   看起来的确很重要,也很紧急。   不然周湛也不会一大早打来电话,更不会让一向不去公司的她赶到公司去。   裴慕西没能等到沈梦丹。   她只能劝慰自己,也不急于这一时。   与其冲动一时,她宁愿先去努力征得家长的同意,阐明自己的想法和情感,这样才是真诚对待夏糖和沈梦丹的表现。   到了公司,裴慕西见到了工作时的周湛,戴着无边框眼镜,平日里散漫凌乱的大波浪被绑成低马尾,表情严肃且正经,和人说话的语气轻慢而不轻佻。   这让她有些不习惯,端着杯周湛给她递过来的咖啡,和周湛对接着漫画里的一些细节,目光在周湛脸上转悠来转悠去,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周湛忙活一阵歇下来,注意到她的眼神,把眼镜一扔,仰靠在电脑椅上,轻阖了阖自己困倦的眼,   “你别这么看我,谁工作时和私下里基本都是两个样。”   裴慕西轻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打量着周湛敞亮光洁的办公室,“你这工作环境还挺好的,还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   “外面还是海景。”她扬了扬下巴,朝周湛示意。   周湛懒懒往外看一眼,“还好吧,看腻了也不咋样。”   “我觉得挺好看的。”裴慕西一反常态地说着,甚至还多看了几眼,眯着眼,有些惬意。   “嗯?”   周湛觉得奇怪,眯了眯眼,也端起咖啡,转着电脑椅对着窗外的海景,看了一会,说,   “这台风说走就走,昨天还刮风下雨的,今天天气就这么好,走外面都嫌晒。”   裴慕西扬起唇角笑了笑,没说话。   周湛斜睨她一眼,“你最近心情很好?”   “挺好的。”裴慕西没否认。   周湛笑出声,“我就说了吧,以我的慧眼,早就看透了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了。”   “在一起了吧?”她又问。   裴慕西摇头,“还没有。”   “还没在一起?”周湛有些惊讶,“没在一起就这么开心了?”   “嗯,开心。”裴慕西毫不掩饰,“我最近睡得比以前好,画画的时候也很专注,还尝试画了几张油画,我觉得效果还可以。”   “我感觉我在变好,这种感觉太明显了。”   “所以我开心。”   她语气轻松又自在,完全不似刚回到南广时死气沉沉,甚至闷在家里从不愿意出门见人的模样。   周湛回忆起,便总觉得那时的裴慕西完全不像是一个在好端端活着的人,她有些不忍心,为多年好友南悦斯感到难过,也为之前在南悦斯嘴里听到的那个裴慕西感到难过。   但现在,情况似乎在变好。   这让她有些欣慰,一眼瞥到裴慕西脖颈处的那束花后,她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花?”   “白色绣球花。”裴慕西答得利落。   周湛怀疑自己是否眼神不好,不然怎么没能看出来这束花是白色的,于是她问,“这怎么看出来是白色的?”   裴慕西盯着窗外湛蓝的天,轻扬嘴角笑,   “因为白色绣球花的花语,是希望。”   尝试给自己纹身,还是这么一个脆弱的部位,绝对是一个很危险的操作,可那时的裴慕西实在顾不上什么是危险,毕竟她做了许多濒临死亡的运动。   不是为了死亡。   而是为了在濒临死亡时,感知到自己想要活着的欲望。   如同她在这个脆弱要命的位置纹上去的白色绣球花,只会带来两个极端的后果。   如果不是死亡。   就是从边界缝隙中溢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希望。   说起来可笑。   她当时并不觉得自己在做这样的事,可回头过来却发现,那时她很渴望自己能够再次恢复生机盎然的模样。   夏糖将那盆白色绣球花带给她,夏糖在病房门口的那无数个十五分钟,都并不是一件小事。   而是足以列入拯救她脆弱生命的关键节点。   喝完咖啡,裴慕西提出要回去继续完成工作任务,周湛留住她,有些犹豫,   “其实我今天找你来,还有两件事。”   裴慕西将咖啡杯放下,“什么事?”   周湛清了清嗓子,“先说第一件,就是等《诡雨》完结后,公司这边想为你办一个画展,展出你的那些手稿和创作草稿,以及初定的所有角色形象,还有……”   她顿了几秒,喝了一口咖啡掩饰自己的局促,“你之前画的油画还是挺好看的,也可以放在画展上,如果有更多的话。”   “但这件事不急,依据现在的安排,《诡雨》预计在后年完结,你还有很多时间准备。”   “我只是问一下你,如果你同意的话那再好不过,但如果你要是不想的话,我们也不会强求你同意。”   裴慕西垂了垂眼,没有急着说话。   周湛迟疑几秒,“反正这事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筹备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了,办这个画展也只是为了增添你的人气,到时候你可能需要出面……”   “第二件事呢?”裴慕西出口打断了她,给出了答案,“这件事我可以考虑。”   不是明确拒绝的答案让周湛松了口气,可要提起的第二件事又让她犯了难,她视线飘飘悠悠,最后轻叹口气,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说,   “这是初稿,离出版时间还早,可能还需要添点内容,你先看看。”   裴慕西接过书,说是初稿,实际上封面已经成形,这本书叫《祝愿》,作者是……   明思曼。   她有些惊讶,翻了两页,看到了这本书的扉页。   「我一直认为我和过分跳脱的人无法同频,因为我实在是不能理解穿卫衣一定要把两根绳系成蝴蝶结的人,也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给这个世界上所有没有生命的物体和意象取名字,吹风机叫南呼呼,台灯叫南亮亮,某一次刮过来的台风叫南汹汹,下一次刮过来的台风又叫南涌涌,她送给我的手表叫南嘀嗒。   可某一天,我看着我手上静静转动着的南嘀嗒,又实在觉得这个名字过分贴切。   正如南悦斯,也与我过分同频」   纸张上的文字明明看起来甜蜜又平静,裴慕西只看了几行就移开眼,却又觉得窒息又悲伤,也许是因为明思曼眼里的南悦斯实在太过鲜活。   她阖上书页,看向周湛,指尖有些发抖,   “明思曼想做什么?”   周湛又叹了口气,抚着自己的太阳穴,“我前几天去看她,才知道她一直在写这些东西,而且都是手写,厚厚一沓,你想不到吧?”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这是周湛对明思曼状态的全部形容。   裴慕西动了动唇,有些迟钝地开口,“我昨天才看到了她,她看起来比我想象得好,就以为她其实也比以前稍微好上一点。”   周湛摇了摇头,声音放轻,说了一句,   “可能吧。”   她实在是不好把握明思曼的状态,她一直以为明思曼看起来很好,不再像以前那般尖锐带刺,温和得有些安静,甚至还端上自己亲手做的甜品给她,明思曼以前从来不做这样的事,她便以为明思曼已经在好转。   但却看到明思曼家里厚厚一沓的手稿,里面将南悦斯写得满满当当,她匆忙翻过几页,大概就和现在的裴慕西是同等程度的惊讶和窒息。   明思曼竟然写了一本书来纪念南悦斯。   或许称不上是纪念,是爱。   她虽然对明思曼没有偏见,也知道明思曼和南悦斯的分分合合算不上什么大事,更知道旁人理智下看到的情感并非是这两人相处时的真切情感,但她也从未想过,南悦斯死之后,明思曼竟然真的会如此难以忘怀,甚至到了这个地步。   周湛甚至还记得,南悦斯当时风尘仆仆地从西雅图回来之后,搭着她的肩,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欣喜又雀跃地和她说的那一句,   “她叫明思曼,名字好听吧?”   回忆戛然而止,周湛总是习惯性回避那时灿烂的回忆,她的理智实际上具有相当大的效用,所以她只是又仰靠在电脑椅上,盯着天花板唉声叹气好一会,和还发着呆的裴慕西说,   “总之,她写下了这本书,但出版与否还是要尊重你们家人的意见,如果你们不同意的话——”   “我同意。”   还没等她说完,裴慕西就给出了答案,让周湛有些惊讶的答案,等周湛望过来了,她又说,   “南悦斯会很喜欢这种方式。”   “声势浩大的喜欢和纪念,她巴不得明思曼到处宣称她们有多相爱,也巴不得我们不用伤心来怀念她,而是笑着到处说她有多灿烂多积极。”   临走之前,裴慕西盯着陷入恍惚的周湛,敲了敲她的桌子,补了一句,   “但是别说她坏话,特别是她出门不爱洗头的这件事,千万不要写到书里。”   她说得实在正经。   正经到像是特意告诉周湛把这件事加上去似的。   “对了,还有……”裴慕西离开之前,又忍不住回头望着周湛,轻着声音说,   “帮我向明思曼说声道歉。”   周湛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裴慕西觉得自己是该道歉的,为自己从前的误解和不解。   可实际上。   南悦斯不是那样越受虐越爱的人。   明思曼自然也有好的一面,才会被南悦斯那么用力地爱着,她那时不懂爱情,也不懂明思曼和南悦斯,只纯粹地站在南悦斯的角度,用自己看到的片面去揣测明思曼的为人,并且觉得她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   但现在,没了南悦斯。   她反而能看得更清楚,现在回忆起那些被记忆忽略的细节,她忽然又觉着:   原来南悦斯和明思曼很相配。   -   2022年即将结束的前两天,夏糖离开了南广,去到了裴慕西曾经的故乡——海临市。   实际上,裴慕西对海临市的记忆实在是渺小,说不上为什么,她不再怀念海临市,包括花椒味冰淇淋和铺天盖地的雪。   她自然没真的跟着夏糖去海临市。   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不愿去触碰过分沉郁的记忆,也是因为她有许多工作要做。   临近年尾,正在连载的漫画有许多待完成的宣传活动,她忙得实在抽不出三天的时间去到海临。   是的,三天。   裴慕西和夏糖需要分别三天。   这三天的时间里,裴慕西有很多事情要做,可她仍旧是有些想念夏糖,并且开始怀疑,在夏糖出国的那两年里,她应该做些什么,来习惯和夏糖的远距离交流。   但幸好,她们活在21世纪。   有很多便利的手段可以缓解她的想念。   每晚临睡之前的电话里,夏糖会给她绞尽脑汁地给她寻找歌单,有时候也会是几个无聊的笑话,听说是夏糖的小姨妈教她的,很多很多个无聊的笑话。   于是,裴慕西每晚的睡眠都比以前香甜,她惊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治愈童话的效用自然会比悬疑恐怖片的效用更大。   每天早上起来,裴慕西会收到夏糖的早安问候,有时候是关于今天天气的简单汇报,有时候是关于海临市发生的新鲜事,但每天早上都会说一句:   祝你永远自在~   于是,裴慕西竟然也真的感知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自在,甚至不再整天闷在家里,也会在夕阳落下之时在路上走走,去跑跑步,感受夜晚的风和宁静。   同时,她也在等待,等待沈梦丹从海临回来,她便要和沈梦丹全盘拖出。   然后,她便要和夏糖表白。   这是她的计划。   有人会认为,爱情这种东西不能计划,就要随心所欲,就要遵从内心的召唤。   但她总觉得,如果太随心所欲,实在是不能匹配夏糖如此诚挚的爱,她只想让自己也变得诚挚,抛却□□和欲望,让愉悦的灵魂先行流淌。   这便是她独一无二的爱情。   在夏糖离开南广市的某天晚上,裴慕西放下画笔,接到了夏糖的视频电话,她们其实很少打视频电话。   这很罕见。   裴慕西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刚工作完的脸色有些苍白,于是慌张地涂上口红,可又觉得有些刻意,于是扯了张纸巾将红润的唇擦了擦,只留下淡淡一层印迹,看起来仍然有些明显,于是她只能再用力地擦了擦。   才接通了夏糖的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传过来的视频并不是夏糖的脸,而是纷纷扬扬的雪,皎洁月光倾泻在空气中,雪花连成幕,在朦胧的碎光下流转,像被揉碎的棉花,轻盈地洒落在手心。   裴慕西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   她听到有人在电话那边提醒她,“夏糖在那儿!”   视频又转到远处,逐渐聚焦到重点。   皑皑雪地里,有个圆滚滚的雪人被堆起,有个穿得厚厚羽绒服的人站在雪人旁边,简直和这个雪人一般高,戴着粉色冷帽,露出精致饱满的五官,整个人被皎白月光和昏黄路灯明亮辉映,也像一个可爱却独一无二的雪人。   在这样浪漫且纯粹的雪夜,视频里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影朝她挥舞着戴着小熊手套的双手,蹦蹦跳跳的,有些气喘,却还是发出了专属于夏糖的声音,大着声音,灿烂又蓬勃地和她说,   “姐姐,我们又拥有很多很多很多秒的雪了。”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我亲爱的夏糖   ——我亲爱的裴慕西,祝你永远自在。 第66章 第 66 秒   电话转到夏糖手里之前。   裴慕西突然想变成夏糖旁边的那个雪人, 或者是飘荡在夏糖旁边的雪花,至少也该是夏糖周遭空气里的灰尘。   而不是远在天边的,一个将口红涂好又擦掉的女人。   可偏偏, 她就是和夏糖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等戴着粉色冷帽的夏糖映入眼帘的时候,她看到了少女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梢和脸颊, 以及落在肩上扑簌簌的雪花。   “雪好看吗?”她问。   夏糖点点头,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漂亮的雪幕, “好看,还是这边的雪好看,这样看来, 之前南广下的那场雪, 都不算什么雪。   “海临的雪很好看的。”裴慕西给出总结, “这几天好好玩, 回来之后就见不到这么漂亮的雪了。”   “海临的雪很好看的。”夏糖学着她说话, 转换了视角,给她晃了两眼堆得高高又丑丑的雪人,然后又晃回来,回到那张弯眼笑着的脸上, “但南广也有很多漂亮的独一无二的风景。”   “比如?”裴慕西觉得那个丑丑的雪人肯定是夏糖的手笔, 又对夏糖说的南广风景生起了好奇心。   夏糖歪歪头,有扑簌簌的雪花落在冷帽上,晶莹又通透, “我想想……”   “啊对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兴奋, “之前我有去看过一次, 好像是三年前, 在橘园路那一块, 轻轨上的落日航班,特别好看,还有海亚区下午五点的橘子海,都挺好看的,姐姐要是没看过都可以去看看,或者等我回来之后,我再带姐姐一起去看。”   “好。”裴慕西应得轻松,正想再说些什么,视频里传来一道欢快又陌生的女声,   “小夏糖!”   “来一起玩啊!”   小夏糖。   裴慕西很确定这不是夏糖小姨妈的声音,也不是上次她所熟知的任何人的声音,听起来更不像是长辈的声音,这让她不经意地蹙起了眉心,在意识到自己仅仅因为一个陌生的“小夏糖”而做出了这个动作后,她又很快舒展开来,语气照常,   “要挂电话了吗?”   夏糖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说了一句“马上”,然后又看向裴慕西,有些犹豫地咬了咬下唇,   “姐姐……”   “我没事。”裴慕西看出了她的跃跃欲试,以及因为自己而舍不得放下手机的犹豫,便体贴地说,   “反正雪已经看过了,你去好好玩,等会晚点再说。”   夏糖仍然望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又欲言又止,只留下一脸的犹犹豫豫。   “晚上再聊。”裴慕西不想夏糖因为她而错过美妙的雪景,也不希望夏糖因为顾虑她而耽误自己的安排。   “不差这一点时间,回来之后我们再去看橘子海或者是落日航班。”   她这么说着,没带任何一点情绪。   夏糖也就不再犹豫,终于舍得放下手机,眼巴巴地望着她,然后在那边雪地里挥舞着手和她说了再见。   扬起的嘴角在挂电话之后的那一秒敛了起来。   裴慕西不愿意承认,自己仅仅因为一句“小夏糖”就已经产生了不开心的情绪,这样未免太小气,也太情绪化。   是她过于敏感。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还是在挂电话后迟迟没有把手机收起来,甚至也没有从阳台走进去。   而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窗台上的两盆绣球花,抬眼一看,觉得今晚的月亮似乎都有些黯淡。   但这样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攥在手里的手机传来嗡嗡的振动声。   她缓慢地划开,发现是夏糖发过来的微信,很简洁,一条一条蹦出来,却也很直接:   【姐姐】   【刚刚喊我小夏糖的人,是我小姨妈最好的朋友】   【她叫林殊意,她女朋友叫薛玫】   然后是一张雪人的照片,近看还看得到雪人特意被画上了一张笑脸。   【给姐姐堆的雪人!】   上面的解释和下面的雪人没有任何联系,可夏糖还是在挂了电话之后把两件事一起发给了她。   仿佛不是为了解释,只是为了分享。   也让别扭的裴慕西置在了一个坦荡的位置。   不是裴慕西在意。   而是夏糖想给她分享这件事。   这让裴慕西觉得自己刚刚的情绪毫不讲道理,不够直白的别扭也有些不真诚。   相对于夏糖来说,她总是做的不太够。   她盯着手机上一连串的消息,捂着自己缓缓加速的心脏好一会,指尖触碰屏幕,打了字又删除,最后回过去:   【我知道了】   【雪人很好看】   发过去两条后,她忍不住又补了一条:   【小夏糖,你要玩开心点~】   她最近也学着夏糖,偶尔在要说的话后面加一些符号,波浪号,或者是带些语气词,好让冷冰冰的文字看起来有些温度。   也许干脆把自己的在意表现出来会更好。   发出去后,她也轻松了许多,刚刚涌出来的负面情绪一扫而光,被愉悦所替代。   再抬眼往天上看的时候,静静流淌的月光似乎都又亮了几分,微微闪烁,似乎正在嘲笑她刚刚突如其来的情绪。   她和月亮对视几秒,便也觉得自己刚刚的在意有些好笑,像是一个吃不到棉花糖别人只是闻一闻都要闹腾的小孩。   “嗡嗡——”   手机接着振动。   她看到夏糖回复过来的微信:   【白色小狗被风狂吹.gif】   【好哦,姐姐~~】   她说,好哦,姐姐~~   裴慕西看着这句话,简直觉得这句话带着少女柔柔甜甜的语气,她忍不住再回过去:   【好哦,小夏糖~~】   学着夏糖的语气回过去。   于是夏糖也没耽误,很快又回复过来:   【好哦,姐姐~~】   【嘻嘻】   仿佛这样的文字重复游戏一点也不单调,甚至比海临独一无二的雪景更让人愉快。   夜风缓慢吹过,扬起裴慕西刚刚敛起的唇角,甚至比在最开始扬起的弧度还要大。   最后,她以一个小熊表情包结束了这场幼稚的文字游戏,于是夏糖也回了一个更可爱的小熊表情包过来。   夏糖从来都如此。   不愿意让她成为那个结束话题的人,一定要做最后回复的那一个。   为了不让夏糖继续浪费时间停留。   裴慕西没再回过去,只是盯着自己给夏糖备注的“小熊软糖”四个字,过了几秒,果断地打字改掉。   改成了:   小夏糖O^O   -   改完备注后,裴慕西想到夏糖刚刚给她说的落日航班和橘子海,便打开社交软件查了查。   落日航班似乎比橘子海更难得遇到。   有人足足去了六七次还没能看到,有人守在那里三年也没能拍到那边的“穿日”。   翻看了几页话题下面网友对这两者的评论后,裴慕西觉得自己应该会更先去看橘子海。   她不太喜欢需要运气才能遇到的事情。   因为她运气一向不太好,就算夏糖已经将好运气送给了她,她也仍然不敢对自己的运气有任何期待。   翻看几页后,她又看到软件推荐下的美食和旅游攻略,关于海临市的美食美景。   她是一个地道的海临人,就算回到海临她也不需要这些攻略,可她还是在划过之后又划了回来。   于是,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时间都被用在了这个软件上,明明之前她从未在这个软件上花费过多时间。   直到夏糖再次发微信给她,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坐在阳台摇椅上,月亮已经高悬,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   夏糖准时给她报备:   【姐姐我到家啦,先去洗澡,等会给你打电话!】   裴慕西看着自己手机上备忘录上存着的满满当当的记录,抿着唇,还是截图发了过去。   夏糖没有马上回复,应该是没有看手机。   于是她便也进入室内,关了阳台的门,等洗完澡收拾好上了床,夏糖的电话也准时打了过来。   “姐姐这是什么!”   少女脆生生又有些兴奋的语调从电话那边传过来。   裴慕西轻着声音,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是我觉得海临好玩的地方,你会喜欢吃的餐厅,听说你在城西那边,这些地方都在城西,挺近的。”   说完后,她又补充,   “有几个地方是我自己之前去过觉得好的,然后我刚刚查了查,发现也的确也还是在营业,就放进去了,还有标记。”   “当然,这只是建议,你可以不——”   “要去!”夏糖截断了她的话,吸了吸鼻子,“我明天就要去,全都去一遍!”   她的语气既带着几分孩子气,又夹杂着浓厚的真诚,这让裴慕西忍不住笑,“不去也没关系,这么多地方你去不完。”   “那至少也要去三个。”夏糖说。   “为什么是三个?”裴慕西问。   夏糖理直气壮,“不知道,但我觉得三个比较合理。”   裴慕西笑,笑完了又放轻语气,夹杂着某些遗憾的情绪,   “抱歉夏糖,本来我应该陪你一起去的。”   “不要抱歉。”夏糖说,嗓音里带着流动欢快的情绪,“我去过就当姐姐也去过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不要抱歉要抱我。”裴慕西轻松地开着玩笑。   夏糖呼吸轻了几分,可怜巴巴地试探,“那我……现在说可以吗?”   “不可以。”裴慕西逗她,“你已经错过了。”   “好吧……”夏糖拖长语调,语气含糊又绵软,声音小小的,“那我抱姐姐也行……”   裴慕西扬起唇角,但是却没完全否认,而是转移了话题,“是后天回来吗?”   “对。”夏糖欢快地应着,“后天中午的飞机,大概晚饭时间到。”   “注意安全。”裴慕西总是忍不住提醒这种事。   “知道。”夏糖也没敷衍,而是郑重其事地应着,然后犹豫几秒,又说,“姐姐,等我回来,我们去兜兜风吧。”   “好啊。”裴慕西应得轻松,“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因为我回来的时候……”夏糖似乎在床上翻滚了一圈,然后才说,“已经是2023年了。”   “所以要去兜风。”   她说的话,上下文完全没有任何联系。   可裴慕西还是说,“好啊,我们去兜风。”   夏糖又说,“2024年我们也去兜风。”   裴慕西想说2024年你可能要在另外一个国家了,但她还是不愿意打破夏糖兴冲冲的兴致,只温着声音说,   “好,我们去兜风。”   “去海边兜风。”夏糖又说。   “好,去海边兜风。”裴慕西应着,又补充,“你想去山上就去山上,想去海边就去海边,想去哪里我们都去。”   夏糖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一不小心笑出了声,于是愉悦的笑声隔着电波信号传了过来。   裴慕西也跟着笑,“有这么开心吗?”   “开心。”夏糖毫不掩饰,甚至又问,“2025年也去?”   “好,去。”裴慕西耐心地给出回答。   “那2026年,2027年,2028年……”   她实在有些太过兴奋,可裴慕西实在是为夏糖的欢快语气而感到愉悦,听着夏糖一遍一遍地数着,即将到达一个她们都要到六七十岁的年份时,她截断了夏糖的话,声音里沁着笑意和被晚风拂过的甜蜜,   “好啊~”   “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去兜风吧。”   -   2022年的最后一个夜晚,裴慕西在夏糖讲的无聊冷笑话中陷入宁静祥和的梦境,没有可怖血腥的细节,只有仿若置身于童话中的美好和梦幻。   2022年的最后一天,裴慕西睁开眼,发现自己错过了之前制定好的闹钟,并在醒来的时候尝试着眯了十分钟,只差一点她就已经睡上了回笼觉。   她查看了夏糖给她的早安问候,并且回了一条同样积极的早安问候给夏糖。   她将堆积一年的工作全都完成,并且整整齐齐地打包发给了周湛,并提前给予周湛关于2023年的新年祝福。   她把所有房间里的投影仪全都拆除,只在二楼留下一个,可以一边看月亮一边看电影的投影仪,准备迎接全新的2023年。   甚至还抽时间去医院看了一趟裴斯云,将自己慌里慌张尝试着在家里用空气炸锅制作的蛋挞送给了裴斯云,裴斯云有些惊讶地收下,问她,   “今天还要去看你姐吗?”   裴慕西点头,“等会就去。”   裴斯云点头,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你也该去和别人玩一玩,别老是打扰你姐。”   “知道。”裴慕西应着,然后又提起一件自己愿意提起的事情,“我最近在和夏糖一起玩。”   她用一起玩来做铺垫。   裴斯云扶了扶眼镜,“挺好的,她是个好孩子。”   “是的,我喜欢她。”裴慕西说得坦坦荡荡。   裴斯云显然没能明白她这句话传达的准确意思,只看了看她,点头,“她也喜欢你,挺好的。”   裴慕西试图再说些什么,在2022年的最后一天将自己的灵魂重新暴露在阳光下,也想让裴斯云感知到她此刻过于欢快的情绪。   但有人喊裴斯云去查看一个病人的情况,裴斯云应下,在转身差点撞到一个护士之后,双手紧紧护住了手里用牛皮纸袋装着的蛋挞。   裴慕西看着裴斯云挺得笔直的背影,抿了抿唇,拿出自己的手机,打下几个字:   【我喜欢夏糖,作为成年人的喜欢】   【想要和她在一起的喜欢】   发了出去之后,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可就算是在两分钟的可撤回时间内,明知道裴斯云还没看到微信的情况下,她仍然没撤回。   都要2023年了。   她是该勇敢一点。   下午,她去墓园看南悦斯,照旧带上了两束洋桔梗,看样子明思曼已经来过,但并不妨碍她和南悦斯说说话。   实际上,她并不喜欢和如此安静的南悦斯说话。   以前来墓园,也都只是简单地说几句,或是埋怨,或是想念,或是不知所措,但今天,她似乎格外平和。   南悦斯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就算她的生命已经消逝也不例外。   “我喜欢她。”   裴慕西直接以这句话作为开头,凝视着落日余晖下南悦斯那张生动又富有朝气的笑脸,又重复了一遍,   “我很喜欢她。”   “我知道你也挺喜欢她的,所以你会接受,毕竟她也给你送了这么多束洋桔梗,你也收了,她妈妈还特意跑到寺庙求了平安符给你,我挂在了你那辆露营车上,挂着还挺好看的。”   裴慕西向南悦斯诉说着自己此刻的感受,她轻阖眼皮,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多了几分湿润的情绪,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爱意是什么了。”   “如果这种爱意能让我幸福的话,你应该会是最开心的一个,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姐姐。”   说完这句“姐姐”,她又抹了一把从脸上静默淌过的泪,轻扬下巴,笑得恣意,   “算了吧,南悦斯,你不适合被喊姐姐。”   “但总之,我喜欢她,你得替我高兴。”   -   离开墓园之后,周湛给她打来了电话,喜气洋洋地庆祝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元旦节,   “夏糖不在,和我一起去酒吧?”   这说的像是要趁夏糖不在去做什么亏心事似的,裴慕西果断拒绝,“不了,我要在家待着。”   “热热闹闹的跨年夜,夏糖又不在,你跟个孤寡老人似的在家待着要干嘛?”周湛不服气地追问。   裴慕西轻扬下巴,“等夏糖给我打电话。”   “……”周湛隔着电话向裴慕西传递了她的无语和沉默,好一会才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我是该说你恋爱脑好呢?”   “还是该祝你幸福99?”   “那我要祝你今晚在酒吧收获新恋情。”裴慕西罕见地没和她斗嘴,反而给出了自己的新年祝福。   “不是吧……”周湛拖长声音,有些无聊,“你真的不来啊,我一个人可太孤单了。”   “不来。”裴慕西心狠地拒绝,过了几秒又抛出一个值得周湛高兴的消息,   “关于那个画展,我打算2023年就开始准备。”   这足以让周湛惊讶,“就答应了?”   “我还以为你至少得考虑一个月呢,这么快?”   “嗯。”裴慕西没犹豫,垂下眼,连走在路上的步伐都开始轻松下来,“既然决定改变了,那就快一点,也不碍事。”   “也好。”周湛语气轻松,“那我就开始上报了,估计在2024或者是2025年,你明天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明天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   挂电话之前,周湛也送出了新年祝福,   “总之,祝你越来越好,永远不会再遇到突如其来的坏事。”   她很明白裴慕西想要的是什么,裴慕西也感受到了周湛的真挚,便也真诚地送出了自己的祝福,   “你也是。”   这一天过得极为漫长,裴慕西明确地感知到自己做了很多事,能够将自己原本千篇一律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的事。   回到家之后,夏糖发过来的微信给这一天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或者说是赐予了这一天一个完整圆满的月亮。   她喜欢用月亮来形容她们之间的关系。   这一天的夏糖似乎也过得异常充实,给她发过来的微信满满当当,几乎花费了白天所有的时间,带着远在天边的她去到了很多记忆中的地点,通过照片和文字向她传递情绪。   夜晚,她们即将一起度过跨年的临界点。   夏糖在电话里和她分享今天白天没时间说的那些事情,海临市某家好吃的火锅,某处特别的要从小路进去才能看到的日落,裴慕西给她标记的所有记忆。   于是,夏糖便也和裴慕西拥有了关于海临的共同记忆,以不需要让裴慕西触及到伤心的海临的方式。   跨年夜的每一个城市都很热闹,南广甚至还在海滩边上放起了烟花,点亮了本就被星子缀满的整个夜幕。   在2023来临的前五分钟,夏糖提前向她说,   “新年快乐,姐姐。”   裴慕西没有用“新年快乐”这么简单的祝福回应她,而是伸手感受着深夜拂过的海风,有些轻松地说,   “许个新年愿望吧,夏糖。”   “嗯?”夏糖犹豫了好一会,软乎乎的嗓音似乎也夹杂着风,“那姐姐呢,姐姐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裴慕西笑,“我的新年愿望,就是替你实现一个愿望。”   这句话实在是太过直接。   夏糖愣了神,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过了几秒,才磕磕绊绊地说,“姐姐为什么要浪费新年愿望?”   “这为什么叫浪费?”裴慕西问。   夏糖给她盘算着这其中的逻辑,“因为我们本来可以许两个愿望的,但现在你的新年愿望变成了替我实现一个愿望,那我们加起来就只有一个新年愿望了。”   这个逻辑似乎很有道理。   裴慕西点了点头,一针见血地破除了其中的逻辑,“那我的新年愿望是替你实现两个愿望。”   “这样应该就不浪费了。”她理直气壮地说,语气完全不像自己,“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替你实现三个愿望。”   夏糖似乎被她的逻辑打动,有些犹豫,“可我想分一个愿望给姐姐……”   “可我就想实现你的愿望。”裴慕西打断了她的犹豫,专注地看着天边灿烂绽放的烟花,笑着催促她,“快点,不然2022都要过去了,你要是在2023年许愿的话,愿望就只能在2023年实现了。”   “好吧……”夏糖软乎乎地应着她,下一秒的语气又变得愉悦起来,“那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姐姐在2023,不,希望姐姐在以后的每一天,在以后的一百个世纪里,都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的第一个愿望,是她每天都会说的一句:   祝你永远自在。   现在这句话得到了升华,从每一天到达了一百个世纪的高度。   裴慕西相信这应该是夏糖最想实现的愿望,也早在夏糖的行动里看出了端倪,她感到触动,也丝毫不怀疑夏糖的真诚,却还是为夏糖感到有些可惜,她不愿意让夏糖把两个新年愿望都用在她身上,于是她语重心长地强调,   “第二个愿望不能再关于我了。”   “你要自私一点才好,夏糖。”   显然,她的劝告让夏糖有些心动,于是在许下第二个愿望时有些迟疑,似乎在考虑自己的愿望是否太过自私,夏糖一向是一个大大方方的小孩,兴许永远没考虑过自私这件事。   直到23:59分,夏糖才声音小小地开口,   “那我的第二个愿望……”   她说得有些犹豫,很明显她从未这样自私过,但她还是吸了吸鼻子,将自己的自私说了出来,“是希望姐姐,在我出国之后,可以暂时不要去喜欢别人。”   这便是她自私的愿望,在新年来临之前,许下的最为自私的一个愿望。   像一个稚气又天真的小孩。   看似赤忱什么都不怕,可实际上,也会害怕在自己离去后,裴慕西会喜欢上别人。   但夏糖从未表现出来过。   裴慕西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一点,便感觉晚风也像是漂浮在心脏上似的,留下塌软了一块的某处。   她仅仅只是因为情绪被触动到,而没有马上出声,于是夏糖有些慌张,无措地解释,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啊姐姐,我就是,就是不小心说出来了,不过姐姐你……”   她说到这里有些难过,停顿了几秒,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才有些费力地将下面的话说完,声音在电话那边小得几乎要听不见,   “你可以喜欢别人的,姐姐。”   “我没关系,但我会……我想我应该,还是会继续喜欢你,喜欢你这件事,就很让我开心了,所以你到时候……到时候不要躲着我,不要让我不要喜欢你,这样就够了。”   这样的情况下,还在乎她的感受,所以要强撑着说自己没关系,甚至怕给她带来压力,所以要在话里加“应该”这个词语进去,仅仅要求让她不要忽略自己的喜欢就够了。   裴慕西听着夏糖难过又悲伤的呼吸声,在2022年的最后一秒,语气轻轻地喊她,   “笨蛋。”   远处烟花灿烂又璀璨,跨越了21世纪里两个年份的交界点,裴慕西捋起自己耳边垂落下来的碎发,汹涌的情绪如潮汐,击溃她为自己设置的防御系统。   在2023年的第一秒,温柔咸湿的海风拂面,裴慕西声线柔软,一字一句地和夏糖说,   “新年快乐,我只喜欢你。” 第67章 第 67 秒   这句话听起来就是一句表白。   实际上, 这也是一句很认真的表白。   可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夏糖有些不知所措,她几乎是愣在电话那边,久久没有反应, 甚至连呼吸都屏得紧紧的,生怕自己漏出呼吸就会让裴慕西将刚刚那句话收回去。   “跨年许愿的时候是可以呼吸的。”裴慕西体贴地提醒她。   于是夏糖终于将屏住的呼吸泄了出来, 外面烟花在天空中破碎绚烂,夏糖深深呼出好几口气, 才在这通电话里,和裴慕西说了新年的第一句话,   “新年快乐, 姐姐。”   “你要比我更快乐, 夏糖。”裴慕西这么说着, 不夹杂任何一分杂念, 只有纯粹的祝福。   在漫天绽放着的烟花声中, 夏糖的声音被揉了进去,“姐姐才是,要比我更快乐。”   裴慕西拿她没办法,只能幼稚地和她一起强调, “我们要一样快乐。”   显然, 这种程度才会是夏糖愿意接受的新年祝福,她像个小孩一样重复,   “好, 我们要一样快乐。”   重复完这句话后,裴慕西感知到了夏糖的安静和局促, 也许是因为她刚刚说的那句话有些让夏糖措手不及, 所以她耐心地等着。   过了几秒, 夏糖轻轻喊她一声,   “姐姐……”   “嗯,怎么了?”裴慕西耐心地回复。   夏糖软轻的声音顺着呼吸飘过来,听起来很紧张,“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裴慕西感知到自己隐隐流动着的愉悦情绪,思考了几秒,让自己的声音准确传递过去,   “现在许第三个愿望吧,夏糖。”   “可以比刚刚那两个愿望都更自私一点。”她强调着,“第三个愿望要是你最自私的愿望才行。”   夏糖在那边又静了下去,像是彻底愣住,过了好一会,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姐姐,我把第三个愿望留给你,可以吗?”   “为什么要留给我?”裴慕西感到讶异。   把问题抛给她之后,夏糖显然轻松了许多,“因为姐姐已经要替我实现两个愿望了,我总不能,一直让姐姐替我实现愿望,一个愿望也不替姐姐实现吧?”   “有道理。”裴慕西表示认同。畩澕獨傢   “那姐姐的愿望是什么?”夏糖追问,声音里夹杂着紧促的呼吸,显然正在期待着她的答案。   裴慕西抬头望了望天边绚烂的夜幕,忍不住伸出手去,感受着夜晚的风拂过自己的每一寸皮肤。   静了几秒,她有了答案,温和的嗓音里沁着期待,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见一面吧。”   “这就是我的新年愿望。”   新年的晚风拂过南广周遭的大海,顺着飘到了海临市的雪夜中,在这个最自私的新年愿望许下后,夏糖静悄悄的声音里藏着欢喜和雀跃,   “好~”   -   2023的第一个夜晚,裴慕西睡得很好,像是某种积极的暗示,暗示她在未来的一年会持续变好。   这让她感到开心。   特别是在早上看到夏糖的早安问候,以及飘荡在院子里的灿烂阳光之后,她的心情愉悦程度又提上了一个阶层。   她拿起画具,在露营车顶上坐了一会,顺着清晨的阳光,决心绘出她身后独一无二的,拥有着最佳看月亮角度的房子。   朝阳悄悄爬到头顶上,她接到了来自裴斯云的电话。   裴斯云打来,却没先开口,在那边静了很久,让裴慕西怀疑裴斯云是否有时间在新年的第一天和她在这边僵持。   可她太知道裴斯云因为什么打电话而来,又因为什么与她在这边僵持,是因为她昨天发过去的微信,兴许忙到现在才闲下来看微信的裴斯云才看到。   过了不知道多久,裴斯云疲惫的声音终于在电话里出现,   “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和她在一起。”裴慕西答得干脆利落,仿若一个横冲直撞的青少年,势必要冲破家长的阻拦。   这让裴斯云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才又出声,   “她喜欢你吗?”   “喜欢。”裴慕西声音很轻,却又语气笃定地说出这两个字,她从未如此自信过,特别是在裴斯云面前。   这是夏糖给予她的自信。   显然,裴慕西今天说的话都不太像她以前会说的,这让裴斯云久久没能再发出声音,静默了好一会之后,才在那边叹了口气,说,   “今天有空的话,早点来医院一趟。”   裴慕西抿了抿唇,思绪飘来飘去,最终听着裴斯云静谧而沉默的呼吸声,说,   “等下就过来。”   挂了电话,裴慕西看着自己没画完的那幅画,捞起小熊保温杯,里面的凉茶还一口没喝,这还是裴斯云前几天给她扔过来的凉茶,她听话地熬着喝,她发誓从未在家长面前如此乖顺过。   是了,她一贯不是一个乖顺的女儿。   就算裴斯云反对,她的决定也绝对不会被影响。   她这么想着,可还是坐在露营车顶上静了好一会,指尖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最终还是一口没喝,叹了口气,从露营车顶上下来。   出门之前,她看了看自己停在院子里的那辆车,犹豫是否要开车过去,可还是有几分迟疑,拿着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最终又放下。   还是不要这么着急,至少要等今天和夏糖见面。   新年要有新气象。   裴慕西尝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有朝气一些,往自己沉闷的穿着上添了点颜色,穿戴整齐,化了个精致的妆容,才去到医院。   然后站在医院熙攘汹涌的人群里等着裴斯云。   裴斯云穿着白大褂从长廊那一头出现,看到她的那一秒有些迟疑,在原地顿了一会,才步伐急快地走过来,   “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反正放假,也没什么事。”裴慕西跟在裴斯云旁边,和穿着白大褂挺得笔直的裴斯云看起来格格不入。   路过一条长廊,不少人和裴斯云打招呼,喊她裴主任,裴医生,裴大夫,医生阿姨……   裴斯云点了一路的头,脸上的微笑没有断过,直到带她进到某个办公室,笑僵了的脸才放松下来,喝了口水,看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久才发出声音,   “今天喝水了吗?”   裴慕西有些奇怪,却还是老实回答,“没有。”   “嗯。”裴斯云点点头,“那吃早饭了吗?”   “没有。”裴慕西先是回答,看着如此奇怪的裴斯云,又忍不住发问,“有什么事吗?”   裴斯云动了动唇,   “今天医院体检中心有个空下来的名额,我给你买了,你等下十点就去体检中心,先不要喝水也不要吃早饭。”   “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事?”裴慕西有些讶异,“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也不提醒我不要喝水不要吃东西,万一我吃了我喝了不就浪费了?”   裴斯云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慢悠悠地喝完了保温杯里的水,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站起身放下保温杯,拿了一个文件袋在手里晃来晃去,   “你现在不是没喝也没吃吗?”   裴慕西不太懂裴斯云的逻辑,只能又跟着裴斯云往外走,等到了体检中心,她看着不准备移动仍然站在原地的裴斯云,觉得有些奇怪。   “你也要体检吗?”她以为裴斯云只是将她带到体检中心,很快就会离去,因为她已经不是什么做检查都需要家长陪的小孩。   “我昨天就检查过了。”裴斯云站得笔直,手里仍然提着那份棕黄色的文件袋,里面看起来很厚,似乎装了很多文件。   裴斯云看起来很忙,但她仍旧一直站在这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体检结果怎么样?”裴慕西问了一句,又看向她手里的文件袋,有些犹豫地补充,“那你今天没什么事吗?”   裴斯云没有马上接话,只在她进CT室之前,顺手接过她的包和外套,说着,“今天放假,体检结果没什么问题。”   裴慕西有些恍惚,直到躺在检查室的床上时,她还没从“新年的第一天在听说自己想和夏糖在一起后裴斯云的第一反应是喊她来医院做体检”这件事里反应过来。   从CT室出来时,她看到裴斯云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没穿白大褂,穿着灰色棉毛衣和西裤,消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包,鬓边的白发在溜进来的阳光里闪着熠熠的光。   脱了白大褂的裴斯云,在这样的环境里,看起来也和对面等候着的家属并无一二,连一贯挺得笔直的背都微微驼着,视线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慕西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某一天,她从病床上睁开眼看到的裴斯云,似乎比现在要年轻许多,穿着白大褂时的表情十分像个医生,一个理智而清醒的医生,完全不像是失去一个女儿,剩下的另一个女儿还躺在床上生不如死的母亲。   她总是搞不懂裴斯云。   现在也仍然搞不懂裴斯云,但她希望自己至少是理解裴斯云的,就像以前一样,她从未和裴斯云站在对立面过。   裴慕西静静地看了一会,静默地走到裴斯云旁边空着的座椅上坐下,有些轻松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查完了,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裴斯云回过神来,看她一眼,可仍然还是没把她的包给她,只紧紧攥着,“血常规。”   “那走吧?”裴慕西看着她说。   裴斯云摇头,“再等一会,那边现在人多。”   裴慕西动了动唇,想说人多不更加需要去排队吗,但裴斯云先开了口,   “你准备怎么和你沈阿姨交代?”   这让裴慕西怔了几秒,她倒扣在膝盖上的手颤了颤,然后故作镇定地说,   “我之前问过沈阿姨,她好像对同性之间的感情并不反对,夏糖的小姨妈不也是和她的大学同学在一起很久了吗,听沈阿姨谈论她们的感觉,沈阿姨很喜欢她们两个……”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能盯着自己覆在膝盖上的手背发着愣,然后仰靠在医院的长椅上,盯着灯光上聚集的最亮的那个小点,难过得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她和裴斯云都明确地知道,如果她想和夏糖在一起,最让沈梦丹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   “夏糖是个很好的小孩,她的确值得喜欢,她对你的喜欢也足够让你产生这种感情。”裴斯云开了口,“但你要知道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才刚刚成年不久,我前阵子听你沈阿姨说夏糖下半年就要出国,到时她会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她现在对你的喜欢可能是真的是热切的,是她十九岁时所能给予的最热烈的喜欢,我并不怀疑这一点,但你也应该要想到,也许过几年她见到让她更喜欢的人,也可能会真的不喜欢你。”   说到这里,裴斯云看向她,“你确定以你现在的心理状况,已经准备好接受这种风险了吗?”   裴斯云提到了她的心理状况。   裴慕西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她过分地依附夏糖,等夏糖需要去往更好的未来时,她是否能承受住这个后果。   裴慕西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住,可她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于是她攥紧自己的衣角,凝视着裴斯云,发出声音,   “我也担心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我好像已经想清楚这个问题了,与其因为担心而不敢去触碰,还不如坦坦荡荡接受,与其觉得她迟早会抛弃我去往更好的未来,还不如提前做好准备,让自己成为那个最好的未来。”   她这番话里蕴藏着极为大的决心。   裴斯云显然也感知到了这一点,静静地凝视她好一会,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波动,最后将她的包塞到她手里,消瘦的手指蜷缩回去,   “那你起码得证明你是一个健康的人,你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早有预谋,作为一个一直陪伴在夏糖身旁的邻居姐姐,你从未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引导过未成年的夏糖去做些什么,你也不会拖夏糖的后腿,不会阻止她成长成为灿烂的自己,永远不会站在夏糖的对立面,直到你能让你沈阿姨觉得,你会是夏糖经历一切成为一个完整成人之后的选择……”   说到这里,裴斯云顿了几秒,眸光闪烁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而不仅仅只会是她十九岁时的选择。”   -   从医院出来之后,已经是下午,裴慕西反复回想裴斯云和她说的那番话,实际上,裴斯云一直是一个很寡言的人,不会对她的事情发表过多言论,可今天,裴斯云说得已经有些多,也很有道理。   作为家长,这的确已经是裴斯云所能给她的,最好的引导和劝慰,以及帮助。   这让裴慕西突然想到裴斯云给自己约体检的用意。   她一直觉得裴斯云的想法向来古怪,从来都让人琢磨不透,可现在她却发现一件事。   原来裴斯云和南悦斯很像。   兴许是她们三个都很相像,在他人眼里实在是不可理喻,但实际上,她们都只是遵循着自己的想法,并试图寻找到最周全最完整的解决路径。   她们像是,与生俱来的一家人。   看起来矛盾很大,却从来都很相似。   恍惚着到了家,裴慕西又看到了自己停在院子里的车,鬼使神差的,她坐了上去,坐在驾驶座,凝视着车前的一切,看到了那只坐在车后座绑着安全带的□□熊。   南广是一个连冬日也很温暖的城市,拥挤的阳光从车窗玻璃透进来,仿佛致力于铺满她身体的每一个缝隙。   下意识地系好安全带,手不自觉地就放在了方向盘上,指尖不停地摩挲着,试图在这辆车里寻找到什么落点,怔怔地从后视镜里和后座上坐着的□□熊对视。   不知坐了多久。   裴慕西深深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的包扔到副驾驶,包里的东西瞬间倾泻而出,有几份她没见过的文件撞入视野。   思绪停住,白色干净的纸张在阳光下染成金黄。   她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将那几份倒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文件一一拾起,便很清晰地看到了文件的内容。   一份存款证明,从她出生到现在,以她的名义,每个月都有一笔存款存进这个账户,每一笔都是她的生日数字,第一笔来自1997年的9月,裴慕西出生于那一年的9月16日,这是那一年的中秋节,所以她总是不理解,为什么出生在中秋节的自己,一出生就被迫和家人分离,甚至会只有爸爸没有妈妈,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怀疑自己是否是带着厄运出生,所以她不喜欢圆月,直到后来被南悦斯不停地拉着在露营车顶上看月亮,过中秋,给她过生日,她才开始喜欢月亮。   一份均衡饮食的食谱,上面一丝不苟地将她每天需要补充的营养成分制成了表格,并将每个菜的菜谱绘制在上面,包括每餐需要进食的份量,最佳的进食时间,四个季节最适合吃的水果,以及一天最好喝多少牛奶来补充蛋白质,严谨得很像是裴斯云的风格。   一份是南悦斯的房屋赠与合同,南悦斯曾经在某一个时期被派去做过几次战地记者,虽然每次只有几个月,亦或者是几十天,虽然现在的战地记者已经不似以前那般危险,虽然南悦斯已经被外派过好几次,但南悦斯仍然还是每一次都做了万全的准备,写了遗书,拍好了遗照,甚至安排好了身后事,当时裴慕西觉得南悦斯有病,也觉得自己要是接了就默认南悦斯回不来了,于是怎么也不肯在这上面签名,后来南悦斯每一次都安全回来,裴慕西便把放在抽屉里从未挪动过的合同扔回给了南悦斯,南悦斯当时笑得讨好,说是再也不做这样的事,可到底她还是将这份合同留了下来,甚至留给了裴斯云。   一封信,来自南悦斯,写给裴慕西。   南悦斯死了三年,裴慕西从未听说过她曾经给自己留下过这样的信件,可这封信仍然还是被裴斯云塞在了她的包里。   她有些迫切地想知道南悦斯会在信件里写些什么,可又莫名有些不敢面对,但她知道自己必须面对。   深呼吸几口气,她用着颤抖的手指拆开了信件,信件上的字满满当当,仅仅只是做一个小小的准备,南悦斯却仍然还是用了心,一字一句地诉说着自己的情感:   嘿,小裴。看到信的时候不要讶异,其实你不知道,我每次外派去战地,都会给所有熟悉的人写一封信,只是这些信件都会被放在妈妈手里,她会替我处理所有的信件,在适当的时候交予为我悲伤的每个人,所以如果这封信被你看到的话,代表我已经死了。   但请你不要为我悲伤太久,一定一定一定。   我不是一个喜欢悲伤的人,如果你一直很悲伤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喜欢你了。   我一直很喜欢《飞鸟集》里的一句话,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句话我希望你能理解,也能接受我的离去,因为我始终希望我的生命和死亡都能将这句话贯彻到底。   很抱歉我在这封信里只能不停地提及死亡这个词语,因为如果没有死亡的话,这封信也无法被你看到。   坦白来说,所有人里我最担心的就是你(除了明思曼,嗯,你知道我大概有点恋爱脑?),我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小小一只,足以让我感叹生命的奇妙。后来去海临市接你,你长大了许多,但还是挺让我心疼的,把你接回南广,没让你跟着那边的亲戚长大,是我始终最庆幸的一件事,我一直想成为你最坚固的后盾,最可靠的姐姐,你却始终连一句姐姐都不喊,这让我偷偷伤心过好几次。但是没事,我想作为姐妹,我们两个的名字已经足够表达爱意,我知道你爱我,你不说我也知道,就像你也爱我们沉默而坚强的妈妈一样。   留给你的东西我都有考虑过,在你整个人生的伊始,我和妈妈好像都没为你做些什么,只是独自地在这片土地的另一端生活着,所以我想为你做很多事,但如果这次我没能回来,就没办法继续做更多事了,只能留下这些东西给你了。放心,我有分寸,也将一部分留给了裴女士,虽然你会替我继续爱她,但我也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我想着你这个人实在是太过跳跃,而且在这个时代义无反顾地选择做一个画家应该是一件很难的事,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又担心说不定你以后会吃不起饭,虽然我很喜欢你的画,但也害怕这个世界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瞎眼,所以我希望以后你面临什么人生抉择,或者是苦难不幸的时候,至少不必为难自己,至少还有个房子能装着你,你会更有底气,实在不行你把它卖了换钱也行,我不介意。   还有就是,你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不管喜欢的是谁,不管你在担忧或者是迟疑什么,至少不要因为你暂时看起来不够稳定的工作而退却,去喜欢就行了,我想妈妈也会帮你的。   当画家其实很酷,请相信我和妈妈也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最后,小裴你知道的,我其实是一个胆小的人,胆小到无法承受这么多人去为我不停地悲伤,可以一直记得我,千万不要没日没夜地到我坟头来哭,哪怕你到我坟头蹦迪都可以,千万不要哭得惨兮兮,我会很烦。   不要总是悲伤而沉闷地怀念我。   请偶尔,灿烂而明媚地想念我。   作者有话说:   她说:请偶尔,灿烂而明媚地想念我。   大家应该知道裴慕西和南悦斯这两个名字的特别之处吧T^T 第68章 第 68 秒   家人是最坚固的后盾。   在这之前, 裴慕西从未感知到这一点,但此时此刻,她在南悦斯这封信里, 感知到了自己周遭充斥着的光亮,和身体里被充盈着的爱意。   她从未觉得自己像此刻这般拥有着势不可挡的力量, 尽管眼泪从看到这封信的第一个字时就开始流淌,但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充盈着力量。   仿佛只要她睁开眼, 就能发现自己的世界从不曾灰暗,而是充斥着明媚的亮光。   裴慕西将信件和文件再次好好收起来,然后将自己兜里的平安符掏出来挂在车上, 平安符顺着窗外的风摇摇晃晃, 她看了一会, 便觉得这个平安符似乎也有着某种指引, 于是当她手再次放在方向盘的时候, 异常平稳,完全不似刚刚。   启动发动机的那一秒,她感知到来自车身的嗡鸣声,似乎与她心底的嗡鸣声同步调。   在将车开出去的那一秒, 她感知到从车窗飘洒进来的柔风, 柔顺的阳光如同一层似橘子皮的光纱,在她温暖的侧脸上明亮跳跃。   实际上。   她并不清楚自己开着车出去要做些什么,她只是需要将自己身体里无处安放的力量, 全都宣泄出来。   以一种直面苦难的方式。   让自己变得有底气。   于是她干脆开着车,在南广的海边上绕了很多个圈, 和之前开车时的害怕和恐惧相比, 这一次她似乎平稳又畅快, 甚至还将自己开过的路线记录了下来, 准备和包里的文件,共同证明自己现在此刻正处于足够安稳的状态。   最后,她停在了某个便利店门口,想起自己今天做完体检尚未吃饭,便从店里买了五串鱼丸出来,是那次和夏糖一起吃的鱼丸。   同一个品种,同一家店。   她上次吃过便记住了这种独特的味道。   可这次她买了五串,五串鱼丸里都再也没有那种独特的味道,只有单调的咸腥味,混杂着海风,不好吃。   她这么想着,却还是站在海风里,在略长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绕颈的时候,吃完了这五串鱼丸。   大概是因为某个小孩不喜欢浪费食物。   吃鱼丸的时候,裴慕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夏糖,表示自己正在吃鱼丸并且没有浪费,但夏糖没有及时回复,因为夏糖尚且在飞机上。   想到这一点,裴慕西便抬头看了看湛蓝中揉杂着几率斜阳的天,又莫名其妙生起了想法:   说不定夏糖此时此刻就在头顶上看着她。   所以更加不能浪费手里的鱼丸。   这五串鱼丸吃得有些久,她翻看着和夏糖的聊天记录,看到了夏糖发给她的关于落日航班和橘子海两处的地点定位,心思动了动,便重新开上车,漫无目的地在整个南广市绕行。   夕阳越发明显,几乎要盖过湛蓝的天。   在经过某个允许掉头的路口时,裴慕西果断地掉了头,选中两个地址中的其中一个,打开了导航,去向她此刻想要到达的目的地。   温暖熙攘是南广市的常态,即使是傍晚,堵车也不例外,裴慕西还没开到导航指向处,就被迫停了车。   最后她干脆将车拐进某个小巷,找到路边的空位停了车,然后下了车直接跑过去。   金光粼粼的海面闪烁着光,傍晚路旁充斥着熙熙攘攘的车辆,她飞速地朝目的地奔跑,和急匆匆的行人擦肩而过,感知着自己身体里流动着的喧嚣和力量。   咸湿的海风扬起她的长发,衣角,揉杂到身体的每一处角落,给她带来欢喜和愉悦。   她从未像这么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直到到达目的地。   已经有不少人在此等候,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嘈杂,不少人举着手机和摄像设备,对准着悬挂在玫红色天空中的充沛太阳。   裴慕西站在人群里,人群的嘈杂声和她因为跑步而加重的呼吸声,都没能掩盖住如鼓点般喧嚣的心跳声。   她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停留在天空中的太阳,和周遭的人一起,静静守候即将擦过落日的飞机到来。   之前夏糖给她科普过曾经看到过的落日航班。   每周四下午17:56分,会有一趟航班准时经过这里,和悬挂在天桥上方的充沛落日相遇,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看到飞机准确地擦过落日,实际上,会有很多不可控因素,例如天气,例如季节,亦或是其他,让这趟航班错过落日,或者是落日错过这趟航班。   其实就算错过也没什么。   但裴慕西此刻,过分想要拍到这趟落日航班,想在飞机擦过落日的那一秒,让夏糖看到。   她有些想念夏糖,仅此而已。   她把这种想法称之为对夏糖的想念,毫不刻意地想念,会在新年的第一天出现,会在她开着车在这个城市兜风的时候出现,会在渴望看到落日航班的时候出现,会在她感知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时出现。   甚至开始渴望夏糖此刻能出现这里。   当然,这只是她无厘头的想念。   裴慕西只是静静地站在熙攘的人群中,举着手机对准天空慢慢下沉的落日。   直到攥在手里的手机振动,和她的身体似乎发出同频率的共鸣。   她看到专属于夏糖的备注从屏幕里跳出来,她抿着唇,有些害怕自己接下这通电话错过那趟航班。   可她还是将自己高举着的双手落下,接下这通电话,并放轻自己的声音,和应该是刚下飞机的夏糖问好,   “到了吗?”   夏糖那边同样嘈杂,应该是刚出机场,“到了,姐姐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橘子园这里。”   她话音刚落,周遭便有人开始惊呼。   于是抬头看过去,在明媚而灿烂的玫红色调里,完整而热烈的太阳仍然悬挂在天桥上,散发着柔和纯粹的金光。   与刚刚不同的是,有一趟慢悠悠飞行着的飞机往这边缓慢飞过来,还有一段距离,可这并不妨碍人们开始为此提前欢呼。   在雀跃声和熙攘声,以及柔灿的金光下,裴慕西干脆放弃了拍摄,只是将另一只手插进衣兜里,一只手紧紧握住手机,将唯一的拍摄设备贴在耳侧,聆听着夏糖的呼吸。   “姐姐!”   夏糖喊她,呼吸有些局促,像是在奔跑,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着,“你能不能从现在开始,喊三次我的名字。”   飞机越来越近,裴慕西紧紧盯着天空中的落日,人群越发激动,周遭已经响起了快门声。   裴慕西却莫名轻松下来,望着澄澈的落日,只是说,   “好。”   她不再试图用手机拍下些什么,实际上,就算没看到,也丝毫不可惜,只有拒绝夏糖的要求,才会让她感到可惜。   于是她紧紧攥着手机,轻着声音,   “夏糖,感谢你能安全回来。”   第一声呼唤结束,电话那边的夏糖听起来有些气喘,没说话,只是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边听着。   裴慕西又发出第二声呼唤,充盈着情绪的呼唤,让她本就不够平稳的声线有些颤抖,   “夏糖,感谢你好好成长到了十九岁,守住了十六岁时灿烂的我,也感谢现在的你能和现在的我再次遇见。”   风拂过听筒,带来生生不息的声响。   “姐姐……”夏糖给予她回应,有些哽咽的回应,“不管你是十六岁还是二十五岁,我都同样感谢,你能像现在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人群越来越嘈杂,裴慕西笑了一下,抬眼看着那一架越来越近的飞机,似乎要将擦过的那一秒完整地盛进脑海。   想念在这一刻似乎已经到了巅峰,她无法控制的巅峰。   在飞机即将擦过的那一秒,她的嗓音流动着有些湿润的情绪,第三次呼唤夏糖,   “夏糖,我好像有些想见你。”   话音刚落,喧嚣的人群开始涌动,无数人开始发出赞叹,在飞机擦过落日的短暂一秒钟里,裴慕西往四周望了望,试图从周围人群中找到夏糖的身影。   可这种期待实在是不讲道理。   直到。   她看到,她无比清晰地看到,夏糖在远处的阶梯中跳出来,出现在那一颗完整的落日下,余晖笼罩着她纤细却充满朝气的身体,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又恣意。   在飞机即将擦过落日的那一秒,站在喧嚣人群中的夏糖,背对着身后那个难得一遇的美景,只是望着在人群中站立着的裴慕西,专注地望着她,然后朝她挥了挥手,气息急促,柔软而灿烂地在电话里和她说,   “我来见你了,姐姐。”   这是一个难以忘怀的画面。   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秒钟,裴慕西很坚决地相信,这一幕会在自己以后的人生里占据十分重要的位置,甚至就此深深刻画在脑海里,再也无法忘却。   直至飞机消失在视野中,裴慕西的眼眶开始湿润,她试图留住这个画面,可她知道无法留住。   等飞机彻底划过,周遭的人开始移动,开始喜悦地打着电话或者是向自己旁边的人分享自己拍到过的美景,有个人后知后觉地说,   “老子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有人等了三年,才拍到一张完整的照片。   而裴慕西是第一次来,就看到了如此绝无仅有的画面,她真是拥有着全天底下最好的运气,而这份运气是夏糖送给她的,这毫无疑问。   她在汹涌的人群里站着,仰望着,凝视着上方的夏糖,突然,夏糖高举着的手朝她挥了挥,便飞速转过身,开始朝裴慕西这边奔跑。   落日余晖下,奔跑着的身影纤细而柔软。   裴慕西下意识去追逐,迎着夏糖奔跑的方向,擦过熙攘的人群,在金光粼粼的落日中和拥挤的喧嚷中,感受着自己充沛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她们没有将电话挂断,只是倾听着彼此的呼吸,然后竭力朝对方奔跑过去。   最终在裴慕西踏上阶梯的那一秒,她看到正在她面前的夏糖,对视之后,夏糖的步伐慢了下来,步履缓慢,迎风而来。   到达她面前的时候,夏糖琥珀色的瞳孔仿若浸透着一颗漂亮又散发着金光的太阳,被风拂动的发丝晕染在仿佛伸手可及的金色落日下,生动又肆意。   她就这样望着她。   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只是急促地直视着她。   裴慕西站在台阶下,在晚风里仰望着夏糖,缓下呼吸,心脏的跳动却异常汹涌,她只能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需要和我妈交代我们的事,也需要和你妈妈先商量一下,向她坦诚自己的状况,然后再试图征得她的同意,如果她同意的话那最好不过,如果她不同意并觉得我引诱你并因此讨厌我和我妈的话,我会努力向她证明,我不仅仅只是你十九岁时的选择。”   “姐姐……”夏糖看着她,喊她,瞳仁里倒映着她隐隐压抑不住的情绪,有些紧张,胸口起伏的弧度似是压抑着什么,等待着她将这段话说完整。   “这是我原本的计划。”   裴慕西说,直视着夏糖,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翻涌着的灵魂,走近一步,说,   “但是我现在想亲你。”   夏糖看着她的眸光颤了一下,步子有些踉跄。   裴慕西将她扶住,克制着自己的动作,没有更进一步,仅仅只是扶住夏糖的手腕。   海风拂过她柔轻的声音和请求,将她近乎于乞求的话递到夏糖的耳边,   “可以吗?”   夏糖显然很难从这样的请求中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看着她,眸子里的光被映得闪闪烁烁,逐渐被湿润浸透,像一片金光粼粼被风微拂的海。   裴慕西又迈出了一步,这次和夏糖之间仅隔着一层台阶,   “如果你不出声的话,三秒钟之后,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说着,然后在心里倒数。   从三开始数,数到二的时候,夏糖伸手勾住她的脖颈,在周围悬浮着的朦胧金光下,柔软的身体在她怀中摇曳,柔顺的发丝被风缠绕。   纯粹地望着她,真挚地凝视她。   裴慕西抛弃自己的理智和倒数计时,搂住夏糖纤细的腰,直接吻住了她。   柔软的唇相抵,呼吸缠绕,仿佛将彼此的灵魂纠缠在一起,然后融在同一片大海中。   发丝被风缠绕在一起,像是无数道细线,将她们的躯体捆绑在一起,不留任何一丝缝隙。   一瞬间,所有的情感似乎都已经充盈成在天空中悬挂的气球,在落日里飘荡,仿若盛大地告知她,就算是仰望的关系,也会在某一刻拥抱在一起。   就像擦过落日的那一趟航班,也日复一日和落日相遇,但终究这种仰望,会化为恰如其分的相遇,带来最为期待的结果。   和夏糖分开后,裴慕西仍然紧紧拥住夏糖,将自己的生命依附在夏糖蓬勃的生命力上,感受着彼此相贴的灵魂和同频的心跳,唇轻柔地擦过夏糖发烫的耳朵。   她笑,嗓音却像是在浸透在泪水里,   “我可以和你谈恋爱吗?夏糖。”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觉得最浪漫的一个场景,真想和你们共脑呜呜呜 第69章 第 69 秒   原来接吻真的会上瘾。   在反复问出这个问题之后, 夏糖终于得出了结论,和裴慕西亲吻的感觉实在是过于美妙,哪怕她的动作实在是生疏又青涩, 裴慕西却温柔又可靠地引导着她。   她实在是,想让裴慕西再亲亲她, 哪怕是在这个人群汹涌的街边上,哪怕裴慕西问她可不可以谈恋爱, 她的第一反应也只是,想再亲一会,就像那次在海滩边上看到的那对情侣一样。   她想要继续接吻。   这个念头如潮涌至, 击溃了她所有的理智, 让她的身体只能顺从着自己的心意, 离裴慕西更近, 更近, 将她们两个之间的距离降到最低限度。   像是瞬间被抽走力气,连呼吸都缓不下来,只剩下兴奋和激动在体内静谧流淌。   她感觉到裴慕西柔软的手拂过她的背脊,指尖被她卷曲的发丝缠绕着, 这让她的身体产生某种莫名的冲动。   下意识的, 唇挨了挨裴慕西的耳侧,轻轻的,大胆的, 却又在察觉到裴慕西的颤抖后倏地缩了回去。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让她险些站不稳。   连呼吸都忍不住颤了一下。   裴慕西及时扶住了她, 覆在她腰上的手指有些发烫, 她们的身体在柔灿的夕阳下分开, 中间好似只隔着汹涌的晚风。   “不回答吗?”裴慕西望着她, 漆黑的瞳仁倒映着余晖的橘红,“还是你要让我也追你一会?”   夏糖缓慢地摇了摇头,体内澎湃的情绪让她有些站不住,她只能将自己依附在裴慕西的身体上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要。”她勉强说出一个字。   裴慕西伸手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殷红的唇边缘被隐隐晕染开,浸透了几分润光,“要我追你,还是要和我谈恋爱?”   夏糖盯着她的唇,忍不住又轻轻吻了上去。   仅仅贴了一下,就让她双腿发软。   幸好裴慕西及时搂住了她的腰,搂得紧紧的,没有将她放开。   可她的动作实在生疏,吻上去之后只是紧紧贴着,慌张又无措地寻求宣泄口,直到裴慕西将她的青涩全都接收,温柔地给予她回应,她再次感知到了接吻的美妙。   再次结束的时候,裴慕西用滚烫温软的手指擦了擦她的嘴唇边缘,“口红都亲没了。”   夏糖缓着气,“我今天没涂口红。”   裴慕西的动作顿了几秒,然后越发轻柔,在晚风中与她缱绻对视,“那就是我的口红。”   “嗯,应该是。”夏糖的声音很小,仿佛被揉杂在风里。   裴慕西收回手,指腹上染着缠绵的红,停留着少女软唇的甜润,“答案是什么?”   她忍不住追问。   夏糖看向她,眸光柔顺而明软,揉杂着几分润光,在熙攘的人群里,凑了近来,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她们在这样的热闹景象里,灵魂相抵。   呼吸交缠,以一种纯粹而烂漫的形式。   夏糖吸了吸鼻子,鼻音有些浓厚,却仍然可爱,   “我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不太会接吻。”   裴慕西笑,笑得胸腔都在发出共鸣,最后,她拥过夏糖,说,“怎么办呢夏糖,恐怕这件事我无法走在你前面,也无法给出任何有用的经验之谈……”   “因为这也是我第一次谈恋爱。”   静了一会后,夏糖扭扭捏捏,“但你好像很会接吻。”   裴慕西有些惊讶,“我以为我不太会……”   “但是比我会。”夏糖和她争执。   裴慕西松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试图弄清楚她是否真的十分在意这件事,但她并没有发现夏糖气呼呼的表情上有认真的痕迹。   于是她松口气,指腹拭去夏糖眼尾剔透的泪珠,揉了揉她的头,开启了新的话题,   “要去兜风吗?”   “我开车过来的。”   夏糖瞬间瞪大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姐姐怎么会开车过来?”   “大概是因为……”裴慕西语气温和,“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突然想开车了?”   这个理由似乎太过简单。   但夏糖好似永远都会相信她说的任何话,不需要她的过多解释,只要她说,她就会相信。   所以这次,夏糖也只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去兜风吧,姐姐。”   天桥上的人来来去去,裴慕西转过身,准备从旁边楼梯下天桥,夏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旁边。   走了几步,裴慕西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夏糖直视着前方,发梢被风吹得在肩头跳起,“就是从机场回来坐出租车路过这里,看到这么多人就下车了,本来想拍给姐姐看的,但没想到看到姐姐也在这里……”   裴慕西点点头,“行李……”   刚说出两个字就被某个不太明显的动作打断,垂落在腰侧的手滞住,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她回头,看到了夏糖轻轻颤动着的纤细睫毛。   裴慕西轻扬起唇角,步子慢下来一些,再抬眼看向夏糖,和她并肩。   夏糖不看她,就这么牵着她的衣袖,不说话,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裴慕西恍然,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完了之前没说完的那句话,其实只是补充了一个字,   “……呢?”   一个字,便像是打开了夏糖的什么开关似的,她仍然没看裴慕西,牵着衣袖的手指又跟着颤了颤,然后回答她的问题,   “行李让我妈给我送到学校去了,明天就要上早课,所以今天晚上得回学校。”   “……这样。”裴慕西的反应有些迟缓,即便是夏糖提到了沈梦丹,她的注意力也仿若全都被夏糖可可爱爱的动作吸走。   “我明天有课。”夏糖重复,有些难过地重复。   她们已经走到裴慕西停车的地方,裴慕西便晃了晃手,摇摇摆摆,有些惬意,   “你来开车还是我来?”   “姐姐觉得呢?”夏糖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裴慕西用另一只手把车钥匙递到夏糖手里,   “你开。”   她推拒,但下一秒。   她握住夏糖轻牵着她衣袖的那只手。   十指相扣,传递热度。   夏糖明显呼吸一滞,不明白她为什么把车钥匙递给她却又在这时牵起她的手。   实际上,裴慕西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才能一边牵手一边开车,显然这是违反交通规则的行为。   如果真的要开车,她不应该在此时实行“牵手”这个动作。   但一旦牵上,她就不愿意分开,仿佛早分开一秒对她来说都是某种煎熬。   夏糖便瘪了瘪嘴,牵着她坐上了驾驶座,但还是没把她松开,黏糊糊地牵着她,于是裴慕西只能就这么站在驾驶座门外。   “不兜风了吗?”她捏了捏夏糖的手指,笑着说。   牵了手,夏糖仿佛就真正变成了小熊软糖,只会黏糊糊地跟着她,然后将自己融入她的掌心。   夏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皱了皱脸,犹豫了几秒,便果断地从车上跳下来,紧紧地牵住她的手,将车锁好,直愣愣地牵着她往前走,   “不兜风了,散会步。”   夕阳已经彻底落幕,取而代之的是璀璨梦幻的城市夜景,她们在这样的夜景中并肩走在路上,没有提及任何裴慕西那些计划里的事情,只是没有任何计划的,度过她们开始谈恋爱的第一个晚上。   奇妙的是。   就算是漫无目的,内心也异常充沛。   就算只是牵手,她们也异常满足,仿若两个刚进入青春期的纯情少女。   不知走到什么地方,她们吃了很多路边小吃,路过一家人满为患的甜品店,她们仍然是紧紧地牵着彼此的手,点好了单并在此等待。   在一起的第一天,裴慕西打算打包一些甜品回去,仿佛这种方式能让这一天的记忆变得更加甜蜜。可夏糖却扯紧她的衣袖让她不要买太多。   她蹙了蹙眉心,“要不要吃冰淇淋?”   “不吃。”夏糖摇头,在拥挤的人群里,凑到她的耳边,用气音软乎乎地和她说,“我刚来完大姨妈,不能吃冰的。”   说完后,又飞速逃离。   显然,这句话置于现在的语境下没什么问题,可只要被放置在她们之前共通的那个语境下,似乎就有着暗示的意味。   裴慕西看一眼夏糖,视线落到少女泛红的耳朵尖尖上,思绪瞬间飘远,下一秒又被甜品店嘈杂的声音收束回来。   她轻咳几声,强制让自己不要多想,并将视线落到众多琳琅满目的甜品里,最后对服务员说,   “要一个抹茶冰淇淋,然后一个提拉米苏。”   服务员点头,友善地给她们推荐,“我们店里的芝士千层很好吃哦,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裴慕西拒绝,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给对方,“她很讨厌芝士,所以我也不吃。”   “噢~~”服务员的声音拖长了许多,目光转悠来转悠去,最后笑着说,“您稍等噢~~”   仿佛每个字结尾的语调都在上扬。   等服务员走了,夏糖才捏了捏她们紧握着的手,憋了几秒终于憋不住,脸红得像是个炸开的番茄,   “你可以吃的,姐姐。”   “不吃,我也不爱吃。”裴慕西答得果断。   夏糖没了办法,只皱了皱脸,然后又问,“那你呢?姐姐你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不爱吃的食物。”   “有啊。”裴慕西看着她笑,“我其实不爱吃甜品,也不爱吃甜食……啊,对了……”   她说着,望向夏糖,笑,   “除了糖之外。”   夏糖意识到了她的意思,耳朵尖尖又红了几个度,最后憋出几个字,   “胡说八道。”   明明冰淇淋还是吃得欢快。   像是有着某种心电感应,裴慕西看她一眼,面不改色地解释,   “我也不爱吃冰淇淋,之前只爱吃花椒味冰淇淋,那不是很甜,今天的抹茶冰淇淋是为了替你吃。”   甜品上来之后,裴慕西牵着夏糖离开餐厅,在陌生的道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实际上,回到这个城市之后,她很少来到这边,仅有的活动都只局限在某个极小的区域。   这是她第一次感知到这座城市的广阔,远比她想象得要广阔。   她们在道路上旁若无人地牵着手,仅仅是一对刚刚确立关系的恋人,不会面临世俗的阻碍和对于未来的担忧,也不会面临她们六岁的年龄差,更没有家长之间的担心和忧虑。   在城市摇晃的车灯里,裴慕西愉悦地笑,吃着自己从餐厅里带出来的冰淇淋,冰凉的口感在冬天入喉也不会难受,只会在炙热的情绪中缓慢融化成甜蜜的奶油。   夏糖见她吃得开心,瞄了几眼之后,咬了咬唇,忽然说,“我也想吃冰淇淋。”   “不行。”裴慕西拒绝,“这个有点冰,你最好不要吃。”   夏糖眼巴巴地望着她,眨眨眼,像只撒娇的小猫,捏她的手指,不停地捏,捏完又揉揉。   “就吃一口。”她试图和裴慕西讨价还价。   裴慕西正在犹豫,下一秒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冰淇淋已经被咬去一口,绿色的圆球像一个缺了一角的绿色月亮。   夏糖满意地笑眯起眼,将咬过去的冰淇淋在嘴里化开,吞下去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红润的唇上便多了几分看起来十分甜美的湿润,像是亮晶晶的果冻。   又看到了果冻,蠢蠢欲动的果冻。   裴慕西盯了一会,实在忍不住靠近,却又硬生生地克制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克制什么,明明夏糖已经是她的女朋友,她也只是用指腹轻轻拭去少女唇边沾上的冰淇淋。   呼吸贴近,缠绕。   像是一根渐渐缠绕在一起的绳索,只能越靠越近。   思绪开始下沉,被潜意识所控制。   倏地,旁边有摩托车轰鸣而过,带来极大的响声,这让裴慕西迅速抽出思绪,发麻发痒的手指蜷缩回来。   她将夏糖拉得近些,正想查看马路上的路况,忽然,下颌传来冰凉的触感,下一秒是逐渐在皮肤处蔓延开来的温软。   刚吃过冰淇淋的唇,温软地触碰到脸颊。   原来是这种感觉。   裴慕西缓慢地收回视线,扫到夏糖泛着红的耳朵尖尖,以及直视着她的澄澈目光,像在天桥上时勇敢而无畏。   昏暗的灯光在她们脸上流转,像是几根细线,将她们的视线束缚在了一起,连同着频率起伏不一致的呼吸,也急躁地融在了一起。   克制是她面临情感时的第一反应,但夏糖总能击溃她的克制。   她没能忍住,还是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缠绕在一起,湿润,夹杂着抹茶冰淇淋的清新味道,初碰时冰凉,很快冰凉便被温热所替代,似是要将彼此融入在彼此的身体里。   结束的时候,温热的呼吸被风带走,裴慕西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完全融化,甜蜜黏腻的奶油带着晚风的凉,淌在她的手指缝隙。   开启初恋的第三个小时,她们接了第三次吻。   一个夹杂着清淡抹茶冰淇淋味道的吻。   -   裴慕西开着车把夏糖送到了学校,像是证明自己现在已经完全有勇气去面对这个世界。   在车上时,夏糖简直比她还要紧张,坐在副驾驶不停地深呼吸,想要盯着她,可又知道自己不能影响她,于是直愣愣地盯着车前方。   夏糖完全像是一个极具有包容性的大人,就算担心裴慕西,却也不会对她的掌控多嘴,只耐心地坐在她身旁,陪伴着她。   把车停好之后,夏糖还要为裴慕西鼓掌,给予她某种特别又可爱的鼓励,仿若她只是一个刚学会开车的青少年。   甚至在关好车门之后,第一时间从副驾驶那边绕过来,给予她一个安心又温软的拥抱。   “姐姐回家的时候也要开车吗?”夏糖抱着她,久久没撒手。   裴慕西抚摸着夏糖的柔顺发丝,下巴在夏糖的颈窝里蹭了蹭,“要,我会注意安全的。”   “嗯……”夏糖躲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到家之后马上告诉我。”   “好。”裴慕西应着,亲了亲她的耳朵。   “第一时间联系你。”   她这么说着,夏糖也没了继续抱住她的理由,有些不舍地松开她,然后牵着她的手,揉了揉她的指关节,似是要将自己的体温洒满每一处缝隙。   裴慕西牵住她,将她牵得牢牢的,然后往校门口走,在这段关系里,她似乎必须成为那个理智的大人,尽管她也很不想和她刚刚确立关系的女朋友分开。   但不得不分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夏糖突然滞住脚步,犹犹豫豫地望着她,“姐姐就送到这里,早点回去。”   她极为懂事,于是裴慕西变成了那个不舍的人,揉捏着夏糖的手指,没有说话。   夏糖任由她牵着,揉着。   就算是校门口有人经过,和夏糖打着招呼,喊着她夏特优,停留在原地,用目光打量着她们两个,她也只是礼貌地给予回应,却没有松开裴慕西的手。   而是紧紧牵着。   将时间耽误到最后,裴慕西不得不松开夏糖,“回去早点休息。”   夏糖的手没了落点,便攥在了包带上,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说,“姐姐也是。”   “姜矜月搬出去之后,你有新的室友吗?”裴慕西问了一句。   “没有。”夏糖老实回答,“我现在一个人住,再过些天就放寒假了。”   裴慕西说,“那要是害怕的话,给我打电话?”   “知道。”夏糖点着头,望着她的眼神有些不舍,却还是心口不一地说着,“姐姐快走吧。”   这样下去永远没办法分开。   裴慕西总算知道之前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些在宿舍楼底下依依不舍的小情侣,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但她还是尽量克制自己,让自己离夏糖远一点,才好让自己不那么黏着夏糖,然后朝夏糖挥挥手,“你先进去,我看着你进去就走了。”   夏糖看着她的目光摇摇晃晃,仿佛还想说些什么,可下一秒却被一个女生拍了一下肩,于是她只是和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皱了皱鼻梁,垂了一下头,朝裴慕西挥了挥手,便转过身和那个女生一起进了校门。   直至夏糖的身影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点,裴慕西才想起刚刚拍夏糖肩的女生叫谢遥,她们似乎碰过一面。   那时谢遥跟着夏糖喊她一声姐姐。   夏糖便有些生气,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却还是要装作没生气的模样。   实在是可爱。   裴慕西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唇角便被晚风漾起上扬的弧度,她转身,余光却突然又瞥到一个从校门里跑出来的身影。   她愣住,站在原地。   望着那个朝她奔跑过来的纤细身影,等跑到她面前时,她及时扶住夏糖,有些疑惑,   “怎么又出来了?”   夏糖紧紧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然后呼出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平复下呼吸,眸光流动着某种雀跃的心情,   “我想去看一下南姐姐,今年还没有去看过她。”   她说着,滚烫的指尖发着颤,语气却专注认真,   “也还没有……以姐姐女朋友的身份,去看她。”   裴慕西自然无法拒绝这样的要求,她看了看时间,尽管有些晚,可她还是被这样纯粹而赤忱的夏糖所触动。   开上车,去到了墓园,买了两束洋桔梗。   这是裴慕西在看到南悦斯的信件之后第一次来看南悦斯,这让她有些没做好准备,她并不知道应该怎样灿烂而明媚地想念南悦斯。   可当她和夏糖并肩站在南悦斯墓前,和笑容灿烂的南悦斯对视时,她简直像是站在某个庄严圣洁的仪式里。   风拂面的那一瞬间。   裴慕西觉得自己和夏糖仿佛置身在某个青梅坠坠的五月,头顶是那个硕大而丰盈的皎月,她们穿戴整齐,手捧着鲜艳盛开的洋桔梗,并肩站在一端,和坐在露营车上的南悦斯遥遥相望。   胡作非为的风将她们的眼神缠绕在一起,扬起她们交缠在一起的发丝,月光下沉,和车灯摇曳在一起,在她们身上绕来绕去。   如果那一幕真的发生,南悦斯就会在车顶上盘腿坐着,黑发被车顶的风扬起,喝一口自己酿的青梅酒,然后将双手撑在身后,散漫而恣意地笑,眼底闪烁着隐隐约约的润光,却还要逞强,扬起下巴,   “介绍一下吧,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裴慕西牵紧夏糖,想到南悦斯在信件里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便将自己眼底的泪光隐去,轻扬下巴,自信又欢快地说,   “我女朋友,夏糖。”   夏糖听到了她的话,笑容澄澈而甜美,也朝着南悦斯微扬下巴,然后鞠躬,直起身子来的时候,柔软的发丝被风绕在颈下,充满生机又极具流动感。   她笑弯了眼,然后纯粹又烂漫地说,   “南姐姐,我是夏糖。”   “这是我女朋友,裴慕西。”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又甜又想哭的 第70章 第 70 秒   等夏糖回到学校之后, 裴慕西原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可她看了看时间,觉得现在上门去打扰长辈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她只能回家。   同样是那个一直亮着灯的双层独栋, 将车停好之后,裴慕西给夏糖报平安, 端着仅剩的一点青梅酒坐在了露营车上,她打算今天晚上将这些青梅酒全都喝完。   如南悦斯所希望的那样, 她也希望自己在之后的人生里,在想起南悦斯的时候,不再沉闷而悲伤, 而只是灿烂而明媚。   可惜今天晚上的月亮离她不够近。   正这么想着, 她的另一个月亮, 离她最近, 几近抵达她灵魂间隙的月亮, 给她打来了电话。   那个浸透她的月亮,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她很意外,   “姐姐,我现在还是你的女朋友吗?”   裴慕西在车顶上笑得东倒西歪, 最后捋起耳边的碎发, 柔轻地说,   “都在南悦斯面前说了,你还想赖账不成?”   她轻松的语调让电话那边的夏糖松了口气, “也是,南姐姐最听不得有人诓她, 要是你现在反悔, 她才会是最生气的那一个。”   “嗯, 我当然不诓她。”裴慕西说着, 又仰头喝了一口酸甜的青梅酒,这次她仍然是在酒里加了一颗话梅糖。   “姐姐你还在外面吗?”夏糖明显听到了她这边的动静,“好像还有风声。”   裴慕西没打算掩瞒,“我坐在露营车上,喝一会酒。”   夏糖静了几秒,只是轻轻问她,“酒好喝吗姐姐?”   “还行,我加了糖就觉得好喝。”裴慕西说着实话。   “那也不要喝太多,小心头晕,而且在车顶上喝醉酒了也很危险。”夏糖小声念叨着。   裴慕西笑笑,应下,   “好~”   夏糖拥有着柔韧又强大的包容性,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与她有着过多纠缠,给她充足的时间去应对拥有青梅酒的最后一个晚上,在挂电话之前,和她说,   “姐姐明天酒醒之后,也要记得我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还有,以后坐在车顶喝酒的话,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喊你女朋友陪你一起。”   “不要再轻易一个人喝苦酒了,姐姐。”   风拂过裴慕西滚烫的脸,她扬起唇角,觉得仿佛自己又变成了在空中荡漾的自在树叶,   “以后一个人的时候只喝甜酒。”   裴慕西做出了保证,是她乐意做下的保证,也是让她感到开心和愉悦的保证。   挂了电话,悬在空中的月亮似乎离得近些,带来拂过身体每一处角落的风。   极为短暂的一秒里,裴慕西仿佛看到了幻觉。   南悦斯坐在她旁边,穿着宽松的卫衣,长发被风扬起,双腿在车边上晃悠着,和她一起仰头看着天边的月亮,望过来的那一眼揶揄而幸灾乐祸,   “我就说谈恋爱让人很开心吧?”   裴慕西缓慢地点头,垂下眼睫,摩挲着自己手里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向记忆中的南悦斯寻求帮助,   “这次我该怎么办处理好沈阿姨和夏糖的关系呢?”   轻柔的夜风拂过垂落在肩头的发,像是被南悦斯用手揉了揉肩,再抬眼的时候,裴慕西仿佛看到南悦斯朝她扬起嘴角的笑,年轻的脸上充斥着朝气,然后柔和又温融地说,   “真诚一点就好,我相信这世上没人会讨厌我的小裴。”   -   在裴慕西原本的计划里。   她从未考虑过瞒着沈梦丹和夏糖进行偷偷的爱情,她们两家的关系向来很好,所以她很害怕破坏这种关系,但那趟准时而来的落日飞机来得太突然,带来太多不可控的事情。   实际上,夏糖从来都处于她的计划之外。   但裴慕西不能再拖,在她和夏糖的秘密爱情成为更隐秘的秘密之前,她想让她们的爱情变得坦荡而甜蜜。   尽管在去找沈梦丹之后,甜蜜这个词语还有待商榷,但坦荡这个词语,一直都是她遇到夏糖之后,最高限度的关键词。   和夏糖在一起的第二天,没有超过二十四个小时,裴慕西开着车,带上一些给长辈的礼物,带上自己的真诚,按下了夏糖家里的门铃。   沈梦丹对她的到来感到很惊讶,却还是盛情邀请她进了门,给她泡了一杯红茶,然后热情地问她有没有吃早饭。   裴慕西局促地跟她进了门,明明不是第一次过来,却还是不知道从哪下脚,最后只能提着一堆东西,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沈梦丹忙上忙下,却还是在端给她红茶后在沙发对面坐了下来,和蔼地看向她,   “西西有事要和阿姨说吧?”   裴慕西有些惊讶,“阿姨怎么知道?”   “一看就知道你是来找我的,你应该也知道夏糖在学校没在家,又提这么多东西上门……”沈梦丹说着,也乐呵呵地笑了笑,“现在一看还有点眼熟,几年前你离开南广的时候,夏糖不是没回来吗,你当时也是提着一堆东西上门,一些给我,一些给你妈,一些给夏糖,我当时扯着你的袖子哭,你还不停地安慰我……”   她说着,回忆起了往事,眼底闪着几分泪光,看向裴慕西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   “现在你能平安回来,我真是比谁都要高兴,毕竟是你离开南广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我还生怕酿成了什么大错……”   裴慕西适时从茶几上抽了张纸,递给沈梦丹,顿了顿,然后说,“不会的阿姨,不怪你。”   “好了,一说话就多了起来。”沈梦丹抹了一把眼泪,“西西今天找阿姨有什么事,不是又要离开南广吧?”   她说着紧张了起来,险些要从沙发上站起来。   裴慕西赶紧安抚她,“不是,就是来看看阿姨,顺便有些事想和您说说。”   “那就好。”沈梦丹重新坐了回去,摸着胸口,“不是又要走就好,其他事我都受得住。”   裴慕西看着沈梦丹后怕的表情,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然后将自己准备好的文件全都拿出来,一份一份地给沈梦丹介绍。   “阿姨,这是我的存款证明,有我妈给我存的一份存款,也有一份我自己现在的存款,不过因为我刚刚买了一套房子,所以现在存款不太多。”   “这是我姐给我的房屋赠予合同,这是我现在居住的房子的购房合同,房产证还没下来,但我现在名下有两套房子,一套在城中心,一套在郊区,是我现在住的这套。”   “这一份是我现在工作的收入证明,以及所有漫画的销售成绩,对了,后年我可能会办一个画展,所以从今年开始我会努力重新开始画油画,争取在后年的画展上有一些能拿得出手的作品。”   她理智而清楚地陈述,反而让沈梦丹听得一愣一愣,在接过她那些文件后懵着看了一会,然后有些慌张地拉紧她的手腕,   “西西啊,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像在给我交代后事呢,突然之间这是怎么回事啊?”   沈梦丹的担心溢于言表。   这让裴慕西感到温暖,就算她知道沈梦丹也有可能即将对她恶语相向,她只是温和地摇摇头,   “不是的阿姨。”   在将那些物质上的文件全都交代清楚后,裴慕西又拿出剩下的文件,看着自己被沈梦丹拉紧的手腕,继续往下说,   “阿姨,这是我的体检报告,昨天在我妈的医院里刚做的,这里有写日期,从结果上来看,我除了有些偏瘦、肺活量不足和不影响正常生活的色弱之外,其他地方都很健康,没有慢性病和传染病。”   “对了,我有手腕腱鞘炎,但不影响正常生活,同时我也在做一些运动和控制,已经在好转,针对于偏瘦这一点,我也想在今年均衡饮食,并且我妈已经给我制定一个较为严格的食谱,让我的身体调整在一个合适的状态。”   她在沈梦丹变得越来越疑惑的眼神里说着,几乎没有停顿,   “这是我的心理状况分析报告,虽然我不想在您面前暴露这一点,但我不得不承认,在之前的三年内,我因为较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产生了幻听、失眠和焦虑等症状,曾经有过自杀倾向,但是从我今天上午得到的这份心理状况分析报告来看,我的这些症状都有好转,并且已经完全没有自杀倾向。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最经常见面的那个心理医生的电话给您,您在听完我的话之后,随时可以向她打听我的病情,这是经过我允许的。”   “以及,我今天是开着车过来的,曾经我因为那次车祸不敢开车,但最近,我有了好转,可以安稳地开车,几乎没有任何影响正常生活的不稳定情绪。”   “我自认为我目前,是一个情绪较为稳定,且生活没有太大苦难和折磨的,健康且算是富有的二十五岁女性。”   将准备好的话全都说完后,她直视沈梦丹,尽管有些难以启齿,可她还是在沈梦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的慌乱下,一字一句地说,   “很抱歉阿姨,我和夏糖在一起了。”   这句话显然很难让沈梦丹反应过来,于是裴慕西看着沈梦丹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疑惑不解,然后又变得凝重和不可置信。   她攥住自己的衣角,垂下眼,继续补充,   “我对您感到抱歉,是因为我没有在我喜欢上夏糖时就提前告知您这件事,也没有在夏糖喜欢上我时并不是因为,我认为我们的爱情是需要抱歉的事,也从未打算承认……”   “我们的爱情,会是一个需要道歉的错误。”   她强调了这一点,并屏住呼吸,等候着沈梦丹对她说出的这番话做出审判,亦或者是歇斯底里的愤恨。   但是没有。   实际上,沈梦丹已经许久没有再处于一个歇斯底里的状态,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在裴慕西充当调和剂的情况下,成为了一个和蔼并且亲和的家长。   所以沈梦丹只是恍惚,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将她递过去的所有文件仔细翻看。   说是仔细翻看,似乎又只是借着翻看文件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因为她手上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无措。   裴慕西盯着她粗糙的手,抿着唇,静候,她想她有的是时间来面对这件事,这也是她应该做的,对面对突如其来的沈梦丹保持耐心。   良久,日光从裴慕西脸上跳跃,跳到沙发侧边时,沈梦丹终于抬起头看她,表情很沉,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刚在一起。”裴慕西说着,却没打算用这个理由为自己辩护,“但我应该在, 刚回来不久后就开始喜欢她了。”   沈梦丹将那一叠文件放置在茶几上,手有些抖,“那我还要感谢你不瞒着我,这么快就来和我坦白。”   裴慕西垂了垂眼睫,“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沈梦丹声音也变得很轻,“你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经历那件事却仍然那么好,就算在这种状况下,我也不讨厌你,因为你很真诚,也向我坦白了很多事,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我们夏糖,才会这么做。”   裴慕西抬眼,眸光颤了颤。   “但是……你肯定要觉得我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家长了,”沈梦丹看向她,摇头苦笑,“我暂时不能接受这件事,甚至希望你能在和我见完面之后能和夏糖分开。”   这是预料得到的结果,尽管沈梦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朝她脸上扔东西砸破她的额头。   可裴慕西仍旧有些难过,她并不希望自己会成为破坏沈梦丹和夏糖关系的那个人,如果事情一定要发展成这样,她宁愿让沈梦丹将一切怪罪在她身上。   所以她尽量缓住自己的情绪,平稳地说,   “我理解您的态度,今天过来我也只是想向您表明我的真诚,我知道存款和房子并不能代表什么,您和夏糖也不是什么肤浅的人,我只是想证明,这些至少不会是我们之间的阻碍……包括我暂时在恢复的身体状况,”   她说着,声线有些发抖,   “那在您看来,我们之间最大的阻碍是什么呢?”   沈梦丹看向她,轻叹口气,脸上表情凝重,“虽然我一直把夏糖当成个不懂事的孩子,但我也知道,在她这个年纪,谈一场恋爱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她谈恋爱的对象是同性,是比她大六岁的女人,我都觉得没什么……”   她说着,摇头,表情却坚决,   “但至少不能是你,西西。”   裴慕西的指尖突兀地一颤,明明清楚答案,可还是有些执拗地问,“可为什么不能是我?”   沈梦丹直视着她,手紧紧地握紧茶杯,眼睛通红,   “你要怎么让我相信,你在夏糖小时候做的那些行为和举动,没有对她的现在产生影响,你要怎么让我相信,她不是被你故意或者是不经意间引导成了,你喜欢的样子?”   这似乎是一个裴慕西无法解决的问题。   裴慕西似乎没有任何可以说服沈梦丹的理由,于是她离开前只是垂下眼眸,苍白地说,   “我知道了。”   -   夏糖今天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不管是上课还是练琴,脸上挂着的笑就没有收敛过。   沈晓璐看到了她收不起来的笑,路过她的时候怼了怼她的肩,“我们夏特优这是怎么了?”   “看你一脸有好事发生的样子?”   夏糖昂了昂下巴,“嗯哼~~”   “哟,看来真有好事?”沈晓璐凑过来问。   夏糖便悄悄和她用着气音说,“我谈恋爱了。”   “什么!”沈晓璐瞪大眼睛,突然提升的音调在空荡的教室里特别明显,“你谈恋爱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教室里的所有目光都凝聚在这边,夏糖习惯了这样的目光,这会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不想否认,也不想偷着藏着,于是便郑重其事又甜蜜地点头,   “嗯,和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她脸上的笑容很明显,而且还用这样的形容来描述她的恋爱对象,这让不少同班男生发出了哀嚎,还有人扬声让她请吃饭。   沈晓璐敲那人脑袋一个爆栗,毫不客气地说,“张维你要不要脸啊,别人谈恋爱凭什么请你吃饭?”   张维嘿嘿一笑,也知道自己理亏,只是朝夏糖点点头,“开玩笑的,不过祝福还是要祝福的。”   夏糖笑嘻嘻地收下祝福,也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八卦和讨论,对他们提出来的拎出来见面,摇头表示不愿意让自己的恋爱对象感受到这种为难的社交。   沈晓璐便又凑了过来,眨巴眼睛,用着极小的声音说,“可是你不是很快就要出国了吗?裴学姐她不介意吗?”   “你怎么知道是她?”夏糖有些惊讶。   沈晓璐“啧”一声,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太明显了你们两个,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你们每次对视,眼神都在拉丝啊?”   “没有。”夏糖老实摇头,思考几秒又回答沈晓璐的问题,语气坚定地说,“她不介意我出国,她只是怕我会因为她放弃更好的人,但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更好的人了。”   “哇塞~”沈晓璐发出赞叹,“好了不起的爱情,我都听说因为出国的事情,有不少人都分手了呢。”   夏糖抿唇,“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她就在人群中对上姜矜月的眼神,已经从学校搬出去的姜矜月看起来有些憔悴,却还是在看到她的那一秒,弯起眼朝她真心地笑了笑,然后朝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夏糖便也笑了笑,在上课铃打响的前一秒,收拾东西坐在了姜矜月旁边。   姜矜月有些惊讶,朝她笑笑,“干嘛要搬过来?”   夏糖嘻嘻一笑,“和你唠唠嗑。”   “上课吧你,唠什么嗑!”姜矜月拍了拍她的肩。   夏糖便耸了耸肩,在教授登上讲台的那一秒,悄悄凑到姜矜月耳边,强调,   “有什么事必须第一个找我!”   姜矜月僵了僵,脸上的表情有些动容,却只是垂了垂眼,嘴唇蠕动了几下,没有开口。   夏糖没有紧逼她说些什么,只是耐心地坐在她身旁,安静地上课,偶尔提醒走神的姜矜月该翻书了。   下课之后,人群散落。   姜矜月犹豫地看了看她,鸭舌帽下的眼带着几分不自信,“夏糖,我要不要不出国了?”   夏糖很惊讶,却也没有那么惊讶,她只能抿了抿唇,轻声说着,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的话,我绝对尊重你。”   姜矜月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前提是这得是我独立的决定,对吗?”   “对!”夏糖郑重其事地点头,下一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有几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她看了一眼,还是没急着点开,只是看着姜矜月,想要再说些什么。   姜矜月体贴地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有些犹豫,却还是将她的忧虑说了出来,   “我先走了,希望你的裴姐姐不会因为你年纪小而瞒着你做下任何决定,也不会把你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而是一直将你视作为一个独立的人。”   “当然,这只是我的担心,因为我身边许多和年上恋爱的人,似乎都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但并不代表,你的裴姐姐也会是这样。”   姜矜月的提醒似乎的确有些道理,夏糖原本不担心这一点,但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又忍不住开始想,裴慕西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会不会因为她而在忧虑某些事,却因为她在学校而不敢告知她?   但过一会,她又觉得,在她第一次表白的时候,裴慕西就已经将她忧虑的问题全都告知于她,显然,裴慕西并不会这样做。   这样的想法没有在夏糖心里停留多久,因为她看到了裴慕西发来的微信。   一张夕阳西沉的照片,裴慕西用手指比了一个耶。   一条是:   【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这已经足够让夏糖感到欢喜,她“噌”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加快收拾东西的动作,满心雀跃地跑了出去。   跨出教室门的那一秒,手机再次弹出弹窗,是来自音乐软件的更新通知,她关注的电台节目更新了。   她唯一关注的电台,来自于裴慕西。   夏糖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便顾不得自己尚且走在路上,而是在熙攘的人群里,摇曳的夕阳下,匆匆忙忙拿出耳机戴上,点开软件的指尖有些发颤。   新更新的一期节目主题,叫做《告别》   人群的嘈杂声汹涌,耳机里响起平缓的音乐声,几秒过后,温和成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激得她心情澎湃。   有人撞到她的肩,她也不觉得痛,只觉得那处发热发烫。   她缓慢地在路上行走着,耳机里裴慕西的声音也清晰地递到耳边,   “创办这个电台时,我十九岁,当时和大学朋友打了一个赌便参加了这个项目,具体的赌约内容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当时好胜心很重,想到什么就真的会去做,好像那个时候从来都无所畏惧,二十二岁时我发生了一些事,这些事让我很长时间内都忽略了我人生中的光亮,陷入长时间的低迷和沉闷之中,现在我二十五岁,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听这个电台节目,昨天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让我思考了很久,思考我的过去,我的现在,和我的未来,所以我还是想为我勉强算是灿烂的十九岁画上一个句号,然后就有了这期《告别》。”   “但我并不想让这期告别变得苦大仇深起来,所以我将为告别赋上一个甜蜜的名词——爱情。”   “很多人都问过我对于爱情的期待是什么,我时常说我没有期待,并且也不谈恋爱。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认为爱情是转瞬即逝的,只能满足即刻的期待,却无法让人置身于永恒的幸福中。但是现在,我的想法好像有了一点改变。”   “说到这里,肯定会有人觉得我要讲一些酸掉牙的爱情故事了,很遗憾,我的故事没有反转,也的确是酸掉牙,我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听到这期电台节目,但她肯定会听,所以我故意用着极为甜蜜的语气,期待她能听到。我记得我时常和人说,我从来不相信会有持之以恒的爱情,但某个瞬间,我遇到了她,神奇的她,神奇到可以以一己之力将我从悬疑片,拉到浪漫爱情片里。”   “我很感谢她的出现,即使她和我想象之中的完全不一样,即使我们的爱情即将遇到许多我能设想到的阻碍和艰难,但意外的是,我此刻最忧虑的并不是她即将在几个月后出国的事,而是今天和她一起吃的那顿晚饭应该买什么甜品给她,才能与她相配。”   说到这里,裴慕西笑出声,   “我希望《告别》是甜蜜的,也希望听到这期收尾节目的每一个人,都能遇到一个,喜欢你的精致漂亮,也喜欢你的狼狈不堪,每一秒都愿意将这个世界上最甜的糖果递给你的人。”   “有句我很喜欢的话,在这里送给你们——我原以为,自己人生周围的光亮,就只有这么一点,而实际上,就跟这小屋的灯光一样,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标注1)”   裴慕西的语速很慢,却饱含情绪,愉悦流动的情绪。   夏糖听着,不愿意错过这期终于更新的节目里的每一个字,走出教室的那一瞬间,西沉的夕阳很美,映在她甜蜜的笑容上。   她往图书馆走去,教室离图书馆不远,她听着裴慕西的声音,很快就看到了裴慕西。   裴慕西站在某棵树的阴影下,漂亮的脸被橘红色夕阳照得恣意又柔和,在看到她的那一秒,裴慕西弯起眼笑,环抱在胸前的手松开,举在空中朝她挥了挥。   夏糖回给裴慕西一个笑,并朝她挥了挥手,跑过去的那一段路里,电台节目里的裴慕西笑着,语气里沁满了柔软的甜蜜,   “恐怕以后我不会再更新这个电台。”   “希望大家都能拥有一个柔软包容却强大的爱人,人生艰难,但还是祝愿每个人都能好好生活。”   夏糖跑得有些快,到达裴慕西身旁时,裴慕西拥住了她,给予她一个柔软的拥抱,搂住她的腰肢,像是把她当作什么宝贝一样搂得紧紧的。   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只闷闷地喊了一句姐姐。   刚在电台里和所有人说完再见的裴慕西,似乎要将所有的重量依附在她身上,气息温热,在她耳边蹭了蹭,   “我好开心啊,我女朋友每次见我都是跑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标注1:句子来自于堀辰雄《起风了》   ps:姐姐也真的很真诚呜呜,我的裴夏呜呜呜 第71章 第 71 秒   在夏糖制作的餐厅攻略里, 她们还有很多家没去过,裴慕西决心要把每一家餐厅吃遍,和夏糖一起, 吃很多很多很多顿饭。   直到把这个世界上的餐厅全都吃遍,直到将世界上的每一种甜品都尝遍, 她也不想和夏糖分开。   尽管沈梦丹的话还在她脑海中环绕,但夏糖看起来似乎并不清楚裴慕西和沈梦丹之间的对峙和交流。   裴慕西并非想要瞒过夏糖, 只是想寻求一个合适的时机,可整顿饭下来,她似乎都没能找准这个时机。   等吃完饭, 裴慕西没再买冰淇淋, 为了防止夏糖利用她的柔软天真偷吃, 她宁愿自己也不再吃会伤害到夏糖的食物, 哪怕用到“伤害”这个词语有些严重, 但在她看来,芝士和冰淇淋都变成了某种危险分子。   她们散步散到了校门口,裴慕西紧紧牵着夏糖不愿意松开,指腹轻轻摩挲着柔软的掌心。   “我再送你到宿舍门口。”她说。   夏糖同样也很不舍, 她捏了捏裴慕西的手指, 说“好”,却有些心事重重,她知道也许是因为自己过于敏感, 可有件事忍不住让她在意:裴慕西今天没有亲吻她。   尽管她们仍然像昨天一样牵手吃饭,裴慕西会在他人面前或者是她面前, 称她为她的女朋友。   彼此的身份都很明朗, 夏糖却还在在意这件事, 而且是在她明确知道今天所处的地点和时间都不太合适的情况下。   接吻的上瘾强度和速度, 都远比夏糖想象的要大。   比如说现在,她看着裴慕西微抿着的漂亮红唇,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这上面,并无法移开。   “怎么了吗?”裴慕西发现了她视线的聚焦点,“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夏糖耳朵发烫,迅速移开视线,晃了晃她们牵在一起的手,声音细微,“没什么,就是想多看看姐姐。”   裴慕西笑,任由夏糖摇来晃去,“那就多看,以后看腻了就不会想看了。”   “才不会!”夏糖快速否认,仿佛慢一秒都是对生命的浪费,“不会看腻,永远不会看腻。”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坚定。   裴慕西挑了挑眉心,“嗯,我知道了。”   夏糖满意地收起了表情,甚至还愉快地踩起了道路地板上的砖块,影子在摇来晃去的路灯下跳跃,展示出纯真的孩子气。   裴慕西扶着她,很害怕她没能站稳。   真是奇怪,两个人的时候,就连做这种事也不会觉得幼稚,只会觉得很开心。   只要望着夏糖,似乎就想不起任何艰难或烦闷的事情。   很快就到了宿舍园区门口。   裴慕西不得不和夏糖分开,想到和沈梦丹的交流,她有些欲言又止,可视线一瞥,却也瞥到了夏糖同样欲言又止的表情。   比她要明显得多,   夜风轻柔拂过她们并肩的身躯,裴慕西觉得她们有些好笑,便笑出声来,捏了捏夏糖的手指,   “怎么了?有什么想和我说但是又不好意思说的?”   夏糖瞪大眼睛,有些惊讶自己的心思被裴慕西看了出来,轻轻咬住下唇,偷偷瞄了一眼裴慕西看过来的柔和眼神后,又悄悄红了耳朵尖尖。   “也没什么……就是……”她支支吾吾,视线躲闪。   裴慕西停了下来,安静地凝视着她,将她的手牵紧了些,用了些炙热的力道,   “是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开心了吗?”   “不是不是。”夏糖疯狂否认,眸光慌乱而无措,摇头,“不是的姐姐,和姐姐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不管做什么我都开心。”   “那就是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们没去做?”裴慕西准确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漏洞。   夏糖垂了垂眼睫,耳朵尖尖几近红透。   裴慕西注意着夏糖的反应,她想要成为能够第一时间察觉恋人情绪并且绝对不含混过去的恋人,于是她走近几步,耐心等待着夏糖开口。   她认真的眼神就像是个专注的孩子。   这让夏糖无法招架,只能闭着眼心一横,“姐姐你今天还没有……”   说到这里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把话在嘴边滚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放弃挣扎,顺着自己翻涌的心意,声音却含糊,   “……亲我。”   话被断断续续地说完,裴慕西却没做出她想象中的反应,没憋不住笑,也没说些什么,更没有听了她的话之后就马上亲她,好似她面前站着的只是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   这让夏糖感到有些奇怪。   她偷偷睁开闭紧的眼,从缝隙里偷看裴慕西的表情。   还没看清。   紧握的手上就传来力道,一阵清淡的话梅酸甜香裹了过来,她被这股力道轻柔地带着,落入一个柔软芬芳的怀抱。   “姐姐……”   她下意识地出声,有些惊讶。   下一秒裴慕西低头,将头埋在她的肩上,柔软的脸蹭了蹭她的颈窝,像是一个从她身上汲取力量的拥抱。   夏糖小心翼翼地拥护着裴慕西,搂住她的腰,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尽管她并不知道裴慕西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想给予裴慕西安慰。   “姐姐有什么事吗?”她问。   “嗯。”裴慕西发出声音,语气很轻,停顿了几秒之后,用轻软的唇碰了碰她的耳朵,卷着热气在她耳边,大概是因为距离的关系,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夏糖,你不要委屈,也不要不开心。”   不带任何欲/望的亲吻,只稍稍碰了碰她的耳朵,却因为充斥着的情感而酥软甜蜜,让夏糖有些站不住。   可她还是竭力护住裴慕西,试图通过抚摸的动作将自己微弱的力量传递给裴慕西,   “我不委屈的姐姐,我也很开心,能每天和姐姐见面我就很开心了。”   “而且姐姐,刚刚也亲我了不是吗?”尽管她对自己的要求感到羞涩,可还是说了出来。   裴慕西在她肩上蹭了蹭,发出性感喑哑的语调,   “嗯。”   “那姐姐呢?”夏糖语气柔软地询问,“姐姐今天有什么委屈的事情吗?”   裴慕西动了动,被风扬起的长发在她颈下环绕,过了很久,孩子气的嗓音才从风里漏出来,   “我今天去见你妈妈了。”   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就已经让夏糖忍不住拥紧了裴慕西,她有些慌乱,可依照裴慕西此刻的情绪,她不能成为更加无措的那一个,于是她安静地听着,用着轻松的语调,   “她骂你了吗?”   裴慕西笑出声,“没有,她对我很友好。”   “那就好。”夏糖松了口气,拍着裴慕西的背,郑重其事地强调,“姐姐你也不要受委屈,哪怕那个人是我妈妈,有什么事想说的话都和我说,我会解决的。”   她没有说我会尽力解决。   她说,我会解决的。   她的语气坚定又毫不动摇。   她向来如此,毫不退却,让畏手畏脚的裴慕西显得不够坚定。   裴慕西想让自己变得坚定,所以她几近用着全身的力气抱着夏糖,答应她,“好。”   “那姐姐要不要和我说说,我妈妈到底说什么让姐姐这么委屈了?”夏糖是个极为有耐心的恋人。   “她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裴慕西强调,“如果她打电话和你说,你也不要因为我和她吵架。”   夏糖没有很快答应,过了几秒,语气轻松地说,   “姐姐你知道的,我其实一直都是一个挺不听话的小孩,如果她态度强硬的话,这个架我不能不吵。”   她颇为认真地说着,仿佛只是在开玩笑。   裴慕西并不觉得这是玩笑,她也并不希望自己成为夏糖和沈梦丹和谐关系的破坏者,但实际上,这件事并不能如她的愿,除非她放弃夏糖。   显然她不能放弃夏糖。   于是她有些犹豫地说,“那也不要闹得太凶。”   夏糖这次没反对,而是也将脸埋在她肩侧,像只小猫似的蹭了蹭,“好,我知道。”   分开之前,裴慕西确信自己从夏糖这里汲取了很多蓬勃的力量,可她觉得自己好似那盆需要一直耐心护养的绣球花,于是她干脆将自己的脆弱全都展示出来,   “夏糖,我们每一天都见面吧。”   夏糖抱紧她,给予她柔韧而强大的回应,   “好,每一天都见面。”   -   沈梦丹并没有联系夏糖。   这让夏糖有些忧心忡忡,她知道沈梦丹是个什么样的人,尽管近几年沈梦丹的脾气已经好上许多,可她仍然有些担忧沈梦丹对裴慕西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如果是这样,她不希望让裴慕西复述出来。   因为这会是对裴慕西的再次伤害。   正准备打电话询问沈梦丹,夏糖就在宿舍门口发现了姜矜月的身影,拉着行李箱,戴着白天那顶鸭舌帽,阴影几近罩住整张脸。   夏糖快速走过去。姜矜月抬起通红的眼望着她,“我们分手了,他让我搬出来,但是宿舍已经退了,我没有钥匙。”   姜矜月不是本地人,和她男朋友一起从外地考过来,眼下搬出来也没有住的地方。   夏糖抿紧唇,开了宿舍门,把姜矜月的行李箱搬进去,又拉起哭得哆哆嗦嗦的姜矜月走进去。   “冷吗?”她看着姜矜月身上单薄的卫衣,问。   姜矜月看着她,弯起眼笑了一下,眼泪却无声地从眼尾淌过,哽咽着说,“有点。”   夏糖翻箱倒柜,拿出一个充电式热水袋,南广这边不常用,所以她也只是笨拙地插上电,然后把自己床上的毯子拿下来,盖在姜矜月身上,然后又倒了杯热水给她。   姜矜月垂下眼,一言不发地裹紧自己身上的毛毯,艰难地喝了一口热水,说“谢谢。”   夏糖在她面前坐下来,心疼地望着她,“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姜矜月摇头,眼泪淌过,她又伸手抹掉,倔强地说,“之前不是和好了吗,他骗我出去住,我以为他答应让我出国,但是最近他总是提起谁谁谁毕业就结婚,又说他妈想见我,让我暂时不要出国。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之前一直在逃避,今天回去之后就摊开说了,他就说只要我出国就绝对分手。”   “然后就分了呀……”姜矜月用着轻松的语调,然后微微扬起下巴,流下骄傲的泪水,“我提的。”   夏糖抿唇,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抽出纸巾给她擦眼泪,只说了三个字,   “做得好。”   姜矜月强撑着笑,可又实在是憋不住泪,最后忍不住,抱住夏糖,大哭了一通,边哭边说,   “我明天去重新申请宿舍,然后还有些夏天的,行李没搬过来,准备过几天去搬。”   “好,我陪你去。”夏糖耐心地安慰着她。   姜矜月的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人,姜矜月知道这一点,却仍然还是在分开的时候这么伤心,这是人之常情。   夏糖只是安慰着她,等姜矜月的情绪缓过来一些,她看了看时间,不算太晚,还是拨通了电话给沈梦丹。   沈梦丹大概知道她会打电话过去,很快便接了,却没有马上出声,似乎等待着她先来开口。   幼年时期和少年时期里,夏糖经常与沈梦丹进行这样的对峙,因为练不练琴,因为比赛没拿到好成绩,因为沈梦丹总是在晚上加班不回来……后来,裴慕西在她们两个之间周旋,这样的对峙越来越少。   但现在,她们再一次对峙,却是因为裴慕西。   夏糖不愿意发生这种事,但她这一次实在是不想认输,更不想退后一步,所以她毫不退缩地说,“是我勾引她的。”   勾引。   夏糖几乎从未用过这个词语,更何况是在沈梦丹面前,但她仍然希望用着这样强硬的用词,让沈梦丹明白她的态度,哪怕让自己再次成为那个不懂事的小孩。   沈梦丹似乎没有意料到她能说出这个词语,久久没能说出话来,最后气得笑出声,“勾引?你刚成年多久?你来告诉我你怎么勾引她?”   夏糖抿唇,看了一眼试图闭紧耳朵的姜矜月,面无表情地说,“我主动亲她,喝了酒在她家里留宿,发烧的时候让她陪我睡,然后还偷偷摸她,做梦的时候想她——”   “夏糖!”沈梦丹打断了她的话,情绪有些激动,“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才多大你就做这样的事?就算喜欢一个人也不能这样——”   “我知道。”夏糖说,“但是我喜欢她,太喜欢了,我控制不住。”   “你还顶嘴!”沈梦丹在那边气得几乎要撸起袖子。   夏糖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以前的沈梦丹,她并不想和沈梦丹话赶话地吵架,所以她放软语气,哽咽着说,   “可是我喜欢她。”   一句话,让沈梦丹在那边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才开口,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你才十九岁,你哪能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是十九岁,不是九岁。”夏糖强调,“十九岁已经连早恋都不能算了,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已经是一个能分辨自己喜欢的大人了呢?”   这让沈梦丹哑口无言,良久,她的声音响起,多了几分悲哀,“哪怕你喜欢的不是你裴姐姐——”   “为什么不能是姐姐?”夏糖问。   沈梦丹有些疲倦,“因为她遇见你的时候,已经算是一个大人,但你那时候真的是个小孩,你知道吗?”   夏糖没有说话。   沈梦丹便继续往下说,苦口婆心地劝她,“你知道你爸比我大十岁,但你不知道他和我在十九岁的时候相遇,那个时候我九岁,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后来长大之后,我没见过世面,就早早地嫁给了他,可后来呢?后来他变了心,和一个比我小十岁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在一起……”   “你拿裴姐姐和他对比吗?”夏糖突然蹦出一句。   沈梦丹哽住,思来想去也确实觉得夏糖说得对,“就算你裴姐姐不一样,就算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夏糖,你太小了,你十岁认识你裴姐姐,我看着你有多喜欢她,有多爱黏着她,她也确实替我承担了很多大人的责任,教了你很多事和道理,如果你们是一对姐妹,我会很高兴你们的关系这么亲密……”   “但如果你们要变成那种关系,那你就得考虑,在你的小时候,她有没有引导过你,这话虽然说得有些难听,但那时候毕竟她已经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你呢,你当时这么小,你有吗?你怎么确保现在的你,不是被她影响之后长成的,就算她没有带有目的去引导你,但你确定你对她的喜欢,不是被她塑造成的吗?再进一步来讲,你确定现在的你,不是被她引导成为了她喜欢的样子呢?”   沈梦丹说了许多道理,夏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这让在一旁听着的姜矜月有些担忧地望了过来,用口型说了一个“怎么了”。   夏糖抿唇,朝姜矜月摇了摇头,攥紧手机,轻着声音说,   “妈妈,你讨厌现在的我吗?”   成年之后,她已经很少再用“妈妈”称呼沈梦丹,挺多时候都只是喊一个字,但在这通电话里,她喊她妈妈,用着服软的语气。   这让沈梦丹开始沉默,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泪从眼尾淌过,夏糖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说,   “我不知道要怎么推翻你固执的想法,我只知道,你也会觉得小时候的我不懂事,太安静,什么都憋着在心里不说,班上的同学也都不和我搭话,亲戚什么的也都在后面议论我,说我练琴耽误家里,说我浪费家里的钱也没什么进步……”   “没遇到姐姐之前,那个我是真正的我,也是不讨人喜欢的我。”   “夏糖。”沈梦丹喊她,有些难过。   “你听我继续说完。”夏糖一字一句,“但是遇到姐姐之后的我,也是真正的我,姐姐是引导过我,但她从未抱有任何目的,并且我还得感谢她的引导,让我更喜欢现在的我。   我和你吵架的时候,她会和我说你的顾虑你面临的事情,也会体谅作为小孩的我,会和我说希望我是自由自在并且热爱这个世界的;有人欺负我的时候,她会站出来说我是她的妹妹。   我不想练琴的时候,不喜欢自己的时候,她让我去找到更多感兴趣的事情去实现自己的热爱;在警察局的那天,她和我说不要害怕,也不要后悔,在你因为担心而阻止我的时候,她说谢谢我,还和我说要体谅你的担忧。   就连今天,她在告知我这件事之后,还让我不要和你吵架吵太凶……”   眼眶发热,被滚烫的泪水充斥,视野开始模糊,可夏糖还是继续往下说着,“如果不能喜欢她的话,那我的喜欢将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对其他人的喜欢,永远无法让我变得更好,也无法让我更好地认识和热爱这个世界。”   “夏糖……”沈梦丹只是喊着她的名字,哽咽地喊着,却没能再说出话来。   夏糖的情绪有些汹涌,也有些委屈,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是在我面前还是在其他人面前,她从来都没有站在你的对立面过,为什么你一定要站在她的对立面呢?”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没能继续往下说,她已经撑了许久,她情绪激动时总是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但为了让沈梦丹明确她的态度,也为了在沈梦丹面前证明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大人,她想要逻辑清晰地把这段话说完。   沈梦丹在电话那边安静了许久,叹了口气,没有针对她的话做出任何回应,态度似乎仍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   “已经晚了,早点睡觉吧。”   电话挂断,只留下“嘟嘟”的忙线声音。   夏糖的眼泪终于憋不住,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姜矜月连忙跑过来,像刚刚她安慰她一样安慰她,拍着她的肩,在她抬眼看过去之后,姜矜月有些心疼地说,   “你要去找她吗?”   夏糖模糊的情绪被这句话点醒,她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坚定地说了一句,“要!”   姜矜月连忙起身,将手里的纸巾全都塞给她,还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嘱咐,“路上小心。”   出门之前,夏糖有些犹豫,回头望着姜矜月。   姜矜月朝她笑笑,哭得红肿的眼弯了起来,“快去快去,不要和我继续待着,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   “我过会就回来。”   夏糖这么说着,便从宿舍里跑了出去,激动的情绪需要让裴慕西来安抚,所以她飞速地奔跑,可刚跑出园区,视野里就出现了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视线缓慢聚焦,熟悉的人影站在树下,穿着一身黑,头顶淡黄的光摇摇曳曳,她侧对着这边,侧边的柔顺长发在脸侧泄下,罩住所有的表情,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兜,似乎正在打电话。   “嗡嗡——”   攥在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提醒她,裴慕西正在打电话给她,站在她宿舍楼下,笔挺而担忧地站着。   步子逐渐放慢,急促的呼吸在耳边萦绕。   风拂过脸颊,像是刻意为她放慢世界的节奏,夏糖缓下自己的情绪,接了电话,尽量不让裴慕西看出她的异常,   “喂,姐姐。”   声音准确地传递过去之后,裴慕西看起来松了口气,转悠来转悠去的步子终于停下,在电话里轻柔地和她说,   “刚刚打电话说你正在通话中,后面我又打了几通,发现你一直在通话中,时间太久了,我担心你正在和你妈妈吵架。”   “吵了。”夏糖没有否认,吸了吸鼻子。   有些难过,却又因为裴慕西的抚慰而感到委屈。   裴慕西显然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呼吸都变轻了许多,过了许久,才询问她,“严重吗?”   “还行,不太严重。”夏糖说着,声音有些小,语气有些别扭,“她吵不过我。”   裴慕西大概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并没有多么沉重,就在电话里发出轻笑,“那就好。”   夏糖看到她在树下低着头,柔顺的发遮住脸上的神情,投出昏暗的阴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妈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嗯,我知道。”裴慕西说着,语气却仍然柔软,“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说希望我们能分开。”   夏糖呼吸颤了一下,“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姐姐?”   “不分开。”裴慕西给出了答案,轻松的答案,“你知道的,其实我一直是一个很叛逆的人,从来不太爱听家长的话。”   “从来都是大人不让我做什么,我就偏要做什么。”   骗人。   夏糖这么想着,视线却紧盯着裴慕西,“你是不是很难过?”   “有点。”裴慕西给出了答案,身影往树里走了走,便沉下一片黯淡无光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灰蒙蒙的。   夏糖心一跳。   电话里又传来裴慕西刻意放轻的嗓音,轻轻压低,像是就在她耳边呢喃,   “但我能做的已经做了,能和她说的也都已经说了,现在该轮到你了,夏糖。”   夏糖很惊讶裴慕西能说出这样的话,同时也为裴慕西的话感到温暖,因为这证明,裴慕西并没有打算自己一个人来处理这件事,而是像姜矜月所说的,将她视作一个独立的人,也给予她一部分她应该承担的责任。   所以夏糖郑重其事地点头,“好,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姐姐你相信我吗?”她有些紧张地追问。   裴慕西在电话那边静了一会,树下的阴影挪动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今天你妈妈问我,怎么证明你的成长没有被我引导过,怎么证明你不是被我塑造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她听起来有些难过,夏糖也与她产生了同等程度的难过,因为她比谁都要清楚,裴慕西最容易被这样的话所伤害,作为一个渗透她人生的人,裴慕西很不希望会发生这种事。   “姐姐……”她忍不住喊了一声,有些害怕,也有些担忧。   “嗯,我没事。”裴慕西的情绪很快缓了过来,“当时你妈妈问我的时候我无言以对,我以为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在今天和你见面之后,我也确信了这一点,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好像是因为,从我认识你开始,我一直都相信你是一个独立的人,当然你也会有迷茫,会像很多小孩一样有着和家长的隔阂,但你从一开始,就表现得比很多小孩都要优秀,你很有自己的想法,从不会真的与这个世界做对抗,也不会绝对服从这个世界。”   “所以,即使之前有怀疑过你是否分辨不清对我的感情,但我一直都不觉得,你是在被我的影响下长大的,更不会觉得,你会是一个因为我喜欢就改变你自己的小孩,相比之下,我应该只是一个途径者。”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松起来,语气里沁满着笑意,   “你能好好长大,完全是你自己的功劳。”   如果有人问夏糖,裴慕西身上最特殊的是哪一点,她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回答出来:   她和其他大人从来都不一样。   因为她让夏糖在很小的时候,就享受了在其他大人那里得不到的尊重,她从来都只希望,夏糖自由自在,并且热爱这个世界。   她一向如此。   她一向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一个大人。   夏糖便知道了应该怎样去反驳沈梦丹,她久久没能出声,因为她很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哭出来。   于是树下的阴影又挪动了一步,裴慕西紧张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夹杂着窸窸窣窣的电流声,   “怎么了夏糖?”   夏糖摇摇头,又反应过来她摇头的动静裴慕西是听不到的,于是放弃强撑,用带着浓厚鼻音的嗓音说,   “姐姐,我想抱抱你。”   这句话传过去,裴慕西静了几秒,呼吸被放轻,传过来的嗓音听起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我来找你。”   夏糖心跳几乎停滞,下意识地抬眼。   一阵风刮过,树叶哗啦作响,那片树下的阴影便动了一下,裴慕西从黑暗里走出来,整个人晕在昏黄的路灯下,颈下的发丝被风绕过,显得朦胧又单薄。   看到她的那一秒。   裴慕西有些愣怔,手上还举着尚未挂断电话的手机,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摇曳的光,有风拂过她纤细的身体。   她停在原地,歪了歪头,没有挂断电话。   过了几秒。   她朝夏糖展开柔软的怀抱,弯眼露出一个笑容,莫名有些孩子气。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完结倒计时了,但还有十几章左右 第72章 第 72 秒   夏糖跑了过去。   如同每次与裴慕西见面的那一样, 她竭力朝着裴慕西停留的地方奔过去,月亮和潮汐之间存在着绵绵不息的引力,她们也是。   像是奔涌不息的潮汐, 终于拥到了仰望着的月亮。   夏糖落到了裴慕西怀里。   裴慕西在第一时间拥住她,护着她, 将她抱得紧紧的,轻轻搂住她的腰, 在她耳边轻轻说,   “晚上好,我的女朋友。”   夏糖在她柔软的怀抱里释放自己的体温, 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月亮之中,   “晚上不好。”   裴慕西呼吸滞了一下, 可到底也识别出了夏糖有点委屈的撒娇, 便轻柔地抚摸她的背脊, 脸轻轻挨在她的脸侧,   “晚上哪里不好?”   夏糖在裴慕西脸边蹭了蹭,“和姐姐分开太久了,所以晚上这段时间, 都不太好。”   裴慕西笑出声, 然后又憋住。   一本正经地憋住。   夏糖有些不服气,想到刚刚和沈梦丹的那通电话之后,也越发有些委屈, “姐姐笑什么,很肉麻吗?”   裴慕西清了清嗓子, “有点。”   耳朵开始发烫, 夏糖迟来地开始害羞, 把自己往裴慕西怀里埋了埋, 恨不得再往自己身上铲几铲子土,彻底埋起来。   “没有你肉麻。”她想到了反击的话,理直气壮地戳了戳裴慕西的腰,“今天还在电台里说一大堆话……”   裴慕西轻笑。   夏糖声音便小了下去,“比我可肉麻多了。”   “那就算我肉麻吧。”裴慕西在她面前擅长认输。   夏糖瘪了瘪嘴,想要和裴慕西继续在这里抱下去,却又实在是不放心裴慕西回去得太晚,便提起,   “姐姐你该回去了。”   “嗯,我知道。”裴慕西这么说着,却还是没把夏糖松开。   于是夏糖又在她肩上滚了滚脸,“你怎么不松手?”   “你松我就松。”裴慕西总算知道那些以前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的情侣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分开一秒是煎熬。   原来决定谁先松手的确很艰难。   “我室友回来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夏糖说,“我得赶快上去才行。”   裴慕西没有问为什么,就像一开始她也没有问姜矜月为什么搬出去一样,她只是说“好”。   正打算自己做那个狠心的人,先松开夏糖的时候,她听到夏糖在她耳朵边上软乎乎地说,   “因为她的床位还没有被子什么的,我也没有其他的被子,所以今天她可能得和我一起睡……”   话还没说完,裴慕西又将夏糖抱了回去,下巴在她肩上蹭了蹭,有些黏腻地蹭了蹭,但是没有说话。   但夏糖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试探性地开口,   “姐姐,你会在意我晚上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裴慕西抿唇,想起自己之前和夏糖分被子睡的那天晚上,她几乎被夏糖抱得喘不过来气,显然,她并不愿意这种状况发生在别人身上。   这让她胸口有点发闷。   所以她用了些力道,仿佛一松手夏糖就会跑到别人怀里似的,她试图装大度,可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于是她放弃挣扎,有些无奈地说,   “怎么办呢夏糖,我很介意。”   她的语气听起来实在是不太好哄,夏糖犯了难,“可我又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在寝室。”   裴慕西松开了夏糖,在夏糖愣怔的眼神中,她找到了两全的方法,说,   “一起回我家,带上你室友。”   -   姜矜月本不想同意夏糖的请求,打扰到夏糖已经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再跟着夏糖一起回裴慕西家,这让她觉得自己打扰到了夏糖和裴慕西两人的恋爱日常。   于是她坚持想要自己留在宿舍。   但夏糖一再坚持,并且说明天早上就一起和她去把行李都搬出来,夏糖拍着她的肩,认真地说:   你可是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我都麻烦过你那么多次了,你麻烦我一下怎么了?   她的话很孩子气,眼神却执拗。   这让姜矜月鼻尖发酸,她提出要去住酒店,夏糖仍旧不放心她这样的状态一个人去酒店住,最后姜矜月忍不住点头同意。   路上,裴慕西待她很友好,眼神没有过多地停留在她身上,也没有太过忽略她的感受,时不时和她们聊起学校的事情,仿佛对她从学校搬出去又在深夜提着行李箱无家可归的状况毫不好奇,只笑着帮她把行李箱提到了车上,看起来有些费力。   姜矜月想起自己之前在宣传片里看到的裴慕西,毫不费力地将沉重的摄像设备单手提到了车顶上。   她莫名感到心酸,却又在裴慕西平平稳稳地开着车之后,收回了这份莫名其妙的心酸,没什么可心酸的,裴慕西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也很好。   这天晚上,姜矜月似乎在裴慕西和夏糖这里得到了如挚友般的待遇,就算是在车上,夏糖也没坐在副驾驶让她一个人尴尬地坐在后排,而是和她一起并排坐在后排,让裴慕西在驾驶座单独开车。   夏糖看起来有些担忧,姜矜月之前也听说过裴慕西很久没开车的事情,但裴慕西只是挑了挑眉心,从后视镜里温和地看着她们两个,视线停留在夏糖身上的时间更久。   “相信我。”她说着,窗外的风扬起她唇角恣意的笑容。   夏糖和裴慕西对视一眼,最后认输,就安心地和姜矜月一起坐在了后座,和她聊着课业上的事,顺便聊了聊出国的安排。   姜矜月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裴慕西,裴慕西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姿态自信又有把握。   到达目的地之后,姜矜月看到了那辆在宣传片里出现过的露营车,看到了一栋极为像治愈动漫的双层独栋别墅,她有些恍惚,却又在看到裴慕西和夏糖两人之后,觉得理当如此。   这两个人看起来实在太过美好。   让她一个处于失恋当晚的人,拥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   裴慕西给她安排好了一切,卧室很干净,甚至连洗漱用品也给她准备好。   夏糖看出了她不太积极的情绪,提出去露营车顶上坐坐聊聊天,喝喝酒,裴慕西笑着同意。   于是她被夏糖拽着上了那辆露营车的车顶,坐在车顶上时,她产生了某种之前从未产生过的感觉,风刮过来的时候,她好似漂浮在云朵上,沉闷的心情似乎真的能被缓解许多。   裴慕西拿了酒上来,度数很低的气泡酒,还是水蜜桃味道的,夏糖给姜矜月拉开了易拉罐拉环。   姜矜月接过,却发现裴慕西单手拉开易拉罐拉环,十分自然地递给了夏糖,夏糖笑眯眯地喝了一口,仿若刚刚那个轻而易举拉开拉环递过来的那个人不是她。   “别喝太快,不然明天要头痛。”裴慕西嘱咐夏糖。   夏糖抿了一下唇,说“知道了”,然后又凑到姜矜月这边,偷偷告状,“你可以多喝点,她不好意思管你。”   姜矜月笑出声,语气都轻松了几个度,“好,我多喝点。”   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觉察不出来的艳羡,她一直知道夏糖有多喜欢裴慕西,夏糖能和裴慕西在一起,她真心地为夏糖感到开心,但她偶尔也觉得,她们的爱情说不定会让夏糖很辛苦。   现在,她只觉得这两个人的爱情实在太过美好。   旁人看着羡慕,却也甘愿成为两人的衬托者。   喝到惬意时,姜矜月撑着手,看着如墨的夜色,只觉得心平气和,“之前从来没觉得坐在车顶上会是一件这么舒服的事情。”   夏糖喝了半瓶酒不到,脸已经有些泛红。   裴慕西拿过她的酒瓶,她不满地伸手去抢,却因为头晕抢不过,最后只能晕乎乎地靠在裴慕西头上。   裴慕西将夏糖的姿势调整好,在一阵摩托车嗡鸣声传来时,轻轻捂住夏糖的耳朵,在姜矜月有些好奇地望过来之后,她出声解释,   “她比较敏感,容易被这种声音吓到。”   姜矜月没说话了,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仰头喝了一口酒,吸了吸鼻子,哭肿的眼睛眨了眨,里面似乎闪烁着泪光。   半醉的夏糖注意到了这个动静,强撑着坐起来,从兜里掏出纸巾,塞到姜矜月手里,又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才放松地重新靠到裴慕西怀里。   裴慕西适时地调整姿势。   “喂,夏糖……”姜矜月用纸巾擦了擦眼泪,含含糊糊地说,“你当你女朋友的面,递纸给别的女人,合适吗?”   夏糖的反应有些缓慢,过了几秒才打了个嗝,说,   “合适啊,你又不是别的女人。”   这醉话说得想让姜矜月想捂住夏糖的嘴,可夏糖离她有些远,还倒在了裴慕西怀里,姜矜月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和裴慕西解释,   “裴学姐你别误会,我和她就是纯姐妹情……”   她的语气有些慌乱,裴慕西笑着替夏糖整理发丝,然后看向她,“我不误会,因为如果是我的话,也会递纸给你的。”   她看起来就像是看着两个小孩玩闹的大人,包容且强大。   姜矜月愣愣看着裴慕西和夏糖的互动,良久,松了口气,她知道裴慕西是真的没介意。   她喝了一口清甜的气泡酒,听到裴慕西对她说,   “我很喜欢坐在车顶的感觉,因为有时候在车顶上抬头往上看的话,会有惊喜。”   应该是在回应她之前的那句话,姜矜月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高悬在天边的月亮,一望无际,却永远散发着光亮,湛清却独一无二。   也许是喝了酒有些感性,她望了许久。   眼底隐约有些湿润。   她忍不住倾诉,“我搬出去是因为我男朋友之前的要求,哦不对,是前男友,今天提着行李箱这么狼狈,是因为他刚刚和我分手了,他让我别出国然后和他结婚,我提出了分手。”   姜矜月把事情说得很简洁。   但裴慕西很清楚,越简单的事情说起来越痛苦,正是因为太在意所以不敢说得很详细。   “那你很棒。”她说着。   姜矜月笑了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她说,“裴学姐你知道吗,你和夏糖几乎说了一样的话。”   “是吗?”   裴慕西不太惊讶,她只是看着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的夏糖,笑,“原来她又和我同频了。”   “你们很配。”姜矜月突然冒出一句。   这倒是让裴慕西有些惊讶,她看向姜矜月,“我以为在很多人看来,我和她在很多方面都不太匹配……”   说到这里,她停顿两秒,“例如年龄、阅历和未来发展计划什么的……”   “不。”姜矜月摇了摇头,“或许你们在这些外在条件上有些反差,但这些都远远不及,你们极为匹配的精神世界。”   “你才认识我不久,怎么能这么确信?”裴慕西有些好奇。   姜矜月眨了眨眼,“但我认识夏糖很久了。”   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认识她就相当于认识了你。   夏糖并不是一个爱往外分享的性子,但在和姜矜月为期两年的室友生涯里,她最常提起的名字就是裴慕西。   最开始是念叨着她那个很棒的姐姐。   后来姜矜月知道了那个姐姐的名字,叫做裴慕西。   夏糖口中的裴慕西已经足够鲜活,所以姜矜月看到裴慕西的时候,还有些好奇,好奇是怎样一个人,会被这么优秀的“夏特优”牢牢记住那么久,甚至拒绝了很多人的追求。   再后来,姜矜月见到了裴慕西。   第一面,没什么特殊的,只是看起来漂亮。   第二面,裴慕西看起来人不错,而且心里也是有夏糖的。   第三面,裴慕西和夏糖很相似,她们像是与生俱来的一对相互缠绕的灵魂。   听到她的话之后,裴慕西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笑笑,“也许我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也许吧。”姜矜月这么说着,又看向在裴慕西肩上睡得很安稳的夏糖,问出了自己有些担忧的问题,   “裴学姐知道夏糖不久之后要出国的事情吗?”   她已经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所以她想再确认一次,不希望让夏糖也因为这件事受委屈。   “知道。”裴慕西回答得很轻松。   姜矜月有些好奇地望向她,“那裴学姐是怎么想的,虽然我相信裴学姐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但夏糖毕竟要出国两年,加州还是有些远的,到时候应该不能经常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姜矜月的话,睡得并不安稳的夏糖蹙了蹙眉心,裴慕西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心,抚平褶皱之后,看向姜矜月,语气轻松地说,   “我好像并没有什么想法?”   这是个问句,所以姜矜月并不明白裴慕西的意思,眼神有些疑惑。   裴慕西便笑了笑,解释,   “之前是有的,在一起之后就没了。”   “那你不会担心她吗?”姜矜月问,想到自己前男友说的那些屁话后又皱紧了眉心。   “会有点。”裴慕西说着,“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温度很高,但又有人说并不是四季如春,有时候天气会很紊乱,我有点担心这个问题。”   “只是担心这个?”姜矜月几近愣住。   裴慕西叹了口气,“好像担心这个事也没有意义,她一直都是一个能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小孩,从来都不需要人瞎担心,但是我还是会担心她……”   她说着,侧眸看向夏糖,被挽起来的发丝被风扬起柔顺的弧度,弯起的眼眸映着摇摇晃晃的月光,沁着温柔坚定的笑意,   “所以我决定,每个季节都偷偷去看她一次。”   -   裴慕西没有在车顶上陪姜矜月太久。   姜矜月执拗地坚持想要自己待一会,裴慕西看出了她的坚定,便想着先把夏糖送到房间,等下再来看姜矜月的情况。   等一切收拾妥当的时候。   她看到露营车车顶上已经没了人,一楼的客房里亮着盏昏暗的小灯,便也放下了心,回了房间。   回到有夏糖的房间。   夏糖这次没喝到能让她变成仓鼠的酒,只安安静静地躺在被子里,露出一张纯真无邪的脸,脸颊和耳朵尖尖泛着酒后的红。   裴慕西时常在夏糖睡着之后注视着她。   尽管夏糖不会给予她生动的回应,但她仍然爱做着这样的事,仿佛只要静默地凝视着夏糖,感受着夏糖起伏的呼吸,还有轻轻颤着的睫毛,就能让她感知到某种从生命里传来的宁静。   夏糖看起来很乖。   在这个静谧的夜晚,裴慕西凝视着夏糖,突然想到了夏糖的小时候,那会夏糖经常生些小孩爱生的病,感冒发烧肠胃炎……但因为沈梦丹工作很忙,所以时常照顾着夏糖的都是裴慕西。   她每次都会像此刻一样,注视着安静睡过去的夏糖。   裴慕西静默地看着,会想起自己之前看到过的画面,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夏糖脸上比划着大小,眼睛变大了,睫毛变长了,脸上的肉少了,鼻梁变挺了……   还不够。   裴慕西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夏糖睡过去的脸拍了几张,才戳了戳夏糖,这样的动作仿佛是她们之间的某种默契。   睡着了的夏糖便滚着被子到了床的另一边。   裴慕西笑弯了眼,慢悠悠地从衣柜里拿出另外一床被子铺上去,准备继续和夏糖分被子睡,可她刚钻进去,夏糖就像咕噜咕噜地滚了过来。   睁开朦胧却烂漫的眼,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裴慕西被她盯得有些发怵,动了动唇,刚想说些什么,温暖的被子就泄了一股软和的风进来。   还没反应过来。   怀里就被塞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人。   裴慕西眨眨眼睛。   夏糖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贴在她的胸口,顶着乱糟糟的发,像只黏糊着撒娇,毛发被撸得有些乱的小狗。   “裴慕西。”   夏糖出了声,嗓音黏软,却直呼她的名字。   凭借这一点,裴慕西断定夏糖还没醒酒,她倒是并不介意夏糖喊她的名字,甚至觉得有些好玩,便应着她,   “嗯?裴慕西怎么了?”   夏糖委屈得戳了戳她的脖颈,“我是谁?”   裴慕西想了想,“小酒鬼?”   夏糖又往她怀里钻了钻,声音从她的锁骨处传来,闷闷的,呼吸却温热,“我是你的女朋友……”   她竭力想要说清楚这几个字,可却因为喝醉说得有些费劲,显得越发笨拙可爱。   裴慕西笑,顺势将下巴抵在夏糖的头上,胸腔里的笑意泄了出来,   “嗯,我知道。”   “知道……”夏糖语速缓慢,用鼻子戳了戳她的肩胛骨,“知道还要和我分被子睡。”   “那是因为——”   裴慕西话说到一半,唇就被堵住,从被子里钻出来的夏糖近在咫尺,用着纯粹而明亮的眼神望她,带着热度的手指捻住她的唇。   “不准说怕抢我被子。”   今天晚上的夏糖强势得有些可爱。   裴慕西配合地点头。   夏糖也没有松开手指,而是顺着唇线描摩,从唇珠到唇角,裴慕西张了张唇,手指便触到了什么。   这让夏糖惊得愣住,像只一动不动的小仓鼠。   裴慕西动了动。   夏糖的手指缩了回去。   裴慕西又闭紧唇,盯着夏糖。   夏糖纯真地盯着她,眼神像只软乎乎的小狗,没过几秒,便又凑近了一些,在她唇上讨好地轻啄了一下。   裴慕西不太满意这样浅显的程度。   亲了过去。   呼吸交缠,融合在一起,便像是尝到了柔软甜润的水蜜桃。   就算洗漱刷了牙,夏糖身上也带着淡淡清甜的水蜜桃酒精香气,像只浸泡在水蜜桃酒缸里的小狗被拎了上来,然后湿漉漉地藏到她怀里撒娇。   分开的时候,夏糖气息有些急,紧紧抱住裴慕西,像是抱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裴慕西抱紧她,安静地凝视着她,帮她顺着呼吸。   夏糖也拥着她,紧紧地抱着,没留任何距离。   相拥之后,裴慕西察觉到了某种触感,有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和夏糖同睡的几个晚上,她似乎都没有明显地感觉到这种状况。   眼下,她抿了抿唇。   夏糖却在靠近之后僵住,埋在她肩上的耳朵尖尖开始发红,眨眼的频率开始加快,呆了一会后,慢吞吞地开了口,“姐姐,你是不是穿得有点少。”   裴慕西的喉咙动了动,翻滚着某种情绪,她格外正经地回答夏糖的问题,   “嗯,还好,谁晚上睡觉还穿那么多的。”   夏糖缩了缩,良久,从热气腾腾的被子里冒出来一张红扑扑的脸,“我也穿得有点少。”   “和女朋友一起睡觉,不需要穿得太多。”   她强装镇定地重复,眸光如水似雾,用脸戳了戳裴慕西,脸又红了一个度,可她还是说着,   “也不准分被子睡觉。”   裴慕西看着她,笑,“只准和我一起睡觉。”   夏糖眨了眨眼,乖乖点头,在她脖颈处留下一个很轻的亲,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重复,“只和姐姐一起。”   裴慕西的眸光闪了闪,最终没能忍住,伸出手指捏了捏夏糖可爱的鼻子,又亲了过去,从鼻尖轻碰到唇珠,轻缓地咬,尝到了某种令人沉醉的酒精香气。   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生涩,而是多了几分迎合和欲擒故纵。   一个夹杂着酒精香气的亲亲过后。   夏糖像只小狗似的往她怀里缩了缩。   裴慕西抱紧她,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就像是有只小狗从荒寂的孤岛跑过,每留下一个可爱的脚印,就会生长起一朵玫瑰花。   最后,她的孤岛里长满了娇艳的玫瑰。   裴慕西紧密地拥住夏糖,和她额头相抵,分开之后在她额头上温柔地亲了亲,   “我好爱你啊,小酒鬼。”   作者有话说:   甜鼠我咯 第73章 第 73 秒   夏糖又做了梦。   关于她能完全分辨出, 自己对裴慕西的喜欢,就是成年人之间喜欢的那种梦。   睁开眼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地咬了咬唇。   却又在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后, 硬生生地停住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然后悄悄攥起了被角, 试图挡住自己冒着热气的脸。   连眼睛都不敢露出来。   躲在软松馥香的被子里,一闭上眼睛, 又全都是梦境里散落的画面,这让她脸上的热度瞬间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忍不住转身。   鼻尖却触到了某处,瞬间, 某种好闻的芬甜味道便裹满全身, 像是整张脸埋在了柔软的云朵之中。   夏糖僵住, 连呼吸都屏得紧紧的。   有些发软。   反应过来之后, 想要静悄悄地挪开, 下一秒脖颈处传来软热的触感,有一股力道将她裹了回去。   于是她的脸又回到了刚刚停留过的地方。   位置刚刚好,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被子和皮肤摩擦,发出不明显的声音。   裴慕西的手指还搭在她后颈处, 带着温热的体温, 柔顺的发丝缠绕在她颈下,以及无意识发出的拟声词,   “嗯——”   只一声, 很轻,却仿佛从澎湃的灵魂中渗出。   喑哑性感, 像勾子似的, 特别迷人。   这让夏糖脑海中的画面越发挥之不去, 好似又回到了昨晚那个细碎的梦境之下, 所有思考能力被绑架,只剩下梦境的画面在冲撞她的思绪。   缓慢变轻的身体似乎漂浮在了云朵上,却又在下一秒被捞紧,拥在温软的怀抱里。   脖颈处的手指开始移动,缓慢,动作很轻,从后颈挪动到耳朵,再从耳朵抚摸到下颌。   捧住了她的脸。   下一秒。   她像是一条被人从热泉里拯救出来的鱼,从被子里被捞了出去,汗津津的,湿乎乎的。   突破水面的那一秒,她看到了将她从这种糟糕状态拯救出来的人,可紧接而来的是,越发糟糕的状况。   偏偏裴慕西还不计较她的糟糕。   缓缓睁开眼看她,在她脸上的手指动了动,描摹出她的五官,裴慕西眼睑下那颗细小的痣离得近些,纤细而长的睫毛扑下来时,在痣上覆上片阴影。   只是清晨无意识地睁眼,还没染上任何情绪,便多了分蛊惑人心的欲,就像是冷淡的月亮,却散发出灼热的光。   “早上好,小酒鬼。”   裴慕西挨得近了些,鼻尖挨着她的耳朵,发出了声音,性感的语调仿佛要让夏糖的身体也发出回应的嗡鸣声。   夏糖埋在裴慕希胸口处,可怜巴巴地呜咽一声。   忍不住在被子里动了动。   她的动作很轻,可衣料和衣料,衣料和被子之间发出的摩擦声仍然有些明显。   在裴慕西的感知下,就像有只腰肢纤细的小狗在她怀里横冲直撞,浑身散发着热度,闹腾得人无法安稳。   她有些困倦地看着被子里拱来拱去的一团,还没反应过来夏糖为什么又重新钻进了被子里,却又在这之前先察觉到了什么,搂住夏糖腰肢的手下意识地护着她,安抚着她,又往夏糖那边移动了一些。   抚慰夏糖的慌乱和无措。   良久。   夏糖终于消停下来,却久久没发出声音,也没从被子里钻出来,翻了个身,开始背对着裴慕西,一言不发。   像是在生气。   不像是在生裴慕西的气,而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像是个在不断充气的可爱气球,要是这会谁去戳一戳她,肯定马上就炸。   裴慕西看着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夏糖,忍不住笑。   笑完了,她大胆地去戳了戳夏糖。   那团被子便动了动,然后又笨拙地挪远了一点,却始终不肯重新回到裴慕西身边。   裴慕西笑,用着稍显可怜的语气,“我冷,你把被子都抢走了,我穿得很少。”   于是团成一团的被子动了动,有只白腻的手腕从里面伸出来,捻了一块被角扔给她,但自己还是躲得远远的。   裴慕西看着那截伸出来又缩进去的手腕,尽量让自己不要笑出声,而是往夏糖那边挪了挪。   张开手。   隔着白色的被子抱住里面的夏糖,费力地在一团被子里疑似夏糖的脑袋的部位,在被子上温柔地亲了亲,说,   “你才十九岁,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怀里的被子抖了一下,有实感地颤抖,可还是没有头钻出来。   裴慕西怀疑自己亲错了地方,然后看来看去,又换了一个地方亲了一下。   这下似乎亲对了地方。   夏糖的头在里面动了动,却仍然还是没说话。   裴慕西抱紧了些,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小孩,   “没关系的,宝贝。”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夏糖。   夏糖应该也是第一次听到,于是气球终于被引爆,在她怀里炸了开来,螺旋式旋转,摇头晃脑地炸开了彩虹色的气体,充斥在身体里的每一处角落。   呜咽声从被子里传来。   裴慕西掀开被子,亲了亲那个仿佛要爆炸的小炮弹,温软地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的,我的宝贝。”   -   吃早饭的时候,夏糖看起来仍然有些别扭,眼神闪躲,飘忽,总是瞥一眼裴慕西就慌乱地移开。   仿佛她们在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情。   这让姜矜月有些困惑地看向裴慕西。   裴慕西笑着把热好的牛奶递给夏糖,没有提起这个会让夏糖继续别扭下去的话题,“你们今天什么时候的课,我送你们去。”   姜矜月愣了几秒,眨眼,“倒是下午才有课……”   “但是我们打算先去其他的地方。”夏糖适时地接过了话,喝完牛奶唇边染上一圈牛奶渍。   裴慕西抽出纸巾,夏糖便自然地扬起下巴配合。   “去什么地方?”   裴慕西问着,给夏糖擦去唇边的牛奶渍,碰到的时候,夏糖又抖了一下,不过还是没当着姜矜月面前闪躲,只垂着眼睫配合着。   姜矜月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的动作,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就是去我前男友那儿拿一下行李。”   夏糖反应过来,有些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裴慕西收回手,把纸巾扔了,笑着说,“可能昨天你喝得太醉,没听到矜月和我后来说的话,她给我解释了目前的状况。”   夏糖明白过来。   裴慕西就着夏糖喝完牛奶的杯子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那我和你们一起过去吧,正好开着车去帮你把行李搬回来。”   “啊?”姜矜月看了看夏糖,“那这么好意思呢……”   “好意思。”夏糖一本正经地开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对啊~”裴慕西将杯子里的牛奶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回桌面上,指尖摩挲着,看向夏糖,唇边漾起弧度,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夏糖红了脸,推了推裴慕西,声音细弱地说了一句,   “没有不好意思。”   她说着,又把话题抛给了姜矜月,“对吧,矜月,你没有不好意思吧?”   姜矜月看了看这两人,有些迟疑,却也一本正经地喝了一口牛奶,孤独地自己给自己擦干净嘴,然后说,   “好吧,那我也没有不好意思。”   -   裴慕西还是跟着她们一起去找了姜矜月前男友,收拾这段已经彻底破裂的情感,为了避免姜矜月尴尬,她只是在楼下等待着。   夏糖陪着姜矜月一起,紧紧地站在她旁边,在拿钥匙开门之前,她察觉到姜矜月在发抖,便主动扶住了姜矜月的肩。   姜矜月看了过来。   夏糖小声说,“姐姐没有那么小气。”   姜矜月被她逗得笑出声,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门打了开来,却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后愣住。   满目狼藉,衣物被扔得满地都是。   夏糖抿紧唇,扶着发抖的姜矜月走了进去,踏进客厅,便看到了一个阴郁沉闷的寸头男生坐在沙发角落,满地都是酒瓶。   看到她们进来之后,也只是稍稍抬了抬眼。   “周天启!”   姜矜月浑身颤抖,“你有病吧你,把我的衣服扔成这样?不是说了今天就过来拿吗?”   周天启嘲讽地提起嘴角,“不是要出国了,怎么还瞧得上这一点衣服,你到时候找个白屁股男的——”   “啪——”   话还没说完,他脸上就多了一个通红的掌印。   夏糖有些吃惊地看着姜矜月,却又觉得姜矜月做得对,甚至还往前站了站,收起了表情,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一点,挡在姜矜月前面,抿唇看着懵了几秒又怒火中烧的周天启。   “周天启,我真是后悔没有早点和你分手!”姜矜月发着抖,手通红,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着。   周天启顶着巴掌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浑身酒气,踢开地上的衣物,缓慢地走到她们面前,   “早点和我分手?”   “看来你早就想好了吧,让我在国内傻傻等你,然后你一出国找着下家就一脚把我踢开……”   “你再说一遍!”   姜矜月红着眼睛,举起手,却被周天启攥住,“你放开我!”   周天启紧紧攥着她的手,白皙的皮肤瞬间染上通红,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还想打老子?打一巴掌还不够——”   “你松开她!”   话还没说完,周天启小腿就被踢了一脚,力道很重,传来剧烈的痛意,让他不得不松了些手上的力道。   姜矜月得了空,从周天启手里抽出手,果断地拉过夏糖,抹了一把眼泪,“行李我也不要了,就当这一巴掌还清了,我们再无瓜葛!”   夏糖很少看到这样激烈的场面,可她知道她的气势不能弱,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必须充当姜矜月的支柱。   在上来之前,她从未想过面临的会是这种场面,尽管周天启喝了酒,但也并不代表他本性并非如此。   她为姜矜月和周天启分手而感到庆幸。   刚刚那一脚是她踢的。   她很少做这样的事,但她心急,实在忍不住。   等周天启吃痛地喊出声来,她才反应过来,然后被姜矜月拉了开来,可没走几步,身后的酒气快速追了上来。   一阵风刮过。   还没反应过来,空气定格的那一秒。   她看到有个饮料罐被扔了进来,从敞开的门口,被扔到了周天启的脚边,显然用了极大的力道,落地的时候,易拉罐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声。   身后的周天启停住脚步。   夏糖也停了下来。   有个纤细高挑的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另外一个易拉罐,白皙的手指将易拉罐捏扁。   裴慕西穿着黑色风衣,快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蹙紧眉,先是上下打量了夏糖一圈,然后走了过来,牵住她的手,紧紧地牵着,手心有些出了汗的黏腻,可还是没松开夏糖,而是拦在了夏糖前面,便将周天启手上高举着的酒瓶夺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波澜不惊地问,   “你想对她做什么?”   姜矜月和夏糖回头,发现周天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举起了酒瓶,停在她们身后。   这让姜矜月感到心惊肉跳,她护住夏糖,声嘶力竭,“周天启你要干什么?”   “要去坐牢吗你!”   周天启脸上凶狠的表情动了动,反应过来后看了看自己高举的手,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想做什么,吓出了一身冷汗,却还是逞强,从地上又捞起了一个酒瓶,高高举着,   “我——”   “嘭——”   刚说了一个字,空气中就传来剧烈的响声,是玻璃破裂的声音,周天启下意识地慌乱捂住了头,头上久久没有传来想象之中的疼痛感。   空气中传来一阵嗤笑,   “胆子小得可以。”   周天启愣一秒,松开手,却发现眼前的黑衣女人只是把酒瓶砸在了桌边,刚刚的动作和此刻女人脸上的表情让他有些难堪,酒意已经完全散去,可此刻上涌着的愤怒让他再次控制不住,他高举自己手中的酒瓶,想砸在这个女人的脸上。   夏糖下意识地挡在裴慕西前面,背对着周天启。   “保安就在门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让他们进来吗,因为只要你砸过来,你马上就会进警局,我不会接受调解,我没有打你,更没有对你有过任何肢体接触,刚刚扔过来的易拉罐也压根没有碰到你。”   “我这个人报复心很重,酒瓶砸下来至少会让我流血,或者是毁容,你只要敢砸,我会顶着我的伤马上去验伤,让你直接坐牢,我有个朋友在杂志社工作,她会直接把这件事发布出去,说你打女人还坐牢,我还有个朋友是做社会新闻的,她会直接把这件事发布出去。”   “对了,我还挺有钱的,可以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还有,我女朋友跆拳道黑带四段,踢腿速度最高纪录是每秒钟2.5次,后旋踢最高力道纪录超过200kg,恐怕你还没扔过来,酒瓶就被踢到你脸上了。”   裴慕西条理清晰地说着,她看起来实在是气势强大,就算临时编一些夏糖从没有听说过的数据,也异常平静。   可夏糖清晰地感知到了,拥紧她的掌心正在发着抖,裴慕西并没有她展示得那么强大。   “周天启你别做傻事!”   姜矜月咬着牙,抢过周天启手里的酒瓶,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就当我求你,不要伤害她们。”   周天启愣住,高举的手缓慢地落下,攥成拳头,红着眼,“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是舍不得。”   “月月,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姜矜月却眼睛通红,摇头,   “你已经完全不是我认识的你了,如果刚刚裴学姐没有进来的话,你知道我会有多恨你吗?”   她说着,将手里的酒瓶缓慢地放在地上,抹了一把眼泪,垂着湿润的眼睫,   “好聚好散吧,别折腾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矜月就带着裴慕西和夏糖走了出去,义无反顾,像个上战场的战士。   最后,周天启在她们身后哀嚎式地说了一句,   “月月,我和你一起出国。”   姜矜月没有回头,更没有停下步子,只是出门看到匆匆从电梯里赶来的保安后,无力地扶住了墙,对夏糖和裴慕西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   夏糖有些心疼她,“没事的矜月,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你以后别和他联系,也别听他的鬼话,你要是答应他——”   “不会的。”姜矜月摇摇头,松开紧抿着的唇,“我不会答应他的任何要求,也不会和他联系了。”   说着,她望了一眼裴慕西,   “谢谢你,裴学姐。”   裴慕西攥紧自己发麻的指尖,脸上的表情也终于缓和了一些,“没事,应该的,幸好他傻,我说什么都信。”   她开着些融洽气氛的小玩笑,试图消融姜矜月此刻的难过和后怕,可她仍然还是牵紧夏糖的手没有放开。   原本她并不想在刚失恋的姜矜月面前和夏糖显得如此亲密,可她这刻实在是心跳过快,只有感受到夏糖在她手中她才能安心。   姜矜月摇头苦笑,   “我谢的不只是今天的事,谢的是看到了你和夏糖,不然如果今天没有你和夏糖在的话,周天启说陪我出国,然后再磨几天,我说不定又和他和好了……”   “什么意思!”夏糖有些急切,“要是我和姐姐没在这里,你就要信他的鬼话了?”   电梯到了。   姜矜月跨进去,替她们按住电梯,等她们走进来之后,目光落到她们紧牵着的手上,垂了垂眼,说,   “不会的。”   有了这样的参照对象,怎么还会甘心被一般人驯服。   -   裴慕西还是将姜矜月和夏糖送到了学校。   和姜矜月分开之后。   裴慕西还是紧紧地牵住夏糖,不愿意松开,这种后怕感让她几乎想把夏糖禁锢在她身边,好让她时时刻刻盯着。   可是。   当手心传来轻软的触感,被捏了捏之后,她迎上夏糖纯粹明亮的目光,这种想要禁锢的想法便马上被击溃,在风中散开,一丁点也不剩下了。   “姐姐害怕吗?”夏糖可怜巴巴地问她。   裴慕西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软弱,可她实在是无法对夏糖说谎,便点头,“有点。”   “那可怎么办?”夏糖有些苦恼地蹙了蹙眉心。   裴慕西停住步子,抿紧的唇角放松下来,“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都要和我一起。”   “好!”夏糖点头,做出保证,“绝对和姐姐一起。”   裴慕西心软,伸手抱了抱夏糖,似是要把她盛进自己的世界,用脸蹭了蹭夏糖的肩,将自己的软弱彻底展示出来。   夏糖抚慰着她的背,十分有耐心地顺着她的呼吸。   日光有些耀眼,从树叶缝隙里透进来,摇摇晃晃,摇了不知道多少下,背上的手还是轻轻抚着她。   补充了力量,裴慕西主动松开夏糖,像个撒娇的孩子,说,“好了。”   “真的好了吗?”夏糖问。   裴慕西看她一眼,“好了。”   夏糖便收起有些泛酸的手,甩了甩,顺着刚刚的话题往下说,“那如果要是发生那种事的时候,姐姐离我很远的话,该怎么办?”   裴慕西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瞳仁被映上摇摇晃晃的金灿日光,没有马上说话,只是静谧地望着她。   “就是……”夏糖后悔提起了这个话题,却也知道不能在此刻这种情况下回避,只能懊恼地说,“如果我出国了的话,遇到这样的事姐姐没办法在我身边,姐姐遇到这样的事,我也没办法第一时间陪在姐姐身边……”   她说着,有些难过,“万一这样的事情越变越多,我们会为彼此感到担心,却也只能是干担心,然后你担心我我担心你产生很一些不必要的矛盾吧?”   “我不知道。”裴慕西说着,声音放轻,“我不能确保我们以后不会产生任何矛盾,但我能确保我们之间,永远不会产生姜矜月和她男朋友之间这样的矛盾。”   “知道。”夏糖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说着,“我们应该不会闹得这么凶……”   她说着,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冒了出来,让她很难过的想法。   裴慕西仿佛和她真的有种心电感应,说出了她想说的话,“就算是分手,我们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我不会高举着酒瓶让你别离开我,你也不会扇我耳光。”   夏糖呼吸滞了滞,牵着裴慕西的手攥紧了些,她有些慌乱地抬眼看向裴慕西,难过像水杯边的水溢出来,   “可是我不想和姐姐分手。”   光是说出这个词语,就让她的眼泪从眼底冒了出来,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瞬间便涌在眼眶中,模糊了视野。   裴慕西看着夏糖眼底摇曳的泪珠,再一次抱住了她,让夏糖的眼泪淌在她的肩上,   “笨蛋,没必要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情。”   “决心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找到了很多方法,也已经做好了很多准备,来维持我们长时间的异地恋,你完全不用担心。”   夏糖呜咽一声,“姐姐我也不想担心的,我知道我应该相信你,也应该相信我们,但是我今天看到矜月和她男朋友的事情的时候,莫名其妙就很害怕,我一点也不想我们以后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知道我这样的想法很奇怪,你要是知道了的话肯定会骂我,但是有一瞬间,我真的在想,要是我不是一个几个月后就要出国的人就好了……”   她说着,滚烫的眼泪落下,最后憋出几个字,   “对不起,姐姐,我表现不太好,产生了这种会让你失望的想法。”   裴慕西抚着她颤抖的背脊,唇亲了亲她的脸,专注地说,“夏糖,你不能不出国——”   “我知道。”夏糖有些慌张地打断了她,和她分开后,无措地擦了擦眼泪,“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出国的,这很不尊重你,也很幼稚……”   “夏糖。”裴慕西喊她,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轻缓地安抚着她,“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但有一点我必须要说,你不要因为和我的关系就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谈恋爱归谈恋爱,我们的灵魂可以在热烈的时候捆绑在一起,但是身体和自由不需要被捆绑。”   裴慕西诚恳地说着,直到今天她们才将这个问题摆出来说,也许是因为之前她从未明确表露过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所以夏糖会慌张,会彷徨,会因为看到姜矜月和她男朋友的情况而联想到自己,也会担心她们终有一天因为这件事分手。   她很理解夏糖在无措之时产生的想法。   她也清楚地知道,夏糖并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但夏糖会担心,会害怕。   所以她望着夏糖泪眼涟涟的眼,真心地笑着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辽阔和壮硕的地方你没有去过,但也许等你去过之后,你的眼界开阔一些,会见识到这个世界更美好的风景,也许有一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也会看到比我更好的人。”   “到那个时候……”她仍然是笑着,刮了刮夏糖的鼻子,“如果你为此动摇了的话,一定要先告诉我,我希望我不只是用‘恋人’这个身份限制你自由的人,而会一直是站在你身后的‘姐姐’,在那种情况下,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努力,来帮你从烦闷的状态下脱离出来——”   “不会的,姐姐。”夏糖打断了她的话,有些急切地扯着裴慕西的袖子,眼尾泛着点红,难过却坚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会这样的。”   “我很相信你。”裴慕西仍是笑着,仿佛刚刚说到的话题从未让她悲伤和难过,   “毕竟在我陷入苦难的时候,你在南广市等了我三年,你对我很有耐心,对我的爱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广阔,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你要相信我,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爱不够坚定,也从未在心底设想过你在出国之后就会马上抛弃我。”   “我只是希望我对你的爱,也是能够让你舒适的,我谈论到这件事并不是因为我觉得十九岁的你不够坚定,而只是想表明我的观点和态度……”   “如果那种情况发生,我会竭尽全力挽回你,或者是支持你。”   她说着停了下来,拥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夏糖,像刚刚一样,在夏糖肩上蹭了蹭,展示自己此刻的脆弱,也任凭夏糖的泪淌到自己头发上,脸上,和肩上。   在熙攘的人群里,在温暖炙热的南广,她释放出了自己如海平面般澎湃的情感,   “当然,在你现存的恋人这个身份上,我希望你在见过世界的辽阔和壮硕之后,在你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依然会觉得……”   “我才是这个世界上,与你最为相配的人。” 第74章 第 74 秒   夏糖听懂了裴慕西的话。   这让她原本慌乱无措的眼泪, 变成了幸福并且被宽阔的爱所包裹着的眼泪。   笨重而烦闷的感觉消失不见。   她明显感知到了幸福,一种让她眼泪止不住的幸福感。   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为广阔而柔韧的恋人。   她被赋予这个世界上最为柔软又极具有耐心的爱意,尽管裴慕西的话里没有一句承诺和约定, 可这段话比任何情话都要来得浪漫。   “姐姐……你怎么这么好……”夏糖把头埋在裴慕西肩上,胡乱地动了动, 声音闷闷的。   裴慕西揉了揉她的肩,轻拍她的后背, 专注地说,   “你也很好,夏糖。”   她极具耐心地哄着眼泪不停往下淌的夏糖, 用着轻松的语气, “你忘了吗, 如果我被劫持到外太空, 你会是开宇宙飞船来救我的那一个。”   之前说过的玩笑话在这个颇为郑重的时刻被提起, 夏糖有些不好意思,在裴慕西肩上蹭了蹭自己的湿乎乎的眼泪,带着鼻音说,   “你也会来救我。”   “好。”裴慕西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我也会来救你。”   因为你同样也是我, 独一无二的恋人。   -   姜矜月重新申请了宿舍,但因为申请程序比较繁杂,还要一周左右才能申请到床位, 就算是她之前空下来的床位,也需要一级一级的程序申请才能正式住进去, 而提前住进去又不符合程序, 她不想一直打扰裴慕西和夏糖, 便主动提出要外出住酒店。   收拾行李时, 姜矜月瞥到了夏糖犹犹豫豫的眼神。   “哎呀,没事,住酒店也没什么,几天而已,马上就过去了,总是麻烦裴学姐我也很不好意思的。”姜矜月宽慰夏糖。   夏糖抿唇,“你就不能住宿舍吗?”   姜矜月把行李箱拉好,提起来掂了掂,“我也想住宿舍,但是程序没申请好,导员不让我先住进来,到时候万一这个宿舍床位被安排其他人进来,我也不好临时搬出去,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我还是不想又大晚上被赶出去一次……”   “那要是周天启去酒店纠缠你怎么办,你住在女生宿舍,好歹他还不能进来。”夏糖试图摁住姜矜月,这几天周天启一直不停地打电话给姜矜月。   姜矜月思考了几秒,“那我就报警?”   她说着,看到夏糖担忧的眼神,又拍了拍夏糖的肩,“安心啦,我这么大的人了,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你别和一个老妈子似的!”   夏糖看着姜矜月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挣扎一会,还是摁住了姜矜月的行李箱,   “要不……”   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却又欲言又止。   姜矜月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狐疑地转头看她一眼,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箱,却又不是很能挪得动,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开口试探,   “要不你先把你的想法说说?”   “我……”夏糖支支吾吾,红了半边耳朵,却又在迎上姜矜月的视线后侧眸,眼神飘忽几秒,最后清了清嗓子,   “要不你睡我的床?”   “那你睡哪?”姜矜月松开行李箱,双臂环在胸前。   夏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盯着姜矜月行李箱拉链,小着声音说,“我睡姐姐那里……也不是不可以。”   空气静谧几秒,有些噼里啪啦的火花仿佛在这期间全都被擦响。   “或者回家住。”她掩耳盗铃般的补了一句。   良久。   姜矜月“噢”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没说什么,却也没继续把行李箱往外拖,只就这么站在原地,表情耐人寻味,似乎正在等着夏糖继续说些什么。   夏糖低头,把姜矜月的行李箱默默拉了回来,“我是真的担心你。”   “我知道。”姜矜月看她一眼,脸上挂着笑,“那你准备去哪住?”   “到底是裴学姐家,还是你自己家?”   她的问题太过一针见血。   夏糖红了另外半边耳朵,可她还是有些费力地解释,“我刚和我妈吵架,要是我回家住的话,她说不定就把我绑着不让我出门了。”   “你妈还是这种人?”姜矜月问,干脆又扯了椅子坐下,“你看都过了这么久了,她也没来学校找你,说明她并没有那么强势。”   夏糖觉得姜矜月说得对,她认输般的举起手,“好吧好吧,其实是姐姐说,如果你觉得不太方便的话,让我住在她那里,然后把宿舍留给你,当然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也可以随时住在她那里,她很欢迎你。”   “裴学姐人还挺好的。”姜矜月顺着夏糖的话往下说,“但我还是不打扰了……”   她说着停顿几秒,观察着夏糖的反应。   夏糖眼巴巴地望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姜矜月不由得叹了口气,夏糖总是这样,把什么情绪和心思都写在脸上,她总是担心夏糖吃亏,但有裴慕西在,她也不能瞎操心什么。   于是她说,“那我可以住宿舍吗?”   “好啊~”夏糖欢快地点头。   姜矜月盯了她一会,眼神绕着她转了几个圈。   夏糖被她盯得有些发怵,小心翼翼地把行李箱挪到自己面前,试图用行李箱挡住姜矜月的眼神。   但还是避不过,她只能问,“怎么了矜月?”   “没怎么。”姜矜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然后把自己的行李箱从夏糖手里拿了过来,清了清嗓子,   “我只是问一下哈,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夏糖手里没了行李箱,只能干巴巴地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什么问题?”她故作镇定地反问。   姜矜月望过来,眼神高深莫测,过了几秒,冒出一句,   “你们做了吗?”   夏糖僵住,攥紧自己的指尖,她其实能猜得到姜矜月问的是这方面的问题,但是她还是为过于直白的问题感到害羞。   耳朵发烫,脸颊也发烫,脖子也发烫。   姜矜月被她的反应吓到,连忙站起身来,说当她没问。   夏糖默默把姜矜月的行李箱拽过来,摇头,小声说,   “没有。”   “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姜矜月试探性地问。   夏糖安静地说,“就几天而已。”   “噢噢,那很正常。”姜矜月语气轻松,“不用着急。”   “我知道。”夏糖小声说着,又忍不住问姜矜月,“那你们呢?”   姜矜月愣了一下。   夏糖慌乱起来,摆了摆手,“当我没问当我没问。”   姜矜月笑出声,“哈哈哈哈没什么的,我只是在担心能不能和你聊这种话题,毕竟你在我心里就跟个纯洁的小孩一样,我好怕带坏你。”   夏糖抿唇,认真地说,“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纯洁。”   姜矜月“噗”地笑出声,笑了好久,才摆着手说,“我们不是高中就在一起了吗,那时候没条件,但你知道,男人心里就那点东西,不管是成年还是青少年,男人都一样。”   “矜月……”夏糖有些苦恼地蹙起眉,“我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那倒没有,而且本来就是我提起的。”姜矜月表情轻松,说着还站起身来,拍了拍夏糖的肩,   “不过你们应该不一样,裴学姐她应该……”姜矜月说着,微微蹙起眉心,   “是担心你还小?”   “当然我只是猜测。”   姜矜月补了一句,最后和夏糖说,   “总之,这件事不要着急。”   夏糖明白姜矜月的意思,也知道不应该在这件事情上操之过急,但她仍然不可避免地想到,她和裴慕西躺在一张床上时,身体紧拥时,亲时,倾听彼此的呼吸时,甚至早上醒来时,产生某种冲动的,忍不住的,似乎都只有她一个。   裴慕西并不会在这种时候远离她,会给她耐心的爱,会安抚她,但是,她似乎从没看到过,裴慕西对她产生的冲动。   这让她感到不安。   是因为她还小?还是因为裴慕西暂时对她没有产生这种想法?   亦或者是,裴慕西在担心她现在的想法不太成熟,害怕她以后会后悔,所以在等到她出国回来之后?   她很明白这并不能代表裴慕西不爱她。   她很相信裴慕西的爱意,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爱意。   可到底是没有那种想法,还是只是在克制。   这让夏糖纠结,也让她有些许不安。   不过与其纠结这个问题,还不如花心思去面对她们现在面临的难题,也就是沈梦丹女士给她们带来的阻碍。   很小的时候,夏糖听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并且利用这句话,让自己在人生的很多无助时刻,有了帮手。   所以这一次,她同样也决定践行这句话。   她选购了一个可爱但是又不那么可爱的小熊保温杯,简约设计款,白蓝设计,还有一个小提手,方便提在手里。   然后去了医院,有些局促地敲开了某个办公室的门,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但这一次是以全新的身份过来,这让她有些紧张。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裴斯云看到了她,有些惊讶,但还是照旧喊她的名字,“夏糖?”   这让她屏住的呼吸缓和了几分。   毕竟裴斯云没有马上把门关上,也没有在她的脸上泼水。   “裴阿姨。”   夏糖喊她,然后把自己手里的保温杯递给裴斯云,裴斯云虽然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但在夏糖面前一直是一个有趣的长辈,她喜欢看动画片,特别是蜡笔小新,她也喜欢学习很多年轻人的新事物,经常让夏糖教她。   所以相比沉闷笨重的保温杯,裴斯云会更喜欢小熊保温杯——夏糖这样猜测。   果然。   裴斯云接过看了一眼后,笑了一下,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色缓和几分。   “先进来吧。”   裴斯云说着,把夏糖引到办公室沙发上坐下,然后把保温杯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边,“今天怎么想起来医院找我?”   夏糖摸着自己的膝盖,“就是来医院做体检,然后就顺便来看看裴阿姨。”   “你是来看我,来顺便做体检吧。”裴斯云给夏糖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面色和蔼地说,“体检结果怎么样?”   “还没出来。”夏糖抿唇,仍然有些局促。   裴斯云点了点头,瞥一眼夏糖,开门见山地说,“我并不反对你和西西的事情。”   她的态度很明确。   这让夏糖有些惊讶,琥珀色的瞳仁微微缩起,来之前她有设想过许多种可能,这一种可能原本是可能性最小的一种,但却突然砸到她头上,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她有些慌乱,可还是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并不希望让裴斯云看到自己的不成熟。   “谢谢裴阿姨。”她呼出一口气。   “不用谢我,这是你们的事情。”裴斯云说着,还破天荒地朝她笑了笑,“我只是什么都没做而已。”   夏糖愣怔几秒,被裴斯云轻缓的话语抚慰下来,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面对家长和面对大人的人,也总是在大人面前容易感到局促。   以前她总觉得裴斯云看起来很凶,不好接近。   但后来裴慕西和南悦斯都离开后,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着某种责任,与裴斯云交流沟通的责任。   便硬着头皮,和裴斯云成了时常联系的关系。   但等裴慕西回来之后,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在裴斯云面前有些局促的小孩,特别是当她和裴慕西的关系改变之后,她将自己呈现在裴斯云面前,任由她重新审视。   但此刻,裴斯云对她还是一样亲切。   比起严肃的外表,裴斯云实际上是一个很宽和的长辈。   这让夏糖松了口气,绷紧的身体也缓和下来,她郑重其事地开口,“裴阿姨,我知道,在长辈们看来,亦或者是在所有看好或者是不看好这段关系的人看来,我才十九岁,我说的承诺,我说的喜欢,都很容易只被当作十九岁的天真和青春期的叛逆。”   “所以您能够同意我和姐姐的事情,我真的很感激您,虽然我并不知道您是抱着怎样的态度,也许您也会觉得我迟早有一天会抛弃姐姐,也会觉得我现在喜欢姐姐是因为我还小,等我出国,等我再大一些,就会遇到更新鲜的人和事……”   裴斯云安静地听着她的话,没有打断她。   夏糖深吸口气,握紧水杯,“虽然很难让您彻底相信我现在说的话,但我还是想在您面前强调一遍,我很喜欢姐姐的,不是简简单单的喜欢,也不仅仅是十九岁的喜欢。”   “但我也知道,不仅是您,还有我妈,都很难相信我在这个年纪说出的这种话,但相比于我妈来说,您至少是支持我和姐姐的,所以我决定不再致力于用我现阶段的力量来让你们相信这件事,我才十九岁,十九岁就要利用十九岁的特权……”   她说着,天真纯粹地朝裴斯云笑,   “所以,我希望您能帮一帮我。”   -   裴慕西最近总有些睡不好。   不是像以前那种,因为焦虑而失眠。   而是因为每次睡觉,她的怀里都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小炮弹,关键这个小炮弹的睡衣还越穿越薄。   刚开始是长袖长裤。   后面变成了短袖短裤。   再后面,仗着和她睡在一个被子里热热乎乎的,就变成了只穿吊带和内裤,浑身上下就像是一条滑来滑去的鱼,还发着烫,不小心碰到哪里都能让裴慕西脑子变成一片浆糊。   小炮弹睡着了之后便什么也不管。   这里点点火,那里蹭蹭火星子。   惹得静谧的空气总是噼里啪啦作响。   这让裴慕西很煎熬,也总是习惯在夏糖去上课之后,再补一会觉,但另外一件煎熬的事情是,当离开这个小炮弹的时候,她的睡眠质量更不好。   就像此时此刻。   今天清晨,她还迷糊着,脸上就传来软轻的触感,眼睛、鼻子、下颌、唇边、睫毛、脖颈处那朵敏/感脆弱的绣球花……都被亲了一个遍。   夏糖的早课实在太早。   而因为有着夏糖的陪伴,裴慕西早上起来的时间也变得有些晚,与晚上唱歌哄她睡觉然后自己再睡觉同时还能起来上早课的夏糖相比,她觉得自己体内的灵魂实在是苍老得不像话。   所以每天早上。   她都只是迷迷糊糊地回应着夏糖,而夏糖每次出门之前,都会再返回来,抱抱她,或者是在她唇上悄悄亲一下再走。   这种感觉像极了无忧无虑的那段时期。   裴慕西已经许久未像这段时间这么满足过,尽管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夏糖已经不在,她只能孤零零地起床,进餐,晒太阳,然后浸入一天的工作,再然后,抱着无穷无尽的期待。   期待她的小炮弹回家。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裴慕西站在阳台边上浇花,清晨的日光在阳台上翻涌,笼罩着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仅仅是因为这一件事,便让她开始感叹生活的美好。   她享受着日光,院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较为突兀的喇叭声,她顺着往外边看,发现是裴斯云的车。   这让裴慕西有些惊讶,放下花洒走出去时,裴斯云按下车窗,打量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   “换衣服,和我去一个地方。”   裴慕西有些莫名其妙,“我今天还有事情做——”   “急吗?”裴斯云打断了她的话,有些不耐,“不急的话就先跟我把这件事办了。”   “我这件事很急。”裴斯云强调。   裴慕西没了话说,便换了身衣服,打开后车门想上车,裴斯云却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   “坐前面。”   裴慕西只好又坐在了裴斯云的副驾驶上,实际上,她很少坐裴斯云的副驾驶,在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   但坐上之后,意外的,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尴尬。   “我们去哪里?”她看着蜿蜒盘旋的路,忍不住问。   裴斯云扬了一下下巴,“大佛寺。”   “……”裴慕西沉默几秒,忍不住问,“这件事有这么急吗?”   裴斯云看她一眼,“因为今天是我最近的一天假期,去完大佛寺我们还得去一个地方。”   裴慕西抚着额头,想到自己被堆积的那一堆工作,再想到自己就这么和裴斯云上了山,有些郁闷,可看着金光粼粼的清晨日光,以及山上难得一遇的风景,她还是想到了一句常用来安慰自己的话:   来都来了。   自从和沈梦丹来过一次后,裴斯云看起来对拜佛的流程很熟悉,带她求了几张平安符。   下山的时候,裴慕西看到了寺院售卖的手链,有人说这是开过光的,有很多种神奇的功效,她觉得有些夸张,可看到功效上写着“消除压力和缓解精神紧张”几个字之后,她还是忍不住买下。   裴斯云注意到了她的举动,问她,“最近压力很大吗?”   裴慕西含糊回答,“有点吧。”   裴斯云狐疑地看她一眼,“黑眼圈是有点严重,你到底有没有按照我给你的作息表做?”   裴慕西抿唇,“有。”   裴斯云的作息表实在太过严格,没有人能做得到,如果她真的照做,那只能说明她是一个机器人。   “真的?”裴斯云显然不信。   裴慕西面不改色地强调,“真的。”   裴斯云盯了她一会,最后转移视线,“我会去询问夏糖的。”   裴慕西无言,却在裴斯云停车后,发现她们正停留在夏糖家门口,她有些疑惑地看向裴斯云。   裴斯云看她一眼,下车之前,轻飘飘地说,   “小孩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就要找大人帮忙。”   “这不是你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吗?还总是教夏糖要这么做,现在事情落自己头上就忘了?”   车门“嘭”地一声关闭。   裴慕西坐在车里,久久没能反应过来裴斯云的意思,正值午饭时间,日头从车窗外照耀进来,有些晃眼。   裴斯云敲了敲她这边的车窗,示意她下车。   裴慕西从恍惚中惊醒,机械地解开安全带下车,亦步亦趋地走到裴斯云面前,松开紧抿着的唇,   “夏糖去找你了吗?”   裴斯云按下门铃,“嗯,她过来寻求我的帮助。”   “那你准备帮我们?”裴慕西问。   裴斯云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说“你这是说的什么废话”。   裴慕西反应过来,听到门里传来的脚步声,连忙整理自己的衣服,并且提前准备好得体的笑容。   开门的那一瞬间。   裴斯云也扯着嘴角笑了笑。   沈梦丹看到她们两个同时出现还有些惊讶,不过马上就收起了自己脸上多余的表情,   “你们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裴斯云笑。   裴慕西也跟着笑,站在裴斯云旁边像个和她感情很好的女儿,“我们今天去了大佛寺,求了几张符,特意为您求了平安符。”   沈梦丹面色缓和几分,“但我现在有点忙,家里有人,你们下次等我有空了再来吧——”   “你总不能把平安拒之门外吧。”裴斯云冷不丁说出一句。   裴慕西心惊,把伫立在门口的裴斯云拉了下来,刚想出声解释。   沈梦丹就蹙了蹙眉心,大约也是觉得裴斯云说得对,又看了一眼裴慕西,眼神缓和了下来,有些无奈地说,   “进来吧,不过今天家里人有点多。”   人有点多?   裴慕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裴斯云拉了进去,进客厅之后,身上聚集了数十道好奇或者是欣慰的目光。   她几乎是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梦丹转悠了一圈,在客厅一大圈人里,一一给她介绍,   “这是夏糖她外公,她外婆,她姑姥姥,她大表姨,她二表姨……”   介绍完了在客厅里坐着的人,她又指着刚刚说过的二表姨手里举着的平板里视频电话里那人,   “这是她最小的表姨,夏糖应该和你提过,她一般喊她小姨妈,她们两个年龄没差多少,平时也最亲,经常联系。”   “你好呀~~”视频里的女生应该是被夏糖提过很多次的小姨妈,笑得清甜,朝她打着招呼,热情地说,   “我们之前说过话的!夏糖还让我给你看雪!”   裴慕西点了点头,脑子僵得厉害,“你好,你们好。”   她就这么局促地站在门口,艰难地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并且开始怀疑自己手里的平安符和提着的礼物是否不够分。   她看一眼裴斯云,她感觉自己闯进了夏糖的家庭会议,试图往裴斯云身后挪动,恨不得此刻自己是个还未长大的雏鸟,渴望得到母亲的帮助。   可裴斯云只是默默往她身后退了一步。   裴慕西心灰意冷,只能竭力维持着自己脸上的微笑,庆幸裴斯云让她出门之前换了一身衣服,好让所有人在打量她的时候让她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沈梦丹介绍完之后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口水,大概也是觉得现在的场景有些好笑,自己都没能忍住笑出声来,指了指这一大圈人,和裴斯云说,   “听说我们家夏糖,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前几天还去找她外公外婆,说得我像是一个拆散鸳鸯的恶婆婆似的,然后让这些人来劝我,结果全都堆一块来了。”   “你应该也是吧,被我家夏糖找的。”   沈梦丹和裴斯云说着,甚至都没有因为夏糖找这么多人和她对着干感到生气,只是觉得夏糖的做法有些好笑。   裴斯云倒是镇定,和在场所有人打招呼,然后把背挺得笔直,仿若僵成一块木头的裴慕西推了出去,扶了扶眼镜,   “这就是夏糖她女朋友,叫裴慕西。”   作者有话说:   她真是一个特别的小孩~ 第75章 第 75 秒   “我是她妈妈。”   裴斯云又补了一句, 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介绍方式有些颠倒,也不觉得自己躲在裴慕西身后不是一个母亲在此刻会做出的事情。   裴慕西猝不及防地被推了出去,承担了大部分的眼神压力, 可她偏偏不能露怯,只能笑着迎下每个人的眼神,   “各位长辈好,我是裴慕西。”   “小姑娘看起来还蛮水灵的嘛, 一点也看不出比我们夏糖大那么几岁。”夏糖外婆慈眉善目地说。   “是啊。”夏糖姑姥姥顺着说了一句,“听说比我家檬檬还小呢,不知道梦丹在担心些什么, 你看我家檬檬这么大了, 还不是和夏糖很亲, 自己也跟个小孩似的。”   “就是!”视频里的人附和着, 是夏糖的小姨妈, “表姐你怎么不拦着我,也不让我和夏糖玩?”   应该也是夏糖姑姥姥嘴里的“檬檬”——裴慕西思考了一会才勉强从称呼中辨别在场人的关系,也才明白了夏糖的“小孩解决不了的事情应该让大人帮忙解决”的含义。   不愧是夏特优,把“学以致用”四个字贯彻到底。   裴慕西在心里这么想着, 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明显起来, 尽管没有应对过如此大的“家族场面”,但她仍然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和周到的礼节。   先是称呼问题,跟着夏糖喊外公外婆, 姑姥姥,还有每个姨妈也都喊了个遍。   接着安分守己地回答着大人的提问。   目前只跟妈妈在同一个城市, 妈妈是医生, 自己是漫画作者, 顺带着提了一嘴正在筹办的展览, 邀请感兴趣的长辈来看,夏糖的小姨妈似乎对展览很感兴趣,说好了等展览开启时就一定来南广看,还要带着她的女朋友来。   工作不忙,之前作息有些颠倒,但是开年又请了两个助理,所以现在的时间基本上能安排的过来,平时就是看看电影、去图书馆看书,或者是养养花,喝喝咖啡和茶。   不抽烟,也不太喝酒。   之前没谈过恋爱,这是第一次。   ……   诸如此类的问题和答案过后,通话时间超过一小时的视频电话被挂断,客厅里的一大群人满意离去,临走之前还顺带着又和沈梦丹说了几句叮嘱的话。   当空荡荡的客厅只剩下她们三个,裴慕西才得空喝了一大口茶水,缓解自己的口干舌燥。   是沈梦丹倒给她的红茶,小时候刚到这边时她就很爱喝夏糖家里的红茶,闻着香,有种甜滋滋的蜜甜味,比很多茶都好喝。   已经许久没喝到过,裴慕西忍不住多喝了一口,一杯茶喝到底,沈梦丹就又给她添了点,动作自然,表情也并不严肃。   就算是反对她们的事情,沈梦丹也从未怠慢过她。   裴慕西端着茶杯,面对这样的沈梦丹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也远远不及刚刚应对其他长辈时的泰然自若。   “今年这边的红茶不错,红茶性温,冬天喝合适。”沈梦丹说着,“你要是喜欢喝,等下就带点回去。”   “好的,谢谢阿姨。”裴慕西有些局促。   “那也给我拿点,我正好喝完了,带到医院办公室去。”裴斯云倒是比裴慕西要自在得多,她和沈梦丹这么多年的邻居。   沈梦丹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又看向裴慕西,蹙起了眉心,“怎么脸色这么差?对了,我上次给你说的那个老中医,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一趟。”   裴慕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恍惚,却也不敢明说自己是因为什么,   “有吗?”   “是有点。”裴斯云喝了口茶,“不过前几天还做了体检,没什么问题,挺健康的,可能就是没休息好。”   “有些东西做检查是检查不出来的。”沈梦丹反驳,“西西你还是跟着我去那个老中医那儿看看,让他给你把个脉,喝点中药调理一下气色……”   “嘭——”   杯子被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裴斯云蹙起眉,看起来似乎是不太认同沈梦丹的说法,可到底还是没表现得太过明显。   裴慕西看了看沈梦丹的脸色,截断了裴斯云还没说出口的话,“好的阿姨,我这几天都有空的。”   沈梦丹“嗯”了一声,也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空气安静下来,裴慕西把自己今天从寺里求来的平安符拿出来,递给沈梦丹,“阿姨,这是我今天给您求的平安符。”   沈梦丹抬了抬眼,没有马上接。   裴慕西有些难过,她很明白沈梦丹的态度,仍然会关心她这个晚辈,但一旦遇到她们此刻对峙着的问题,却又不会马上软化。   可她还是笔直地伸着手,没有收回去。   裴斯云看她一眼,轻叹口气,转眼看向沈梦丹,“我知道你也就是撑着口气,不想在夏糖面前认输,特别是她找了这么多人来说你,你虽然没表现出来,但还是觉得要是自己这时候认输了就没面子……”   “其实呢,你也不讨厌我们西西,也没有多反对这件事。嘴上说着不同意,说着反对,但我看你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还不是让这两个小孩天天待在一块,要我说,你一直说什么自己年纪到了不争不抢了,实际上吧,还是不想让自己输给夏糖。”   “你说你这么大了,和一小孩置什么气呢?”   裴斯云平时话不多,但能主动带裴慕西来解决这个问题,也一定是有备而来,将这番话说得辞顺理正。   “也就你还把夏糖当小孩。”沈梦丹听着,斜睨她一眼,然后又看向裴慕西,语气有些无奈,“那我能怎么办呢?她这么大的人了,我不能把她绑在家把她当病人不让她出门,也不能像个泼妇一样跑到学校或者是西西家里去骂街,我这么好面子一个人,做不出来这种事……”   “更不能用停了夏糖生活费的方式威胁她,因为她从去年开始就没有问我要过生活费了;我也没有可以一屋子帮我把她们两个拆成两半的亲戚,因为他们都已经被夏糖策反,临阵倒戈,站在了夏糖那边……”   她说着,语气越来越平静,最后只剩一句,“夏糖这么有本事,能让所有人站在她那边,我还不是只能认输。”   裴斯云听着,倒越听越觉得沈梦丹有些可怜,甚至还在脑子里想着要怎么去安慰沈梦丹时,她看到裴慕西抿了抿唇,将自己的手放在沈梦丹的手上,温着声音说,   “阿姨,您不要这么想。”   沈梦丹叹了口气,“西西,你是个好孩子,阿姨也知道现在阻碍你们也没什么意义,但夏糖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我也希望我能和她永远站在一边,作为母亲,我并不希望和她产生这样的争吵,可就是忍不住担心,也总感觉要是我这么同意了,还缺点什么,心里有点不痛快……”   她说着,语气有些哽咽。   裴斯云张了张唇,到底还是没说些什么,只是抽了张纸递给沈梦丹,低声说,   “擦擦眼泪,在孩子面前哭可不是什么长面子的事。”   沈梦丹默默接过,听着裴斯云的话,擦了擦眼泪。   “我明白的,阿姨。”裴慕西安抚着沈梦丹的情绪,“我也并不希望我是那个让您和夏糖站在对立面的导火索,实际上,我很能理解您的想法。   “对于您来说,你肯定会害怕夏糖受到什么伤害,如果能让夏糖无忧无虑地长大,能让夏糖做出正确的选择,就算是承受些压力,或者是被其他人不理解,您都不在乎……”   裴慕西说着,面对着沈梦丹看过来的眼神,诚恳地笑,“但请您相信,我的想法绝对和您完全一致,您说所有人都站在夏糖那边,站在您的对立面,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对。”   “因为我和您抱有同样的想法,虽然比不上您,但我始终,也希望夏糖能够自由自在地享受这个世界,就算是承受压力,对我也没关系,您可以一直对我施加压力,一直不相信我,但请不要忘记……   “我其实是,一直站在您那边的那一个。”   -   裴慕西走之前,沈梦丹给她拿上了红茶,还顺带着又给了裴斯云一包,约好了过几天和裴慕西一起去看老中医。   暮色渐沉,夕阳挥洒。   送走裴斯云的车之后,沈梦丹还站在院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裴斯云家门口的那棵柠檬树。   很久以前。   树下时常会有三个小孩并排在树荫下躺着,年纪不等。   南悦斯和裴慕西都是很懂事的孩子,遇见她总会第一时间从地上站起来,然后低头喊声阿姨,偶尔夏糖和她置气不和她打招呼别过头去的时候,裴慕西会把夏糖扭过来,拍拍夏糖的头。   沈梦丹也不知道为什么夏糖这么听裴慕西的话,只要裴慕西劝一劝,就算夏糖再怎么不情愿,也会开口喊她一声“妈妈”。   所以她一直都很喜欢裴家这两个孩子。   却没想到,一场灾难,将这两个孩子折磨得一死一伤,她那时候嘱咐夏糖,要多陪陪裴姐姐,让她裴姐姐好好生活。   夏糖那时很听她的话。   却没想到,多陪陪,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沈梦丹突然开始怀疑这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果,难道她现在的做法真是错误的?   正这么想着,有个悄悄摸摸的身影便冒了出来,也学着她的姿势,靠在门的另一边,看着乖乖巧巧,实际上犟得像头驴。   沈梦丹冷“呵”一声,“连你小姨妈都找来了,她人在海临都得打个视频电话给我来劝我。”   “夏糖,你可真行。”   摇曳日光充盈在夏糖饱满的脸颊上,让她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放松,她嘟囔着,“我先找的就是小姨妈,她最好说话,还是她教我怎么追的姐姐。”   “也是你小姨妈给你通信的吧。”沈梦丹说,“不然你怎么恰好今天回来,不是有课吗?”   “她和我说姐姐和裴阿姨也过来了。”夏糖迎着日光,眯了眯眼,“我就过来看看。”   “过来看我?”沈梦丹忍不住出声,“不是应该去看你裴姐姐吗?你不怕我欺负她?”   “不怕。”夏糖摇摇头,“你不会欺负她的,你比谁都要喜欢她,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沈梦丹有些语塞,可到底也是没反驳。   夏糖用脚轻轻点着地,又说,“我想吃虾,妈妈你给我做吧。”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语气,却喊沈梦丹妈妈。   这让沈梦丹硬起来的心肠莫名软了一块,她看着垂着脑袋有些可怜的夏糖,“在学校不知道自己买着吃吗?没有钱还是没有时间?”   夏糖抬起眼,抿唇,   “我这几天住在姐姐家,姐姐对虾过敏,我每次一吃虾她就要替我剥,我不想让她替我剥,所以一直没吃。”   “……”沈梦丹走了进去,并狠心地关上了院门。   夏糖站了一会,有些踌躇,门又被从里面打开,沈梦丹气急败坏地敲她额头,   “你就不能争点气!”   夏糖躲了一下,捂着被敲到的额头,有些委屈,   “我哪里不争气了。”   “你明天给我吃一百只虾,让她给你剥。”沈梦丹怒冲冲地说着。   夏糖跟上去,“可是我今天吃了就不想吃了。”   沈梦丹步子滞住,缓了几口气才平复自己的呼吸,瘦弱的背影在日光下显得有些疲倦。   夏糖看了一会,觉得有些难过,可她实在是不能在这件事情上认输,哪怕这段时间会让沈梦丹和自己都感觉到艰难,她还是看着摇曳的日影,难过地说,   “妈妈你同意好不好。”   听了夏糖的话,沈梦丹的背影挺直了些,她伫立着的身影颤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回答夏糖的话,只抹了一把眼泪,说,   “我今天和你裴姐姐说,想让我同意,只有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听起来很苛刻,也很刁钻,但她还是同意了。”   “什么条件?”夏糖有些急切地问。   沈梦丹转过身,望着她,“我和她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后悔了,任何人都可以阻拦你,都可以骂你,但是她绝对不可以。”   夏糖愣了几秒,傍晚的风拂过她的发,绕过她心脏温软的某处,她和沈梦丹在迎风的日落里对视。   突然开始明白了为什么沈梦丹要这样想。   她开始理解沈梦丹的想法,对母亲来说,要认知到自己女儿的成长,要认为自己女儿能够独当一面,能够做出独立的决定,是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一个人,要困难千倍万倍的事情。   这其中要经历的思考,远比每个外人想象得要多。   夏糖想起了很久以前,裴慕西和她说过的一句话——大人也是有情绪的大人,所以偶尔会变得很奇怪。   这天,她看着沈梦丹坚定的眼神,突然更加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正确性,同样,她也明白,裴慕西会答应沈梦丹这个条件的原因。   不是因为真的到了那一天,只要夏糖说后悔,裴慕西就真的会马上放她离开。   也不是因为裴慕西暂时在用缓兵之计。   而是因为,裴慕西是相信她的。   比任何人都要相信她。   所以才会轻易答应这个不会绝对成立的条件。   此时此刻,夏糖透过沈梦丹的眼神,想清楚了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她迎着缓慢下沉的夕阳,毫不退缩地点头,毫不畏惧地说,   “我也答应你,因为这个条件不会发生任何效用。”   -   和裴慕西说起沈梦丹反应的时候,夏糖笑得很轻松,尽管她从未因沈梦丹的态度而产生动摇,但沈梦丹终于在这件事情上松口,也让她和裴慕西待在一块的时候都变得愉悦了一些,至少不会有着某种背着家长的“早恋感”。   “都说上了年纪的人会越来越像小孩。”夏糖躺在裴慕西腿上,翻来覆去,最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舒服地眯上眼睛,“看来这话说得没错,我妈就是,越来越像小孩了,就只是和我置气。”   裴慕西正在看书,顺势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让夏糖躺得舒服些,“她也不是置气,就是有些情绪得哄一哄。”   “这还不是小孩?”夏糖眨眨眼。   裴慕西歪头,“好像还真是。”   “就是一小孩儿。”夏糖强调。   裴慕西笑,重复,“小孩儿~”   “小孩儿~”夏糖又跟着她说。   “这遍可以。”裴慕西点头,虽然很快夏糖又会忘记怎么说,下一遍又是生硬的“小孩儿”。   夏糖因为她的表扬感到满足,扬了扬下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咬了咬唇,说,   “姐姐……矜月说她的程序已经弄完了,已经有床位了。”   裴慕西翻页的动作顿住,低了一下眼,和躺在自己腿上的夏糖对视,清了清嗓子,问,   “是不是快寒假了?”   夏糖明白了她的暗示,点点头,“对,过几天就是了。”   “只剩下几天了,好像回学校住搬来搬去的有些麻烦。”裴慕西顺着往下说。   “好像有点。”夏糖慢吞吞地说,侧了侧头,温热的呼吸便传到裴慕西这里。   她呼吸滞了几秒,看着夏糖那一双纯粹的眼,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自己今天买的红玛瑙手链。   “那就别回学校住了。”她说着,就捞起夏糖的手,将红玛瑙手链戴了上去,大小正好,清澈透红的颜色缀在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很合适。   “这是什么?”夏糖好奇地问。   戴上手链之后,交缠的手便没有松开,热度传递。   裴慕西牵着夏糖的手,逗她,“我今天去寺庙求的,让大师在里面给我下了个咒,要是你变心了,就会有虫子从手链里面跑出来。”   夏糖知道裴慕西骗她,却也仍然很配合,扬了扬白皙的那截手腕,“那虫子跑出来会怎么样?”   “跑出来吓一吓你啊……”裴慕西声音轻飘飘的,手上却用了力,“难不成还真的打算变心?”   夏糖笑弯了眼,勾住裴慕西的脖颈,撑在她的怀里,光洁白皙的皮肤摩擦着真丝睡衣,软软轻轻地亲她,   “不变心,一辈子不变心。”   裴慕西搂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亲她,唇齿相依,呼吸相缠,仿若交缠着的藤蔓,不断交织,试图占据彼此身体里每一寸空气中剩余的间隙。   一个阐述着甜蜜誓言的亲过后。   裴慕西摩挲着夏糖手上的手链,说,“听说可以缓解精神压力,我看你最近睡觉有些不安稳,总是时不时就醒。”   “我想着是不是快考试了压力大,但好像我又没办法在这件事情上帮你,只能用这种辅助手段,试图帮你缓解一部分压力。”   她不是迷信的人,也并不相信被夸大的功效,她只是秉承着最纯粹的希望,奢望夏糖和她在一起时能一切都好。   尽管她知道是奢望,哪怕用上这种她以前并不相信的方式。   可现在,裴慕西愿意诚恳地相信这种方式。   在她说完之后,夏糖忽然亲了上来,轻轻软软,却又裹满了跳跃的呼吸,让裴慕西还停留在手链上的手指忍不住攥紧了夏糖柔若无骨的手腕。   不似刚开始那么青涩。   很能贯彻学以致用这个词语的夏糖,在这件事上也突飞猛进,用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汹汹却甜津津的气势,挤占裴慕西能够呼吸到的每一分空气。   中途。   裴慕西试图和夏糖分开,放开呼吸,试图结束这个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拥抱,但她没能结束,因为夏糖似乎并不想结束。   她试图分开,可夏糖会在下一秒把她拥得更紧,然后继续把自己塞进她的怀里。她的后背紧贴着木板,冒出体温上升而产生的薄汗,腰背的衣料被氲湿。因为力的作用,靠着的木板发出某种不明显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夏糖终于因为气息变弱,主动结束,埋头在裴慕西肩上,并将自己的力量全都依附在裴慕西身上。   裴慕西感知到夏糖似是火烧云般上涌却又缓慢褪去的情绪,她看到了夏糖泛红的耳朵尖尖,感受到了夏糖一直贴着她脖颈处的唇似乎正在找着某个着力点,尽管她不明白为什么,尽管她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可她还是努力控制自己,不带任何欲望地抱住夏糖,轻轻抚着她的肩,   “怎么了?”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没有不开心。”夏糖正在平复自己的呼吸,动了动唇,声音有些闷闷的,“就是有个事情,挺好奇的。”   “什么事?”裴慕西顺着问,尽管因为现在的姿势,让夏糖的声音显得仿若从她自己身体里传出来似的,可她还是放轻自己的声音。   她不希望夏糖不开心,也不希望夏糖在赌气。   书刚刚掉在了侧边枕头上,裴慕西伸手把书捡了起来,她想用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试图用这本书来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她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刚刚看过的内容。   此时此刻,仅从书名来看,却又十分符合裴慕西现在的心境,她正想将书本放在床头柜上时,夏糖却紧紧捞住她,像是离了水的鱼,试图从她这里吸取某种养分。   脸颊往她耳边贴了贴,呼吸节奏变慢,带着热度的手指轻轻抚着她后颈处的绣球花,含糊地问她,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那个啊?”   啪嗒一声,裴慕西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她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封面的几个大字:   赫尔曼·黑塞著,《精神与爱欲》。   作者有话说:   那个快了。 第76章 第 76 秒   沉寂几秒后。   裴慕西重新把书捡了起来, 拍了拍灰,放在了床头柜上。期间,夏糖一直没有松开她, 她们相缠着的手也从未分开过。   再次迎上夏糖纯粹却直接的目光时,裴慕西动了动喉咙, 攥住自己发麻的指尖,静默地抚摸着夏糖柔顺的发丝, 问,   “为什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   “就……”夏糖不敢一直望着她,又把头埋在了她肩上, 呼吸轻慢地缠在脖颈处的绣球花中, 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声音越说越小, “我有点好奇, 但不是很着急,就是觉得……姐姐好像,对我没有那个想法。”   裴慕西感觉自己的背正在被木制床板挤压,尽管夏糖只是时试图挤占她怀里的空间, 可却像是把她灵魂间隙的每一分禁制都驱逐走。   她张了张唇, 发出来的声音有些低哑,“我不是……”   她没能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   实际上,她从未经历过这种事, 针对于爱情这个领域,她也总是习惯于用理性来克制自己的感性。   所以她并不擅长直面自己的想法。   所以她并不知道, 该如何回答夏糖的问题。   更值得注意的是, 兴许是她总怀揣着某种禁忌感, 因为夏糖才刚成年没多久, 亦或者是,尽管她知道自己对夏糖的想法,但这件事情,让一直看着夏糖长大的她,有些难以接受。   可她不应该这样。   她们明明已经改变了身份,所以想法和观感也得跟着改变才对。   夏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话,就算她迟迟没能出声,也没有出声责怪,而是瓮声瓮气地说,   “我不是责怪姐姐的意思,只是姐姐不是说,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要是自由自在的吗,然后我这几天都有些在意这件事情,所以干脆就直接问出来了……”   “你做得对。”裴慕西艰难地说,“谢谢你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好让我们之间没因为这件事产生某种隔阂。”   “嗯……”   夏糖拖长声音,发出一道软乎乎的气音,然后抬眼看她,即使是面对这样的话题,她的眼神同样纯粹明亮,似是被浸透了一层糖水,   “有研究证明,这个是情侣之间关系的重要转折点。虽然我觉得这个研究不一定对,我有时候……”   她说着,又在裴慕西颈窝里蹭了蹭,用自己的脸颊贴着裴慕西的下颌,像只小狗在撒娇,“会觉得姐姐还是对我和以前一样好,虽然会亲亲我,也会抱抱我,但是,每次我有点那种想法,然后亲着亲着想碰碰姐姐,或者是让姐姐碰碰我的时候……”   “姐姐都只是什么都顺着我,就算我这几天穿得很少,但是姐姐好像也没有主动对我有什么想法过……”过于直白的话语让夏糖有些害羞,她试图将自己埋在裴慕西怀里,然后再用被子将自己埋起来,传出来的声音软乎乎的,却又带着几分惆怅和不安,   “这让我时不时感觉,我在姐姐眼里,好像就只是妹妹。”   “夏糖……”裴慕西轻声细语地喊她的名字,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她,在夏糖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全盘拖出之后,她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将自己内心深处所有渴望表达出来,   “我不是对你没有那种想法,相反,如果你进入我的内心,会发现我对你的这些想法如同一汪汹涌的大海,并且每天在冲刷着我花费数十倍时间才能砌成的城墙。”   “你亲我的时候我也很想做些其他的事情,这几天我还总是担心你是否要回学校住,但如果你想回学校住的话,恐怕我会用尽各种理由将你留下来。”   说到“很想做些其他的动作”时,夏糖在裴慕西怀里动了动,亲了亲她的脖颈,揽住她的腰,发出微弱的闷哼声。   似是在害羞,也是在回应她的话。   裴慕西强迫自己和她分开,看着她澄澈湿润的眼,帮她理了理颈边的发,诚恳地笑,   “请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因为什么莫须有的理由而逃避这件事,也不是因为为了给自己或者是给你留退路而避开这件事,就算没有做,我们也不可能再成为单纯的关系。”   “你是我的女朋友,毫无疑问,只有你是。”   “本来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压抑自己对你的想法。”裴慕西轻声说着,弯着眼笑,轻轻抚摸夏糖的脸颊,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现在看来,我可能是在想,如果太早对你展露这些想法,会让你觉得,我对你的喜欢仅仅停留在浅薄的层面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裴慕西这样说,夏糖有些难过,她忍不住出声,“你不浅薄,如果这算浅薄的话,那我应该才是最浅薄的人……”   “不是的,你和我不一样。”裴慕西并不认同她的话,轻柔地亲去她眼尾滑落下来的剔透泪珠。   “哪里不一样?”夏糖泪眼涟涟地望着她。   裴慕西心疼地抚着她的脸颊,“因为你已经喜欢我很久了,远比我的喜欢要久很多,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但是在我这里,你一直是一个很慢的小孩,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或者是不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从未觉得你的爱是浅薄的,相反,我认为我在你这里得到的爱意,是最为纯粹的。”   夏糖掉了很多眼泪,如金光粼粼的海水浸透着琥珀色偏浅的眸子,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哭得一塌糊涂。   但是没关系,她在裴慕西面前,似乎永远都是被包容的,不管是身体,亦或者是灵魂。   “你也不浅薄。”她再次抱住裴慕西,不似刚刚的急切和激烈,只有缓慢的情绪在流淌。   温热的泪淌在裴慕西颈上,她拥住夏糖,缓慢而轻柔地说,“我希望你在以后的时间里,和我在一起的所有时间里,都是自由自在的,你不会因为我对这个世界以及爱情产生不好的看法。”   “我期待等你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再回过头来看十九岁的你,你会觉得这是最完美的十九岁,也不会觉得我在仗着年长的优势就在引诱你做些什么事情。”   “之前没让你感觉到我的想法,这是我的想法不够全面,可能我只是在试图找到一个好的时机,在你面前展露我最真实的想法,尽管这个时机似乎很难找到,但我仍然有些在和自己较劲。”   她说着,停顿了几秒,在夏糖额头上轻柔地亲了亲,似是对待全世界最为珍贵的宝藏,不贪婪,也不试图将宝藏控制在自己的范围内,仅仅是虔诚地展露自己的爱意,   “我希望以后你再回头看你的十九岁的时候……”   “会发现现在的我,有在好好爱你。”   夏糖还在流泪,可却抬着水涔涔的眼望她,吸了吸鼻子,有些难过地说,“我知道了,姐姐。”   “还难过吗?”裴慕西亲了亲她的眼睫毛。   夏糖从她怀里撑了起来,坐在她腿上,温热的手捧住她的脸颊,居高临下地,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脸。   用软轻的手指,和湿润的眼,拂过她脸颊的每一处,轻轻巧巧的。   静谧的空气流淌几秒。   夏糖亲了下来,缠着,绕着,凌散的发倾泻下来,和裴慕西的发仅仅缠绕在一起,似是两根不断扭紧的麻绳,缠绕,越靠越近。   裴慕西微微仰头,回应夏糖。   余光中。   她莫名其妙的,再次瞥到了床头的那本书。   字体不断放大,似是两种灵魂在纠缠,在撕扯。   结束之后。   夏糖睁开蒙上一层水雾的眼,鼻梢泛红,说,   “姐姐,我们去旅行吧。”   裴慕西愣怔几秒,明白了夏糖的意思,旅行似乎是最好寻找时机的方式,她笑了笑,刮了刮夏糖的鼻子,回应她的要求,   “好,等你放寒假,我们去个不冷的地方。”   -   尽管南广就是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但裴慕西和夏糖没打算在南广市旅游,而是找到了更南边的一个城市,南海市,比南广市这边的冬天要更加炎热,也更适合过冬天。   为什么不去看雪?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夏糖正在制作旅行攻略,确定城市之后,她就一直试图为自己和裴慕西策划一次完美的旅行。   尽管裴慕西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旅行,可她还是没打算阻碍夏糖的想法,所以她的回答是:   因为我们已经看过很多次雪了。   她在南广市这么多年,夏糖已经为她制造过很多次雪,有初雪,也有雪幕,也有雪人……针对于“雪”的执念,她已经在夏糖一次又一次给予她的惊喜之中,被削减了很多。   这次她想要看海,看以前总是将自己置入孤寂阴暗的深海中才能看到的,金光粼粼的海平面。   夏糖满口答应,满心欢喜地准备她们的旅行。   明明是南广市无处不见的海,就算跑到另外一个城市去看,夏糖也不问为什么,只期待着、准备着这次的旅行。   听到她们要在刚过完除夕就要出去旅行的消息,裴斯云也没提出反对,只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保温杯上刻着一只小熊。   裴慕西莫名觉得有些奇怪,多看了几眼。   裴斯云就把保温杯放下,嘱咐她要照顾好夏糖,不要吃海鲜,警惕任何过敏原,也不要让夏糖出什么事,否则她不好和沈梦丹交代。   最后,抬起淡然的眼,有些欲言又止,可还是多说了几个字嘱咐她,   “做什么事都要先想想,多问一问夏糖的想法,不要自己一个擅自决定……”   “还有……”说着,裴斯云垂下眼,慢悠悠地喝了口红茶,“悠着点,注意卫生。”   裴慕西明白了裴斯云的意思,抿唇刚想说些什么,裴斯云又开了口,“对了,等你们回来,记得带夏糖来家里一起吃顿饭,我有东西要拿给她。”   裴慕西有些疑惑,“什么东西不能现在直接给我?”   裴斯云头也没抬,只说,“我要亲自拿给她。”   裴慕西忍不住嘱咐,“你不要弄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不要让她有负担,千万不要是那种很贵重的礼物。”   裴斯云又喝了口红茶,没回答裴慕西的话。   裴慕西不放心,临出门之前还是多说了几句,她不愿意夏糖被束缚上任何枷锁。   她希望夏糖自由自在,不因她而有任何压力。   沈梦丹同样没对她们去旅游的事情提出反对,只是在夏糖乐乐呵呵地找她说着这件事的时候,斜睨夏糖一眼,“不要撒欢了玩,不要让自己受伤……”   说着,又看向裴慕西,   “也不要让你裴姐姐受伤,不要让她帮你剥虾剥海鲜,自己动手,知道吗?”   夏糖郑重其事地点头,牵紧裴慕西的手,仿若在沈梦丹面前立下什么圣洁的誓言,   “知道,我连海鲜都不碰。”   就这样。   在寒假来临后,南海市某个晴朗灿烂的天气,裴慕西和夏糖手牵着手抵达了之前订好的温泉酒店。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足以将夏糖融化成甜津津糖水的炎热夏天,到处都是棕榈树和湛蓝的天空,连日落都比南广市来得赤红。   像是剥了皮的西柚,果肉晶莹剔透,夹杂着咸湿的海风飘荡在空中,于是就变成了海洋味的日落。   只在这个火热的城市站立了一会。   裴慕西就感知到了潮湿和炎热,她和夏糖互相缠绕着的手心变得有些汗涔涔的,可在办理登记的时候,她们仍然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酒店人员朝她们伸出手的那一瞬间。   裴慕西单手翻开自己的包,夏糖便默契地用自己空出来的手从她包里翻出两个人的身份证。   她们就像是一对分不开的夏天和糖果,需要依靠这样的接触来从对方身体中汲取养分,直到糖果在手心融化。   前台看到她们的动作,体贴地笑,   “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   裴慕西看着夏糖笑了笑,对前台说,“这是我和我女朋友第一次出来旅行。”   夏糖捏了捏她的手指,有些害羞,却也鼓起勇气说,   “我们想来看看海。”   “很多人都来这边看海。”前台表示理解,办理完登记,把身份证还给她们,笑着说,   “你们看起来很般配,祝旅行愉快。”   夏糖接过她们的身份证,弯着眼笑,“我感觉从现在就已经开始愉快了。”   裴慕西牵紧她的手,说,   “我也是。”   抵达房间的时候,尚未开门之前,裴慕西捏了捏夏糖的手指,手心的汗让她有些不适,   “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个好的时机。”   “试试就知道了。”   夏糖这么说着,虽然有些犹豫,却仍然还是反握了过来,将她手里的门卡拿走,打开了门,带着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   夏糖整个人被温暖昏黄的灯光笼罩住,站在迎面而来的落地窗面前,窗外是赤橙色的火烧云,以及被照耀着红的海平面。   她牵着裴慕西的手,目光湿润又纯粹,似是某种邀请。   有一瞬间,裴慕西感觉自己竟然开始喜欢咸湿的海。她关了房门,走过去,很想在咸湿的海风里与夏糖接吻。   实际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抛弃了所有想法,只剩下横冲直撞。   在溢进来的日落和海风下,她松开紧握住的行李箱,捧住了夏糖饱满的脸颊,就这样,肆无忌惮,在抵达南海市的第一天,与夏糖用这样的动作接触。   分开的那一瞬间,夏糖的眸子有些迷蒙,裴慕西发现自己满手都是汗,她喉头滚动,声音有些发颤,   “我……”   夏糖攥住了她的手腕,用一丝冰凉将她解救出来,垂下颤抖的眼睫,说,   “姐姐,我去洗澡。”   裴慕西松开她,声音像是从胸腔中发出来,也像是从剧烈跳动的心脏中发出来,   “嗯。”   她只说出了一个字。   夏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软软地亲了亲她的脸颊和耳朵,然后去了浴室。   裴慕西滞住的呼吸终于泻出,奇怪,她的呼吸实在太过粗重,像是从被火燃烧的嗓子眼里冒出来,带着腾腾的热气。   于是她只能不停地喝水。   将房间备好的矿泉水扭开瓶盖,却发现自己的手似乎没有力气,有些扭不开,她盯了瓶盖好一会,最终将瓶盖扭开,仰头将水喝了一大半,盖瓶盖的时候却发现瓶盖已经盖不上去。   坏掉了,这个瓶盖。   她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力气。   这件小事却让裴慕西莫名烦闷,当浴室里响起某种淅淅沥沥的水声时,这种烦闷的情绪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可光靠喝水,是不能让她马上获得充足的水分的。   她站起来,试图让自己凝视着窗外平静的海,可看了一会,她又觉得心烦意乱,最终只是将窗帘拉上。   房间陷入宁静,她发现自己拉窗帘的动作有些粗鲁。   抿着唇,又将剩下的水喝完。   她看了一眼被水雾蒙上的浴室门,叹了口气,拨打了酒店电话,点了几瓶水和一些甜食。   浴室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刚结束电话,夏糖带着热汽走出来,没有用酒店的浴巾,穿着自己带过来的睡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   她走到床边坐下,有些拘谨,偷看裴慕西,   “姐姐,你要去洗澡吗?”   裴慕西看到了从夏糖脸颊处掉落下来的水珠,从光洁泛粉的皮肤滑过,浸入衣领,她喉咙微动,移开视线,   “嗯,我刚刚点了一些吃的,等下可能会送上来,开门之前先问问是谁。”   她收拾衣物的动作有些慌乱。   夏糖没有注意到,只小声地说了一句“好”,目光却有些直白和局促地盯着她的背影。   这让裴慕西感觉她正在被夏糖纯粹的目光蚕食。   洗澡的时候,她抿着唇,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因为出汗过分不适的手指用肥皂和消毒液洗了好几遍。   出来之前。   她仔细查看自己,实际上,在这样的状况下,她突然感觉自己并不够完美,脖颈上的绣球花仿佛变成了某个破坏美感的标志。   但事已至此。   她无法做出改变,也不想在夏糖面前遮挡自己的缺陷,尽管她并不认为这是缺陷,只是这样的想法让她在浴室里待的时间有些长,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黑,房间的光越发显得温暖。   夏糖抱腿坐在床上,小小一只,头埋在膝盖中间,柔顺的发丝垂落在颈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慕西愣了几秒,轻轻走过去。   有几分迟疑。   她坐在床边,绵软的床垫陷下去,夏糖感知到了她的到来,抬眼看她,有些安静地抿了抿唇。   朝她张开了手。   裴慕西没有犹豫,抱住了她,用自己尚存着热度的怀抱,化解着夏糖此刻有些不安的情绪。   她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静候着夏糖开口。   夏糖也没有让她等多久,脸颊在她湿润的发上蹭了蹭,软轻的声线有些颤抖,“姐姐,你洗得太久了。”   “好像是有点。”裴慕西了然,只将她拥得更紧,用自己汹涌的情绪安抚着她,“我只是有些紧张,因为我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我没有经验。”   她坦诚相待,毫不避讳这件事。   “我也很紧张。”夏糖闷着在她肩上蹭了蹭,   “刚刚姐姐去洗澡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刚刚来的时候我还很兴奋。”   “这很正常,夏糖。”裴慕西拍了拍她的肩,感受着少女细腻的情绪,“我应该要比你更紧张,紧张得多。”   “刚刚你在洗澡的时候,我把房间里的水都喝完了。”   她用着轻松的语气。   夏糖好似放松了一些,语气却仍然像只难过的小狗,抬起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看她,微微抿着唇,   “怎么缓解这种紧张呢姐姐?”   “我不想让我们的第一次,变得这么笨拙,而且这看起来一点也不自然。”她说着,尽管耳朵通红,尽管几乎被羞涩吞没,“我不想让你回忆起来的时候发现,我表现这么不好。”   “不知道。”裴慕西回答得很坦诚,“也许酒精可以,也许一部充斥着情感的电影可以,或者一首缱绻的歌曲也可以……”   她说着,拂过夏糖柔顺的发,牵过她的手,   “但我不希望用这种方式来进行。”   “如果暂且我们两个都会因为这件事感到焦躁和不安,如果我们两个都暂且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就不用这么刻意,不需要为了做什么而做。”   “姐姐……”夏糖忍不住出声,轻软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撒娇。   裴慕西躺进被子里,揽住夏糖的腰,感受着心脏和灵魂贴近的距离,“没有人说你表现不好,说实话,不管你是怎么样的反应,我都只会觉得你可爱,笨拙可爱,临阵逃脱也可爱,有负担也可爱,担心这担心那的时候也可爱,所以不要担心……”   “也不要着急,千万不要设想所有的事情都是完美到没有任何失误的,就算是失误,也会是独特的记忆,而且我相信,我们想要实现的节奏,会在某一刻到来。”   余光之中,她看到了床边摆放的几个空水瓶,显然,在她洗澡的那一段时间,夏糖把她点过来的几瓶水也喝完了。   于是,裴慕西有些轻快地笑,不用多加克制,便将那些刻意的想法放下,她轻拍着夏糖的肩,再次重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出来旅行就好好享受,想做什么都可以,不想做什么,也都可以。”   “我相信到了某一个奇妙的瞬间,你我都会同时感觉到那个瞬间的到来,那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夏糖紧紧地回拥住她,在漫长却又似是超越时间的拥抱过后,在她身上蹭了蹭,嗓音里带着湿润却汹涌的情绪,   “姐姐,我好爱你。”   呼啸的海风和海浪声里,裴慕西阖了阖眼皮,声音很轻,却郑重其事,似是从心脏深处发出来的挚语,   “我想比你更爱你,宝贝。”   -   没有人说情侣出来旅行,就是为了某个特定的节点。   相比于带有某种刻意的目的,裴慕西希望她们能在这场旅行里,享受到最纯粹的快乐。   就像夏糖所希望的那样,一场完美的旅行。   说来也奇怪。   裴慕西和夏糖都从未去海边旅行过,纯粹的旅行,而不是随便看看,亦或者只是散散步。   所以,这次的海对她们来说也同样具有新鲜感。   她们进行了很多水上项目,摩托艇,坐游艇去海钓,香蕉船,拖拽伞……实际上,裴慕西从未这么享受过旅行。   她离开南广的这三年,也许也被称为旅行中的一种,可那时她沉闷,灰暗,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只为了在疯狂的心脏跳动中感受着自己的生命。   但这次旅行不一样。   和夏糖的拥抱,对视,以及亲吻,都会让她感知到从自己身上爆发的蓬勃生命力。   这是她经历过最为炎热的一个冬天。   咸湿、蓬勃、滚烫。   裴慕西感觉到自己用不完的精力,在某天傍晚,她和夏糖共同置入拥挤的海浪中,被咸湿的海水浸泡,然后再并排躺在细碎的沙子里。   皎白月光洒满这片海滩的某个角落,和沙砾揉杂在一起,浸染在两个相互羁绊的灵魂中。裴慕西喘着气,平复着自己浸染着海水的呼吸。   夏糖就躺在她旁边,白皙的脸颊被粼粼的水渍浸透,看向她的目光湿浸浸的,却又仿佛被头顶的月光缓慢映照。   她年轻的脸庞似乎在发光。   裴慕西侧眸,看着她湿浸浸的发,伸手替她整理,手指却有些颤抖,她想在这种人群熙攘的情况下,吻她。   夏糖无声地看着她,水润的眼始终停留在她脸上,将她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握住,轻轻揉捏,力道很微弱。   却很像某种信号。   裴慕西动了动手指,夏糖便往她这边挪了挪,抵住她的额头,好一会,热度并未消散,呼吸也尚未平复。   海风飘来,盈满月光的海浪翻涌,裹着甜津津的香。   夏糖抬起眼,感觉自己的紧张和局促在这一瞬间全被大海和月亮所覆没,于是她鼓起勇气直视着裴慕西,   “姐姐,时机好像到了。”   裴慕西没有说话,只是站起了身,牵着穿着泳衣的夏糖,从沙滩上起来,穿过海滩上熙攘的人群,路过和月光交缠着的海浪。   一路上,她们接触的部位,只有被海水浸湿的手心和手腕。   湿漉漉的海水从浸湿的发中淌下来,一颗一颗,从脸颊上滑落,再没入仿佛能够融入一切的沙砾。   有一瞬间,裴慕西觉得自己是被松散的沙砾组成的,只要夏糖在她旁边呼吸,那清甜的呼吸便会迅速席卷那些沙砾的每个角落,并且永不退却,和她灵魂的每一处间隙相融。   这让她感觉自己浑身发干,可她明明是湿的。   夏糖也是湿的,湿漉漉的手腕,湿漉漉的发,湿漉漉的眼,她们之前被泡在同一片海中,身上都还带着如出一辙的气味。   她们从海里出来,自然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都是湿的,柔滑感却从交缠着的手腕和手心中展现出来。   裴慕西抿着唇,被湿发挡住的表情有些严肃,夏糖只是跟着她,反牵住她的手,像颗融化了的小熊软糖,软腻地引领着她,往酒店房间走去。   经过漫长走廊的时候。   她们各自的表情被映在走廊尽头那面镜子表面,走廊只有她们两个,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得让几步就能穿过的走廊在此刻显得很漫长。   裴慕西直视着镜子里的夏糖,夏糖也直视着她,鼓起了充足的勇气,完全没有躲避她的眼神。   镜子表面有些亮,这让她们湿浸浸的发,看起来像是缠绕在一起的绳索。   终于。   她们走到了房门面前。   裴慕西牵着夏糖,或者是夏糖牵着裴慕西,快步拐到了她们的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秒,夏糖拍了拍裴慕西的手臂,甚至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腿,给她拍走那些在海滩上沾上来的沙砾,用澄澈的眼仰视着她,发出的声音有些干燥,   “姐姐,你身上好多沙,我给你拍拍……”   她发出某种请求式的语调。   裴慕西任由夏糖的动作,在夏糖站起来时,靠近她,环住她纤细的腰,也给她拍去身上的细碎沙砾。   冬日南海炎热的傍晚,窗帘外光线摇曳。   少女明媚恣意的脸庞也被沾上了湿漉的沙砾,蘸在濡湿的黑发边,目光明亮柔软,像是石英砂与丙烯颜料混合,描摹出具有肌理感的熠熠澄海。   裴慕西忍不住伸出手,触碰夏糖的下颌,用手指帮她擦去脸上的沙砾,略微下弯的眼尾,泛着红的耳后,流畅的下颌……   以及湿润的唇。   手指揉去粗糙的沙砾,却仍然停留在唇上。   留恋,摩挲,缓慢。   夏糖看着她,眸光轻微地颤抖,踉跄了几步,却被裴慕西扶住,她鼓起勇气,湿软的唇试探性地轻触手指。   裴慕西的呼吸滞住,鼻尖冒出了一层薄汗,心脏快得几近跳出来,急切地,热烈地,疯狂地,涌动。   她忍不住靠近。   呼吸缠绕,像是平白在空中擦出了火花。   直到还沾着海水的脸颊碰到被汗浸晕的鼻尖,咸湿的海水味混杂着少女呼吸间夹杂着的软甜香味。   被气味吸引,便开始无限拉近距离。   裴慕西松开手指,略微低头,亲夏糖的嘴角,贴在她的脸侧,发出湿润又干涩的声音,回答之前在海滩上没能来得及回答的问题,   “嗯,时机到了。” 第77章 第 77 秒   时机到了。   裴慕西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是相信时机会在某一个瞬间到来,却没想到,这个能被她们同时察觉到的瞬间。   会这么明显, 这么突兀。   像是从灵魂深处倾泻而来的雨,那朵被根植在她们生命力的绣球花, 被灌溉到了养分最充足的时刻,被甜蜜和热水流淌。   没有音乐, 没有电影,没有酒精。   背景声仅仅只是紧闭玻璃窗外的汹涌海浪声,不断砸落在地板上的淅沥水声, 还有无限接近的两颗赤忱心脏。   跳动逐渐开始同频。   夏糖软轻地喊着裴慕西“姐姐”, 喊了很多遍, 不自主的, 自主的, 无力的,被动的,亦或者是似水一样流淌着的。   仿佛每一声“姐姐”,都和她们心脏跳动的频率同频次, 也和灵魂开始同频。   裴慕西用唇触碰她, 眼神专注,像是在凝视着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品,最后几乎用不上任何力气, 交握的双手一起陷入棉花糖般的床垫。   “时机到了吗?”裴慕西轻拂夏糖湿润的发,和她的手十指相握, 再次向她确认。   在灯光的照耀下, 夏糖被衬托得眼神纯真, 却又拥有着这世界上不可阻挡的吸引力, 连脖颈上都透着粉。   脸颊蹭在手腕处的伤疤上,动作很轻,发出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我很喜欢,姐姐。”   裴慕西明白了夏糖的意思。   她控制着自己的力气,夏糖也回应着她,密密麻麻的,青涩却大胆的回应。夏糖感觉自己此时才像是一条真正回到水里的鱼,摆动着自己的鱼尾,从咸湿的海水里获取足以让她存活的氧气,艰难,断断续续,仓促。   直至水分枯竭,她拥住了自己唯一的养分,将自己扎根于这片海浪中,以获取新的动力。   恋语和誓言自然而然地从喉中滚动,渗透于灵魂间隙。   夜色渐浓,月光照耀着海浪,吸引着潮汐的涌动。海浪也给予月光最热烈的回应,用自己开阔的缝隙浸透着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裴慕西把扔在地毯上的衣物和消耗品收拾好,拥住了夏糖,紧紧地环抱住她,似是拥住了自己的全世界,亲她柔弱的肩,不带任何想法,只是纯粹的相触。   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呈现自己的爱意。   她并不认可这是情侣之间关系的重要转折点。   她只是觉得,她好爱夏糖。   夏糖被她拥着,睁开迷蒙的眼,看她一会,和她额头相抵,喊她,   “姐姐,我好爱你。”   她说出了她的想法——裴慕西并没有对此感到有多惊讶,似乎她们之间从来都是如此感同身受。   她蹭了蹭夏糖的额头,揉了揉她的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糖软软摇头,嗓音有些干,“就是有些想喝水。”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身后就一轻,某种从心底产生的慌乱让她无措地拽住裴慕西的手,不安地发出声音:   姐姐。   裴慕西注意到了她的不安,很快回来,重新拥住了她,并且将自己的手重新与她交握。   “嗯,我在。”   温热的水被递到干燥的唇边,夏糖感觉自己有些累,明明不想成为一个被照顾的病秧子,可还是只能就着裴慕西的动作喝水。   裴慕西看着她小口小口喝水的样子,感觉自己怀里抱着一只绵软小狗,心底有一处塌陷了下去,她忍不住揉了揉夏糖泛红的耳朵。   夏糖便发出撒娇式的哼声,扭头把水杯推开,在她这边蹭了蹭,滚了一圈,没什么力气地窝着,还顺带着搂住她的脖颈,不明显地撒着娇。   裴慕西把夏糖没喝完的水一口喝完,却还是有些渴,便从床边又拿了一瓶出来,因为之前教训的关系,她准备了很多水。   一口气将水喝完之后。   裴慕西抱着夏糖重新去洗澡,打开了开关,热气腾腾的水雾便重新冒了出来,热水流淌。   思绪开始飘远,恍惚间,夏糖感觉好似又回到了水里,浑身被温暖的水流滋养着,她忍不住轻阖眼皮,任由裴慕西替她清理,过了一会,她感觉自己被从水里捞起来,湿润的头发被吹干,蓬松柔软地披散。   期间,裴慕西一直没有离开她。   这让她安心地闭眼,恢复刚刚失去的力气。   再睁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被泡在了水里,背后靠着的地方很软。   她一侧眼。   便看到了裴慕西迎过来的视线,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她,眼睑下的那颗细小的痣散发着柔光,勾人得紧。   “醒了?”   裴慕西发出声音,低哑却性感,带着某种嗡鸣,似是她靠着的那一处发出来。   夏糖察觉到了这种引人注意的嗡鸣,红了脸,她努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可声线还是颤抖,   “这是在哪儿?”   裴慕西看她一会,有些无奈,“笨蛋。”   夏糖不解地眨眨眼。   裴慕西便搂住她,刮了刮她的鼻子,亲她蒙着水雾的眼,和她解释,“在房间里,我们在泡温泉。”   “自己做了那么攻略,订了那么多房间,都不记得还有另外一个温泉室了?”   夏糖往她怀里缩了缩,“那我们为什么之前几天都没泡过?”   “不知道。”裴慕西诚恳回答,却关心夏糖会不会头晕,于是便伸手给她揉了揉太阳穴,“有没有头晕?”   夏糖停住动作和表情,像是一个执行指令的小机器人,似乎正在感受着自己的头晕不晕,过了好一会,软乎乎地说,   “不晕。”   说着,她又摇头来证明自己不晕,可摇了几下头,脸就皱巴起来,“好像有点晕。”   “那就不要摇头。”裴慕西笑得胸口都在抖动,可还是在池边用小叉子叉了切好的水蜜桃块塞到她嘴里,   “吃点东西会好点。”   “再泡一会就去睡觉。”   夏糖被塞了一嘴水蜜桃,愣了几秒,下意识地咬开,绵密清甜的味道便在口腔中泛开涟漪,她嚼了几口吞下去,眼巴巴地望着裴慕西,   “还想吃。”   裴慕西从来不会拒绝夏糖的要求,她侧过头去,将池边的水蜜桃端在手上,一块一块地喂夏糖吃。   夏糖享受她的投喂,她也享受对夏糖的投喂。   夏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可爱,塞满整个口腔,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很多时候,裴慕西只能看着。   可现在,她可以享受夏糖的可爱,甚至可以在夏糖鼓起腮帮子嚼水蜜桃的时候,亲亲她鼓起来却香喷喷的脸,亲她被水蜜桃汁浸透的唇,裹走她口腔里清甜的汁水和果肉。   用这种方式,裴慕西感觉自己也爱上了甜蜜的水果。   夏糖对她抢食的动作有些不习惯,却也仍然是仰头生涩地回应着她,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甜美和养分全都奉献给她。   这是她们第一次以这种方式。   比之前都要甜蜜,要热烈,也要生涩。   裴慕西搂住夏糖,她不愿意她刚刚亲手吹干的发,又重新掉落在水中,于是她只能节制自己抢食的行为,将最后一点甜蜜让步给夏糖。   她愿意让着夏糖,什么都愿意。   一盘水蜜桃在热气弥漫中消失得干干净净,裴慕西把夏糖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净,裹到了床上,夏糖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眼睛似是蒙着一层水雾。   僵直的人,却在裴慕西柔柔密密的拥抱下,化成了一团甜津津的糖水,甚至还夹杂着水蜜桃的甜润香气。   夜色落幕,月光弥漫。   裴慕西亲了亲夏糖困倦却明亮的眼,她很喜欢夏糖的眼睛,这里面总是流淌着明亮的,生动的,蓬勃的情绪。   她以触碰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喜欢。   夏糖以拥抱的动作来回应她的喜欢,尽管看起来已经很疲倦,可仍然还是敞开自己的怀抱来拥抱她。   最后,夏糖看起来实在是睁不开眼了,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好一会,软乎乎地说,   “我困了,睡觉。”   裴慕西摸摸她的头,揉揉她红透的耳垂,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怎么不喊我?”   夏糖抬了一只眼,声音听起来弱得有些可怜,   “姐姐,我想睡了。”   裴慕西心软,可她仍然有着自己想要的,于是她揉了揉夏糖,将她抵在自己的怀里,提出请求,   “你要喊我的名字,宝贝。”   夏糖显然没见过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明白为什么她突然会有这样的要求,可还是不打算答应她。   尽管裴慕西没打算让夏糖睡觉,但夏糖的困意显然战胜了这世界上的所有事物,包括裴慕西的想要。   裴慕西盯着她,替她理了理耳边的发丝,听着她绵密放松的呼吸,决心放过她,便只在她的呼吸中碰了碰她的鼻尖,   “我好爱你啊,我的宝贝。”   她最近总是习惯说这句话,不管是在夏糖睡着的时候,还是醒着的时候,总是将这句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很奇怪。   她以前总不太理解将“我爱你”挂在嘴边的人,因为这让人显得轻浮,可她总是忍不住,就算言语只是最肤浅的一种爱。   她也愿意将这种爱,无休无止地奉献给夏糖。   怀里的夏糖颤了颤眼睫,缓慢地睁开冒着水雾的眼,绵软地朝她笑,用困倦却仍然甜蜜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   “我亲爱的裴慕西,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   裴慕西拥紧夏糖,拍拍她的肩,夏糖便留恋地看她一眼,摸了摸她的耳朵,才轻轻阖上眼皮,彻底睡过去。   海浪声交替,月光和日光重叠,裴慕西大概知道了自己总是喜欢说这句话的原因:   像潮汐回应月亮,夏糖对她的回应永远赤忱。   -   旅行的最后一天,她们没有再进行任何项目,只是手牵着手隐在海滩边的人群中,如同之前在南广市度过的每一天,她们在人群里散步,变成了最为普通的一对情侣。   当然,也仅限于傍晚。   白天她们一直在休息,如同很多初次体验的人一样,浑身胀痛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于是裴慕西果断抛弃了夏糖制定的所有旅行计划,和她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   什么也不做,只聊天,相贴,拥抱。   光是这样,就很快乐。   有一瞬间,裴慕西开始冒出想法,她希望和夏糖永远不分离,很快,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什么时候她开始变成了会用“永远”这个词语的人。   可这句话里的主语是夏糖的话。   她又觉得这句话再贴切不过,只短暂地分开,永远不分离。她任由自己沉浸在这场稚气而灿烂的爱情里。   走到某片人少的海滩,裴慕西脱下自己的衬衫,随意地敞开,置在沙砾上,然后牵着夏糖并排坐下,看慢慢在海平线坠落下去的太阳。   画面有着某种即视感。   夏糖把头靠在裴慕西纤弱的肩上,试图用自己的脑袋遮住裴慕西暴露出来的皮肤,没了衬衫,裴慕西仅仅穿着咖色背心,瘦弱的肩胛骨被肩带勒着,微微凸起。   她看着背心上的褶皱,想把所有飘过来的目光全都挥剑斩断,可她知道不能这么做,便只能瘪了瘪嘴,幼稚地用自己遮挡视线。   裴慕西笑得发抖,可任由她的动作,没移开。   “不准笑。”夏糖开始闹脾气。   裴慕西便不笑,只静静地看她,抱她,用额头抵住她的脸颊,嗓音好似飘浮在海平面的日光,   “好,不笑。”   夏糖皱了皱脸,却也知道自己是在吃干醋,毕竟在海边,裴慕西的穿着还算保守,那些目光也可能并没有落在裴慕西身上。   她将头在裴慕西肩上滚了一圈,耍赖皮地说,   “姐姐是我一个人的。”   裴慕西笑出声,揉了揉她的头,说,   “当然是你一个人的,笨不笨。”   夏糖哼唧一声,埋着的头冒出来,年轻的脸庞好似被金光粼粼的海平面照耀着,“姐姐,我们要回去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似乎每个人在旅途结束之前都会感到不舍。   裴慕西伸出手指理了理她被海风吹乱的发,嗓音里也溢出几分不舍,“下次再来。”   “不。”夏糖弯眼笑,“下次我们要去其他地方,去很多地方,春天去有雪的地方,夏天去有风的地方,秋天去有花的地方,冬天去有海的地方。”   她的语气稚气又天真,像每个陷入热恋的人一般立下誓言,专属于两个人之间的誓言。   颠来倒去的誓言。裴慕西想,并给出回应,“好,我们要一起去很多很多很多地方。”   她也用着这样重复的词语,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夏糖看到了她的决心,朝她软轻地笑,捏她的手指。   裴慕西牵住她的手,看着被金光浸润的海平面,有个卷发女生抱着一条白绒绒的小狗路过她们,小狗的毛被海风吹得扬起,眼睛都被吹得有些睁不开。   裴慕西正巧和小狗对上眼。   便忍不住笑了一下,小狗不理她,继续被主人抱着,艰难地往前走,毛发在风中摇摇晃晃。   她多看了几眼。   夏糖有些不高兴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和裴慕西一起身处陌生的场所,让她忍不住连这样的注意力都要争夺,问裴慕西,   “姐姐什么时候喜欢小狗了?”   裴慕西望着她,故意说,“我一直就很喜欢小狗。”   夏糖抿唇,似乎正在思考些什么,过了几秒,松开她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慕西愣住,站起身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看到夏糖往小狗主人那边走去,喊住了那个卷发女生,嘴角带着笑,从自己衣兜里掏出糖果送给对方,交谈几句后,卷发女生让夏糖抱了抱小狗。   她看起来没有不开心,也很有礼貌。   裴慕西顿住步子,在原地凝视着她,突然觉得她们简直是交谈甚欢,于是便连卷发女生怀里抱着的小狗都不能再吸引她半分的注意力。   很多时候,她都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夏糖,注视着夏糖的成长,直至发现自己心底蔓延开来的藤蔓。   她并没有上前去阻挡夏糖和别人的交谈,只是看着夏糖脸上轻快的笑,便也开始笑   。   脚边的沙砾被扬起的时候,夏糖回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微微扬起下巴,   “我其实也有点喜欢小狗,但我的养狗知识好像有点匮乏,所以我不知道这条小狗到底是什么品种,但是我问到了,这条小狗的品种是马尔济斯。”   “嗯?”裴慕西有些疑惑,便只发出一个字。   “姐姐看起来很喜欢这条小狗。”夏糖朝她笑,笑完了又看着金光粼粼的海平面笑,咸湿的海风绕起她的发丝,让她看起来像是日落下自由自在的云,   “那我就大发慈悲,让姐姐养一条可爱小狗吧。”   裴慕西了然,低头笑,在夕阳变红之时,海风将她们的发吹乱,她侧头亲住夏糖的唇,在她耳边说,   “其实我知道这条小狗是马尔济斯。”   夏糖瞪大眼,想说的话却在下一秒却被轻柔的动作所吞没,她推了推裴慕西,裴慕西顺着她的动作被推开,在海滩边恣意地笑,   “现在可以回答之前的问题了。”   “什么问题?”夏糖舔了舔唇,上面还停留着裴慕西刚吃过的水果味道,是菠萝,微酸,但仍然感觉甜蜜。   裴慕西望着她,牵紧她,带着她在海风中走了几步,回头望她,年轻又张扬地笑,   “是会上瘾的。”   海滩边的夜晚是炎热的,充斥着荷尔蒙和酒精的气味,偶尔夹杂着海风味道,顺着熙攘的人群在海洋上飘荡。   海边有乐队在演出,唱着一首喧闹的歌。   夏糖牵着裴慕西,和她一起隐入这场喧闹的演出之中,并排摇晃,在嘈杂的人群中紧紧相拥。   裴慕西似乎不再害怕这样的喧闹,反而享受这场演出,在夏糖被乐队主唱选中进行互动之后,她一直在笑,弯着眼笑。   夏糖并不怯场,她时常在裴慕西面前表现出稚气的天真,但只要在面对其他人或者是演出时,她那些天真就会被明媚恣意的大胆所替代。   就算只是穿着T恤短裤站在舞台上。   就算只是绑着凌乱的丸子头。   她也照样闪闪发光。   音乐响起的时候,裴慕西和夏糖的视线终于又在这场演出中相遇,有很多生动的,张扬的,欢快的情绪在她们之中流淌。   夏糖唱着一首很熟悉的歌,裴慕西忍不住伸出手,和周围所有人一起,顺着节奏打着节拍。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夏糖,和周遭所有人一样。   可夏糖只会在人群里找她,任由喧闹华丽的灯光在自己脸上流动,也不愿闭眼,只和她对视着。   隔着人群。   像是在海风里生根发芽的某种植物,找到飘摇的藤蔓,有了落点,便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支点。   人群在海浪中蹦跳,合唱,吼叫。   唱完最后一句,在吵闹的音乐声中,夏糖从舞台上一跃而下,擦过熙攘的人群,费力地从拥挤的人潮中径直地向她走来。   裴慕西目不转睛地盯着夏糖,也竭力地往夏糖那边走去,在躁动的鼓点中,她的心跳声竟然还突兀地像是响彻在耳边。   夏糖也一如既往地直视着她,在人群里勇敢地直视。   直到。   台上的乐队重新开始一首新的歌。   她们终于在人群中相遇。   那一瞬间,夏糖弯眼笑了一下,伸出手来,下一秒有力地攥住裴慕西的手腕,牵着她从嘈杂的音乐声和人群中开始逃亡。   蓬勃的逃亡,张扬的发丝在海风中流动。   空气倏地开始晃动,细微颗粒在光束中发出某种振动的频率,带动着脉搏跳动,似乎被某种强大的生命力灌溉。   裴慕西恍惚着,只跟着夏糖奔跑的脚步,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牵引着的云,在风里流动,终于找到了生命的落点。   路过很多地方,烧烤小店,小孩在沙滩上砌好的城堡,戴着草帽卖冷饮的年轻人,穿着连衣裙和吊带的抒情歌手弹着吉他唱歌,被挥洒在沙砾里的气泡水快速渗透这片海滩……   裴慕西什么也没有想,只感受着自己流动极具有存在感的呼吸,以及让自己的生命被夏糖紧握着。   去往哪个世界都可以,只要同夏糖一起。   她愿意奔赴任何宇宙。   从尘嚣纷扰的世界逃亡,某个热闹的沙滩咖啡小店在放歌,清澈的男声在唱:   能不能和你竭尽全力奔跑,向着海平线。(标注1)   裴慕西忍不住看向夏糖,夏糖便弯着眼睛与她对视,在听到歌词的那一瞬间,看着对方笑,便就感觉到了快乐。   于是真的开始竭尽全力。   笑着,恣意地相拥,顺着海平线奔跑。   裴慕西被夏糖牵着,穿过拥挤的人群,逃到某个静寂的海滩,在飘远的欢呼和音乐声,以及翻滚的海浪声中拥抱。   仿佛到了世界终点和故事结尾。   她找到了某种绝无仅有的幸福感。   旅行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们用完了带过来的所有消耗品,喝完了房间里所有可以喝的水,相拥并排躺在这场奇妙又梦幻的旅行中。   夏糖最近很累,可还是坚持要在睡前给裴慕西唱首歌,裴慕西认真而珍惜地堵住她的唇,不让她在这样困倦的状态下唱歌。   可带着旋律的呜咽声还是从喉咙里跑出来。   裴慕西笑,觉得她实在是过分可爱,亲她的鼻尖,刮了刮她的鼻子,“怎么会有人亲亲的时候还在唱歌?”   夏糖却还是坚持给她唱完了一整首《一对对》,尽管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没跑调。   在这个被静谧月光和汹涌海浪充盈着的冬日夜晚,裴慕西享受着夏糖对她的宠爱,听完了一整首带着绵软困意的《一对对》,在夏糖沉沉睡去之后,她拂过夏糖散落在枕上的发,忍不住亲了亲夏糖的睫毛。   南悦斯离开之后。   这是裴慕西第一次因为兴奋和热烈而无法入睡。   漫长不灭的夜晚,裴慕西拥紧睡熟的夏糖,还没离开这里,心里已经开始怀念南海市的某一处海滩:   她和夏糖来过,并在此处不要命地奔跑。   2023年2月份的第一天,零点十一分,裴慕西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   是夏糖的照片。   夏糖在海滩上抱着小狗的照片,动作很亲昵,她穿着宽松的T恤,丸子头被吹得有些散乱,看起来漂亮又无害,和小狗的表情如出一辙。   裴慕西忍不住为这条动态加上了两句话:   她说,允许我养一条可爱小狗。   我想,我会很爱我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标注1:歌词来自夏日入侵企画《想去海边》 第78章 第 78 秒   旅行的当下是快乐的, 但旅行的结束是疲惫的。   特别是在回到南广市之后,在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裴慕西迎来了很多来自微信上的质问, 也迎来了自己无休无止的工作。   周湛在评论区留了一个“啧”,打了一通电话八卦裴慕西和夏糖的旅行, 裴慕西那会刚送完夏糖去学校,在回去的路上轻盈地散步, 如果不是因为人多,她恐怕会在这段短短的路上跳起踢踏舞来。   可最终,应对周湛的调侃, 她只是随心所欲地笑, 笑到周湛在电话里“啧”了个不停, 最后忍不住感慨,   “你听上去就像是个春心荡漾的女人。”   裴慕西并没有否认, 只说,“旅行是个好东西。”   周湛笑她,“我看是夏糖有什么魔力吧。”   “应该是。”裴慕西竟然觉得周湛的用词并不过度,“她应该是有什么魔法才对。”   周湛被她酸掉牙, 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裴慕西不恼, 好心情地把手机收起来,却又在“嗡嗡”的振动频率中,将手机快速掏出来解锁。   结果发现是周湛的微信, 她眉心微蹙,却还是点了开来。   一张截图, 今天热搜23位。   词条是:#研究发现热恋中的人会变傻#   裴慕西听懂了周湛的内涵, 并不打算理会, 只是将自己在某个热烈夜晚写下的新大纲甩给了周湛。   灵感这个东西很奇怪, 来得也很巧妙,会在人情绪特别浓烈的时候来得措手不及,也许当时她正在享受甜蜜的水蜜桃和海浪,又或许当时她正在与夏糖接吻。   灵感就此发酵,在脑海里叫嚣。   在回来的飞机上,她就写下了新漫画的大纲,承袭以前的漫画风格,没有完全颠倒,却又融入了一点新元素。   显然,周湛一打开她发过去的文件就看到了她的新元素,大概是有些显眼,显眼到周湛马上发了三个问号过来,最后归结于一句:   【你这到底是老铁树开花,还是新孔雀开屏啊?】   裴慕西只说:   【爱情线是个好东西】   这完全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周湛却已经逐渐开始习惯,只恶狠狠地点了几个表情包,然后又马上甩了一个新文件过来,文件命名是《祝愿》。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正思考着。   周湛又说:【作者已经同意了,你要是想看就看看,不想看……】   【那就让它在聊天记录里待着,直到过期】   裴慕西没有急着点开,也没有急着回应周湛,只说:   【等有空的时候,我想看就看】   周湛没再说些什么。   裴慕西打开了日历,夏糖在八月份出国,她们还有整整六个月,半年的时间,期间,她们会一起度过夏糖的二十岁生日。   夏糖在6月24日生日,裴慕西已经开始倒数。   裴慕西回忆起自己的二十岁生日,似乎没什么特殊的,裴斯云照例在医院没回来;南悦斯那时正被外派为战地记者,提前给她买好了生日礼物——一瓶香水;夏糖那时送了她一个地球仪,后来裴慕西去了这个地球仪上指向的很多地方……   思绪散漫地飘远,她突然想到虞沁酒说她在二十岁生日那年许了两个生日愿望,于是决心为夏糖实现三个生日愿望。   还有时间考虑。   裴慕西暂时把这件事划在自己的日程表中,并且用五个月亮圈起来,代表这是2023日程中最为重要的一件。   整理日程时,她看到被画上三个月亮的一件事:   带夏糖回家吃饭。   裴斯云再三叮嘱过她,让她不得不为这件事画上了三个月亮,正思考着什么时间合适,裴斯云也凑巧打了电话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   “你要养狗?”   裴慕西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不养。”   “哦。”裴斯云答得冷漠,仿若她从来没好奇过这件事,只又提起,“什么时候带夏糖回来吃饭?”   “今天?”裴慕西有些不确定,“但是要等我问问夏糖。”   “我今天有空。”裴斯云今年的工作似乎并没有前几年排得满,“确定好了就打电话给我,我好准备一下。”   “好。”裴慕西应得利落,本以为这通电话也会像之前一样很快结束,这是裴斯云的沟通习惯,有事说事,说完了就干脆利落地挂断。   可这次,裴斯云似乎有些迟疑,没有急着挂电话。   裴慕西以为她还有事,静静等着。   结果在长达十几秒的时间里,裴斯云既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马上挂断电话。   这让裴慕西怀疑她是否是忘记了这通电话还在通话中,所以她体贴地询问,“还有什么事吗?”   “……”裴斯云在那边沉默许久,开了口,“夏糖什么时候出国?”   裴慕西觉得有些奇怪,裴斯云不像是会关心这种事的人,可她还是回答,“八月份,还没定具体日期。”   “……嗯,知道了。”   裴斯云挂断了电话。   裴慕西却还是在忍不住思考裴斯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纵然裴斯云不像是会在乎夏糖出国与否的事情,但裴斯云经常在说话时没有表情,这让她担心在和裴斯云吃饭时,裴斯云的问话会给夏糖带来压力。   她忍不住在微信上嘱咐裴斯云:   【不要给她压力】   裴斯云回了一个句号给她,这是裴斯云的习惯,表示“收到”。   裴慕西才稍稍放下心,在从学校接到夏糖一起回裴斯云那边的时候,她又提前给夏糖打预防针,   “我妈她,说什么都没什么表情。所以她等会问你什么,你都不要觉得她在质问你,她就是随便问一问。”   夏糖还有些紧张,她在开车,所以她竭尽全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可她还是思考着今天的晚饭,尽管她和裴斯云的交流并不少,在春节期间也去给裴斯云拜过年,但裴斯云的这次邀请似乎有些正式,这让她不得不也开始猜测裴斯云到底要给她说些什么。   但面对裴慕西的安慰,她还是抿唇点了点头,乖巧应着,“好,我知道的,裴阿姨只是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和我们交流,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裴慕西对夏糖对裴斯云过高的评价感到惊讶,“你好像比我还要了解我妈?”   “没有。”夏糖软乎乎地否认,一路上一直像个称职的司机,没往副驾驶上的裴慕西看过一眼,“之前姐姐不在南广的时候……”   “你和我妈相依为命?”裴慕西忍不住逗她,她希望用着这样轻松的玩笑话,让夏糖等下不会感觉有压力。   夏糖瘪了瘪唇,趁着红灯,停稳车,才往她这边看一眼,轻软地反驳她,   “不是相依为命。”   “是裴阿姨很关心我。”   “怎么关心的?”裴慕西有些好奇,“我之前只听说你很关心她,没听说过她也很关心你。”   红灯结束,夏糖左看右看,安稳起了步,才有些费劲地回答裴慕西的问题,“她经常会过来检查我家的药品箱,有时候我从家要回学校,她也会开车送我,跟着我妈学做菜的时候也会考虑我的口味,对了,还有一次,我还看到她来看我的演出,虽然她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好,之后也再没来过……”   说着,夏糖又抿唇,强调,   “裴阿姨是个很好的人。”   裴慕西愣住,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裴斯云做的这些事,前面的还好理解,可一向连看春晚都嫌吵的裴斯云,竟然去看过夏糖的乐队演出,这件事足够让裴慕西惊讶到怀疑夏糖是不是记错了。   可夏糖的表情看起来很真实。   “好吧。”裴慕西只能改变自己对裴斯云的看法,又盯了面色紧张的夏糖一会,   “你好好开车,我不和你搭话了。”   夏糖开车时总是有些过于严肃,裴慕西偶尔会觉得,她在副驾驶和夏糖搭话,仿佛就像是个什么罪过,堪比阻挡小鸟筑巢的大罪过。   直至把车安安稳稳地停在院子门口,夏糖绷紧得像是木棍的身体才恢复成少女的纤细。   裴慕西牵住她有些发凉的手,在按门铃之前抱了抱她仍然有些僵硬的肩,“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   夏糖在她肩上呼出一口气,紧张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感觉裴阿姨要和我说些什么很了不起的话。”   “如果你感到有压力……”裴慕西抱住她,“那我们就不吃这顿饭了。”   “不。”夏糖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把裴慕西推开,果断地按下了门铃,坚定地说,   “不能逃避,我又不是十七岁的小孩子了。”   裴慕西捏了捏她的手指,轻柔地回应着她的玩笑,“好,我们不逃避,其实她可能也不会说什么,她甚至可能只是想请你吃一顿饭,她从来都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拐弯抹角的。”   话音刚来,门就被打开,裴斯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就露了出来,可令她们惊讶的是,平日里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长廊上走路带风的裴斯云,此刻正系着围裙拿着菜刀,和她们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在杀鱼。”   “杀什么鱼?”裴慕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裴斯云竟然没有用“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看她,而是看了一眼夏糖,在夏糖慌乱地喊了一句裴阿姨之后点了点头,耐心地和她们解释,   “鲈鱼,听夏糖妈妈说她爱吃清蒸鱼。”   夏糖有些受宠若惊,“阿姨,其实没有必要为了我专门——”   “有必要。”裴斯云打断了她的话,提着菜刀脚步匆匆,“这是我第一次学这道菜,你正好给我试试。”   她走路的时候仍然带着风。   让夏糖的话没能说完,也没能追上去,于是夏糖只好朝裴慕西瘪了瘪嘴,“姐姐都不能吃鱼。”   “没关系。”裴慕西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还因为裴斯云鲜少的扮相而感到有趣,“肯定还有我能吃的。”   她这么说着,也是这么以为的,可真正走进去看到裴斯云在案板上将活蹦乱跳的鱼一刀毙命时,她环视所有备好的菜,发现自己能吃的菜只有蔬菜和清炖鸡,其他的全是鱼虾类。   换句话说,是沈梦丹会为夏糖准备的菜单。   但沈梦丹今天不在,正巧去了夏糖外婆家。   “这顿饭是我做给夏糖吃的,反正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吃。”裴斯云这么解释。   裴慕西提出帮忙,裴斯云却斜睨她一眼,“厨房装不下,你进来了我都转不动,还是老老实实坐在外面吧。”   夏糖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说“谢谢”。   裴慕西依然没有弄清楚裴斯云的目的,只对着客厅里坐着嗑瓜子的中年妇人礼貌性地笑了一下,“这位阿姨是?”   “我的同事。”裴斯云介绍得很简洁,“刚好过来拿东西,我就留着她吃饭。”   中年妇人很热情,“我姓王,你们叫我王阿姨就是。”   裴慕西和夏糖朝她笑着问了声好,她便从沙发上坐起来,笑盈盈地朝在厨房里的裴斯云问道,   “裴主任,小点的这个是你女儿吧?”   夏糖有些慌乱地否认,“不是的,王阿姨,我是……”   说着,她有些犹豫地看向裴慕西,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在裴斯云的同事面前介绍自己的身份,即使裴斯云是个较为开明的长辈,并不会反对她们的事情,也对她很友好,可她有些担心,也许裴斯云并不愿意在同事面前展露她们的关系。   裴慕西看出了夏糖的犹豫,当着王阿姨的面牵住夏糖的手,“我是裴慕西,这是……”   “小点的这个是我女儿的女朋友。”裴斯云从厨房里走出来,抢过了她的话,淡然地盯了王丽芸一眼,然后拿了一瓶醋又进了厨房。   王丽芸愣怔几秒,良久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   “哦哦,原来是这样。”   “嗯,她是我女朋友,夏糖。”裴慕西礼貌地笑。   夏糖无端地感觉到了温暖,裴斯云和裴慕西如出一辙的态度让她感到鼻尖发酸,实际上,她也知道面对面坐着的王阿姨对她们的事情有些震惊,一直在打量着她们,眼光有些异样。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性别,还是因为她的年龄。   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这样的目光在裴慕西起身倒水之后达到了顶峰,她却只能硬着头皮接受,礼貌而周到地接受。   她不能让裴斯云的客人感到不快。   王丽芸打量了她许久,终于问,“小姑娘你是叫夏糖是吗?”   “是的阿姨。”夏糖有些拘谨。   王丽芸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你今年多大了?”   夏糖抿唇,“六月份就到二十岁了。”   “那就是才十九岁。”王丽芸了然,“是不是还在读大学?”   “对的。”夏糖回答,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读大二。”   “在哪个大学?”王丽芸又问。   “南广大学音乐系。”夏糖多答了几个字。   王丽芸一拍腿,“我就说这么眼熟,肯定是之前见过你,我也有一个侄女和你同系同年,只不过她下半年就出国了,要去那个什么英国留学,学校的交换生项目,没有几个名额,她偏偏就拿到了你说……”   夏糖努力地听着王丽芸的话,实际上,她在面对陌生的长辈时,总是有些局促,于是她只能听着,把自己缩起来。   直到裴慕西回来,把水杯递给她,朝王丽芸笑了笑,   “那很巧,我女朋友下半年也出国,去加州,对了,她是她们专业第一,没有水分的那种。”   王丽芸的话哽在喉咙里,只喝了口水干巴巴地笑了笑,“是吗,那很好啊,出国多看看也挺好的。”   “不过出国这事还是挺影响感情的吧。”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目光有些犹豫,却还是说了出来,“就是我有个侄子吧,他和他女朋友感情那好得很,出国之前啊那是到哪里到黏在一块,恨不得当连体婴儿,他妈当时就不看好他女朋友,觉得这小女朋友不简单……”   “果不其然,他女朋友一出国,马上就和他提分手了,听说后来找了个外国男朋友,还生了个混血儿。”   王丽芸乐呵呵地说着,不仔细听还听不出她的暗示。   裴慕西敛了嘴角的笑意。   她看了看夏糖,捏了捏她的手指。   夏糖抿着唇,嘴角带着勉强的笑,朝裴慕西摇了摇头,没说话。   裴慕西不愿意让夏糖在这里听到这些话,打算和裴斯云说下次再来吃饭,正站起身,裴斯云快步流星地从厨房走出来,拿着锅铲对着王丽芸,   “你今天还吃不吃饭?”   王丽芸有些懵,“不是你让我留下来吃饭的吗?”   “那就吃饭,别多嘴。”裴斯云的话干净利落,“她们愿意出国就出国,愿意谈恋爱就谈恋爱,愿意分手就分手,哪怕是夏糖哪天真的生了个混血儿我也只会质问我女儿为什么要让夏糖生,哪怕她们上天入地也不关我的事,更不关你的事,别在这给我多嘴。”   她说这话时依然没什么表情,可话语却条理清晰,最后甚至在王丽芸涨红着脸的时候把她送了出去,留下一句,   “以后别上我家来找我。”   等从院子里拐回来看到愣在原地的裴慕西和夏糖时,语气仍然平静,“马上就吃饭了。”   “裴阿姨……”夏糖眼睛通红地喊住她。   裴慕西一贯不觉得自己是个有礼貌的人,可这会也有些犹豫,“这不会影响你在医院的工作吗?”   裴斯云却淡然,   “医院和我吵架的人不少,我还不是坐稳了这个位置,谁能因为这种事辞退我不成?再说了,我也不是会因为别人的碎嘴就影响心情的人,更不会和别人吵架就在医院闹翻天。”   “小孩子少操心大人的事。”   到这里,裴斯云的态度已经明确,裴慕西没有再担心她给夏糖压力,只松了口气,最终还是挤进了厨房帮忙。   但进去之后她又只能干站着,她对很多待处理的食材都过敏,于是最后当客人的夏糖,眼眶还泛着红,却还是撸起袖子进了厨房。   裴斯云当然不想让夏糖进厨房,又硬是把红着眼睛的夏糖推了出来,把她和裴慕希一起打包推到了客厅沙发上,自己在厨房完成了这一顿了不起的晚饭。   开始吃饭之前,裴斯云严肃地说,   “互相夹菜的行为很不卫生,所以你们看着吃就是了,别客气。”   饭后,裴斯云慢条斯理地坐在沙发上,让裴慕西去洗碗,甚至在她洗完碗还没来得及把手擦干的时候,就毫不客气地说,   “你们该回去了,不要留在我这里过夜,也不要耽误我晚上的安排。”   裴慕西觉得自己和夏糖就是来赶了顿马不停蹄的饭,并且裴斯云什么话都没和夏糖说,仿佛把夏糖喊过来只是为了做顿饭给她吃。   这和裴慕西预想的不一样,她松了口气,之前她还怀疑裴斯云是否要说一些老套的话。   在离开之前,裴斯云终于喊住夏糖,和感到奇怪的裴慕西对视一眼,然后轻叹口气,从兜里拿了一个红包,塞给夏糖,   “留着买点好吃的,钱不多。”   夏糖愣了几秒,有些局促,她摆着手说不要。   裴慕西上前一步,却被裴斯云的眼神拦住。   裴斯云硬撑着把红包塞进夏糖怀里,提起嘴角笑,像个和和气气的长辈,“放心,这不是给我女儿的女朋友的红包,只是给邻居晚辈的红包。”   夏糖今天已经被裴斯云的话语触动了许多次,她很明白裴斯云是不想给她压力,这让她眼眶再一次泛红,为裴斯云向她敞开的怀抱和友好,也为裴斯云在这顿饭里从未提起过的要求,或者是一些严肃的话。   她一直以为,裴斯云喊她过来吃饭,是为了叮嘱她一些事情,或者是打算聊聊她和裴慕西的未来。   但裴斯云没有。   裴斯云只是在别人挖苦她的时候护着她,也在她紧张的时候安抚她,正如她说的,裴斯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此时此刻。   裴斯云也觉察到了她的情绪,叹了口气,看了看抿着唇的裴慕西,再看向夏糖的时候眼神露出几分心疼,   “我上次听到你妈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向她要过生活费了,我知道你很了不起,也知道你是个很有本事的小孩,能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养活自己,也能做很多自己喜欢做的热爱做的事情,甚至还能这么坚定地喜欢我们西西。”   “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小孩。”她再一次重复,然后又看着夏糖,有些犹豫地说,   “我们医院有个刚实习的护士,前些天她家长来医院闹,撒泼打滚,硬是要把她从医院带走,我赶过去听了一句,才知道是因为她也喜欢女孩,喜欢的还是我们同科室的一个医生,但是她妈妈不同意,还逼她们分开,她哭着说不想分开,但是她妈就直接伸手,让她把卡和钱都还回去,还说让她别做这份工作。我才突然想起,她没有经济独立,甚至连工作都是家长帮忙找的,所以她没有和家长谈判的基本条件。”   “我今天给你红包,并不是因为你喜欢西西,也不是因为西西喜欢你,不是说接了红包我就会认定你和西西不会分开,更不是为了给你那些莫须有的压力,只是因为想到你这么大点小孩就开始努力让自己经济独立,我大概猜了猜你的想法吧,虽然不一定是我以为的那样,但还是有点心疼。”   她说着,眼底竟然也闪烁着泪花,可很快又掩饰性地抹去,把红包塞给了夏糖,笑着摸摸夏糖的头,   “阿姨只是想给你一点零花钱用。”   作者有话说:   家人也都很好呜呜呜 第79章 第 79 秒   如果有人让裴慕西用三个形容词来形容裴斯云, 裴慕西第一时间会想到的是:   医生、工作狂、古怪。   可当裴斯云说出这些话之后,裴慕西又觉得这三个词语都不足以代表裴斯云的形象,她很难再去用这样不带感情的词语来形容裴斯云。   她问自己, 为什么没能在沈梦丹说夏糖没有要过生活费时,想到裴斯云想到的这个层面。   因为沈梦丹当时说得很轻松, 因为夏糖在她面前时总是像个成熟的小大人,从未表露过自己的辛苦和不易, 她便从未考虑过,夏糖要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完成这件事情,是有些艰难的。   回去的路上, 裴慕西有些欲言又止, 可夏糖开车的时候实在是太过专注, 她不敢用自己内心的疑惑来打扰对方。   更何况, 她也并不想让自己的询问听起来不尊重夏糖, 连裴斯云在听说这件事之后都只是借一顿晚饭的机会给了一个适中的红包给夏糖,她也更加不能直接以一个大人的口吻去询问夏糖的钱够不够用。   她们是平等的,一直都是。   于是,在把车在院子里停稳之后, 夏糖终于将眼神望向她, 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和她解释,   “姐姐,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说着,弯眼笑了一下, 捏了捏裴慕西的手指, “但是不用担心, 因为我现在的钱够够的, 完全可以养活我自己。”   裴慕西帮她理了理耳边垂落的发,没说话。   “真的呀。”夏糖仰头配合着她的动作,笑得诚挚,像一条小狗在被舒适地顺着毛,“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就去当了家教,虽然钱不多,但那时候我考上了南广大学,外公外婆还有很多亲戚都给了红包给我,我就留着了,而且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的压岁钱就存着没用过了。”   “再加上因为专业成绩好所以有很多奖学金,有时候我也会去做做演出的兼职,组建乐队之后,刚开始演出没有钱,但是从今年开始,一场演出就能挣不少钱了……”   她认真地解释一大堆,又开着玩笑,努力将氛围重新变得轻松起来,“而且我有时候钱不够用了,就去我小姨妈的直播间去给她刷礼物,她知道我的ID,每次去刷了礼物,她就要气急败坏地给我发十倍回来,说小孩子不准在直播间打赏。”   “其实我也有很多钱的。”   她笑得实在是开朗,实在是天真。   让裴慕西那些从心脏里溢出来的心疼无处安放。   裴慕西望着夏糖,漆黑的瞳仁闪烁着细碎的光,过了几秒,她笑着松了口气,反握着夏糖的手,   “好,我不担心你。”   “不过……”她垂了垂眼,轻轻摩挲着夏糖的手指,再看向夏糖的时候又弯眼笑了一下,满眼轻松,“要是哪天有压力的话,不要去给你小姨妈刷礼物了,可以直接来当我的运营助理。”   “公司直接给你开工资。”她又解释,“和我无关。”   夏糖察觉到了她噎埖的小心翼翼,盯了她一会,凑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用着气音,软黏黏地说,   “好。”   “嗯。”裴慕西用着低哑的嗓音回复,没让夏糖很快回到驾驶座,反而顺手按开了她的安全带,亲了亲夏糖的唇角,说,   “过来我这边,宝贝。”   夏糖有些犹豫,可还是没能抵挡住裴慕西的要求,流离细碎的光从窗外飘进来,洒在裴慕西朦胧多情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格外漂亮,只这样睁开眼看她,狭长而勾人的眼便充斥着蛊惑人心的欲。   多被这样的眼神看几眼,便感觉自己像是燃烧的木柴,想要让人抑制不住自己,想要为她贡献自己灵魂里蕴藏着的热量。   夏糖顺着裴慕西的动作,从驾驶座跨了过来,坐在她腿上,带着冷感的皮肤一相触,便平白无故体温上升,身体便摇摇晃晃得像是要瘫倒。   裴慕西搂住夏糖的腰,撑住她柔弱的背,用了些力道,保持着她身体的平衡,仰头用了些力道,加深了这个亲。   夏糖被亲得迷迷糊糊,凌乱的发丝往下倾泻,在裴慕西的脸颊上,脖颈上,还有耳后轻柔地拂过。   衣料和皮革车座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有些刺耳,却又融在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里。   良久,缠绕着的呼吸声开始加深。   夏糖睁开迷蒙的眼,在飘悠进来的昏黄灯光里,勾住裴慕西的脖颈,摇摇晃晃地,有些散乱地说,   “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裴慕西的声音很低,仿佛从什么沉闷的地方发出来。   夏糖往下看了看,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呼吸,   “嗯,就是,我决定用裴阿姨,给我的零花钱,给她……一只混血儿。”   这个提议很不可思议,特别是用到“一只”这个词。   裴慕西抬头望向夏糖,唇上有些湿润的亮光,如同她漆黑的瞳仁里映着细碎流动的明亮。   夏糖捧住她的脸,羞涩地咬了咬唇,然后在她鼻尖软乎乎地亲了一下,又咬了咬,说,“我有个同学,她家里生了四只小狗,有两只是混种,今天问我们有谁想不想养狗,我想买一只给裴阿姨。”   裴慕西并不清楚这是不是个好提议,因为她并不清楚裴斯云是否有精力养一只小狗。   可在夏糖的鼻尖抵住她脖颈的绣球花时,她呼吸颤了颤,最后亲了亲着夏糖的耳朵,喉咙动了动,说,   “我们先进去。”   等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夏糖勾住裴慕希的脖颈,亲她亲手种下的那朵绣球花,用着全天底下最纯真无邪的眼神望着她,   “姐姐,你明天帮我问问裴阿姨好不好?”   裴慕西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到裴斯云,因为想到裴斯云淡然的脸她总会觉得有些奇怪,可她实在是不能表露出自己的不情愿。   于是,她亲了亲夏糖的眼睛,试图跳过这个话题。   夏糖却推了推她,用着纯粹的眼神看她,试图坚持让她回答这个问题。   “好。”   裴慕西答应,低了低头,抵住夏糖被消融的呼吸,一字一句,轻缓地说,   “我也喜欢小狗。”   夏糖盯着她的眼,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语速却缓慢,“我知道,姐姐,也喜欢小狗。”   “但是……”她呼出一口气,有些发颤,“我不想让姐姐,现在就养小狗。”   裴慕西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抵着夏糖的额头,抚摸着夏糖的耳廓,用轻到只有这样的距离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只喜欢我的小狗。”   那顿晚饭之后,夏糖真的很认真地在准备给裴斯云的礼物,所有养狗的注意事项被她制成了一份厚厚的文件,为了配合裴斯云喜欢的格式,甚至还抛弃了自己所喜爱的小熊贴纸,制成了一份可以直接拿出去当资料卖的文件。   约定好去接小狗的那天正好是情人节。   裴慕西怀疑夏糖是否因为这件事太兴奋,忘记了那天本该有的作用,毕竟她们从未过过属于这个身份的节日,没有类似的过节经验。   周湛照例打电话过来,八卦她过的第一个情人节要怎么过,“你知道情人节是要送礼物的吧?”   裴慕西很懒得回应周湛这样的挖苦,她知道情人节互送礼物是最基本的礼节,但看着忙上忙下为裴斯云的小狗做准备的夏糖,她宁愿跳过这个情人节。   或者是说,她最希望收到的礼物,是夏糖可以开心地度过和她在一起的所有时间。   只要开心,便能抵得上世间所有的礼物。   “我不知道,谢谢你提醒我。”裴慕西配合着周湛。   周湛“哇”一声,然后又啧了一下嘴,“没意思,我猜你肯定和你姐一样,过个什么节都要送礼物,还得提前个十几天甚至是几个月做准备。”   裴慕西想到南悦斯送她的那些礼物,又想到南悦斯每次过节之前的上蹿下跳,竟然无法反对周湛的话,   “她是我见过最有仪式感的一个人。”   “是啊。”周湛认同她的话,安静了一会,似乎陷入了某段长久的回忆,许久才又提起一件事,   “《祝愿》应该会在七夕那天发行。”   “听说明思曼在广告行业很有名。”裴慕西这些天听周湛说了很多明思曼和《祝愿》的事情,“这本书应该会卖得不错。”   周湛沉默一会,笑,   “可能吧,不过她并不关心能不能卖得好。”   说完,周湛很轻地叹了口气,又很快转移了话题,“总之,这也算是你的第一个情人节,不要让小夏糖失望。”   裴慕西说好。   挂了电话,她看着自己准备好的两个礼物发呆。   一个是买来的项链。   另一个是,一个是她小时候第一次学画时画的一幅画,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小狗,她已经记不得那时的场景,只记得,南悦斯接她来南广时,从南西峰珍藏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一幅略有灵性的画,就吵着嚷着带来了南广,于是这幅被南西峰所珍藏的画变成了被南悦斯珍藏的画。   前几天裴慕西回家,去到南悦斯的房间,发现了这幅被裴斯云保存良好的画,这是一副马克笔画下的简单画作。   不知是几岁的裴慕西在上面落款,并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以后我要养一只很漂亮的小狗,它会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会在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最喜欢我,只喜欢我。   稚气的语言和字体,让裴慕西很难将这幅画拿出手,可她又始终觉得,第一个情人节,如果简单地送买来的礼物,又不是那么匹配。   她有些纠结这件事。   夏糖却兴高采烈地准备着其他事,在情人节当天,兴奋地抱着从同学家里接来的小狗,和裴慕西一起前往裴斯云家。   收到小狗后,裴斯云一贯淡然的表情看起来都有些紧张和局促,却还是没在她们面前表现出来,只说,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一条狗?”   “有点浪费钱,留着自己用不好吗?”   裴慕西默不作声,心想当时问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夏糖倒是理解裴斯云的提问,笑着摸了摸小狗的头,“我同学家里正好生了四只小狗,我买了两只,一只给我妈,一只给您。我妈很高兴,她嘴里说着不喜欢,但还是每天抱着不撒手。”   “小狗很可爱的,阿姨,你以后一定会很喜欢它,也可以一起和我妈去遛狗。”   裴斯云看了看夏糖的动作,本想伸手,却还是硬生生停住,将自己的双手插进衣兜里,垂着眼,   “我不喜欢狗,但勉强可以接受。”   夏糖看出来她的嘴硬,没和她对着干,只弯眼笑了笑,“您能接受就好。”   “先养着试几天。”裴斯云说着,又眉心微蹙地看着她们,“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今天不是过节吗?”   裴慕西牵过夏糖的手,将夏糖被小狗占据的所有时间全部攥在自己手里,“嗯,要去过节了。”   回去的路上,夏糖坐在副驾驶,偷瞄着裴慕西,“姐姐……你有不开心吗?”   裴慕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开着车。   夏糖犯了难,“其实我没忘记今天要过节,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我……”   “我知道。”裴慕西截断了她的话,趁着红灯停车,摸了摸她的头,“我没有不开心。”   “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送小狗给我妈,也明白你这段时间的辛苦。”   夏糖松了口气,“那就好……”   红灯结束,裴慕西重新起步,没有看向夏糖,车灯和城市霓虹灯光线摇摇晃晃,让她如墨的眸子里似乎被浸透了一幅色彩丰富的油画,   “但是你得哄我。”   她瞥了夏糖一眼,看到明亮的光线在夏糖柔软的脸颊跳跃,听到夏糖用着轻软的语调,和她说,   “好~”   这个情人节看起来很普通,她们没有约一个看起来精致漂亮的餐厅,也没有在外进行一场激烈雀跃的约会,只在简单的一顿晚饭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接了两只小狗送给长辈。   最后安静地回到裴慕西家里。   裴慕西全程没有不开心,也并不觉得这样的情人节平淡,她很明白,夏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也很明白夏糖如此兴奋的原因。   和她认为的一样,夏糖一直都是一个懂事的小孩,不愿意独自承受大人的照顾,所以就要用百分之百的真心去回馈。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小孩。   所以裴慕西也想让自己变得不普通,来匹配夏糖的赤忱和真心。   看着夏糖兴奋地准备这件事,她也觉得兴奋。   洗完澡后,裴慕西坐在房间里等着夏糖,将自己放置在床头柜里的画拿了出来,如果夏糖没有准备礼物,那她一个人送项链就会让夏糖有负担。   画被裱成了一个小小的画框。   画框不大,倒扣在柜子上并不显眼。   夏糖今天洗澡的时间有些漫长,裴慕西很无聊地把装着项链的盒子拿出来,看了一会后,将项链从看起来有些昂贵的盒子取出来,将盒子放了回去。   单独一条项链看起来有些单薄,她又忍不住把盒子拿了出来,装上项链。   可思考一会,她又进行着这样重复的动作,像个患有纠结病症的病人。   重复的动作进行到第三次时,裴慕西听到了开门声,便迅速地将装着项链的盒子扔进了床头柜,她的动作很快,应该没被注意到。   等夏糖带着湿浸浸的雾气走出来时,她表现得有些慌张,却还是很快恢复平静,直到抬眼看清楚夏糖的装束时,她又仿若凝固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打扰到捂着脸和耳朵走过来的夏糖。   夏糖的耳朵尖尖没有红,因为被套上了毛绒绒的白色耳朵,但是脖颈的红却很明显,在夜灯下显得很瑰丽。   “姐姐……”   她发出轻微的软糯嗓音,走过来的时候裹着一阵饱满又甜蜜的香味,腰后似有同样的毛绒若隐若现。   蓬软的床垫被压下印迹,夏糖坐了上来,身后的尾巴微微翘起,在摇曳的灯光下,似乎还摇了摇。   “……嗯。”裴慕西盯着她,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有些低哑。   她伸手,将夏糖捂着脸的手拿下来,十指相扣,发出由衷的赞叹,“你很漂亮。”   夏糖显然对这样的尝试有些害羞,试图躲避她的目光,实在避不过了,才轻轻咬了一下下唇,仿若连白绒绒的耳朵都要泛起粉迹,没有力气地喊她,   “姐姐,你不要总是看着我。”   “……好。”裴慕西发出有些干的声音,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耳朵,毛绒质感感觉很好,拂过手指时甚至有些痒。   夏糖的呼吸颤了一下。   她停了手,“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夏糖有些好奇地盯着她,目光似蒙着一层水雾,却又天真烂漫。   裴慕西盯着她摇摇晃晃的尾巴,喉咙微动,却还是将自己床头柜的画框拿了过来,在夏糖纯真的眼神下,她有些艰难地开口,   “这是我第一次学画时画的画,小时候我爸帮我保存了起来,后来是我姐保存了很久,再后来是我妈,我前两天看到之后,莫名其妙的,就突然想把这幅画送给你。”   “你放心,我妈她并不喜欢这幅画。”   她担心夏糖太过于尊重长辈,便忍不住解释。   夏糖接过她递过去的画,仔仔细细地查看着,眼眶逐渐泛红,搭配着她的耳朵和尾巴,像一只很可怜的小狗。   “怎么了?”裴慕西亲了亲她的眼睛。   夏糖仰头,努力将盈满的眼泪缩回去,摇头,“就是有点忍不住想,姐姐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才会写这样的话?”   明明只是一个稚气的礼物,夏糖却会因为这上面的一句话落泪,她真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藏。裴慕西的鼻尖有些发酸,可她还是拥住夏糖,抚摸她颤抖的背,安慰她,   “我没事,只是没有朋友而已,我不需要朋友,而且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很多人没有朋友,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有很多朋友了。”   她这句话说得实在轻松,实际上,她现在本来也很轻松,小孩的世界很简单,以为别人都有自己没有便是没有被爱。   但她现在并不这样觉得。   因为她拥有了很多很多很多的,成千上万倍的爱意,不只是夏糖,还有南悦斯,沈梦丹,以及不擅长将爱意表露出来的裴斯云。   但她没想到夏糖会因此感到难过,明明她都早已没为童年时期的忧虑难过,所以她只能努力安抚着夏糖,“没事的,小时候哪懂什么是朋友什么不是朋友——”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也没能继续安慰夏糖,甚至没能来得及将抽屉里藏好的项链拿出来,因为她想通过一切能利用的手段让夏糖开心起来。   但她已经被夏糖湮没。   朦胧灯光在摇曳,在密密麻麻的交换呼吸之中,她睁开眼,摇晃的视野里,看到夏糖身后若隐若现的尾巴在摇晃,有点像她想要的那只漂亮小狗,只喜欢她,最最最最喜欢她的漂亮小狗。   安静的,发着烫的,夹杂着珍贵眼泪的触碰过后,她摸了摸那根毛绒绒的尾巴,觉得手感有些好,思绪开始飘远。   可夏糖却不允许她的思绪飘远,夏糖的占有欲向来如此奇怪,小时候不准她和别人玩,长大后甚至不愿意让她和一根尾巴玩,即使这根尾巴看起来像是长在夏糖身上。   夏糖也要争夺她所有的注意力,喊她姐姐,用着明亮纯粹的眼看她。   裴慕西应着,拂过她泛红的脸,手却在下一秒被拿了起来,她顺着夏糖的动作,她以为夏糖只是像以前一样,便继续亲她的脸颊,可等了很久,也没能等到某种触感。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夏糖正试图在她手腕上给她戴上一条手链,可因为现在的位置,有些不方便。   于是她停了下来,配合着夏糖。   这是一条缀着月亮的手链,在昏黄的夜灯下,黑色的月亮小巧地贴在白皙的皮肤上,闪着细碎明亮的光。   戴好手链后,夏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在她鼻尖上亲了亲,目光澄澈明亮,又隐隐泛着湿润,   “我会是姐姐最好的朋友,也会在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最喜欢姐姐……”   说着,她和裴慕西的手在床垫上交握,在最慎重情愫最浓烈的一个瞬间,在最浪漫的一个情人节,用最纯真最无邪的语气,摇了摇尾巴,和她说,   “我只喜欢姐姐。” 第80章 第 80 秒   夏天很快来临, 就像是一阵过境的海风,将整座城市的气温和湿度瞬间颠倒,携带着炎热和咸湿, 肆意地带动了二十岁的开启按钮。   前几年裴慕西几乎都没怎么感受过夏天的存在,甚至很厌恶南广漫长炎热的夏天, 似乎是一种潜意识的逃离,带着耳边的滴答声和不够鲜艳的世界色彩, 从热烈而蓬勃的夏天逃亡开来。   但这一次有些特殊。   最开始生活间的每一件小事都让她痛苦,但是在夏糖出现之后,每一件小事都被塞进了一颗糖, 带给她无与伦比的期待和幸福。   就像幼童时期写下的那句稚语, 在夏糖二十岁的夏天, 裴慕西却拥有了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小狗, 是朋友, 是恋人,也无限趋近于“家人”这个定义。   裴慕西不再总是夜晚时分去到南悦斯的墓前看她,也不再总是因为想寻求某种心理上的支撑作用而去看望南悦斯。   而只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一件好事, 因为今天和夏糖去吃到了好吃的食物, 因为今天天气看起来很好——这让南悦斯照片里永恒不变的笑容弧度看起来都大了不少,尽管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她没再遇见过明思曼,兴许是因为明思曼也已经开始尝试对抗过去, 又或许只是,因为她们生命的相交点就到此为止。   但她并不为此感到可惜。   她和明思曼注定无法成为朋友, 比起相聚, 她们更适合分离, 各自治愈自己的伤痛。   夏糖是个极其有耐心, 也极具有包容力的年轻恋人,哪怕她们的热恋期已经持续了整整半年,夏糖也依然会在裴慕西感到焦虑和不安的时候拥抱她,也会在每个寂静的晚上用甜美的嗓音抚慰她,就像最初所做的那样。   她的爱意好似从不会随着时间消泯。   于是,裴慕西依靠药物减轻负担的次数越来越少,她能感知到自己此时此刻,就正在被有耐心又聪明的夏糖所治愈。   甚至在这个持续得稍许漫长的热恋期里,夏糖仍然会选择用送花盆的方式给裴慕西送花,没有精致的包装,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卡片,更没有送花时的甜言蜜语。   只有被花盆底蹭得到处是灰的外套,因为太过认真养护花卉而被弄脏的脸,以及偶尔跨越一整座城市捧过来的真心。   裴慕西专门在院子里划出了一块空地,摊满了花盆,在天气恰当的时候,盛开得像是一整片鲜艳又漂亮的花圃。   周湛对她居住环境里充斥的生机和蓬勃表示诧异,晃了一大圈,拍了很多张照片之后,表情仍然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   “你这是在家里开了一个花园?”   裴慕西正在浇那盆最被她重视的绣球花,头也没抬,嘴角却不自主地带笑,   “嗯,我女朋友送我的花园。”   周湛很利落地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一本正经地给她念,“摘自某个漫画作者在某段采访中的言论——其实我不太喜欢看爱情线,但你一定要让我选的话,那就是奇怪的,与众不同的,不落于俗套的,能让人印象深刻的那种。”   念完之后,裴慕西仍然是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瞥她一眼,说,“不对吗?”   “奇怪的,与众不同的,不落于俗套的,能让人印象深刻的爱情线。”   “哦。”周湛表情冷漠,“确实是挺让人印象深刻的。”   “毕竟都送你一整个花园了,这谁能做得到啊。”   裴慕西没有否认周湛的话,她自认为夏糖为她生命里爱情这个词语做下的结论十分合适,也尽量让自己在维持着可靠姐姐身份的同时,当一个甜蜜的合格的恋人。   她们很少用任何承诺,却又保持着这样的默契。   裴慕西没有忘记自己早就画下五颗星的那个事件,要在夏糖的二十岁,为她实现三个愿望。   她打电话和夏糖聊到生日那天的安排。   夏糖接通电话后有些为难,“我妈让我回家吃饭,矜月也说请我吃饭,还有社团说要给我送行……”   已经接近暑假,再开学夏糖就会离开南广市,这也许是她和很多同龄同学见的最后一面。   裴慕西表示理解,却还是将自己的占有欲表现了出来,“那女朋友呢?你女朋友好像也在等着你和她一起过生日?”   “好像是……”夏糖的声音软黏黏,拖长了一些,又说,“女朋友当然要放在第一位,女朋友对我这个恋爱脑来说可是最重要的一个。”   裴慕西很满意她的讨好,却还是故作冷静,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成熟且不介意这种小事的恋人,   “没关系,你可以把其他人放在我前面,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真的吗?”夏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喜。   话已经放出,裴慕西顿了顿,却不准备收回,她当然可以给自己的女朋友这样的谅解,“当然是真的。”   “那不行。”夏糖笑嘻嘻的,“我还是要把女朋友放在第一位,我昨天就回家和我妈吃完饭过完一次生日了,今天中午也和矜月吃过饭了,特意留着生日当天的时间给我女朋友。”   “二十岁生日里最重要的一顿饭,我只想留给女朋友。”   裴慕西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揉皱的纸团,需要夏糖给她更多熨贴,“但是我好像有事……”   “什么事?”夏糖有些委屈,“什么事比我的二十岁生日更重要?”   “我难道不是你最重要的女朋友吗?”   裴慕西忍不住笑,放轻了声音,   “当然会是我最重要的女朋友,毕竟我又没有其他的女朋友。晚点来接你,请我最重要的女朋友放心,我最近一个月最重要的事就是陪你过生日。”   夏糖对她的答案很满意,嗓音软黏黏地给她撒娇,“我今天五点四十五分下课,不要迟到。”   裴慕西当然不会迟到,她已经不只一次去学校接过夏糖,对这样的行程安排轻车熟路。   生日当天,她捧着一束淡粉半透明的香豌豆去接夏糖,梦幻甜蜜得如同治愈动漫,透着清淡和轻盈,这为她吸引了不少过路的目光。   甚至有青涩的男生被推动着向她要电话号码。   她只是勾起唇角笑笑,“不好意思,我过来接我的女朋友。”   话音落下,人群里明亮轻盈的身影就跳脱出来,在层层晕染的日落中,眼睛倏地亮了一下,然后朝她用力地挥手。   裴慕西提前把花放在车里。   在夏糖带着灼灼的生命力抵达之前,展开了自己的怀抱,直至在裹过来的那阵甜津津的风中,拥住轻盈又跳跃的夏糖。   哪怕站在她身旁的几个男生目光呆滞。   裴慕西已经顾不上和他们说拒绝的话,只在第一时间将脸埋在夏糖肩上,轻着嗓音,说,   “二十岁生日快乐,我的女朋友。”   相比于裴慕西,夏糖对自己的二十岁似乎抱有更大的憧憬和期待,和所有迷惘的二十岁青年不一样。   二十岁的夏糖不是在被推着走,而是在被十九岁的自己以及二十五岁的裴慕西引导和支撑。   所以她不惧怕任何未知的事物。   包括出国和尚未确定的未来。   除了酒精。   二十岁的第一天,夏糖仍然被酒精所困,兴冲冲地灌了一大口,却又马上被呛了出来,脸皱皱巴巴的,看起来有些难受,   “怎么都二十岁了,酒喝起来还是苦的?”   裴慕西给她擦干净脸上和脖颈上被溅到的酒精,忍不住笑,“酒是不是苦的,关年龄什么事?”   夏糖配合着她的动作,扬起下巴,瘪了瘪嘴,“小孩儿才喝不来酒。”   经过裴慕西多次的教学,她已经能熟练掌握“小孩儿”这个词语的说法,甚至比裴慕西都还要用得多。   裴慕西照例在酒里给她加了一颗话梅糖,才重新推过去,“少喝一点,不要喝醉。”   夏糖笑嘻嘻地抿了一口,“果然还是甜的好喝。”   裴慕西撑着脸看她,笑,“小孩儿才喝甜酒。”   “我就是小孩儿。”夏糖昂了昂下巴,甚至还有点骄傲,可也记得裴慕西的嘱咐,没敢多喝,稍微抿了一口酒放下,乖乖用勺子挖甜品。   可就算是这样。   没过几分钟,在餐厅昏暗的灯光下,她白皙细腻的脖颈上已经开始透着点诱人的粉。   在夏糖试图端起酒杯再喝一口时,裴慕西抢走了她的酒杯,迎着她可怜兮兮的目光,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夏糖,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   夏糖动作缓慢地眨了眨眼,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裴慕西有些无奈,只好自己将酒一饮而尽,“等会找代驾。”   于是酒杯里只剩下一颗光秃秃还没完全融化的糖果,甚至还在透明的酒杯里摇摇晃晃。   夏糖鼓起腮帮子,“二十岁生日,我的女朋友还不让我喝酒。”   “二十岁生日,你有正事要做。”裴慕西耐心地劝慰她,“不能喝得太醉。”   “什么正事?”夏糖好奇地问。   裴慕西想了想,将自己准备好的项链为夏糖戴上,她特意在这一天,为夏糖选购了一条和自己手腕上手链相配的项链,可又并不是完全一致,黑色的月亮旁边还缀着一颗星星。   “二十岁生日快乐。”她重复。   夏糖有些欣喜地摸了摸项链,又摸了摸裴慕西手腕上戴着的手链,软乎乎地说,   “情侣款。”   她只看到了情侣款这个特征。   裴慕西笑着和她在桌下牵手,“嗯,情侣款。”   夜灯的晕染下,夏糖的欢喜有些过于纯粹,裴慕西在这一瞬间想,大概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愿意给夏糖送珍贵的礼物。   因为夏糖热烈的回应,才是最为珍贵的宝藏。   在餐厅将裴慕西定制好的生日蛋糕推出来时,裴慕西为夏糖戴上生日帽,给她唱完生日歌,在她闭上眼双手合十时,又忍不住说,   “夏糖,你能不能实现我的一个愿望?”   这句话很奇怪,没有人会在对方生日的前提下,要求对方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是夏糖没有觉得奇怪,只弯着眼朝裴慕西笑,答应得轻轻松松,   “好啊~”   “我的愿望是,”裴慕西感觉自己正在被熨贴,“替你实现你在二十岁时需要实现的三个愿望。”   夏糖瞪大眼睛,有些疑惑,抿了抿唇,在蜡烛摇曳的灯光下湿润地注视着裴慕西,   “姐姐总是这样,明明是姐姐的愿望,却每次要替我实现愿望……”   裴慕西很想亲吻她,实际上,她也这么做了,就在餐厅的包间里,她走到夏糖身边,低下头,轻柔而动作放慢地亲吻她,一个不夹杂着任何情绪和想法的吻过后,裴慕西蹲了下来,凝视着夏糖纯粹的眼,说,   “我抱有某种私心,希望你的二十岁足够完美。”   “我知道任何人的二十岁都不会是完美的,却仍然希望你在艰难的时候,苦闷的时候,都不要逞强,可以肆意地依靠我……”   “但我也明白,你有一颗强大而柔韧的心脏,你是一个和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小孩,不希望事事都依赖我,我当然尊重并且理解你的想法,所以只要三个愿望就好。”   说着,她盯着夏糖眼底摇摇晃晃的光,亲吻夏糖眼尾冒出来的泪珠,嗓音像是这个夏夜刮过海面的风,   “任何形式的愿望,我都愿意为你实现。”   “毫无理由地实现。”   夏糖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咸湿的泪水中亲吻她的唇,分开之后,用着湿浸浸的眼看她,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地说,   “那等姐姐三十岁的时候,我也要为姐姐实现五个愿望。”   她实在是过分可爱,连这种事情都不愿意让步。   裴慕西只能抵着她的额头,笑着答应,   “好。”   夏糖最终没能马上许下三个愿望,大概是因为对于她这样不贪心的小孩来说,三个愿望实在有些多,足以贯穿她的整个二十岁。   裴慕西当然也不急。   比起夏糖真的许愿,她更希望夏糖一切都好。   如果现在就是最好的状态,她宁愿自己在夏糖身边起不到任何作用。   晚饭后,她们没急着回去,而是选择在路旁散散步来醒酒。大概是因为夏糖在,所以晚风也像是被碾了几颗软糖进去。   轻轻拂开,是甜丝丝的果香,夹杂着几分淡淡的酒精香气,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啦地跳起舞来。   风有些大,显得人走在路上时都是流动的。   不是晚风在吹,而是人在流动。   有些自在。   “头还晕不晕?”裴慕西担心夏糖喝了酒不舒服。   夏糖一只手抱着鲜艳的花束,却扭头看向她,“我只喝了一口。”   “你上次只喝了一瓶。”裴慕西说,“然后你就变成了一只仓鼠。”   夏糖有些不服气,“酒量就是需要慢慢锻炼的,没有谁生来就会喝酒,除非她被泡在酒缸里长大。”   “你不需要锻炼——”   裴慕西说着,夏糖突然转过身,往前走几步,尝试着在马路上倒退着走路,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喝醉。   灯光四溢,在她漂亮柔软的脸庞上流离,吹起她颈边的发,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空中荡漾的明艳鲜花。   夏糖扬了扬下巴,却没有松开裴慕西的手。   于是。   她们就用这种有些奇怪的姿势在路上散步。   今天晚上的夏糖烂漫又兴奋。   周围的车晃晃悠悠地经过,车灯像是深海里的蓝,摇曳成蓝色的光束,描摹她们二十岁的色彩。   从今天起,她们都是精彩纷呈的二十岁。   “姐姐怎么不说让我小心点?”夏糖看起来有些兴奋,眉眼笑得开朗又甜软,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许是初临二十岁时的新奇感。   裴慕西牵紧她的手,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开始变得柔软,便跟着她笑,   “我不会让你摔倒,在这件事情上,我很有自信。”   她说着,攥紧了夏糖,   “因为我会牵住你。”   这个答案让夏糖很满意,她弯起的眼笑得更甚,握住裴慕西的手也像是小狗将所有的信任和坦诚交予了她,   “要一直一直一直牵住才行。”   她用了三个“一直”,像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强调和袒露自己希冀。   裴慕西牵紧她的手,学她说话,   “嗯,一直一直一直牵住。”   夏糖便笑,更加肆无忌惮地往后走,甚至身体还往后仰了仰,伸出另一只手感受着夏夜炽热的风,任由风拂过她纤细柔软的身体。   裴慕西看着夏糖,也许是酒精发生作用,她仿若透过夏糖的二十岁,看到了她自己的恣意又张扬的二十岁,   这种想法不讲道理,随着晚风入侵心脏,让她陷入某段怀念过去的回忆中。   如果有人说二十岁的夏糖和二十岁的裴慕西很像,裴慕西绝对会是第一个反对的那个。   直到夏糖捏了捏她的手指,用着柔软又明亮的目光望着她,“姐姐在想什么?”   “嗯……”裴慕西思考几秒,还是说了实话,“在回忆我的二十岁。”   “姐姐的二十岁很精彩。”夏糖提出了她的想法。   “精彩吗?”裴慕西望着她,“好像还好。”   “我记得那时候我有点羡慕姐姐。”夏糖说着,晃了晃裴慕西的手,“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候太小了,不太懂二十岁到底是什么样子,也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姐姐看起来很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去做,并且都能够做得好,所有认识姐姐的人看起来都很喜欢姐姐。”   “听上去感觉不错。”裴慕西没有否认,“就是有些不太像我自己所认知的二十岁。”   “那姐姐觉得自己的二十岁是怎么样?”夏糖有些好奇,“就用三个词语来形容。”   裴慕西陷入思考,过了一会,在她们路过路边的花坛时给出答案,   “年轻,横冲直撞……”   说着,她发现这两个词听上去不算是褒义词,便又给自己加了一个褒义词,   “但很夏天。”   “夏天?”夏糖似乎不太明白夏天这个词语的含义。   裴慕西给她解释,“我想夏天这个词语足以代表很多意思,热烈,自由,蓬勃,海洋,它是一个没有限制的词语。”   就像夏糖这个词语一样,是一个足够充分的形容词。   “我明白了。”夏糖在摇摇晃晃的灯光下笑,带着灿烂的漂亮,“夏天是一个好词。”   “嗯,它是一个好词。”裴慕西说,“那你呢?”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形容自己的二十岁?”她生起了好奇心,“即使才刚刚开始。”   夏糖抿了一会唇,有些苦恼地思考了一会,给出答案,   “如果让我来形容的话,我希望我的二十岁会由三个词语构成,坚固,天真……”   说着,她笑了起来,在二十岁的第一个夏夜,稚气又烂漫地说,   “还有一个是,裴慕西。”   轻飘飘的三个词语被夏夜的蝉鸣滚落,好似滚到了已经种满玫瑰的孤岛上,带来无限的生机和柔软。   “不行。”裴慕西蹙起眉心,嗓音里却还是带着笑意,“那我得重说,这样显得我不够重视你。”   “可是姐姐的二十岁都已经过去了。”夏糖故意这样说。   “好像是……”裴慕西挑了挑眉心,故意逗她,“那我为你感到可惜,毕竟我的二十岁已经过去了,而且我二十岁的三个词语里,没有夏糖。”   “谁说的,我一点也不可惜。”   夏糖说得笃定,甚至在路边停下,在摇曳朦胧的光线中,隔着那束开得鲜艳的鲜花望她,牵紧她的手,笑,   “因为姐姐还有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   如果没有人阻挡,她似乎能说到一百个世纪以后。   牵紧的手慢慢拉近。   裴慕西在夏糖面前站定,盯着她眸子里的坚固和天真,在风刮过来的时候,有些犹豫地说,   “但是我三十岁的时候你还是二十多岁,我四十岁的时候你是三十多岁,我五十岁……”   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熙攘的车流中,夏糖吻住了她,轻柔的,孩子气的,天真的吻,分开之后,流动的风将她们相缠的发纠缠得更紧。   夏糖的承诺有些稚气,却又有些甜蜜,   “不管姐姐多少岁,我都会用这个词语。”   裴慕西凝视着她,突然笑了,在自由自在的风中拥住夏糖,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柔软的脸颊,在她耳边轻声说,   “到了那时候,你要牵住我。”   要一直一直一直牵住。   那个有时完整,有时却破碎的我。 第81章 第 81 秒   像是上天为故事美满结局所设定好的赠礼, 她们在路上遇到了一条流浪小狗,白色的毛发很长,耷拉在眉眼上, 却又脏兮兮的,躲在某条街边的草丛里, 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   夏糖最先发现了这条灰头土脸的小狗,它看起来和之前她们接给长辈的两条小狗完全不一样, 没有旺盛的活力,没有干净整洁的毛发,瘦弱又沉郁, 一点也不像那些因为可爱就惹人喜爱的小狗。   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这条小狗从乱糟糟的草丛里抱了出来, 有些担忧地抿着唇, “它看起来很不好。”   “这附近应该有宠物医院。”裴慕西很喜欢夏糖这样无差别的爱心。   夏糖伸手抚摸着小狗的毛发, 好让不停喘气的小狗能够好受一点, “那我们送她去。”   裴慕西当然不会反对这样的要求。   因为喝了酒,她们没有开车,打算先打车去宠物医院,南广市的司机一贯热情, 可在看到夏糖怀里病怏怏又脏兮兮的小狗时, 司机还是有些犹豫,和她们解释的时候,表情有些不好,   “我不是嫌弃,就是有些流浪狗吧, 身上携带的病菌很多的, 我这个座椅等下还要给其他客人坐, 我这也要做生意对吧……”   “我会全程抱着它, 让她不碰到座椅。”夏糖有些着急地说。   司机仍然有些犹豫。   裴慕西明白了司机的意思,攥了攥手指,只又关上车门,“谢谢,没关系,我们再找其他的车。”   车辆慢悠悠地开走,一辆又一辆,她们今天晚上的运气不是很好,竟然没能找到一辆愿意承载这条小狗的车辆。   夏糖仍然抱着小狗,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难过,“它不会伤害别人的。”   “当然。”裴慕西认同夏糖的说法,和小狗那双黑黝黝看起来似乎没有生机的眼对视,静谧了几秒,她攥紧的手指有些发麻,可她仍然只是理性地补充,   “但我们要允许别人有不喜欢它的权利。”   “我知道。”夏糖点点头,她是个很聪明也很能理解他人的小孩,很快恢复了心情,“如果实在没有人愿意接受它,我就抱着它,走路去宠物医院。”   她看起来实在是太过喜爱这条萍水相逢的小狗。   就算只是少年人弥漫开来的爱心,也照样很可贵。   裴慕西看到夏糖被小狗弄脏的卫衣,主动伸出手去,“要我来抱吗?它重不重?”   “不重。”夏糖摇头,“但是它看起来有点不安,我想暂时不要换人比较好,姐姐你找找附近的宠物医院。”   夏糖很能和动物共情。   虽然她怀里的小狗看起来病怏怏的,却还是有些不安地在她怀里扭动,在她们寻找宠物医院的中途,还吐了一次。   吐得夏糖满身都是异味。   连裴慕西都蹙起眉心,可夏糖并不介意,只有些急切地抱着小狗加快了步伐,裴慕西这才想起之前听沈晓璐说过的一件事,夏糖组建了学校里的爱猫社。   她是全天底下最有爱心的小孩。   她们花费了一些力气才找到附近的宠物医院,将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小狗交由宠物医生处理之后,夏糖松了口气,愣愣地看着在医生手中扭动的小狗。   裴慕西站在夏糖旁边,牵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指有些冰凉,安慰她,“它会没事的。”   尽管只是这么一段路,夏糖和小狗之间仿若已经建立了某种浓烈的情感联系。   夏糖抿着唇,“它很难受。”   裴慕西顺着望过去,发现小狗的喘气正在加重,并且在医生检查途中又呕吐了一次,可不知为什么,混乱之中,小狗似乎往她们这边伸了伸头,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夏糖有些难过地垂下眼,不敢再往那边看。   裴慕西看着夏糖身上的脏迹,寻找自己身上的纸巾,给夏糖擦了擦,冷静又克制地说,   “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能做的就行了。”   夏糖没有说话,愣了一会后回过神来,看着裴慕西为她擦手的动作,仿若这会才看到了自己身上被弄脏的痕迹,缩了缩手指,   “姐姐,你别弄脏手了。”   裴慕西在她尝试躲开时已经牵住她的手,紧紧牵着,迎着她因为共情而有些难过的目光,轻缓地给她继续擦拭着痕迹,   “你一定是它见过的人里,最澄净的一个。”   这家宠物医院的医生是个年轻女孩,处理完小狗之后向她们走了过来,表情有些犹豫,“它看起来是一条流浪狗。”   夏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我们刚刚从路上捡到它。”   医生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是想要收养它吗?”   夏糖愣住,在她匆忙地将小狗抱到医院来的一路上,她没来得及考虑这件事。   裴慕西看出了夏糖的顾虑,便主动开口,   “有这个想法,但是还得考虑考虑。”   “嗯……”医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它的状况很不好,身上有很多伤口,脖子上和腿上几处都有,而且它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可能患有抑郁症,这个我们得再观察观察,其次就是它生了比较严重的病,如果要治疗的话,肯定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和精力,而且还不一定能治好……”   “它可能会在过不久之后死去,也可能会好转,但是如果要收养它的话,你们一定要考虑清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都没办法为你们提供情绪价值。”   “当然,你们有爱心是一件好事。”医生说着,摘下自己的眼镜,有些疲劳,“但它应该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抑郁症应该也是这么产生的,所以我不希望它再一次被抛弃了。”   “尽管我很希望你们能收养它,但的的确确可能你们花了时间和精力,它照样还是活不下来,我见过很多有爱心的人,但爱心通常伴随着责任。”   “我希望你们要考虑清楚。”医生进一步强调,“当然,这几天它需要待在这里,我们要继续观察几天它的情况,在这几天你们都可以考虑。”   “如果我们不收养它,它会怎么样?”夏糖在问这句话的时候浑身绷紧。   裴慕西察觉到了夏糖的紧张和急迫,她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心里有种呼之欲出的冲动,却只是抿着唇为夏糖揉了揉肩。   医生有些犹豫,却还是说,   “我们应该不会抛弃它,但是……”   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但一切已经不言而喻,留在这里它也不一定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这似乎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并且出现在夏糖即将出国的前提下,光依靠自己,她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处理这件事。   她们交了费用,回去的路上,夏糖有些沉默。   代驾离开后,她们仍然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车窗外的灯光摇摇晃晃,衬得夏糖柔软的脸颊情绪有些落寞。   裴慕西握住她的手,她卫衣上还沾染着小狗在她怀里留下的痕迹,这让她看起来有些空荡荡的。   “想收养那条小狗吗?”裴慕西问。   夏糖滞缓地点了点头,望向裴慕西的时候,眼底有些摇摇晃晃的润光,“但是我好像没办法,我马上要出国了姐姐,我没办法在这两年里承担对它的责任。”   裴慕西静默地揉了揉她的手指,“我可以——”   “不行的姐姐。”夏糖摇了摇头,“是我想收养它,不是你想收养它,我不想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你是我的姐姐,就将我的责任全都推到你身上。”   “而且我要出国两年,在这两年里,你仅仅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把小狗养了起来,在我不在的两年里,它如果没能治好,和它产生情感依托的是你,和它分开的是你,花费时间和精力的也是你……”   说着,她垂下眼睫,松开紧抿的唇,说,“相比之下,我仅仅只是对你提了一个要求,这是最不能和责任相匹配的一件事。”   她简直是全世界最纯粹的人。   裴慕西总是能够在夏糖的言行之中,学到很多尊重他人并且尊重自己的观点。   在夏糖生动而饱满的二十岁。   裴慕西已经分辨不清,到底是她以年长的优势在穿透着夏糖的成长,还是夏糖以年轻却清醒的朝气在引导着她。   想到这里,裴慕西凑过去抱住夏糖,哪怕夏糖身上沾着泥土和小狗的呕吐物,她却因此感受到夏糖身上的炙热,以及能将那个荒芜孤岛燃烧起来的赤忱。   裴慕西抚着夏糖的背脊,安抚着她,也安抚着自己,   “那等过几天,在它状况好一点的时候,我们再去看它,然后再考虑,好吗?”   “还有……”她补充着,“不要忘记我给你的三个愿望。”   夏糖搂住她的腰,在她怀里像只小狗似的蹭了蹭,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会好好考虑的。”   几天的时间过得很快,裴慕西接到了宠物医院医生的电话,说是可以来看看小狗的情况。   本想通知在学校上课的夏糖。   可不知怎么。   裴慕西鬼使神差的,自己开车去到了那家宠物医院,其实那天全程照顾小狗的都是夏糖,她甚至没能抱一抱那条因为生病而瘦弱不堪的小狗,所以她也没能和那条小狗产生什么情感。   虽说不是故意的,但实际上,在潜意识里,在面对这条小狗时,她也有着某种恐惧和无助。   收养一条小狗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就算不是因为夏糖,她也可以收养这条小狗,因为她并不是没有爱心的人。   但是她仍然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   医生有些惊讶她竟然一个人到来,大概是因为她在那天没有表现得很喜欢这条小狗,但还是秉承着职业道德给她介绍着小狗的情况,   “它这几天的状态没有理想中的好,神态总是萎靡,我们喂药的时候也有点困难,吐了很多次,但幸好,它身上的伤口在缓慢地好转。”   生病的小狗看起来总是可怜,但和医院里的其他小狗比起来,这条小狗的状态很平静,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待在某个角落,艰难地睁开眼。   “它现在有些难受,但过一会可能会好一点。”医生体贴地为裴慕西解释。   裴慕西垂下眼,盯着小狗已经被梳理干净的毛发,“它是一条西高地,比起其他种类的狗,它很倔强,认定了主人就会陪伴一生,自负高傲,忠诚深情,有人说它是最具有艺术家特质的一种狗。”   医生摸了摸小狗的头,“对,你看起来对它很了解。”   “要摸摸它吗,它其实很温顺。”   裴慕西想了想,将插在衣兜里的手伸出去,指尖被攥得有些发麻,甚至在碰到小狗的毛发时有些迟疑,可看到小狗扭过头来看她的眼神之后,她还是伸出了手。   触感比她想象得要柔软,她忍不住多摸了摸。   医生看出了她的犹豫,没急着催她,只在她慢慢和生病的小狗建立某种默契的时候,悄悄推开去看其他的小狗。   和小狗独处了一个下午后,医生给裴慕西端来了一杯温开水,“考虑好了吗?其实你今天就可以把它接回去,只要按时来检查和治疗的话,它待在一个舒适的空间会比在这里舒服,因为我们这里深夜都没人。”   裴慕西抿了一口温水,温和的水仿若在身体的每一处流淌,没有马上回答医生的话,平静地说,   “我们在捡到它的时候,打车的出租车司机不让我们上车,于是我女朋友从三公里之外把它抱了一路,抱了过来。”   “你女朋友是个很好的人。”医生顺着她的话说,“她当时看起来比真正的主人还着急,完全不像是刚刚在路边捡到它。”   “她是这个世界上拥有着最纯粹爱意的人。”裴慕西强调,“她完全不介意自己新买的卫衣被小狗弄脏,在被出租车拒绝之后,她还会因为小狗被拒绝而感到难过,这几天,她一直在认真思考,到底要不要收养这条小狗,这对她来说是个难题,因为她过不久之后就要出国。”   医生恍然大悟,“难怪。”   “而且她没有打算让你代替她收养?”   裴慕西点头,“没有,她不是一个喜欢推卸责任的人。”   “你和我们说,它脖子和腿上有伤,它有抑郁症,还生了很严重的病,所以这可能是它被抛弃的原因,我不会责怪把它抛弃的主人,因为我觉得要允许别人有做选择的权利。”   “你的意思是?”医生有些迟疑,微抿着唇。   “我没有什么意思。”裴慕西摇了摇头,垂着眼,插在衣兜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这是她以前所习惯的某种防御性动作,   “我只是觉得有点巧,我在脖子上和手腕上也有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的生活一落千丈,我不能再做我热爱的事,也不能再见我热爱的人,我去到很多个国家很多个陌生的地方,在别人和我自己眼里,我一直是一个苦闷又痛苦的人。但我比它幸运,有很多人抛弃我,也有很多人继续停留在我身边。”   “最重要的是,我遇到了我女朋友,她有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勇气来爱我。”   “其实我很喜欢这条小狗,只是在感知到这条小狗和我有着某个相似点的时候,我在考虑,我是否和我女朋友有着同样的勇气,义无反顾地去承担这份责任。”   “所以我更加意识到,在一个人痛苦的时候去爱她是一件多困难的事情,对我来说,这是一条可能无法为我提供情绪价值的小狗,可对当时的她来说,是一个状态不够稳定的恋人。”   “这是个很难的决定。”医生对她的话表示理解,“如果你们实在不方便的话——”   “但是。”裴慕西用这个词语打断了医生的话,她看了看静静蜷缩在护栏里的小狗一眼,“我想试一试。”   医生怔住,没来得及说话。   “不是因为她很想收养这条小狗,也不是为了替她承担这份责任,是因为我本来有这个想法却不敢轻易说出并实践。”裴慕西垂下眼睫,   “但现在,因为她做到了。”   “所以我也想有这样的勇气,尝试去做这一件事。”   裴慕西开着空荡荡的车过来,去接夏糖的时候,车里却装了一只因为环境变化而不安的颓唐小狗,以及各种养小狗需要的材料。   小狗安静地蜷缩在宠物箱里,医生为她列好了照顾它的注意事项,约定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日期,问她要为小狗取什么名字时,她有些犹豫。   最终决定让夏糖为这条小狗取名。   到达南广大学校门口的时候,她安抚着不安的小狗,却没把小狗放出来,她想要给夏糖一个惊喜。   已经期末,日落时分,有熙熙攘攘的学子从校门口走出来,推着行李,各奔东西。   这也已经是夏糖的最后一场考试。   所以她在走出校门的时候,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正在思考着无比重要的事,连裴慕西已经走到她旁边时还没发现。   日落将她的影子照得有些没精打采。   像一只在海边沙滩上跳着小碎步的海鸥,跳了几步突然张开翅膀飞起来,在金光粼粼的海平面蒲扇几下,接着又可怜巴巴地落在地上,伴着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   直至撞了上来,夏糖才愣在原地,下一秒弯眼朝她笑了笑,“都说了让姐姐别来接我。”   “今天有空。”裴慕西解释。   夏糖却抿了抿唇,眸子里的光摇来晃去,似乎有什么事要和她说。   裴慕西主动牵起她的手,“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就是有些舍不得同学们。”夏糖瘪了瘪嘴,“他们还为我们定做了一个蛋糕,还把教室布置了。”   “没关系。”裴慕西安慰她,将她带到车前,抱住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只要想见的话,以后肯定还有机会见面。”   “嗯,我知道。”夏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却还是软黏黏的。   裴慕西在人来人往间抱着她,想要给予她某种力量。   抱了一会,夏糖又有些犹豫地提起,“姐姐,关于小狗的事情,我考虑了一下。”   “嗯?”裴慕西和她分开,故意不告诉她自己的行动,“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   夏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用着纯粹烂漫的眼神望着她,“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放弃它……”   她说着,咬了咬唇,语气诚恳,“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为她负责,就算我在国外,也会和你分担和它一起的喜怒哀乐,如果哪天它真的要离开,我会和你一起痛苦,我知道我的要求很无理取闹,但是我没有其他的办法。”   “你之前说会替我实现三个愿望,我想……”她有些难过,大概是因为自己这么快就提到了愿望这件事而觉得不好,可还是努力说着,   “这应该是我的第一个愿望。”   裴慕西望着夏糖,从她琥珀色瞳仁里碎光的跳跃中,感知到了某种慌张又无助的情绪的流动。   她抱住夏糖,亲了亲夏糖的额头,   “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分担这一半的责任。”   “但恐怕你要失望了。”她这么说,夏糖在她怀里沉默,却僵硬,于是她又揉了揉夏糖的肩,用自己的下巴抵着夏糖的额头,笑着说,   “打开车门看看。”   夏糖因为她的拒绝有些伤心,睫毛有些湿润,可还是尽量不在她面前表示出来,安静地打开了车门。   看到里面的小狗后,愣在了原地。   裴慕西静静等待着夏糖有些过慢的反应,轻声和她解释,“医生说暂时不要让它在外面走,伤口会容易感染,我就没把它拿出来。”   “姐姐……”   夏糖终于回过神来,琥珀色的眸子里盈满了泪光,用着最快的速度扑到她怀里,还有些委屈地在她肩上蹭了蹭眼泪,   “你……你……”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没能马上说出来话。   裴慕西抱住夏糖,将自己的体温与她相融,“不要误会,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本来也很喜欢这条小狗。”   “这不是你赋予我的责任,而是因为我的喜欢,我的尝试,所带来的责任。”她谨慎地给夏糖强调,“所以我不会将这件事,算在你的三个愿望里。”   夏糖软绵绵地蹭了蹭她的肩窝,   “骗人。”   “不骗你。”裴慕西真诚地说着,“骗你是小狗。”   她很少用这样幼稚的话语,而且听起来很诚恳。   “好吧。”夏糖相信了她,抬起明亮的眼,“那我也要为我的喜欢承担责任,我会和你一起负责的,姐姐。”   裴慕西当然相信她。   因为夏糖从不许不会实现的承诺。   想到这里,裴慕西刮了刮她的鼻子,迎着日落下的晚风,说,“我很愿意,和你一起承担这份责任。”   “我也很愿意。”夏糖郑重其事地强调,却又有些羞涩,“虽然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但是这让我感觉,我们是一体的。”   “当然。”裴慕西很同意她的观点,抱住她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小狗还没有名字,给它取个名字吧。”   “它看起来很艺术。”夏糖有些犹豫,“姐姐有想好的名字吗?”   裴慕西从未听说过有人会用“艺术”这个词语,来形容一条曾经脏兮兮的流浪狗,但是夏糖会。   所以她很期待夏糖为这条艺术小狗取的名字,在某种她潜意识的隐喻里,这条小狗像是她自己的映射,她很想让夏糖为小狗取名字,就像她期待夏糖为她来赋予定义。   “没有。”裴慕西说,“我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夏糖皱了皱脸,“好吧,其实我有想好的一个。”   “这么快?”裴慕西有些惊讶。   夏糖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耳朵尖尖,“因为我做好决定之后,就在想我们的小狗要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们的小狗。   这足以让裴慕西感觉到愉悦,“什么名字?”   “夏天。”夏糖说着,“我想叫它夏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裴慕西抿着唇,她大概很能明白夏糖的意思,前几天她们有讨论过夏天这个词语的含义,但她还是问了出来,“不过为什么要叫它夏天,它看起来明明一点也热烈,也不蓬勃。”   “它很不像夏天。”   因为生着病,它很沉郁,很痛苦,也完全不能自由地去到任何地方,它看起来,和夏天这个词语处在完全相反的宇宙,就像是和夏天相反的意思。   这是裴慕西的理解,她觉得这条小狗更适合取一个类似“冬天”的名字,哪怕南广的冬天仍然温暖,但也比夏天更适合。   夏糖似乎却不这么认为,她和在车里的夏天对视一会,夏天似乎感应到了夏糖的视线,朝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小狗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略长的毛发比昨天看起来整洁了一些,可还是遮住了眼,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夏糖看了一会,伸手去握了握夏天的爪子,她们的相处看起来很和谐,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会很喜欢夏糖。   “因为我觉得夏天有点像姐姐。”夏糖突然冒出一句。   “哪里像我?”裴慕西忍不住问。   夏糖思考了一会,抬头望向裴慕西的时候,她整个人被浸泡在绚烂夕阳里,眼神柔软又烂漫,很可靠地说,   “它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姐姐也是。”   你一直都如此热烈,蓬勃,自由。   你一直都是,我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故事的最后,她们会一起养一条很像她的小狗。 第82章 第 82 秒   小狗被正式取名为夏天。   它在这个夏天最闷热最特殊的一个夜晚遇到了夏糖, 在最羸弱最挣扎却又最渴望的时候被赋予了“夏天”这个定义,被最纯粹烂漫的夏糖用“生命力”这个词语来形容。   治愈自己的过程困难重重,但好在, 它总是能在最危险最千钧一发的时候,奇迹般地挺过来。   于是。   它原本无望而陷入苦难的生命, 被一根缠绕在一起的软线紧紧牵着,带它进入了南广最为湿热的时候, 八月。   裴慕西努力攥紧着与“夏天”的联系,她不想放弃这条被她和夏糖同时视作为责任的小狗。   她和夏糖一起,按着医生的嘱咐, 按时带它去医院诊治, 等它状况好些的时候, 她们会一起牵着它去外面散步, 见见热闹的世界。   最开始, 它很畏惧,站在原地不敢迈出一步,有其他的狗来到它身边,它也只是绕着圈圈躲开, 并且不愿意离开熟悉的环境, 和其他爱玩闹的小狗完全不一样。   后来,它慢慢开始去迎接这个热闹的世界,可以在周边走走, 虽然看起来仍然不够活泼,但至少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治疗, 它的状况已经变得比以前好, 尽管也时好时坏。   裴慕西看着“夏天”一点一点变好, 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治愈的过程, 破碎的自己被极具耐心的夏糖重新灌溉,发酵,最终被拼贴成为完整的灵魂。   在夏糖即将出国的前几天,裴慕西觉得自己好似已经和“夏天”建立了紧密联系。   而她和夏糖,则迎来了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七夕。   尽管已经在一起长达半年多,可裴慕西却惊讶地发现,她们还有很多个没有一起度过的第一次。   即将到来的离别,就在七夕之后的几天,裴慕西不想让自己和夏糖都局限在离别的伤感之中,从而让这个节日也跟着显得悲伤起来。   所以她为这个节日做下的第一个准备,就是一个乐观并且满心欢喜的自己,而第二件事,是将已经好转的“夏天”送到了裴斯云那里,好让她和夏糖可以肆无忌惮地度过这个节日。   但是。   人总是在一切趋于平静的时候,迎来打破这种平静和理想状态的事物——譬如裴慕西已经许久没有犯过的手腕腱鞘炎,却在七夕这一天来势汹汹。   从早上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开始,手腕上的酸痛感就开始袭来,往外看,淅淅沥沥的雨滴在清淡的视野里飘曳,空气中夹杂着阵阵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夏糖熟睡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生动纯粹的眼眸会被紧闭的睫毛所遮挡,可她仍然能通过熟睡时的动作,来表达自己内心汹涌且饱满的情绪。   例如往裴慕西胸口蹭来蹭去的脑袋,轻轻搭在她腰上的手,时不时轻轻摩挲她脖颈上绣球花的手指,以及有时候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这种呢喃往往会和裴慕西有关。   有时候是轻软的“姐姐”。   有时候是被放轻,只用气音喊出的“裴慕西”。   有时候是以“我们”两个字开头,后面跟着一句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清的话语。   不过最近,夏糖为她取了一个新的称呼——裴老师,这个称呼最开始带着些埋怨的语气。   源于她们在某一次外出约会中遇到的粉丝,兴冲冲地扯着裴慕西的胳膊喊她裴老师,尽管裴慕西反应过来后很快避免这种身体接触,可在和这位热情粉丝的交谈过程中,她似乎笑容弧度有些过大,特别是在听到粉丝叫她裴老师的时候——这是夏糖的原话。   于是,在当天晚上最珍贵的一个瞬间。   夏糖湿润澄澈的眼里跑出来了些占有欲,环住她脖颈的双手用了些力道,开始喊她“裴老师”,并且代替了“姐姐”以及“裴慕西”这两个以前惯用的称呼。   并且在结束的时候,夏糖仍然没有从情绪中缓过来,泪眼涟涟地扯着裴慕西湿润的手指,说,   “姐姐不准对别人笑得那么开心。”   裴慕西笑着碰了碰她的唇角,以及她被揉得发红的耳朵尖尖,用着自己能够发出的最温柔的语调,愉悦地向她承诺,   “好,只对你笑。”   之后的几天里,裴慕西几乎都能听到“裴老师”这个称呼,来自清醒时故意闹脾气的夏糖,或者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   裴慕西并不为此感到烦闷。   她只觉得夏糖可爱,因为她能从这些称呼里感知到夏糖对她的占有欲和爱意,这都让她感到愉悦。   “裴老师……”   甜蜜的回忆被温软的语调所收束,“裴老师”这个称呼里不再携带着某种占有欲,而变成了某种缱绻而美妙的恋语。   伴着这句清晨有些软糯的呼唤,腿上滑过某种触感,夏糖熟睡的脸皱巴了一下,被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的日光晃了几下,接着又埋进了裴慕西的胸口,像只扑到怀里的乖巧小狗,软绵绵地撒着娇。   “早上好。”   裴慕西用着轻轻的力道,拍着她的背,却发现自己的手腕酸痛感正在不断地加剧,她不得不停止动作。   夏糖发现了她的停顿,半睁着眼,即便被睡意绑架,也仍然会在第一时间找到她缩起来的手,牢牢地牵住,一起放在被子里,发出软绵绵却又困倦的嗓音,来回应她的早安问候,   “早~上~好~”   每个字中间都要懒洋洋地停顿一会。   这是夏糖在晚上被累到的表现,尽管她拥有着年轻蓬勃的朝气和活力,却还是会在第二天早上懒洋洋地睁不开眼。   裴慕西往往会在这样的清晨拥紧夏糖,直至夏糖恢复活力,但今天手腕上的疼痛让她没办法忽视。   夏糖睁开眼的时候,便发现了她看起来不算太好的表情,像一只小狗瞬间警惕起来,夏糖倏地睁开眼,有些紧张地望着她,   “姐姐你哪里不舒服吗?”   “嗯……”裴慕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常,“手腕挺痛的,好像是……腱鞘炎犯了。”   “啊?”   夏糖愣了几秒,接着红了耳朵尖尖,往被子里钻了钻,试图将自己埋起来,像只仓鼠,可又马上露了一点出来,一双澄澈的眼充盈着湿润,   “我等会,给姐姐揉揉那些穴位。”   “好。”裴慕西应着,却先碰了碰她发红的耳朵尖尖,在夏糖像摇来晃去的藤蔓往回缩的时候,搂住她纤细光洁的肩,用自己的唇替她降温,说,   “七夕快乐,我的女朋友。”   手腕的疼痛在傍晚时来到了顶峰,她们去到了之前订好的餐厅,这是裴慕西回南广市后和夏糖吃第一顿饭的餐厅,再次来的体验一样好,可裴慕西却在吃饭过程中连举起酒杯都有些难受,即便她今天已经去看过医生用过药。   她试图通过酒精来缓解自己对疼痛的感知,却没能控制好摄入酒精的分量,于是在这顿饭还没结束之前,她脸颊已经开始发烫,头晕得只能用手撑着。   “姐姐,你不要再喝了。”夏糖很担心她的状况,用有些凉度的手指碰了碰她发红的脸,“再喝的话,明天会不舒服的。”   “好。”裴慕西向来很听自己女朋友的话,便果断放下了自己手上的酒杯,“不喝了。”   她说不喝便真的不喝。   可还是为时已晚。   晚饭结束时,她已经有些站不稳,只能摇摇晃晃的,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全部依附在夏糖身上。   夏糖懂事地没有在今晚喝酒,费力地将她带回了家,在裴慕西脆弱到被酒精控制的时候,夏糖是个可靠又稳当的女朋友。   到家之后。   裴慕西被夏糖放置在沙发上,室内传来慌乱的脚步和倒水的声音,在不算明亮的灯光里,裴慕西半阖起眼皮,唇角略微勾起。   在夏糖匆匆忙忙地端着水过来时。   她又收敛起嘴角的弧度,扶着额头,半阖着眼皮,轻抿着薄唇,露出了有些难受的表情。   “姐姐……”   夏糖轻轻地喊着裴慕西,有些紧张地端着水杯,生怕自己的声音会让裴慕西感觉越发不舒服。   “嗯?”   性感低哑的嗓音在纷乱的空气中响起,似是摩擦起了空气中那些隐伏着的颗粒,发出隐隐的嗡鸣。   夏糖手中的水杯差点没能端稳,不知怎么,她莫名有些紧张,兴许是裴慕西的状况看起来很不好。   她这么想着,便把水递了过去。   裴慕西睁开眼望了过来,狭长的眼尾懒洋洋地半眯着,灯影在她脸上摇晃,明灭地似是恋人的触碰,在那颗被投下阴影的眼下痣上摇晃。   “你……喝点热水。”夏糖的声音有些含糊。   “好。”   裴慕西说着,动作却像是被这个夜晚特意放慢了半拍,她半靠在沙发,漫不经心地撩开缠绕在颈下的发丝,微微仰起白皙的脖颈,顺着夏糖递过去的水杯,殷红的唇被水濡湿。   她看起来有些渴,动作便有些急。   白皙光滑的脖颈顺着喝水的动作微仰,夏糖有些慌乱地扶住她,却不知怎么,裴慕西喝着微微呛了一下,透明的水流便从薄唇嘴角中滑落,在摇曳的光影下,慢悠悠地从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酒醉的,喝水的是裴慕西。   感到口渴的,热度涌动的,却是夏糖。   裴慕西缓慢地抬眼看她,说,“我有些难受。”   夏糖迎上她略弯的眼,不小心抖了一下,于是剩下的小半杯水被洒了出来,洒在了裴慕西脖颈上,浸湿了半边衣襟。   夏糖愣住。   裴慕希滞缓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沾了水的衬衫,慢悠悠地伸出手,想要解开衣扣。   可尝试了几下,却怎么也没能解开。   像是没有力气似的。   于是她抬眼望向夏糖,夏糖的眼神有些直接,视线停留在她这边,没移开。   裴慕希下意识地舔了舔唇,不露痕迹地勾了勾唇角,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   “手痛,你帮我解一下。”   夏糖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耳朵尖尖在那一瞬间红透,她慌里慌张地应了一声,然后同手同脚地把水杯放下,然后凑过来,按着裴慕西的吩咐,给她解开衣领的纽扣。   笨拙的手指触碰到被浸湿的衬衫和皮肤,有些留恋这上面的温度,便久久也没能解开以前极其容易被解开的纽扣。   裴慕西任由她开始变得慌乱,只看着她笑。   夏糖便躲开她的视线,软绵绵地喊她,“姐姐……”   裴慕西盯着她发红的耳朵,有些恶趣味地用自己被水沾湿的手指碰了碰,于是夏糖停留在她衣领处的手指便不自觉地缩了缩。   裴慕西倾身过去,夏糖便软绵绵地被抵在了沙发,用着轻软的眼神望着她。   夏糖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脖颈,呼吸急促地凑过来。   裴慕西躲过她的动作,用自己的唇碰了碰她的耳朵,轻呼出温热的气体。   没有说话,甚至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像个极具耐心,并且不会轻易动摇的猎人。   夏糖有些急切,往她怀里钻了钻。   她看起来很想碰到她的唇。   但裴慕西却避开,只亲她的耳朵,眼睛,下颌,耳后,在她伸出双手微微仰头,湿润的眼蒙上一层水雾时。   裴慕西恰时地放过她,将自己的唇送上去。   用自己沾染上的酒精香味,与夏糖口腔里的津甜果香杂糅在一起,融成一种甜蜜又略微清爽的味道,裹在呼吸中。   并没有持续太久。   止步于裴慕西有些生硬的分开。   “怎么了?姐姐……”   夏糖感到奇怪,用带着疑惑的声音询问,又在她耳边蹭了蹭,用唇轻碰了碰她。   裴慕西没有很快回答。   只将自己的鼻尖埋入夏糖的颈窝,轻轻嗅了嗅她身上绵甜的香气,将自己的呼吸送入其中。   这样的动作似乎让夏糖有些难受。   她扭了扭头,环绕在裴慕西脖颈上的手也动了动,试图寻找放置这种不安的落点。   在这种不安达到某种模糊的边界时。   裴慕西浅浅亲住夏糖,却又很快松开,在夏糖有些委屈且疑惑地望着她的时候,她抬起自己酸痛的手腕,用被水浸湿的手指拂过夏糖的发,抵在夏糖耳边说,   “你忘了吗,宝贝。”   她说着,轻笑出声,“医生让我不要过度用手。”   像被庞然大物突然砸到了头上,夏糖一瞬间瞪大眼睛,回过神来之后,意识到自己竟然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   她有些难过地亲了亲裴慕西的手指,   “对不起,姐姐。”   “不用道歉。”裴慕西亲她的耳朵,和她额头相抵,在热度消散之前,轻着声音说,   “恐怕只能你来了。”   夏糖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件事对夏糖来说有些困难,之前她们并不是没有尝试过,但夏糖似乎并不擅长于这件事,她很害怕让裴慕西的体验不好,每次都很谨慎,也很小心。   可问题就是太过紧张,太过谨慎。   让她看起来整个人都绷紧得厉害,享受不到其中的乐趣,几次的尝试以失败告终后,她们没再尝试。   裴慕西不愿意让夏糖过于紧张,于是每次都会接过夏糖有些笨拙的工作,比起过分谨慎的夏糖,她好像更适合这份工作。   但在夏糖即将出国的前几天,她不愿意浪费这个特殊的日子,这是她们度过的第一个七夕,她希望也为此烙印上特殊的回忆印记。   夏糖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明明像是只初上战场的小仓鼠,却还是无畏地引导着她,带领着她,勇敢地配合着她的想法。   她对待这项工作过于认真。   以至于在亲住裴慕西时,鼻尖上冒着的薄汗一直无法褪去,脸脸颊也染着局促又紧张的红晕,手指都总是忍不住蜷缩着。   嘴上的询问也总是笨拙,   “姐姐,你有没有不舒服?”   “姐姐,你还好吗?”   “姐姐,我……有点不敢。”   裴慕西耐心地抚慰着她,在她几近冒出眼泪的时候,抚去她的泪珠,轻声细语地说,   “没关系的,宝贝。”   “你可以尝试着掌握节奏。”   在裴慕西的安抚下,夏糖很努力地把控节奏,在最后的一瞬间,她憋在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憋不住,一颗一颗地,从浸透了的琥珀色瞳仁里坠落下来,在灯光下摇曳,像是波光粼粼的江面。   裴慕西有些困倦。   可还是安慰着哭得一塌糊涂,甚至还发着颤的夏糖,有些疲惫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夏糖也拥紧她,歇了好一会,才像只小狗似的,往她怀里钻了钻,松开轻咬住的下唇,说,   “姐姐,你觉得我可以吗?”   裴慕西轻阖着眼皮休息,听到这句忐忑的话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在夏糖不满地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她刮了刮夏糖的鼻尖,轻声说着,   “挺可以的,但有待进步。”   这句评价很中肯。   夏糖也清楚地知道一点,并且已经为裴慕西说出的前半句感到满意,她摇摇晃晃的眼泪缩了回去,小着声音说,   “那,下次还是姐姐来吧。”   裴慕西懒懒抬眼,“我收回刚刚那句话。”   夏糖哼哼唧唧一会,竟然没反驳,只扬了扬下巴,“那就收回吧,我没关系。”   裴慕西轻笑出声,觉得自己失去的精力被这一句话逗得全都在一瞬间恢复,便说,“你怎么这么没有胜负欲?”   夏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又在她怀里蹭了蹭,有些孩子气地强调,“我就没有胜负欲,我不需要胜负欲。”   “那……”裴慕西拖长语调,故意逗她,“我对着别人笑得开心一点也可以了?”   夏糖抬起眼,有些警惕地咬住她的下巴,用了些力道后,又绵软地轻碰,“不准对别人笑得开心。”   “你不是没有胜负欲吗?”裴慕西捏了捏她的耳朵。   夏糖鼓起脸,“这是占有欲,不是胜负欲。”   “噢……好像也是。”裴慕西突然开始认同她的话,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逗她的目的。   夏糖仰头看了她一会,便凑了上来,亲了亲她的眼睛,澄澈的眼里开始流露某种生动的情绪,   “姐姐,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她的声音有些闷,大概是因为被难过的情感所裹挟。   裴慕西顿了顿,却还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临近分别,夏糖时不时在生活中流露出不舍的情绪,毕竟她们即将面临非常长时间的的分别。   不是一周,也不是一个月。   而是整整两年。   尽管在这两年里,裴慕西会去看她,夏糖也会在假期回国,但她们注定无法像这几个月一样,长时间的相聚,并将自己的存在这么彻底地融入在对方的生活中。   “我会经常去看你的。”裴慕西说。   夏糖用脸颊在她怀里蹭了蹭,给出的答案却有些出乎裴慕西的意料,“姐姐不要经常来看我。”   裴慕西顿了顿,问,“为什么?”   “首先因为姐姐有自己的工作,不要因为来看我这件事就耽误工作。其次是因为姐姐经常来看我的话,我们就会经常分离。”夏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然后每次分别的时候都会很不舍,然后我就会更不习惯在那边的生活。”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也就会更加想你。”   裴慕西明白了她的意思,揉了揉她的肩,安抚她,“好,我知道了。”   “在去探望你的这件事上,我会保持一个合适的频率,努力不让你忍受很多次离别的不舍。”   拥有一个年轻恋人的最大好处是,她总是能从负面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将原本充斥着不舍情绪的氛围,带领着流向另外一面。   譬如此时此刻。   夏糖在裴慕西怀里呜咽一声,然后像只钻来钻去的可爱小狗,触碰她的唇角,手指,耳后,锁骨,脖颈后的绣球花……   裴慕西回应着夏糖,和夏糖的双手相握,一起在蓬软的床垫里相拥,在亲近的一种距离下,以及孜孜不倦的拥抱中。   昏黄朦胧的光线下,夏糖低头凝视着她,柔顺的发丝在她脸上流离,剔透的眼里充斥着饱满的情绪,   “姐姐,要记得想我。”   裴慕西揉了揉她的手指,郑重其事地说,   “好,我会想你。”   夏糖眼眶通红,却还是逞强憋着,低头裴慕西额头的那一刻,有晶莹的眼泪从眼尾滑落下来。   滴落在裴慕西的脸颊上,她发觉夏糖的眼泪有些烫,烫到她的心脏也跟着颤了颤。   在亲到夏糖耳朵尖尖的那一瞬间,她听到夏糖被放轻的嗓音传到了心脏某处塌软的地方,   “我亲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要记得想我。”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快完结了 第83章 第 83 秒   离别前几天的安排总是很满, 尽管发生在年中这个非常重要的时期,夏糖也有许多需要道别的人。   裴慕西当然不能阻止她花费时间在“道别和陪伴”这件事情上——虽然她很想独占夏糖离开之前的所有时间。   但夏糖的生活不仅有她,她很清楚这一点, 并不为此感到不快,即使不用任何情话和承诺, 她都明白:   不用任何比较,她都会是夏糖最重要的人。   她有这样的自信, 完全源于夏糖给予她的安全感。   哪怕面临的是长达两年的异国恋,她也有着一种奇妙的自信心,她们会比其他异国恋情侣表现得更好。   只要夏糖牵住她的手, 她就能挑战任何不稳定的未来。她知道未来永远只存在某种设想之中, 因为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在某个时刻已经身处未来。   但很奇怪的是。   在夏糖身边时, 她总是习惯于将未来设想得足够好, 就像悲观和浪漫相撞, 终究会碰撞出生命的另一层美好。   裴慕西试图腾出更多时间去陪伴夏糖与其他人的道别,但人的设想和所面临的现实总会有些矛盾,譬如她被公司设定好的签售会,在夏糖定好机票后, 突然被通知因为场地原因不得不延后一天, 于是意外和夏糖早已定好的出国时间相撞。   她想办法和公司沟通,但也因为公司后续的安排早已制定好,她没理由让所有人为她们两个的爱情让路, 尽管她觉得她们的爱情足够独一无二。   于是最后她还是尽量安排自己的时间,让自己能够在准时参加签售会的前提下, 去往机场送别夏糖。   结论是:她只能在签售会开场两小时之前到达。   夏糖和周湛不太同意对她这样的安排, 但她也不愿意错过和夏糖一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更何况, 这个安排对她来说并不算吃力, 只是稍微努力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比起裴慕西无法去送她这件事,夏糖更在意自己无法去到裴慕西的首场签售会现场的这件事,身为裴慕西最狂热的粉丝,却只能因为这样的阴差阳错,错过裴慕西第一场露脸的签售会。   尽管她已经是裴慕西的女朋友,可这似乎一点都不妨碍她为这件事感到难过,甚至试图改签然后推迟自己的入学日期。   裴慕西当然不愿意夏糖这样做,她几乎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安抚夏糖,直到离别前一天晚上,她的手已经酸得有些抬不起来,于是夏糖内疚得在吃晚饭的时候都偷偷与她在桌下牵手。   勾住她的手指,柔软的手指摩挲她的指关节,在手腕那条变浅的伤疤上悄摸打着转。   不知是安慰,还是某种信号。   但这样有些亲密的小动作,似乎会让和她们一起吃这顿晚饭的人感到不适,例如特地从海临市赶过来为夏糖送别的唐北檬和祁一柠——裴慕西之前并未看过她们的直播,直到现在才得知她们的名字是哪几个字,意外发现,她们两个的名字竟然如此相配,像是与生俱来的一对。   “够了!”唐北檬忍无可忍,把自己餐盘里的小番茄叉起来,竖在她们两个面前,专注地凝视着她们,非常认真地说,   “我现在宣布,我非常不喜欢和你们一起——”   “吃饭”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她的嘴里就被塞了一口被剥好甚至还蘸好酱汁的虾,于是剩下的话被鼓起来的腮帮子所掩埋,她嚼着嚼着,注意力全被旁边继续为她剥虾的祁一柠所吸引。   “这个还挺好吃的。”   说出来的话变成了这句。   祁一柠剥虾的动作慢条斯理,却又异常整洁快速,听到唐北檬说好吃后,她简洁地“嗯”了一声,说,   “吃慢点,不要呛到了。”   说着,她又朝裴慕西和夏糖笑了笑,解释,   “她吃东西有时候容易呛到。”   祁一柠说着,手上动作也仍然干净利落,就又让唐北檬刚刚嚼完的嘴里又被塞了一个蘸好酱汁的虾,于是她只能费劲地处理着祁一柠的投喂,在迎上夏糖无言视线的那一秒,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把虾推了过去,   “这个好吃,你们也吃。”   在桌下交缠的手指被捏了捏,触感和温度被恋恋不舍地移走,裴慕西这才笑着给她们一人倒了杯水,   “这家店还不错。”   “姐姐不能吃虾,她过敏。”夏糖代替她解释,并且十分利落地戴好了手套,将自己面前的虾拿远了一些,“就算是碰一下虾壳,她手上都会起疙瘩。”   “哦哦难怪。”唐北檬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过来,“早知道我们刚刚不点了。”   “没事。”裴慕西笑着摇头,“夏糖也很爱吃虾。”   说着,她又看着夏糖慢吞吞剥虾的动作,略微蹙起了眉心,却还是在夏糖警惕地看过来之后,硬生生地停住了自己想要上手的冲动,微抿着薄唇,将视线重新转移到对面,   “但是她剥虾很慢,也不让我替她剥。”   唐北檬“扑哧”笑出声来,乐呵呵地盯着夏糖有些费劲的动作,“是挺慢的,手不够巧,她小时候做什么手工都很丑。”   “不像她小姨妈,会粘娃娃,还会织围巾。”她有些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我也会织。”夏糖不甘示弱。   唐北檬来了兴趣,“真的吗?给我看看你织的。”   夏糖抿着唇,看了裴慕西一眼,又转眼看向唐北檬,连剥虾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委屈,“才不和你比这种无聊的东西。”   唐北檬欲言又止。   “她织得挺好的。”裴慕西总是很乐意维护夏糖小小的自尊心,并且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汉堡看起来没有食欲吗,我看你一直没吃。”   在她们聊天过程中,唐北檬一直在切这家店的赠品汉堡,对半切,然后再切成小块,这让她看起来似乎对这个汉堡没有什么欲望。   裴慕西问这句话的时候,唐北檬已经在尝试给切好的小块插上牙签,裴慕西从未看过有人会这样吃汉堡。   “看起来挺好吃的呀。”   唐北檬笑眯眯的,把切成小块插好牙签的汉堡喂给她旁边的祁一柠,弯着眼期待着祁一柠吃完汉堡的评价。   祁一柠正在为她剥虾,只小小地咬了一口她喂过去的汉堡,处理得慢条斯理,评价也很简洁,   “挺好吃的。”   只是这样一句评价,裴慕西觉得这听起来并不是很热烈的评价,可下一秒唐北檬弯着的笑眼弧度更大,转过头来兴冲冲地继续分割着剩下的食物,过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笑着回答她们的问题,   “她嗓子眼小,吃东西容易吞不下去。”   裴慕西明白了唐北檬的意思,她看了看为唐北檬剥虾的祁一柠,以及为祁一柠切好汉堡的唐北檬,再想了想她在夏糖这里浅浅听过的她们的故事,完全理解了“糖醋柠檬”cp粉的磕点。   “你们很般配。”   裴慕西衷心地说出了这句,却在下一秒迎上了夏糖眼底燃烧起来的某种胜负欲,不久之前,夏糖还说自己是个没有胜负欲的人,可现在似乎被唐北檬所传染。   她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抚夏糖。   可没过多久,夏糖递过来一份被切好的牛排,轻扬了扬下巴,当着唐北檬和祁一柠的面,慢吞吞地说,   “姐姐嗓子眼不小,我只是想给她切。”   夏糖和唐北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差辈分的关系,甚至在很多时候,夏糖甚至比唐北檬表现得更像个长辈,例如在唐北檬闹腾着要吃花椒冰淇淋的时候提醒她现在是生理期,以及在唐北檬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提醒她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备。   她们和家里的大人一起吃了午饭,下午的时候唐北檬提出出来逛一逛,还是夏糖最先想起要和家里说这件事。   但夏糖有时候也会被总是精力旺盛并且充满着好奇心的唐北檬带动,变成乖巧却又蓬勃的小孩。   这是一个愉悦且浪漫的四人约会。   裴慕西生出了这个想法,在祁一柠偷偷避过唐北檬去挑选情侣对戒的时候,她的这种想法达到了顶峰。   唐北檬不愿意和祁一柠分开,并且对她们这样的安排感觉有点奇怪,指了指裴慕西和夏糖,说,   “应该是你们两个一起,我和祁一柠一起才对吧。”   夏糖抿着唇,她不太会撒谎,接话的时候耳朵有些发红,“给家里买的礼物,还是我们两个去比较合适。”   “那为什么不我们四个一起去?”唐北檬真诚发问。   夏糖没了办法,求助式地看向裴慕西。   裴慕西面不改色,“哦是这样,我有个要去的地方。”   唐北檬疑惑地眨眨眼,看了看裴慕西,又看了看祁一柠,欲言又止地咬了咬唇,但最后还是在夏糖的要求下,皱着脸和夏糖一起去往了商场的二层,为家人挑选礼物。   裴慕西没有让祁一柠独自一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挑选她和唐北檬的周年礼物,她留下来陪着祁一柠挑选对戒。   祁一柠看起来总是没什么生动的表情,但提到和唐北檬有关的事情时,眸子里的光总会柔软一些。   裴慕西发现了这一点,想着也许用与唐北檬相关的话题,能够减短她们之间因为拘谨而客套的时间,便主动提起。   “她看起来会喜欢这一对。”   裴慕西指着一对玫瑰金对戒说着,“比较简洁,也没有logo刻字。”   祁一柠顺着她的动作看了看,有些犹豫,却还是抿着唇摇头,“她并不喜欢过于简单的。”   说着,她嘴角提起浅淡却沁满甜蜜的笑意,   “她大概会说这样的装饰太普通,配不上我们。”   这句话里的情感过于直白,祁一柠说完之后就微抿着唇,抬手捋了捋自己耳边的碎发,露出来的白皙耳朵有些发红,   “我再看看其他的,但还是谢谢你的推荐。”   “不用谢。”裴慕西了然,“如果这家店你没找到喜欢的,我们还可以去其他店看看,我可以让夏糖把时间拖久一点。”   “好。”祁一柠没有反对,也尽量和她搭着话,让她们之间的氛围不至于显得如此拘谨,“你要不要也看看?”   “也许夏糖也会喜欢情侣对戒。”   裴慕西有些心动,便也开始浏览琳琅满目的对戒起来,热情的店员注视她们许久,找到了空档和她搭话,   “对戒是一份坚定的承诺,也许您也可以在我们这里,找到于您独一无二的承诺。”   店员的话说得很讨巧,并且适时地在她视线停留的时候,将她看上的那对对戒拿了出来,体贴地提出,   “您可以试戴一下,这款戴在手上时会比看起来要更好看,很衬您的手指。”   “谢谢,那我试一下。”   裴慕西说着,想尝试的时候突然顿住动作,问店员,“情侣对戒一般戴哪个手指?”   “女方一般戴在右手中指……”店员解释,“也可以戴在无名指上,当然这是婚戒的戴法。”   “这样。”裴慕西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却还是试戴在了中指上,似乎有些大,戴在手指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裴慕西盯着略大的戒指有些出神。   店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很快拿出一套新的,递给她,“这个尺寸会小一点,您先试试。”   “不用了。”   裴慕西温声拒绝,将双手重新插回兜里,指尖紧紧攥着,“可能并不是很合适。”   “好吧。”店员感到有些惋惜,却还是秉承着礼节,并没有过多地纠缠她。   裴慕西记起自己的任务,没有再去试戴戒指,她环顾四周,发现祁一柠似乎已经选购好了款式,正在和店员沟通。   她走过去,听到祁一柠轻声细语地说,   “我想要这款戒指,一个7号,一个8号。”   一直陪伴祁一柠的店员有些惊讶,视线在裴慕西和祁一柠之间晃了晃,然后恍然大悟,微微抿了抿唇,   “这款并不是情侣对戒,您可以购买两个。”   “当然就算您想选购的是情侣款对戒,我们店内也可以提供两个女款。”   “不用了。”祁一柠似乎为这家店的友好而感到满意,也没急着和店员解释,只是笑了笑,“我很喜欢这款,上面的玫瑰很好看。”   店员了然地笑了笑,“那我替您包装好。”   店员暂时离开了柜台,裴慕西抬眼看了看品牌名,视线停留一会,然后询问祁一柠,“这么快就选好了?”   “选的哪一款?”   “嗯,我买东西都比较直接。”祁一柠解释着,然后又指了指柜台里摆放着的一款戒指,“这款。”   裴慕西顺着望过去,对祁一柠的审美表示认同,“挺好看的,很配你们。”   “你呢?”   祁一柠看到她手上空荡荡的,反问她,“没有挑选到合适的吗?”   “嗯……尺寸不怎么合适。”裴慕西有些犹豫,却在迎上祁一柠眼底的真诚时,抿了抿唇,将真实原因说了出来,   “其实是因为,我并不知道夏糖的指围。”   她说着,有些自责地垂了垂眼睫,“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好像都没有注意过这件事。”   “这是我的失误。”   “原来是这样。”祁一柠点了点头,安慰她,“毕竟买戒指是一件慎重的事,指围也并不是平时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出来的。”   面对祁一柠体贴的安慰,裴慕西只能有些遗憾地点点头,   “那只能等量好她的指围再过来了。”   祁一柠“嗯”了一声,抿了一下嘴角,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似是为了找话题,提了一句,   “那你有看好的对戒吗?”   “这家店可以提供两个女款。”   “看到了挺喜欢的一对,但是柜台里的样品好像大了一点,就没继续往下试了。”裴慕西说着,就在这边的柜台里瞄到了自己刚刚试戴的同款,便给祁一柠指了一下,   “这个,莫比乌斯环。”   祁一柠顺着望过去,在店员包装好她购买的戒指走过来时,她的视线还停留在裴慕西刚刚指过的戒指上,没能及时接过店员递给她的包装袋。   裴慕西替她接过,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怎么?想换款式了?”   祁一柠回过神来,抿着唇从她手里接过包装袋,摇头否认,“不是,只是觉得挺好看的。”   说着,她扬了扬自己手中的包装袋,“不过还是我选购的这款比较适合我们。”   “你刚刚试戴的那款,也很适合你们。”   裴慕西低着头在手机上联系夏糖,听到祁一柠的话,她点了点头,等候夏糖回复微信的那一瞬间,她说,   “很多人会觉得莫比乌斯环对戒寓意着无限循环,但在我这里,它意味着我永远在你身前,也永远在你身后。”   说完这句话,夏糖的回复跳了出来:   【马上到!】   裴慕西却因为这简洁的三个字笑了笑,在抬眼看到祁一柠望过来的疑惑眼神之后,又笑着解释,   “也就是说……”   “她永远引导着我,也永远支撑着我。”   汇合之后,天色已晚,她们很快又要分开回到不同的住处,唐北檬不舍地抱了抱夏糖,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夏糖的头,甚至还掉起了眼泪,   “在国外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找我,虽然我没办法马上飞过来,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帮你。”   她说起这些话时看起来又像是一个合格的大人,让夏糖也被触动到,眼眶泛起了些红,   “知道了,谢谢小姨妈。”   唐北檬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在分开之后,又扯着祁一柠的袖子擦了擦眼泪,说,   “要是想我的话,可以看我的直播。你现在是大孩子了,我不会再拒绝你的打赏,也不会再加倍还给你。”   “你放心。”她甚至还因为这件事嘱咐夏糖。   夏糖眸子里冒出来的泪珠瞬间缩了回去,还果断地拉着裴慕西转身就走,头也不扭。   裴慕西只好带着歉意的微笑和她们分开,又牵起夏糖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只是故意这么说的,让你可以不那么伤心。”   “我知道。”夏糖抿着唇,“所以我也这么说,会让我们的离别看起来轻松一点。”   裴慕西“嗯”了一声,“反正明天还可以见到的。”   她们约定好明天一起去机场送夏糖,只是今天晚上夏糖要回自己家住,而唐北檬和祁一柠要回夏糖外婆家住。   短暂的分别之后将迎来长时间的离别。   到家的时候,她们发现沈梦丹在偷偷掉眼泪,于是夏糖手忙脚乱地上去安慰了一会,好不容易把沈梦丹安抚下来,已经到了深夜。   沈梦丹提出让裴慕西在这里留宿。   裴慕西有些犹豫,她当然想和夏糖独处,但她并不想耽误夏糖和沈梦丹的相处时间。   离别前夕,夏糖的时间似乎显得不太够用。   有很多人需要她,正如有很多人都爱她。   没有人说恋人就是理当被放在首位的那一个。   “夏糖,你今天要不要和妈妈一起睡?”裴慕西思来想去,提出自己的想法,“你们可以好好聊聊天。”   夏糖倒是没反对,只静悄悄地捏了捏裴慕西的手指。   裴慕西捏了回去,表示自己没事,“我可以睡夏糖的房间,这样阿姨也不用收拾。”   沈梦丹有些犹豫,嘴上说着,“我才不想和别人睡,我一个人睡这么多年习惯了。”   可等夏糖抱着被子睡到她房间的时候,她也没怎么反对,只是嘱咐着裴慕西,让她就像住自己家一样自在。   在洗完澡收拾好,和依依不舍的夏糖还有沈梦丹说了晚安后,裴慕西穿着夏糖的小熊睡衣,一个人住进了夏糖的房间,躺在了夏糖摆满小熊的床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   但也不算太自在,即使被夏糖的味道包裹着,她在这个夜晚也很难入睡。   可她必须习惯。   在夏糖出国的两年里,她必须习惯一个人的入睡。   焦虑和不安险些在这个陌生的夜晚卷土重来,可她竭力控制自己,忽略耳边隐隐出现却又像是没有出现的滴答声。   终于。   意识逐渐迷糊,即使是一种清醒的模糊,她提着的心也稍稍放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她还没彻底陷入沉睡,被子却像是被掀了开来,于是怀里很快钻进来一个裹满着热度的人。   睁了睁眼。   月光像一层通透的薄纱掩住夏糖朦胧却漂亮的脸,让裴慕西有些分辨不清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   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戴在了中指上。   迷迷糊糊间。   裴慕西试图抬起自己的手查看情况,却来不及,下一秒视野黑了黑,一阵甜津津的香气裹了过来,和她身上的香味出自同一种沐浴露,清新的梨花香味裹满两个紧密拥抱着的身躯。   鼻尖,眼睛,脸颊,下颌。   被轻轻啄吻。   身体的每一处角落,灵魂的每一处间隙,都被紧密而绵软的拥抱充盈。   呼吸被弄乱,裴慕西感觉眼睛被亲了一下又一下,昏暗的视线中,夏糖举起她们十指相握的手,在她的手指上亲了亲,温热的呼吸覆在她周围,湿润的眸光柔软又明亮,   “晚上好,姐姐。”   裴慕西恍惚地睁开眼,有些费力地看了看她们交缠的手指,圆圈物体有些眼熟。   下一秒,她意识到:   她们交缠的手指上戴着对戒。   那对她今天晚上才看好的,莫比乌斯环对戒。   那对寓意着“我永远在你身前,也永远在你身后”的对戒。   心脏在这一刻空了一拍。   就像一个装满着彩虹糖的炮弹,“砰”地一声,在早已种满玫瑰的孤岛炸开,带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形成彩雾形状的烟云。   巨大的冲击波融化成黏黏糖果。   连炸开的烟尘都是甜津津的。   裴慕西知道这是什么,可还是无法控制地开口询问,也许是因为她想要听夏糖给出答案,   “这是什么?”   窗帘在月光与黑暗临岸的界限里被吹得飘起,夏糖用着明亮的目光看着她,纯粹又烂漫地和她说,   “本来是打算明天在机场再送出去的。”   一句话被轻轻放置在心间,仅仅用着微小轻颤的气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可又似乎是担心她刚从睡梦中醒来,会对声音比较敏感。   说着,夏糖凑了近来,和裴慕西的手十指相握,蹭了蹭她的鼻尖,抵住她的额头,眼眶泛起了轻微的红,琥珀色瞳仁在月光下仿佛被浸透了一层水光。   她弯眼笑了笑,眸子里泛起剔透又盈盈的泪光,   “可是我已经等不及了,姐姐。”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小情侣要分开了 第84章 第 84 秒   裴慕西吻去了夏糖眼尾的泪珠。   唇上沾染的液体明明咸湿, 却又在沁入味觉之后,莫名被甜蜜和绵软津香侵袭。   “笨蛋。”   静谧被月光铺满的夜晚,裴慕西的声音轻得像拂过水面的羽毛, 带起飘曳的涟漪,   “什么时候买的?”   就算祁一柠和夏糖里应外合, 裴慕西也没能想起夏糖到底是什么时候去买的戒指,毕竟从汇合到现在, 她们一直没分开过。   “汇合之前我就悄悄扯着小姨妈去买完戒指了。”夏糖微微仰头望着她,声音有些小,“你以为是她去买情侣对戒, 小姨妈以为是我要买情侣对戒, 实际上, 这是我们两个早就安排好的配合计划。”   “原来就只有我们两个被蒙在鼓里。”裴慕西突然明白为何不善言辞的祁一柠会主动找她搭话, 问她需不需要购买对戒, 又在离开之前多看了几眼那对被她看好的戒指。   她还以为是祁一柠对莫比乌斯环感兴趣。   原来是夏糖早就安排好的计划。   “不过……”想到这里,裴慕西轻轻摩挲着她们手指上的戒指,忍不住询问,“为什么突然想起买戒指给我?”   “笨蛋姐姐。”   像是终于找到了这句称呼的落点, 夏糖凑过来, 甜津津的呼吸嵌入裴慕西的颈窝,“当然是怕你被别的女人男人看上了。”   裴慕西怔了几秒,轻笑, 故意逗她,   “戴了戒指就不会被看上了吗?”   这句话似乎难倒了夏糖, 她皱了皱鼻梁, 像只被为难着的小松鼠, 过了几秒, 才瓮声瓮气地说,“至少能减少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吧。”   “那可不行。”   裴慕西将她搂住,搂得紧紧的,任由心底涌上来的饱满情绪淌在这个分别前的夜晚,“得要百分之百的几率才行。”   夏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锁骨,像只软绵绵的小猫,声音却闷闷的,   “虽然想要是百分之百的几率,但我也不是希望用这个戒指禁锢住姐姐的意思。”   “就像莫比乌斯环在姐姐这里代表的意思,你说我我永远走在你前面,也永远走在你后面,我也只希望我永远能对姐姐起到引导和支撑的作用,我希望我给予姐姐的力量永不消逝。”   “我希望姐姐永远是自由自在的,但是……”   连说了三个“我希望”,夏糖停顿了几秒,突然抬起湿润却明亮的眼望她,伸了手过来,轻软地覆在她的耳朵上,将声音放得极轻,说完了剩下的几个字。   夏糖是故意的。   所以裴慕西没能听清夏糖说的那句话,可她在被泪水逐渐浸透的视野里,猜测出来了夏糖说的那句话。   夏糖说,   “我也希望,和姐姐并肩的那个,一直都是我。”   但是这样的话,她从来不当着裴慕西的面说,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置于自私的境地,因为她总是害怕自己的出国会需要裴慕西花费所有精力来等候着她。   比起裴慕西因为等她而不开心。   她更希望,裴慕西能够开心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哪怕有一天,她们真的会因为隔阂而分开。   “笨蛋。”   这是裴慕西今天晚上第二次这样喊她。   盈满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被夏糖轻软的指腹拂去,裴慕西凝视着眼前的夏糖,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拥紧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最自由。”   -   送别的情景总是充斥着泪水和哭声。   夏糖第一次独自去向如此遥远且广阔的世界另一面,这让一直将她视作小孩的沈梦丹难以平静地接受,在机场搂着夏糖几乎泣不成声。   尽管夏糖掐着自己的指尖,强逼自己平静地抚慰着沈梦丹,可还是在哭得泪眼哗啦的唐北檬加入进来之后,没能憋住自己的眼泪,将昨天晚上在裴慕西面前立下的豪言壮语全都推翻。   她说,离别的时候一定不要哭,因为很丢人。   可等真正要走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哭到发肿。   等到裴慕西面前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睫,不敢让裴慕西看到她的眼泪,也不敢再看一眼裴慕西,因为害怕自己一看到她,勉强收敛住的眼泪就完全憋不住。   夏糖只能强迫自己低着头。   可就算这样,当裴慕西紧紧牵住她的手,握在柔软的掌心里反复揉搓的时候,盈满在眼眶里的泪珠摇摇晃晃,终于从边缘坠落下来,一颗一颗,从视野中滴下。   直到被轻软的手指拂去,她听到裴慕西柔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用着像是哄小孩的语调,   “再不看我就很久看不到了。”   憋在喉咙里的呜咽声再也忍不住跑了出来,无法控制地带动着身体抖动,一阵清淡的话梅清香裹过来,她抖动着的身体被环在熟悉的柔软怀抱中。   裴慕西揉了揉她的头,拍了拍她的背,温热的脸抵在她的耳侧,在这样伤感的氛围下,却还是笑着说,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她说了两遍,一遍比一遍轻,却又一遍比一遍用力,仿若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夏糖几乎用尽自己的力气拥抱她,在几乎被眼泪糊满的离别中,没办法对裴慕西说出一个字来。   其他人没打扰她们。   只让她们享受分别前最紧密却又最仓促的拥抱。   直到登机时间到。   裴慕西吻了吻夏糖的额头,想要拭去夏糖的泪水,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最后,她只能跟着一起红了眼眶,却还是强撑着,尽量平稳着自己的声线,说起一件最平淡的事,   “等你回来,你带我去兜风。”   夏糖身影消失在视野的那一秒,拥挤熙攘的机场仿若在一瞬间变得空荡无人,被蒙上了雾蒙蒙的烟尘。   沈梦丹擦干眼泪,攥住她的手腕,   “西西你不是还要去签售会吗,快点去吧,别迟到了。”   裴慕西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攥着的指尖有些发麻,仿若被定格在某处的视线终于开始移动,她看着红着眼睛一脸担忧的沈梦丹,笑了笑,垂下头,说,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其余什么都没说。然后就此站在原地,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唐北檬有些不忍,想说些什么,可还是牵着祁一柠的手,红着眼睛没能说出话来。   祁一柠反握着唐北檬的手,薄唇微抿,再次提醒裴慕西,   “时间已经快来不及了,而且我刚刚收到通知,说是这条路在堵车。”   低着头的裴慕西这才终于抬起头来,仿若在祁一柠理智的提醒下,也变得理智而克制,朝她们点了点头,甚至还弯眼笑了笑,   “那我走了,你们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她看起来很平静,完全不像刚刚才和自己如胶似漆的恋人分开。   摇曳着日光的午后,裴慕西转身离去,笔挺纤细的身影隐入拥挤的人潮中,身上笼罩着的融融光晕被隐藏。   沈梦丹和其他人渐渐离开。   祁一柠却盯着看了许久,牵紧唐北檬的手不自觉有些用力。   唐北檬觉察到了她的不安,明明极为怕痛却没有说一个“痛”字,只用着自己所有的力量安抚她,吸了吸鼻子,和她说,   “如果你当时这样被我送出国的话,我也会表现得像她一样好的,绝对不哭不闹地送你走,你放心吧。”   “我知道。”祁一柠垂了一下眼睫,瞳仁里倒映着午后细碎的光,“但比起为了让我放心像现在这样强撑……”   “我更希望你哭出来,闹出来。”   “我知道了。”唐北檬声音小小的,“那现在呢,现在你会不会后悔,当时没有出国。”   “不会。”   祁一柠的答案一向坚定,就像她从来不对自己做下的选择后悔,“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我很确信。”   “现在的生活,会比我当初出了国的生活要好成千上万倍,比起因为我不喜欢的专业出国然后失去你,现在能做着我喜欢的事情拥有你,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唐北檬红得像小兔子的眼又红了红,她忍不住拿起祁一柠的袖子给自己擦了擦眼泪,软声软气地说,   “祁一柠,你又惹我哭了。”   “那要怎么办呢?”   祁一柠给唐北檬拭去泪珠,从自己兜里拿出了戒指盒,小心翼翼地给唐北檬戴上自己精挑细选的戒指,然后才直视着唐北檬眼底的惊讶和泪光,将她搂进怀里,说的话和上下文完全没有联系,   “唐北檬,你大概要永远爱我了。”   -   和纷纷攘攘的人群擦肩而过,裴慕西安静地走向自己挺好的车,沉默地打开车门,坐在了驾驶座,却迟迟没有发动车。   她很清楚自己此时此刻要做些什么。   可她无法控制自己,就像被汹涌的情绪按下了静止键,所有的思绪和躯体都趋于麻木,直到看到后视镜里,一直被车后座安全带绑着的小熊。   绷紧着的身体终于绷不住,像一根被紧拉着的弦,强撑着的力气在那一瞬间反噬,崩坏。   她自认为在这场早就做好准备的离别里。   她能够表现得足够好,她能够完美地隐藏自己的不舍和留恋,她化了精致的妆容,强逼自己不要掉眼泪,希望夏糖能将她漂亮的模样放置在这场离别的印象中,希望让夏糖能够放心地飞向更好更广阔的世界,让夏糖的家人也始终相信自己是个成熟可靠的恋人。   在这个不同国家仿若村落临近的地球上,她们拥有着很多可以联系和见面的方式,哪怕这个世界瞬息万变。   她都相信她们之间充斥着的力量永不消逝。   但坐在车上,逃离人群,重归寂静的那一瞬间,眼泪终于倾泻而下,裴慕西只能用手捂着脸,试图将那些控制不住的眼泪掩藏,可滚烫的泪珠还是顺着手指缝隙滴落。   只有在寂静一人的时候,她才敢让自己哭到近乎失声。   她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   她希望夏糖能够自由自在,能够去到辽阔的世界。   同时,也会因为分别而悲伤。   但她试图,将这种悲伤控制在可以悲伤的时间范围内,因为还有很多事情足够让她去面对。   “嗡嗡——”   没过多久,手机振动发出声响。   她第一时间查看,却也在看到屏幕上周湛的名字时,攥得骨节近乎发白,不会是夏糖的,夏糖已经上了飞机。   理智认知到了这一点。   情感却仍然汹涌。   裴慕西努力控制住自己汹涌的情绪,在电话快被自动挂断时按下了接听键,可浓厚的悲伤让她说不出话。   她不想轻易在别人面前披露自己。   实际上,能够让她轻易展现所有真实情绪的人很少,连裴斯云都很少见到她的不安。   可周湛大概还是能从她的无言中感知到某种情绪,只静静地等待了几秒,轻叹口气,提醒她,   “注意安全。”   裴慕西垂下湿润的眼睫,静默几秒,竭力控制自己,然后开口,   “我以为,你是来催我的。”   “本来是的。”周湛轻松地笑了笑,“但比起催你这件事,更希望你安好地到达现场,没有什么事能比生命安全更重要。”   裴慕西沉默。   周湛又补充,   “收拾好情绪再开车,实在不行就打车过来,不要强撑,小心一点总是没过错。”   “对了,机场东侧堵车很厉害,记得走南侧的那条路。”   她的嘱咐很在理,尽管时间已经有些赶,尽管设定好的路线堵车,却仍然还是没催促裴慕西。   “……知道了。”   裴慕西说着,“我等会就到。”   挂了电话。   裴慕西静默地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确保自己已经将所有情绪收敛好,才改变导航的路线,开车前往签售会现场。   重新设定的路线有些遥远,比之前设定好的路线多绕了一段路。   但很顺畅,比起堵在另外一条路上的结果,她竟然还提前到达了签售会现场。   尽管是工作日,签售会现场的人还是很多,多数是年轻蓬勃的身影,清亮明朗的眼神,但没有一个是夏糖。   她的夏糖。   裴慕西想着,便在签名的时候垂下眼睫,隐藏自己逐渐泛出来的泪光,她需要保持微笑和耐心,来面对从不同地方赶过来参加签售会的读者,她不希望大家花费时间和金钱看到的,却是她悲伤的情绪。   签名的时候戴着手链和戒指有些不方便。   可她还是没摘下来。   这是夏糖送她的手链。   这是夏糖送她的戒指。   她不能背着夏糖独自摘下来。   某位读者注意到了她不太利落的动作,以及她有些泛红和疲劳的眼,担忧地询问她,   “裴老师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裴慕西愣住,摇了摇头,回以她一个真诚的笑容,轻声说着,“没有,只是今天刚和我的女朋友分开……”   说着,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眼睛哭肿了,很丑吧?”   读者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女朋友的意思,然后又有些慌乱地摆手,   “没有没有,不丑。”   “裴老师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漫画作者!”   “谢谢。”裴慕西笑着,给她在翻页写下一句赠语,“不过不用喊我老师,直接喊我名字就好。”   “不介意我多写了一句话吧?”她询问,然后又从自己旁边的漫画书中重新抽出一本新的,送给这位读者。   读者有些惊喜地接过裴慕西赠予她的漫画,看到裴慕西写下的那一句话:   人生艰难,愿快乐和自在与你同行。   “裴老师的字真好看!”   她还是喊着“裴老师”这个称呼,比起刚刚还多了几分热情,然后思来想去想用什么回报裴慕西的好意,却只在兜里翻出来一颗花里胡哨的糖果,虽然勉强,可她还是递了出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这是我小侄女今天早上塞到我兜里的,裴老师你别嫌弃,这个糖还是挺好吃的。”   她越说越心虚,哪有人用这么一颗糖就想换一本亲笔签名漫画的,甚至想把自己手心里的糖又收回去。   可愣住许久的裴慕西却在她即将收回去的那一秒抬眼看过来,紧紧攥住那颗糖果,眼底多了几分湿润,真诚地和她说,   “谢谢,这是我今天收到最棒的礼物。”   这句话反而让读者有些措手不及,她搓了搓手,恨不得从自己身上再翻出一颗来,可实在是找不到多余的一颗,于是她只能记住这颗糖果的品牌,然后干巴巴地说,   “裴老师喜欢就好。”   送糖果的读者离开,裴慕西将这颗糖果放在自己兜里,继续往下进行,签售会在临近傍晚结束。   她甩了甩自己发酸的手腕,意识到折磨自己许久的腱鞘炎却又在这一刻来临,像是特意知道了为她治疗的人不在,专门上门挑衅,可她也没有心情去应对。   就像是一个被抽走灵魂支撑的人,她似乎什么都没心情也没有精力去做。   周湛很高兴签售会的圆满举办,约她去聚餐。   裴慕西知道这时候应该要用热闹麻痹自己,可她实在没心情应付领导和其他人的开心,便摇头拒绝。   周湛有些可惜,可也没试图说服她,只拍了拍她的背表示支持。   裴慕西回到了车里,将车都停车场开了出来,却又忍不住在日落前停下,让红色夕阳透过车窗和她的身体。   夏糖还需要很久才能到达。   裴慕西却在这时攥着手机,想要第一时间接到夏糖的电话,插进衣兜的手摸到了有些扎手的包装,她愣了愣,将今天收到的糖果拿了出来。   几近屏心静气地凝视着。   她说不清自己收到糖果时的开心是因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在她和夏糖重新见面的那一天,夏糖也送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糖果给她。   大概是她想到夏糖很爱吃糖果。   她将这颗糖果攥在手心许久,明明知道已经无法将这颗糖果留给夏糖吃,可她还是留着,没有拆开糖纸。   拍下照片,打开和夏糖的聊天对话框。   将图片发了出去。   当然得不到回应。   因为夏糖在飞机上。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却还是静默而又漫长地凝视着手机屏幕,无法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   她整理好心情,将攥在手心里的糖果重新放到衣兜里,系好安全带,起步的那一瞬间,看向后视镜。   这是一个极为自然的动作。   因为任何人开车之前都要先看向后视镜,来观察路况。   后视镜的视野很广阔,红色夕阳笼罩着过路熙攘的车和建筑,以及拥挤在车流中的人流上。   但是,在视线迅速聚焦在正中间的某个人影上后。   她停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止不住地发着颤。   在车流和人流中流动着的身影格外明显,穿着柔软卫衣的少女在火烧云下奔跑着,飘扬的发丝被夕阳晕染,突如其来地扎入视野中。   所有的一切开始晃动。   裴慕西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下了车,解安全带的时候几次解不开,她急得差点把安全带扯烂,关车门的时候虎口被振得有些发疼。   在喧嚣拥挤的世界中,她转过身,发出声音,   “夏糖!”   奔跑着的身影停住,发丝被晚风扬起漂亮的弧度,在看到她的那一秒,脸上饱满的情绪淌在这场如泡影般的夕阳中。   于是重新奔跑,在攒动密集的人群中。   向她跑过来。   尽管不知道原因,裴慕西仍然朝夏糖跑过去。   流动的空气擦过她的耳际,带动她的呼吸和心跳,抵达终点的那一秒,周遭的噪音完全消失,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似乎已经完全同频的心跳。   夏糖紧密地抱住她,温热的呼吸凌乱,仿若要在这一秒彻底渗进她的身体。   裴慕西也没有问,只抱住她。   车流不息,时间却仿佛被这个拥抱所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夏糖终于发出声音,有些发颤,   “安检完之后我又忍不住跑出来了,因为我想参加姐姐的签售会,所以我临时改签了,但是出了机场后又堵车,所以现在才赶到……”   说着,她抬眼,湿润的眼里淌过难过的情绪,   “我临时跑了一段路,但还是没能赶上。”   “赶上了。”   裴慕西说着,柔软的手指拂过她的发,将自己兜里的糖果掏出来,放在她轻软的掌心中,合紧。   “赶上了。”她又重复一遍。   然后重新拥抱,在她脸侧蹭了蹭,吻了吻她的耳朵,嗓音被风带动,浸透了几分哽咽,   “夏糖,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作者有话说:   互相支撑的力量呜呜呜 第85章 第 85 秒   夏糖带着那颗糖果去往了世界的另一端。   裴慕西说不出那颗连糖纸都被揉皱的糖果代表着什么, 但总觉得,糖果对她们来说都有着某种触及灵魂的意义。   初次交谈,裴慕西送给夏糖一颗身上仅存的话梅糖。   初次离别, 仍然是裴慕西送给夏糖自己身上仅存的那颗话梅糖。   初次重逢,夏糖似乎做好了充足准备, 送给了裴慕西一颗包装精致的糖果,后来每次见面都送她一颗不一样的糖果。   初次一起喝酒, 裴慕西和夏糖一起喝了一杯被糖果浸透的青梅酒,后来,她们便都学会了用这种方式喝酒。   现在是第二次, 第二次离别。   像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裴慕西获得了这颗糖果, 并将它送给了夏糖, 让她们在面对这场离别时毫无保留。   夏糖带着南广的夏天一起离开, 裴慕西便和小狗“夏天”一起迎接南广同样闷热的秋天,度过透不过气如同酷暑般的九月。   仿佛这里有着这片土地最漫长的夏天。   这对“夏天”来说似乎也格外漫长,它的治疗过程并不算轻易,中间折腾过好几次, 连陪同她们一起坚持下来的医生都有些难过地摇头, 说,   “病情就是反复的,可能前一阵子好一点, 但这阵子又恶化,谁也说不准, 也可能这次它撑过来了, 下次又会像现在这样。”   裴慕西被“夏天”吐得满身都是, 可她还是抱着蜷缩着的小狗, 感受着微弱却异常努力的呼吸起伏,垂着眼,静默地坐着。   医生看了她一会,安慰她,   “也许再撑过这一次就好了。”   攥紧的指尖松了开来,裴慕西有些恍惚地回过神来,“我还以为你要说的是另外一层意思。”   医生沉吟,过一会叹了口气,摸了摸一直睁着眼的“夏天”,笑了笑,   “它看起来也很想多陪一陪你。”   感情总是难以割舍,不管是人和人之间,还是人和动物之间,一旦产生炙热的情感,就无法轻易冷却。   晚上,“夏天”的状况又比白天看起来要好许多,安静地被裴慕西抱着,修剪整齐的毛发,黑亮的眼睛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条正常小狗。   裴慕西给远在加州的夏糖打去视频电话。   夏糖一直很担心“夏天”的状况,听到裴慕西说“夏天”今天差点没撑过去时,急得连午饭都没吃得下,这会在视频里一直通过小小的屏幕观察“夏天”,直到“夏天”顺顺利利地被裴慕西投喂,吃下了食物,她才松口气,脸上表情仍然有些担忧,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裴慕西停顿一会,握了握“夏天”毛茸茸有温度的前爪,望向视频里的夏糖,轻声细语地说,   “它也很想多陪我们一会。”   说着,她看着夏糖愣住的表情,语气轻松了几分,“还说也许再撑过这一次就好了。”   “你不用太担心。”   她故作轻松的语气并没有安慰到夏糖,夏糖瘪了瘪嘴,传过来的声音夹杂着起伏的电波信号,   “怎么能不担心呢?”   “夏天生病我没法第一时间知道,明明知道姐姐在难过我也没办法抱抱姐姐……”   不管交流方式的发展多先进,长时间分隔在世界两端就注定让想念无法通过亲密接触来传递。   只能通过语言和表情。   裴慕西试图安慰夏糖,可实际上她也有些难过,这让她没办法完美地传达自己的力量。   但她和夏糖总有一种默契。   在一方脆弱的时候,另外一方总会很快振作起来,成为彼此可以依靠的力量。   很多时候,振作起来的那个都是夏糖。   就像是现在,夏糖也很快好了起来,语气变黏糊,连难过的表情也变得可爱,“不过我相信夏天一定会好起来的,至少在南广的夏天彻底结束之前,它一定会度过这次磨难……”   说着,她又弯眼笑了笑,   “还有姐姐,我们也很快会见面的。”   她们之前说好每个季节见一次面,源自于裴慕西说一定要在每个季节去一次加州,尽管加州只有旱季和雨季,但她仍旧想要体验夏糖在那边度过的春夏秋冬。   夏糖试图提出反对,她不愿意让裴慕西一个人去往加州,因为她永远希望她们的恋爱关系完全匹配在同一个水平上。   不是因为计较。   而是因为夏糖这个小孩,是一个系蝴蝶结一定要系得端端正正,并且放手机时边缘一定要和桌面保持平行的小孩。   裴慕西很明白为什么夏糖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她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于“仰望”的关系中,而且基于夏糖在很多现实或者网络中看到的“年龄差恋爱”失败经验,夏糖总是害怕裴慕西付出太多。   夏糖总是希望,自己能够完全与裴慕西并肩。   但裴慕西并不这么认为,她认为自始至终,她和夏糖都与别人不一样,于是某个夏天的夜晚,她和夏糖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四十三分钟的视频电话,来认真讨论这个问题。   坦诚而真心的沟通,似乎已经成为了她们的某种恋爱模式,什么问题都会愿意拿出来直接说,不一定是谁把谁说服,而是携手并肩,一起去往更好的发展方向。   这种充斥着理智和情感的沟通经常发生,总让裴慕西感觉她们的恋爱和别人太不一样,没有吵架、斗气和冷战。   于是某天,在周湛拍着裴慕西的肩说“小吵怡情”的时候,裴慕西蹙着眉,在当天晚上和夏糖打视频电话时提到了这个话题。   夏糖的观点和周湛完全相反。   而裴慕西有点被周湛动摇,甚至寻求了裴斯云和沈梦丹的意见,得到的答案都是“没见过这个世界上有不吵架的情侣”。   听到这些答案后,夏糖皱了皱脸,还是蹙着眉心,表示不认同这个有失偏颇的观点。   为了得到答案,她们直接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围绕一个被唐北檬曾经拿出来讨论过的话题——冬天应不应该穿秋裤。   她们试图以这个话题进行正反方的辩论,可最后还是裴慕西被夏糖说服,得出的结论是,不应该穿,因为南广没有需要穿秋裤的冬天,如果真的穿了,她们只会觉得热。   还有伴随着这场模拟吵架被正式提出的第二个结论:每对恋人都有不一样的相处模式,她们没必要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改变。   因为不管是裴慕西,还是夏糖。   都觉得她们的现在很好。   窗外飘进来的风变得有些凉,南广的秋天似乎就在这个夜晚彻底来临,裴慕西把“夏天”抱在怀里,对大洋彼岸的夏糖说,   “秋天好像来了。”   视频有延迟,夏糖过了几秒才听到她的话,弯起的眼多了几分湿润,甜软的嗓音顺着电流和秋天递到耳边,   “我好想你啊,姐姐。”   -   十月,秋天过半,南广的空气中已经在夜晚有了半分凉意,但留在南广的人仍然忙碌得分不清季节。   裴慕西开始尝试再独自开着露营车去画画,画南广某一个角落的日落,某一个露营地热烈的篝火,以及形形色色的人。   也开始去往不同的城市,从缤纷特色的画展中去观察人间百态,以及每个人的作画方式,从而汲取自己的营养。   连载漫画提前进入收尾阶段,她开始顺着之前的大纲构思新的漫画,以及准备之后的画展。   她试图用自己最大的力量来呈现这次画展。   好让这个世界可以重新认知她,她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周湛始终履行着编辑以及她经纪人的职责,在忙碌且充斥着金钱的工作之外,找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恋人。   这次时间好似有些长。   从夏天到秋天,已经度过了两个季节。   据说是一个比她大五岁的姐姐,她总是向裴慕西抱怨自己被压得死死的,可却又在语气中流露出心甘情愿的甜蜜。   十一结束后,周湛和裴慕西见面,提出自己特意请假去陪姐姐出差,然后会在那边玩一阵子。   “反正你没什么大事别找我。”周湛谨慎地嘱咐她,“有事也别找我,找我给你安排的助理。”   裴慕西正在浇花,懒洋洋地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秋天来了之后她总是时不时犯困。   周湛不喜欢裴慕西这样的反应,因为这总让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于是她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出差地点是旧金山。”   裴慕西浇花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的眼睫颤了颤。   周湛变本加厉,“需要我给你带什么吗?”   “或者是……”她故意拖长语调,“要替你去见见什么人?给她带点什么?”   “不用了。”裴慕西放下花洒,直视着周湛眼底的失望,平静地说出一句让周湛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和你们一起出差。”   和裴慕西一起并排坐在前往旧金山的飞机上时,周湛仍然没有缓过来,她欲言又止地看向坐在她旁边,穿着低调的一身黑,以及安静地翻着杂志的裴慕西,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是说:帮我带个礼物给她。   也不是说:帮我看看她好不好。   而是直接说:我和你们一起出差。   好似对她来说,这仅仅是一个可以在几秒钟之内做下的决定。   周湛从来都很羡慕如此做决定如此利落的人,她现在愈发感觉裴慕西有些像南悦斯口中的裴慕西,那个十九岁,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完全不在乎后果的裴慕西。   唯一不同的是。   现在的裴慕西,在做下决定之时,会将可以预知到的结果考虑到最好,譬如她提前几天熬夜完成的工作。   有种介于成熟和恣意中间维度的魅力。   想到这里,周湛不由得点了点头,有点为南悦斯赶到欣慰,直到裴慕西喝了一口飞机上提供的茶,微微蹙起眉心把杯子推到一旁再也没喝过之后……   那点欣慰只剩下一半。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裴慕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似笑非笑地扬了扬下巴,“再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别人会以为你喜欢我的。”   欣慰荡然无存。   “呸。”周湛的表情很难看,她怒气冲冲地灌了一大口茶,可下一秒又差点没喷出来,“这么苦你不告诉我?”   裴慕西撑着脸,轻笑,“我以为你会喜欢苦的。”   “谁会喜欢?”周湛质问她。   裴慕西还真想了想,“也许夏糖会喜欢,如果往里面加颗糖的话……”   周湛想象了一下这会是什么奇怪的味道,可她注意到裴慕西垂下眼有些落寞的表情,还是给出自己的安慰,   “别想了,这不是马上就见面了吗?”   裴慕西没有再翻书,指尖在书本上敲了敲,答非所问,“也许这个味道太奇怪,她也不会喜欢,但是如果我们两个人一定要把这杯茶喝完的话,她一定会留最少的一口给我。”   周湛彻底滞住,她知道这是裴慕西在想念夏糖时的表现,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裴慕西又是笑着的。   不是勉强的笑,而是愉悦的笑。   “嗯,她一定会这么做。”裴慕西做出了结论。   周湛撇了撇嘴,“你告诉夏糖你已经快到了吗?要让她安排好时间,不然到时候要么是她的节奏被你打乱,要么就是她没有时间陪你,这样说不定你准备的惊喜,就会变成你们吵架的导火线。”   周湛看起来对远距离的恋爱很有经验。   “嗯……”裴慕西的指尖敲了敲,没有否认她的说法,给出漫不经心的回应,“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周湛扬了扬下巴,却又突然发觉裴慕西的反应有些不太对劲,的确是在认同她的话,但又像是对这件事并不在意,她忍不住询问,   “你不会真的没告诉她吧?”   裴慕西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杂志上,慢悠悠地翻了页,看了看周湛,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需要告诉她。”   下了飞机,前往伯克利的时候,周湛仍然对这个问题赶到好奇,一直追问裴慕西,   “为什么不需要告诉她?”   裴慕西不太明白为什么周湛要和她一起前往夏糖的学校,“你不去找你女朋友,跟着我做什么?”   周湛可怜地眨了眨眼,“她现在在开会,晚上来找我,白天我太无聊了,我都带你一起来出差了,你现在去谈恋爱,就不能带上我吗?”   没有人会提出这个问题。   但裴慕西还是没能拒绝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她的周湛,只是在踏入校区的时候,第一时间嘱咐周湛,   “你等下看见她的话,不要和她打招呼,也不要让她发现你,最好戴顶帽子。”   周湛思考了一会,看着裴慕西头上遮挡了她大半容颜的鸭舌帽,恍然大悟,便也拿着帽子戴上,   “明白了,你想给她惊喜。”   裴慕西没有说话,只看了周湛一眼。   周湛又问,“但是你不联系她,怎么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在学校呢?”   “她在学校。”   裴慕西微垂着头,把自己的手机锁屏亮给周湛看了一下,说,“这是她的日程表,她会在每天早上八点给我更新,有意外的话也会及时和我说。”   “我的意思是……”说着,她把手机重新放在了衣兜里,目光闪烁,“我的早上八点。”   周湛目瞪口呆,有些艰难地开口询问,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慕西沉吟几秒,“大概是为了给我安全感?”   周湛没有说话。   裴慕西往前走着,在摇曳的日光下,纤细而长的眼睫被侧边的日光映得多了几分光感,她又多说了几句,给仍旧不太明白的周湛解释,   “她总是尝试通过各种方式来给我安全感,比如响一次就会被接通的视频电话,比如每天晚上的例行汇报,比如每天早上的日程安排,以及她身边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我没有要求她这么做,但她希望以她能够实现的方式陪伴我,让我在这场异国恋里不会产生没必要的不安。”   说着,裴慕西弯眼笑了一下,“但她不知道,在她这样做之前,我已经足够有安全感了。”   “也许现在这么做,是为了让她有安全感。”   说完这句,她意识到周湛并没有跟上来,和她还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几乎是愣在了原地。   裴慕西走过去,“怎么了?”   周湛摇摇头,低了低眼,然后冲她真诚地笑,   “只是觉得,我之前好像对十九岁有偏见,但现在,夏糖好像打破了我的偏见,她有点厉害,比我见到的任何人都厉害。”   裴慕西明白了周湛的意思,她点了点头,补充,   “夏糖现在已经二十岁了。”   “也是。”周湛又笑了笑。   裴慕西提醒她,“你也可以向她学习,毕竟你现在也是年纪小的那一个。”   周湛似乎被裴慕西提醒到一个重要事实,她困惑地眨了眨眼,刚想说些什么,却又在下一秒瞪大眼睛,疯狂地拍了拍裴慕西的肩,   “快看,那个是不是夏糖?”   周湛的提醒太过激流,裴慕西转过身去看的时候,肩膀已经被拍得有些痛,可看到不远处的场景时,她又觉得,不怪周湛太激动。   而是现在的场面的确会让她激动。   茂盛的树影下,夏糖穿着彩虹色的针织毛衣和牛仔短裙,绑着高高的马尾,但她并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和姜矜月并肩,被金发碧眼的几个男生围绕着。   摇曳的光影似粼粼波光,在她身上晃动出恣意又通透的光影,白皙的脖颈,挺直纤细的肩,飘摇的发丝被风拂动,显得漂亮又通透。   她在人群中从来都如此耀眼。   自然也是这场携带着玫瑰和鲜花的表白当中,独一无二的主角。   依稀可以听见几个词语,把周湛急得直接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去,但反而却被裴慕西攥得紧紧的,她有些疑惑地望向裴慕西,小声地提醒裴慕西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虽然我很相信夏糖,但是那个男的都快贴上去了。”   裴慕西望着那边,漆黑的瞳仁里被映上摇曳的日光,没有被周湛的话动摇,看起来好似一副安静却矜贵的画,连语速都缓慢,   “我们说好了一个季节见一次,但是秋天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在秋天来临的不久,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见过面,这次见面超出我们制定的计划。”   “那你还跟着我来出差?”周湛震惊得提高音调,却又在意识到之后马上放轻了声音,“来都来了,而且现在这样的情况你能忍得住不吃醋啊……”   她试图说服裴慕西,毕竟去年在酒吧和夏糖相遇的时候,裴慕西连一分钟都忍不了,马上就拦在了夏糖前面。   “我有点吃醋。”裴慕西老实承认,却又在看向夏糖的时候,不由得牵起唇角,“但是我好像,又没有那么吃醋?”   这是个问句,周湛完全弄不清楚的问句,于是她只得和裴慕西一起冷静下来,静静地看着那边的场景。   “大概是因为她真的做到了,让我很相信她。”裴慕西轻声说着,语速缓慢。   被裴慕西的情绪所感染,周湛也跟着平静了下来,不过和裴慕西比起来,她应该只能算是假平静。   直到夏糖真的将那几个男生拒绝,直到那几个男生失魂落魄地抱着花离开,直到夏糖弯着眼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裴慕西这边开始响起嗡嗡的振动声。   周湛才真的平静下来。   旧金山的日光仿若被裴慕西漆黑的瞳仁全都盛进,她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嘴角仍然带着笑,在看到手机上发过来的消息后,被帽檐遮住的阴影晃了晃,晃动了她嘴角的弧度。   “她说什么?”周湛有些好奇。   裴慕西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重新望向开始慢悠悠往另一边走的夏糖,唇边的笑意漾起,   “她说……”   说着,她开始学夏糖的语气,将自己的声音放软,   “刚刚有人给我表白,我很郑重其事地拒绝了,姐姐要记得夸夸我~~”   她刻意加重了“郑重其事”几个字,如果是夏糖说的话,应该也会强调自己的“郑重其事”。   周湛“啧”了一声,尽管她不太适应裴慕西这样说话的语气,但也总算是明白了裴慕西和夏糖的相处模式,刚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裴慕西加快了脚步往夏糖那边走,她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说秋天的面已经见完了吗?你不会现在要和我说什么来都来了吧……”   “是见完了,但是她让我夸夸她。”裴慕西说,专注地跟着夏糖的脚步,迈向那边的步子有些轻快。   周湛没来得及跟上来。   可她来不及等周湛。   只在朦胧的日光中,走上前去,闯入夏糖的视野,站在了夏糖面前,视野被帽檐遮挡住三分之一,在那仅剩的三分之二里,她迎着夏糖错愕以及逐渐变得湿润的目光。   裴慕西弯了弯眼,展开自己被金灿灿的光束盈满着的怀抱,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我的女朋友怎么这么乖啊……”   说着,她飘游着的视线落到夏糖戴着的戒指上,上面似乎漂浮着晶莹又闪烁着的碎光。   视线定格,步伐轻慢。   “她之前说,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不会把我们的戒指摘下来……”   裴慕西说着,走过去,微微低头抱住夏糖,用脸颊蹭了蹭夏糖的肩,裹挟着想念的情绪流淌在嗓音中,被风和日光揉轻,   “结果真的说到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   谁会不喜欢一直说到做到的夏夏啊呜呜呜 第86章 第 86 秒   她就这样出现在她的世界。   像很久之前, 那幅突如其来的,流动的,生动的, 恣意的画,那个硬生生刻在夏糖脑子里的画面。   从天而降, 想法古怪,永远说到做到的裴慕西。   再一次凭空出现。   站在她面前, 和她在这个陌生国家的某一处角落拥抱,给予她最需要最触及灵魂的力量。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静止,这应该是夏糖最希望静止的瞬间之一, 或许, 和裴慕西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都想用时间罐子留存起来, 方便以后随时回味。   “抱歉, 夏糖。”   轻慢润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顺着温暖的日光递到心间,裴慕西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明明秋天已经见过面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来见你。”   “我违反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嗯……”夏糖艰难地发出声音, 语调有些闷,像只小猫似的在裴慕西肩上蹭了蹭自己的眼泪,   “这次原谅你。”她哼哼唧唧一会, 声音软得像是淌进了糖水里,“下次如果违反约定的是我的话, 姐姐也必须原谅我, 不准说我。”   裴慕西感受着夏糖的嗓音和呼吸, 仿若被渗透进躯体的每一处角落, “好,我不怪你。”   说着,这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让她抑制不住轻笑,连同和她仿佛连成一体的夏糖也忍不住跟着她笑。   笑够了,她放轻声音,再一次拥紧夏糖,说,“真想一直抱着你。”   夏糖停顿几秒,环住裴慕西的腰,将这个紧密的拥抱再次加深,语气执拗,“那就一直抱着。”   裴慕西笑,没说话。   旁边有人出声,“那可不行,除非让我先走。”   有人附和,“确实不太行,夏糖,我们要去上课了。”   像是被关起来的世界突然有了外人的闯入,夏糖清醒过来,慌乱地从裴慕西怀里钻出来,看到了站在一旁抱着双臂的周湛,以及笑得眉眼弯弯的姜矜月。   她慌里慌张地垂了一下眼睫,“周老师,你怎么也来了?”   又抬眼望了一下裴慕西,“姐姐……”   在这样的情况下,裴慕西却注意到夏糖仍然没有松开牵住她的手,这让她在回答夏糖的问题时,嘴角的笑一直没收起来,   “周湛来陪女朋友出差,我跟着她们过来的。”   “啊?”夏糖疑惑地眨了眨眼,这两句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联系,“为什么姐姐要跟着她们过来?”   裴慕西张了张唇想解释,下一秒周湛已经迫不及待地插了嘴,“当然是为了来看你,不然还真的跟着我们来出差啊?”   夏糖怔了几秒,勾住的手指被裴慕西捏了捏,才回过神来,耳朵尖尖红了红,小声说着,“也是。”   裴慕西适时地为她转移了话题,“刚刚不是说要去上课吗?”   “别迟到了。”   姜矜月看了看时间,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夏糖和裴慕西,“还有五分钟,要不我们……”   “你们先去上课,我和周湛在这边逛一逛,等会再联系。”裴慕西说。   夏糖有些恋恋不舍,可也知道裴慕西不会允许她翘课,便点了点头同意,临走之前,又抱了抱裴慕西,蹭了蹭她的脸颊,   “姐姐等等我。”   裴慕西说着好,在夏糖转身离开之后,双手插着兜,专注地凝视着她生动恣意的身体,看着她微卷的发梢在摇曳的光束下一跳一跳。   夏糖还是如此。   和她分开的时候,试图不留给她任何背影,于是总是后退着走路,即使旁边的姜矜月担心夏糖这样走路会遇到危险,可夏糖还是这样,执拗地不愿意留给她单薄的背影。   好似少年人就该拥有如此偏执的魅力。   裴慕西凝视着夏糖,直至夏糖在视野里凝结成一个彩虹色的小点,直至夏糖朝她用力地挥了挥手,终于转身没入人群中,消失在视野。   她的视线仍然定格在空气中。   这样的表现大概很不像以前的她,惹得周湛在她旁边“啧”了一声,又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人都看不着了,还看呢?”   裴慕西终于收回视线,望向周湛,原以为周湛会是惊讶的表情,可周湛脸上却好似写着“我就知道”几个大字。   周湛读出了她的疑问,没等她问,便自顾自地回答,“你这个眼神我应该早就看过……”   说着,她停顿几秒,好似陷入沉思,过会又恍然大悟,“那天,那天我们在南广大学操场上遇见的时候你记得不,你当时也是这么看着夏糖的,人影都看不见了,眼神还没收回来。”   裴慕西没有否认,在旧金山繁琐的落叶中慢悠悠地迈着步子,看起来轻盈又自在,“好像是,她那个时候一直和我强调她不是可爱的类型,但是我却衷心地觉得,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她说着,毫不避嫌。   也毫不收敛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意。   周湛跟着她,看着她被摇晃的日影照耀着的漂亮侧脸,回忆起她初回南广还没遇见夏糖时的模样。   那是在南悦斯死去后,她和裴慕西见到的第一面。   一个炎热似足以将人燃烧的夏日,裴慕西却穿着一身将自己全部笼罩着的黑,皮肤苍白得有些病态,眼睛似有些畏光,被日光照耀着的时候,她总是抬起瘦削的手腕,微眯着眼,大概因为总是睡不好觉,所以整个人看起来状况很差。   死气沉沉,厌世疲惫。   说实话,那时周湛被这样的裴慕西所吓到,明明南悦斯已经去世近三年,裴慕西却还是这个状况。   她完全没办法想象,三年前刚遭遇南悦斯车祸后的裴慕西,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她想起南悦斯和她说过的话,看着那样的裴慕西,难过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幸好。   回忆在落叶被风吹起的那一秒戛然而止,周湛看着自己身旁同样微眯着眼,却看起来惬意自在的裴慕西,为她感到高兴,不由得发出感慨,   “真好。”   裴慕西听到了她的话,步子一顿,有些疑惑地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瞳仁里像是映着一幅流离的画,   “什么真好?”   周湛走上前去,语气轻松,   “人就是要偶尔变得不像自己,悲观的人变得浪漫,理智的人变得幼稚,才会不自觉地发现,这种改变有多美好。”   “你是说你自己?”裴慕西问她。   周湛皱了皱眉,不明白裴慕西的意思。   裴慕西笑,“一个连周六早上都不愿意早起一秒钟的人,却愿意牺牲自己的假期陪人来出差……”   她慢悠悠地说着,瞥过去,   “还不够浪漫和幼稚吗?”   整个下午,裴慕西和浪漫且幼稚的周湛,逛遍了周围的所有街道和小店,最后在加州的晚霞中,周湛被她刚结束工作的恋人接走。   告别的时候,裴慕西直接说,   “回国再见。”   周湛撇了撇嘴,似乎被她一针见血的话所触动到,有些不服气,可又在恋人柔软的怀抱中被融化,没空和裴慕西掰扯。   裴慕西看着她们两个上车,笑得有些愉悦。   和夏糖约在学校附近的某条街道见面。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裴慕西并不无聊,甚至在某家街边小店买了简单的油画棒和纸张,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试图描摹出自己眼前看到的场景。   橘橙粉调的晚霞,仿若融入了世上所有鲜艳的色彩,马路边闪烁着的信号灯,来来往往的车灯在霓虹夜景里散着朦胧却明亮的光晕,像无数个与夕阳并肩的小小月亮。   有很多个影子在帽檐下来来去去。   裴慕西有些专心地观察着地上的影子,像她以前做的那样,但不同的是,这次她却试图将这个陌生街道的所有影子描摹出来。   熙来攘往的影子,在车灯和路灯下摇晃。   略微低头,视野被帽檐遮挡三分之一的视野。   在仅剩的三分之二视野里,她拥有着十足的耐心,在此守候专属于某个蓬勃身影的影子。   她的耐心没有被晚霞辜负。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和晚霞沉在城市的霓虹中。   有个最独特的影子出现在视野里。   车灯光线摇曳,放慢了世界的步调,柔软纤细的人影,出现在树影和车影中间,蓬勃跳跃,有些扎眼。   带着流动的空气,一步步靠近她。   裴慕西注视着地上的影子,没有抬头,却像是某种奇妙的心电感应,有个声音在无比坚定地告诉她:   这是夏糖。   在影子在面前站定的那一秒,雀跃却具有流动感的呼吸也顺着陌生的风被递到耳边。   最后一笔画完。   裴慕西抬起头,帽檐被遮挡的视野完全被掀开,于是迎上了夏糖柔软明亮的视线。   在这一瞬间,她笑了出来。   夏糖也弯了弯眼,朝她笑,   “姐姐,你在做什么?”   裴慕西微仰下巴,正想回答夏糖的问题,下一秒却看到夏糖微微弯腰,拿起她手里的画,看了几秒后。   夏糖把画还给她,低头凑了过来,微微侧脸,眸子里映衬着四溢的车灯光束和明润的碎光。   短暂的几秒钟对视,却在这个夜晚显得有些漫长。   裴慕西轻笑,歪了歪头,没打算说话。   只就这样抬眼看着她。   夏糖轻轻咬了一下唇,喊她,   “姐姐……”   “嗯?”裴慕西放轻声音,微微抬头,下一秒脸被微凉的手指捧着,下颌被轻轻摩挲,似有热度在脸上弥漫。   “我想亲你。”夏糖望着她,直白又纯真地说。   裴慕西忍不住笑了一下,胸腔微微抖动,眸光在溢满的光线和摇晃的阴影中流转,笑意弥漫在周遭。   被风漾起来,像钩子似的。   勾人又性感。   在夜晚有些凉的夜风里,夏糖觉得自己应该是得到了某种暗示,便带着微热的呼吸,双手捧住裴慕西的脸,轻软地衔住了她的唇,动作很轻,却又带着无穷无尽的珍视。   帽檐下的视野几乎完全被夏糖所占据。   裴慕西拿起刚刚画好的画,遮挡住她们这个缱绻而湿润的吻,这是一幅只有影子的画,却能看得出某个刚刚到来的影子在这幅画里的特殊。   唇齿相依的那一秒。   裴慕西将自己没说出后的答案改变。   夏糖问她在做什么。   她本来要说,只是随便画一画。   但现在她想,如果这幅画要被带回去展览的话,那么展览时的小注一定是:   在加州某个充盈的夜晚,我画了一幅只有影子的画。   这幅画的主人公跨越被车灯装扮成的无数个小小月亮,将我帽檐下的视野点亮,然后在此吻我。   我将她抱住,决心永远被她掳走。   作者有话说:   这里和开篇的看影子也是呼应的哦呜呜 第87章 第 87 秒   回国之后。   裴慕西开始期待冬天的到来。   因为有着某个约定的存在, 所以每个季节也有了特殊的期待,以及某种非同寻常的意义。   和夏糖约好见面的日期之后。   裴慕西收到了某个位于华盛顿的画展入场券,来自又查阅了很多资料并且每天旁敲侧击的夏糖, 但夏糖临近期末,有一场重要的学期考试, 没办法陪她过去。   “没关系,我又不是什么二十五岁的小孩了。”裴慕西在电话里轻松地开着玩笑,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自己看场画展再正常不过。”   “……好吧。”   夏糖的声音闷闷的,却又忍不住嘱咐她, “听说华盛顿要下雪, 姐姐你记得多穿点衣服。”   “嗯, 知道。”裴慕西顺口应着, 忽然发现夏糖和她说话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大人口吻, 便忍不住轻笑出声。   “姐姐笑什么?”夏糖察觉到了她抑制不住的笑意,有些不满。   裴慕西的笑意仍旧没有收敛,等笑够了,等那边的夏糖开始发出委屈的哼唧声了, 她才说,   “就是觉得你忽然一下就长大了。”   好似二十岁和十九岁真的有着质的飞跃。   就像她的二十六岁和二十五岁,也有着某种变化。   “但是姐姐好像没有长大。”夏糖接过她的话,“还是个小孩儿。”   “小孩儿。”裴慕西重复。   “小孩儿。”夏糖有些费劲地跟着她重复, 语调在每次纠正中进步明显,却又会在下一次被打回原形。   但是她仍然爱用这个词来形容裴慕西, 在她眼里, 比起二十岁的自己, 二十六岁的裴慕西好似更适合被用这个词语来形容。   可裴慕西不应。   “小孩儿。”夏糖又重新说了一遍, 像是在喊着裴慕西,又像只是想把这个称呼变成她们中间某种特殊的暗号,嗓音里沁着甜蜜的笑意。   兴冲冲地重复了几遍后,她没听到裴慕西应下这个称呼,也不恼,只放轻了声音,将话题转移到裴慕西之前的话上,   “不是我长大了,是姐姐一直在等我。”   裴慕西没有说话,只将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传过去,静候着夏糖把话继续说下去。   可夏糖却毫无征兆地说,“姐姐,你抬头看看月亮。”   “嗯?”   裴慕西感到疑惑,却还是顺着夏糖的话,往天边望过去,南广的冬天也仍旧有着皎洁明亮的月亮,在低垂的夜幕下,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流光四溢。   风拂面的那一秒,她听到夏糖轻轻说,   “以前我总是觉得姐姐是月亮,仰望着你,循着你的脚步,被你带领着,迎接这个世界。后来有一阵子,姐姐总说,是我在引导着你,我在支撑着你。”   “我以前觉得这种说法很浪漫,但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想法。我希望我们谁都不要是那个悬挂在天上的月亮,而是希望……”   说着,她笑了笑,嗓音里充盈着烂漫的情绪,   “我能一直和姐姐并肩,被同一个月亮所指引,也仰望着同一个月亮。”   月亮自古以来都是一个极为浪漫的意象,承载了许多人的丰富情感,而现在,这个意象被夏糖赋予全新的意义。   裴慕西很满意这种仅对于她们特殊的意义。   仿若不管她们身处于世界的哪个角落,却总是能被同一个月亮所指引,然后毫无理由地奔向对方。   因为月亮春夏秋冬都在。   因为月亮贯穿东南西北。   去到华盛顿的那天是个好天气,这让裴慕西怀疑天气预报是否有误,实际上,在得知华盛顿会在这几天下雪之后,她隐隐有些期待。   毕竟她已经许久没亲眼见过雪。   画展二十四小时开放,裴慕西去到的时间比较晚,整个厅内只零星地站着几个金发碧眼的人。   来之前,裴慕西看到了画家的介绍。   一位专画海浪的画家,被展出的画色彩并不复杂,笔触却精雕细琢,堆叠成很多幅生动蓬勃的画。   她盯着其中最突出的一幅,也许只是她眼中最突出的一幅。   水珠飞溅,海浪流动,像是一个漂浮在海面时能看到的画面,光影,角度,细节都被勾勒出勃勃生机,柔和的灯光投射出立体的光影,将外泄的朝气和生命力跃然纸上。   作品名字叫《风》。   明明画的是海,作品名字却叫《风》。   但所有人应该都能看到这幅画里的风,飘摇又自在的风。   裴慕西凝神注视着,直到有人在她身边驻足,用英语,小声谈论这位“色盲”画家,   “Gloria好像是红绿色盲?”   “对,从出生起就是红绿色盲,所以她只画海,画里只有蓝色和绿色这两种颜色,基本看不到红色。”   “但这些画,完全看不出来是色盲患者画的。”   “不然呢,还能让你看出来?”   “我的意思是,她的画里,似乎比很多画家都多了些东西,这很难得,特别是还出现在一个色盲画家的画里。”   “什么东西?”   “朝气,希望,充盈,生命力。”   看展的路人很快离开,这四个词语却留在了裴慕西心底,她静默地凝视着眼前的画,没有用积极生动的色彩,也没有用逼仄独特的视角,只是平凡普通的画面,却能透出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头顶的光影打在这幅画上,让裴慕西陷入沉思。   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所谓天分,所谓艺术感,好似都是用技巧和与生俱来的独特堆叠而出来,可当她失去分辨相近色的能力时,要画出以前那样的画,需要花费数十倍甚至数百倍的时间。   她在追求什么。   色彩,万里挑一的视角,亦或者是浑然天成的情绪?   当她引以为傲的色彩天赋消失,或者是恣意独特的情绪收敛起来时,好似她的内心世界就因此封闭和失效。   也许她也应该学着,将自己独特的内心世界。   透过一种无法被命运冲撞的方式传递出来。   这场被夏糖精挑细选的画展,对裴慕西产生了某种非同寻常的精神意义,她在此驻足,停留,产生了某种击入内心的感悟。   这是夏糖所带给她的。   出来时,夜已深,城市开始步入夜晚。   风拂面而来,裹挟着寒意,像刮面而来的刺针,吹得面生疼,裴慕西非常想要在此刻见到夏糖,却接到了一个非常意外的电话。   “裴学姐?”   姜矜月的声音似乎有些小,又夹杂着某种慌忙,“那个……那个,你到华盛顿了吗?”   “到了。”裴慕西简洁地回答,却又有些担心,“有什么事吗?”   “噢,那个……”姜矜月听起来有些犹豫,可思考几秒,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   “其实就是夏糖今天摔了一跤,骨折了,但是不严重,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太担心,她怕你担心,就让我别告诉你,但是我觉得可能还是得和你说一下,毕竟你都到这边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心虚。   裴慕西提着的心也越来越高,听到夏糖说不让姜矜月告诉自己时,眉心蹙了起来,“真的不严重吗?”   “真的不严重。”姜矜月强调,又压低了声音,“裴学姐你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不然夏糖要怪我的。”   裴慕西抿着唇,声音有些干涩,   “好,我不把你说出去。”   电话在来往之中挂断,剩下嘟嘟嘟的声音,萦绕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夜晚,冷空气袭来,拂过有些僵硬的手指。   裴慕西垂下眼,用着发红的指尖点了点屏幕,明亮的屏幕照映着她担忧的表情。   她想打电话给夏糖询问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受伤,又为什么在受伤后要瞒着她。   可又不知道应不应该打这个电话。   夏糖怕她担心,所以不准备告诉她,但是她却从姜矜月这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可她要怎么做,才能够在安抚夏糖的同时,向夏糖传递自己的力量?   这是一个难题。   对于任何异国恋或者是异地恋的情侣来说都是。   一旦有了隐瞒,不管是什么原因。   好似就会产生某种微弱的裂痕,直至裂痕越变越大,变成深不可测的沟壑,到时再来填补,似乎就比现在的难度要大成千上万倍。   她不能装不知道,也不能责怪夏糖。   裴慕西得出了结论,她只需要向夏糖传递自己的理解和关心,并且向她说明,自己会用最快的时间赶过去。   于是。   她拨通了夏糖的电话,在电话被接通之前,天空中有雪絮开始飘曳,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曳,落在肩上。   未接通的时间有些漫长。   裴慕西越来越担心,甚至想订机票立马赶到旧金山,可没等她划出界面,电话就被接通,先传递过来的是夏糖的呼吸声,有些气喘,   “喂,姐姐,你看完展了吗?”   风变大,雪也跟着变大,慢悠悠地落下来,裴慕西“嗯”了一声,她想问夏糖的伤怎么样,可嗓音有些发干,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另外一句,   “你呢?你考试结束了吗?”   夏糖过了几秒才回答,夹杂着有些混乱和急促的呼吸声,“刚考完。”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说话不方便吗?”裴慕西轻声问着,心脏却像是被揪了起来。   “……没有没有。”夏糖很快否认,静默了几秒后,声音小了下去,“姐姐,你冷不冷?”   裴慕西动了动自己有些僵硬的手指,“手有点冷,这边下雪了。”   “但其他地方不冷,我穿得挺多的。”她强调。   夏糖却沉默,轻轻说“好”。   裴慕西迟疑几秒,紧抿着的唇松了开来,喊她,   “夏糖,你还好吗?”   她这样问。   夏糖沉默着,过了几秒,传过来的声音很小,连尾音都发颤,“好像不太好。”   裴慕西轻阖眼皮,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责怪夏糖,所以她只是说,   “我现在买机票过来。”   夏糖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微微喘了几口气后,小心翼翼地说,“姐姐,其实我今天摔了一跤,骨折了,但是不严重,现在打着石膏。”   她还是说了出来,诚恳如以往。   “笨蛋。”   裴慕西眼眶止不住有些发红,语气却仍然克制得很轻,她不想让夏糖认为自己在责怪她,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才会让我更担心,比起你直接告诉我这件事,我更害怕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件事。”   “我知道。”   夏糖轻声说着,“我比谁都清楚的。”   “那你还——”   裴慕西说着,一个念头闪过,却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呼吸颤动几秒,开始环顾四周的街道,眼神慌乱。   直到电话里传来柔软的语调。   “笨蛋姐姐。”   夏糖这样喊她,嗓音却湿润,“你要往上看。”   慌乱的脚步瞬间滞住,往上看的那一秒,纷飞的雪在城市街道中摇曳,飘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堆在薄薄的一层白上。   她看到了。   夏糖就站在她上面的天桥上,穿着厚重的大衣,拄着拐杖,车灯和路灯形成光幕,白絮在朦胧光线中缤纷。   看到她的那一秒。   和以往所有的见面一样。   夏糖单手拄着拐杖,却还低着头朝她挥着手,朝气蓬勃地挥着手,在大雪纷飞的华盛顿,朝她弯着眼笑。   有泪光开始摇曳,模糊了视线。   裴慕西手指僵硬得几乎不能动弹,她只能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缓慢地走过去,踏上台阶,走上天桥,她看着夏糖打着石膏的腿,看着夏糖拄着的拐杖,眼眶忍不住泛着红,心都颤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夏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没有挂断电话,就这么面对着面。   和她打着电话,呼吸声夹杂着电流声准确地传递到心尖,夏糖用着全天底下最赤忱最不需要怀疑的眼神望着她,和她说,   “我知道姐姐在担心。我也知道,姐姐一定要亲眼看到我才会放心,但我又不想让姐姐抱着满腔的担忧度过这么漫长的时间……”   说着,她挂断电话。   然后给裴慕西拍了拍肩上的雪,弯着眼笑起来,   “所以我只好自己来啦。”   裴慕西滞住,有很多话想说,却在雪花落在睫毛上的那一秒,只能湿润地说出一句,   “笨蛋,冷不冷?”   裴慕西望着夏糖身上单薄的大衣,把自己脖子上系着的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了上去,系得紧紧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所有的怀疑和不安给抚平。   夏糖乖乖配合着她的动作,将手插在衣兜里,微仰着脖子系好围巾后,用热烘烘的脸颊蹭了蹭裴慕西冰凉的手指。   手指触上温软肌肤的那一刻,裴慕西连忙把自己的手拿下来,盈在眼眶里的泪珠却在此刻摇摇欲坠,在垂眼的那一刻滴落下来。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眼泪,她有些慌乱地说了几个字,   “我手凉。”   夏糖注意到了她的情绪,把插在衣兜里的手拿出来,给她拂去眼尾的泪珠,然后握住她的手,一起放在衣兜里。   是热的,温暖,为她抵御这场风雪里所有的寒冷。   裴慕西的眼泪伴着这场久违的大雪一起落下。   夏糖没问她为什么哭,只是用着柔软又具有朝气的目光迎接着她,握紧她的手,有些小骄傲地说,   “热乎吧。”   “我装着暖宝宝呢。”   裴慕西被她逗笑,摇晃的泪珠被轻软的手指拂去。   下一秒,她被抱住,陷入一个温暖却能够纵容她所有眼泪的怀抱。   裴慕西回抱,用力地抱住她的夏糖,说,   “下雪了。”   夏糖蹭了蹭她的脸,声音软黏黏地说,   “那我们已经一起看过雪了。”   “嗯。”裴慕西的声音有些闷,却还是重复,   “我们一起看过雪了。”   过了一会,夏糖又问,“姐姐,画展好看吗?”   裴慕西拥紧她,眼泪止不住地下落,嗓音有些颤抖,   “好看,是我看过最好看的画展。”   夏糖松了口气,在她肩上蹭了蹭,轻声细语地说,   “那就好。”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其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看了画展就彻底好起来吧姐姐”。   也没有“姐姐你看人家色盲也能画这么好呢”。   更没有“姐姐其实我觉得你能比她表现更出色”。   只有一句:那就好。   仿佛只要裴慕西觉得好看,她就能因此感到开心和雀跃。   她没有任何目的。   她只携带着一颗赤忱的心脏。   希望裴慕西,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为自在的人。   在这场纷飞的大雪里,裴慕西的内心好似从未感到如此充盈过。   每一次她为夏糖的独一无二感到惊喜,并且觉得自己已经攀升到幸福的极限时,下一次,夏糖会用更有力更赤忱的心脏靠近她,告诉她:   她的幸福不仅止于此。   她的爱人,远比她想象得要强大,要包容。   某个瞬间。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越爱越深,不会随着时间变质的爱情,而这个瞬间,全都来源于夏糖。   这次也是如此。   风雪交加的一个夜晚,夏糖带着年轻、炙热却温暖的心,再一次向她靠近,她突然明白,夏糖为什么要给她买那张画展的票。   她忽然明白,夏糖为什么做了这么久的功课,才为她选定这一场画展,和夏糖在一起的这一年,她为什么从未感觉到失望以及她之前担心的所有问题。   答案很简单。   如果她被绑架到外太空,如果她失去所有光彩,那夏糖才会是竭尽全力来救她,并且一如既往地爱她的那一个人。   夏糖会在她苦难时爱她,会在她尝试突破苦难时爱她,却不要求她一定突破苦难,会在她爱她的时候最爱她,也会在她不那么爱她的时候最爱她。   夏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的恋人。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落泪了,裴姐姐真的被治愈了,往后面看!今天还有一章! 第88章 第 88 秒(正文完结)   在华盛顿的画展中, 裴慕西找到了被指引着的方向,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 仍然是夏糖在指引着她。   这次回国之后。   她更加用心准备自己即将到来的画展。   这是她颠覆一切,并且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勇气的珍贵机会, 她想要做好,用来感谢以前的自己, 引导未来的自己。   画展选定在南广被海风拂过并翻起热浪的夏天,集合了裴慕西之前所有漫画里的手稿人设,以及即将启动的夏日漫画的人设角色, 还有她在这段时间内所绘出的油画。   她开始学着用并不复杂的色彩, 以及并不逼仄的视角, 展示自己眼中具有蓬勃生命力的世界。   开始的过程有些艰难, 她总是很难找到那个与自己内心世界契合的点, 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比她想象得要好,最起码有不少前来观展的人,都会因为她这些油画作品感到惊喜,例如严理, 她大学时的教授, 因为她放弃油画而曾经失望的教授,来观看画展时驻足许久,似乎格外为她感到高兴。   以及老熟人江弘西又打来了电话, 希望她能接受全新的专访,试图用文字的形式呈现她这两年的心态改变。   裴慕西没有拒绝, 在展厅静候着, 等来的却是另外一个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正式步入职场的女青年落落大方, 和她握手之后, 笑得开朗,却也不忘记介绍自己,   “裴老师你不记得我啦?”   “我是陈北,之前和江老师一起来采访过你的。”   裴慕西有些恍惚,过一会才从记忆抽屉里想起这一个人的存在,回南广和夏糖重逢那一天,提问她理想型的那一个实习生。   她笑着把陈北引入展厅的某一处休憩角落,“怎么会不记得你,你当时提的那个问题让我印象很深刻。”   “是我的荣幸。”陈北回她一个笑,又解释,“江老师今天特地派我过来的,说是到时候让你评估我的采访有没有问题,和以前相比到底怎么样。”   裴慕西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我们就开始?”   陈北把笔记本铺好,打开录音笔,兴许是因为遇见了自己实习时第一次外出采访的对象,她有些兴奋,也觉得有些亲切,采访氛围便也跟着愉悦起来。   接连几个问题,裴慕西都给出了很恰当并且又能体现个人色彩的回答,这让她很满意。   “最后,还有两个问题。”陈北把笔放了下来,歪头看着裴慕西,“听说裴老师即将开启的新连载漫画里会出现爱情线,那裴老师认为自己即将刻画的爱情线,达到自己对于爱情线的期待和要求了吗?”   这个问题有些长。   裴慕西垂了垂眼睫,似乎陷入了沉思。   陈北耐心等待着。   过了几秒,裴慕西抬眼望向她,微抿着唇,“我之前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陈北懵了几秒,反应过来翻了翻自己之前做的笔记,给出答案,“裴老师之前说,自己会比较喜欢,奇怪的,与众不同的,不落于俗套的,能让人印象深刻的爱情线。”   裴慕西听了下来,眉心微蹙,有些犹豫地开口,“好像不怎么奇怪,不怎么与众不同,也挺俗套的……”   说着,她笑了笑,犹豫的语气变得笃定不少,   “但我确信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好的。”陈北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说着,她合上笔记本,眸子里流转着好奇的目光,“裴老师你的理想型,有发生改变吗?”   这是个好问题。   “有。”裴慕西说着,停顿了几秒,喝了口咖啡,将自己耳边的碎发捋起,绷紧上半身,抬眼望过去,眸子里满是认真和专注,   “会拉大提琴,会弹钢琴、贝斯、吉他、架子鼓,热心肠,喜欢小动物,比我小六岁,哭起来的时候像只喘不上气来的小猴子,吃东西的时候会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普通话很标准,但是说不好儿化音……”   “等等,裴老师。”陈北及时截断了裴慕西的话,她怕再说下去,裴慕西就直接把人的名字说出来了,便有些无奈地开口,“能不能用一句简单的话形容一下?”   裴慕西把咖啡放下来,陷入了沉思,似乎这对她来说是个不得了的难题,漫长的几分钟后,她有些迟疑地开口,   “不喜欢穿性感吊带的?”   这是个问句,陈北有些疑惑,并且觉得这个答案并不是很合适,便问她,“你确定吗裴老师?”   裴慕西犹豫几秒,长而纤细的睫毛颤了颤,加了几个字进去,   “不喜欢穿性感吊带,但是偏要穿性感吊带的小孩。”   “你确定?”陈北再一次向她确认。   裴慕西没有再犹豫,“嗯,我确定。”   采访顺利结束,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在杂志专栏上,但裴慕西希望能快一点,好让家里的衣柜可以不会永远是琳琅满目的性感吊带。   陈北离开之后。   裴慕西又接到了熟人的微信。   来自于某个陌生城市,却和她有过短暂交心的虞沁酒:   「我特意从南梧市赶过来」   「为此推掉了一场约会」   「你人呢」   「不来迎接我吗」   裴慕西不太相信虞沁酒的话,可也还是快速跑了出去,在展厅的某一处打光明亮的地方看到了虞沁酒。   她双手插兜,驻足在某一幅画前,之前发尾挑染的几缕卷发被染黑,变成了微卷的大波浪,嘴里叼着棒棒糖,看起来心情很轻松。   裴慕西走过去,发现虞沁酒观看的是那一幅她在加州用油画棒画下的简画,很多人怀疑她是否只是把某次出去玩耍时画的草稿放了上来,都是匆匆一瞥而过,根本没有注意到下面的小注。   但远道而来的虞沁酒,却唯独驻足在这幅画面前。   这让裴慕西感到很愉悦,和她打招呼时的语气都上扬,“这是我整座画展里最喜欢的一幅画。”   虞沁酒沉思,微微凑近去,将那一行小字完完整整地念了出来,“在加州某个充盈的夜晚,我画了一幅只有影子的画……”   念完之后,她才转头望向裴慕西,将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隔空指了指这幅画,“看出来了,这的确是你最喜欢的画。”   “怎么看出来的?”裴慕西问她,期待她能看出自己的心思。   虞沁酒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这不明摆着吗,这里是整个展厅打光最好的地方,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等你。”   裴慕西沉默几秒,还是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站在打光最好的地方等我?”   虞沁酒瞥她一眼,眼尾上挑,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轻飘飘地开口,   “因为打光好,才会显得我更漂亮,这你都不知道?”   裴慕西收回了想要和虞沁酒交流画作的心思,转移了话题,“你说你推掉了一场重要的约会?”   “当然。”虞沁酒扬了扬下巴,一点也不心虚。   裴慕西挑了挑眉心,“是你那位医生朋友突然被叫回医院了吧?”   虞沁酒顿了顿,被她说穿了也不恼,慢悠悠地解释,“首先,这是她的职业,也是她从小到大一直想做的事情,我并不会因此责怪她,甚至觉得她在这种时候是最漂亮的。”   “其次,拜托,我也很忙的,虽然我早就想来看你的画展了,但没时间,今天她被叫回医院,我突然想起这事,就直接过来了,用我异常珍贵的休息时间,来回坐六个小时飞机,在你的画展上停留四十分钟,虽然晚上我还要回去和她继续约会,但并不妨碍你认为我的确是特意过来看你画展的吧?”   说着,她微仰下巴,笑得恣意又漂亮,   “最后,现在不是医生朋友,而是医生女朋友。”   裴慕西明白了虞沁酒的意思,让出自己的位置,把她往外扯了扯,“你站这里,这里打光最亮。”   虞沁酒对她的反应很受用,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笑够了,又正色起来问她,“我看你很久之前在朋友圈说,有捡到一条小狗,但是小狗生了很严重的病,后来没见你发关于小狗的朋友圈了,我有些好奇,但是又不敢问,它现在怎么样?没事吧?”   裴慕西的笑容敛起来,“不敢问你还问?”   “我的意思是不敢用文字问。”虞沁酒有些犹豫,“我来都来了,你总得给我解这个惑吧?”   裴慕西顿了几秒,还没开口,放在衣兜里的手机便传来“嗡嗡”的振动声,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敛起的笑容便又重新扬起。   虞沁酒有些没搞懂裴慕西的反应,到底那只病重小狗是在还是不在,可她又不敢继续往下问,便只能憋在心里,表情有些凝重。   裴慕西收起手机,便看到虞沁酒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你知道吗?你和你的医生朋友看起来完全相反,脸上什么也藏不住。”   虞沁酒撇了撇嘴,听她语气轻松,便又强调,“是医生女朋友,而且她也是一样,什么表情都藏不住,只是一般人都看不出来罢了。”   裴慕西点了点头,却没说话了。   虞沁酒忍不住好奇,追问,“你快和我说说,小狗到底怎么样了?”   裴慕西看她一眼,往展厅外走,“你跟着我来就知道了。”   虞沁酒有些疑惑,左看右看,有些留恋和不舍,“我就看了这一幅画……”   “那你可以再看看。”裴慕西体贴地提出。   虞沁酒犹豫一会,还是跟上了裴慕西的脚步,“算了,我还是看狗吧,画随时都能看。”   裴慕西没反对,只引着虞沁酒往展厅外走。   正值午后,日光盛放,走出去时热浪扑涌而来,有些晃眼,路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   虞沁酒伸手挡着太阳,“哪呢?”   话音刚落,嗡隆隆的声音呼啸而来,一辆高大的白色露营车发出刹车的呼啸声,晃晃悠悠地停在她们面前,被午后阳光晕染出金灿灿的辉光。   车窗慢悠悠地摇下来,一只白皙纤弱的手露了出来,手腕上缠着一条橘红色的丝巾,打着随意好看的结,纤细的手腕被天边灿烂的阳光映得青色的血管越发通透。   虞沁酒还没反应过来。   那只手便握着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一起伸出来,扒在车窗边上,可可爱爱的,摇摇晃晃的,和她们打着招呼。   接着。   那张在裴慕西朋友圈照片里见过的脸,便从车窗里探了出来,眉眼弯弯,琥珀色瞳仁被映上泡影般的光,显得年轻又蓬勃。   湛蓝的天、咸湿的海风、高大的露营车。   似是治愈插画般里才具有的生命力。   柔软的脸庞因为在笑,自带一种饱满的情绪。   “姐姐!”夏糖抱着怀里的小狗,位置有些高,微微低头看向她们,柔顺的发丝被风微漾,在看到虞沁酒的时候有些惊讶。   “这是我在南梧市的那个朋友,虞沁酒。”裴慕西给夏糖介绍。   “啊我想起来了!”夏糖说着,又欢快地朝虞沁酒笑了笑,握着狗爪子摇了摇,   “你好呀~~”   虞沁酒愣了几秒,也被夏糖身上的朝气传染,弯起眉眼,学着她的语调,   “你好呀。”   “看到了吗?”裴慕西专注地望着夏糖和她怀里的夏天,嘴角仍然带着笑意,回答虞沁酒之前的问题,声音却轻得似是要被风吹走,   “我的小狗来接我了。”   -   这次回国之后。   夏糖就考取了露营车驾照,并且申请在裴慕西画展的最后一天,开车和她一起去露营,并且要将“夏天”带上。   裴慕西当然不会反对。   她是相信夏糖的。   因为夏糖是个很慢的小孩,如果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她不会提出这样的邀请。   所以在画展的最后一个傍晚,裴慕西送走了前来特意观展的虞沁酒、掐着点过来还要发微博的祁一柠和唐北檬……以及默默站在某个角落并不准备和她打招呼的明思曼。   裴慕西没能和明思曼见面。   只在展厅结束之后,才在某个角落看到一本已经出版的《祝愿》,在书的扉页,明思曼送她一段最完整的祝福:   “我曾经问过南悦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谁,她说是你,以前我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说这个答案,连骗都不愿意骗我,但现在,我为这个答案感到庆幸。”   “如果南悦斯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你。那么我也希望,她最爱的你,能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幸福。”   夏糖把这段祝福语念出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到达了南广的某处海滩,支起了露营伞,惬意地感受着携带着湿意的海风。   念完整段后,夏糖把《祝愿》合上,有些疑惑地问裴慕西,“南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你吗?”   裴慕西正抱着玩累了瘫倒在她怀里的夏天,微微低头,清理夏天身上的沙,   “怎么可能最爱我。”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夏糖抿了抿唇,“可是她说南姐姐是这么说的……”   “我也问过南悦斯这个问题。”裴慕西把夏天放在自己脚边,握了握它的爪子,眼神微微眯起,似乎陷入了回忆,过几秒才说,   “但是她当时给出的答案不是这个。”   “啊?”夏糖懵了几秒。   裴慕西抬头望向她,笑,“南悦斯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要是你去问,她肯定也会给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夏糖明白过来,弯了弯眼睛,“也对。”   她没再问,好像并不好奇南悦斯给出的答案是什么,反而走到了露营车里,背对着裴慕西,好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裴慕西微微仰头,躺在露营椅上往上看,灿白的日光从露营伞布中透进来,光束通透又明亮,却不晒。   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这样想着,微微阖眼,闻着湿润的海风,有些散漫,耳边的风也跟着放慢了速度,轻微却又不浪费存在。   夏天在她腿边依偎着,堆叠出某种依恋的触感。   倏地,空气里传来某种密密麻麻的声音。   滴答……滴答……   快速在耳边响起。   裴慕西有些心悸,睁开眼的那一秒,看到伞布上砸下来的雨滴,恍惚间,她意识到这种滴答声是真实存在的,才惴惴不安地松了口气。   “好像下雨了。”   轻软确切的语调从耳边传了过来,顺着一阵甜津津的风,似乎有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裴慕西微微转头,看到夏糖走过来递给她一本书,然后抱起她脚边的夏天,轻轻地坐在她旁边。   “这是什么?”   裴慕西愣愣看着自己手上的书本,精致漂亮的封面上写着:   《我的一百个月亮》/夏糖·作品   夏糖什么时候去写书了?   心底发出疑惑。   夏糖一边摸着夏天的头,一边和她解释,耳朵尖尖却悄悄泛起了红,   “其实我有一个微博小号,把写给姐姐的所有信都发在那个微博上,但是前阵子这个微博突然就火了,好多人在下面期待我更新,还说想有纸质版的,所以周老师联系我,说可不可以制作出版,我就答应了,但还没正式出版,我本来是想给姐姐惊喜的,但如果姐姐不喜欢的话,我就付违约金。”   她说得很轻松,可语气却有些局促,像是害怕裴慕西不太喜欢她的做法,毕竟这些文字里传递着她们所有的爱意,她不确定裴慕西能不能接受这种方式。   朦胧细雨盈满西沉的落日,余晖中沾染着湿润和情感,照耀着夏糖纯粹烂漫的眼。   “笨蛋。”   裴慕西轻声唤她,望着她被落照照耀着的漂亮侧脸,语气柔和,“我很喜欢。”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夏糖终于轻松下来,抱着夏天一起眼巴巴地看向裴慕西,“那姐姐要不要现在就看一看?”   裴慕西用指尖摩挲着封面的几个字,本想细细品味,不急着打开,可旁边的两只小狗似乎有些待不住,用着跃跃欲试的目光看着她。   她只好翻页,却又在看到序章的开头部分时,视线定格了下来,按住书页的手指轻轻发着颤。   还来不及细细往下看,旁边传来轻声细语的一句话,嗓音温软清甜,   “亲爱的裴慕西,你好呀。”   她望向夏糖。   夏糖也朝她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可眼底仍然映着炙热的夕阳,柔软又明亮,像是准备好了似的,一字一句地给她念着序章里的每一个字,声音很轻,   “你知道不知道有一个词语,叫做‘灵魂共生体’,我之前听我小姨妈说的时候,还觉得她很扯,因为她说她和她女朋友是一人一半。但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就越相信这个说法。”   “我想,我们应该是灵魂共生体的另外一种形式——同频共振,当我们相爱之后,获得的欢喜会变成两倍,伤痛却会被这种排山倒海的爱意抵消,这便是灵魂共生体的另外一层意义,用双倍共契的灵魂,克服对自我的厌弃。”   “我爱你,我会愿意为你抵消伤痛。你爱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为我克服苦难。我觉得现在的我好似已经完全长大了,可在你面前的时候又仍然像是个稚气天真的小孩,我甚至开始相信,就算未来哪一天我们不再相爱……”   说到这里,她眼底已经泛起了摇晃的泪光,在西沉的夕阳下显得剔透又热烈,可她还是坚持说着,   “即使春夏秋冬交替,即使东西南北分散,我也相信这种灵魂共生体所带来的力量,能够继续支撑我们变成更好的自己。当然,我觉得我会一直爱你,所以我故意把东南西北换成了东西南北,来和春夏秋冬相称,不知道你有没有发觉呢?” 序章不长,这时便只剩下最后一句话。   裴慕西眼眶泛起了红,牵起了夏糖的手,感受着力量的传递,轻轻唤她的名字,   “夏糖……”   夏糖望着她,头发被裹挟着细雨的风吹得有些乱,眼睛有些红,剔透的眼泪摇晃着绵延的光线,可她还是在这场难得一见的太阳雨里,在大海和夕阳的交映下,显得漂亮又温柔。   她弯着眼笑了一下,给裴慕西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握紧裴慕西的手。   海风的咸湿味道扑面而来,携带着雨后沙滩和阳光的味道,夏天被放在地上,在沙滩上踩下松垮的脚印。   风刮过来,裴慕西回握住夏糖,在摇曳的光线和互相缠绕的发丝中和她额头相抵。   温度交缠,呼吸渗透。   在明澈眼泪落下的那一秒,夏糖有些哽咽,可还是和裴慕西分开,在暮色中望着她,如同最开始那般明亮炙热,   “我最亲爱的裴慕西,祝你永远自在。”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我亲爱的裴慕西,祝你永远自在”是贯穿全文的一句话,所以我选择了这句话作为故事的结尾,很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也很感谢看到裴夏的每一个人,正文就此完结啦,还有一章番外明天更!更多的感言也就明天和大家说啦呜呜呜。 第89章 唯一番外   “笃笃, 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在耳边倏地响起。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刺眼的光划破眼前的黑暗,急促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声同时席卷而来, 接着是嘈杂淅沥的雨声。   风不知从哪里刮过来,混杂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裴慕西阖着眼皮, 头有些疼,剧烈地疼, 像是有个刀片在混沌的思绪中搅来搅去,搅得人没法安生,连身处何地都无法判断出来。   “嘭——”   又是沉闷的一声响, 车里似乎有人坐了进来, 带着些雨水的潮湿, 以及这人身上独特又淡淡的清新味道。   威露士原味洗衣液。   这个词语自动从思绪中跳跃出来, 裴慕西晃了晃眼, 在看清上到驾驶座的人时,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手臂再次发麻,几乎让她僵了半边身子。   可视线还是紧盯着来人,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这人穿着宽松的白色连帽卫衣, 长发被束起高高的马尾, 嘴里哼着歌,一首断断续续却好听的粤语歌。   接着打开了车载音响,熟悉的《乐园》旋律在车内弥漫, 让本就心情愉悦的人心情更加好上了一个度,窗外朦胧的细雨夹杂着灿烂光束飘曳进来, 映得这人眸光跳跃, 语气轻扬,   “系好安全带, 我们要出发了!”   裴慕西攥紧自己的指尖,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声线有些颤抖地说,   “南悦斯,我们不要去了。”   “嗯?”   坐在驾驶座的南悦斯语气有些疑惑,望过来的时候恍然大悟,“做噩梦了吧你,什么不要去,我们都要回去了。”   说着,南悦斯凑了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松了口气,敲了敲她的头,动作轻悠悠地给她系好安全带,嘴里念念有词,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不管去哪,一定要系好安全带,遵守交通规则,你刚考到露营车驾照,以后多的是开车的机会,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开车的时候也一定要注意,知道吗?”   裹过来的味道很好闻,很清淡,舒适的水感香,这是南悦斯身上最经常出现的味道,她几乎不用香水,让人记忆最深刻的便是这款洗衣液的味道。   裴慕西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南悦斯注意到了她的情绪,给她系好安全带之后又拍了拍她的肩,“别担心了,就是小事故,哪个新手开车上路不撞点栏杆和墙的?”   混乱的思绪沉了下来。   裴慕西望着一脸轻松的南悦斯,嗓音有些发涩,“……小事故?”   “当然。”   南悦斯说着,开动了这辆高大的露营车,望着前方的目光灿然又明快,“人没受伤,就都是小事故。”   伴着这句话,席卷而来的是脸上缓慢浮现的疼痛感,细密,绵麻,有股淡淡的药水味道扑鼻而来。   左脸颊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个伤口,亦或者是,她之前都没有注意到的伤口。   裴慕西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确认。   “别动!”   南悦斯看了过来,语气有些责怪,“刚给你敷好的药,别又感染了。”   抬起来的手瞬间僵住。   裴慕西沉默着,将副驾驶上悬空的镜子拉下来,迎上了自己那双年轻透亮的眼,以及脸上被敷好的白色纱布。   她凝视着自己。   明净透亮的漆黑瞳仁,里头映着这场太阳雨带来的碎光,明明灭灭,摇摇晃晃,好似还是二十出头时恣意年轻的模样。   又好似多了一些什么,像是那时无法拥有的平静。   南悦斯开着摇摇晃晃的露营车,嘴里又开始哼起了歌,欢快,愉悦,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细雨,饱满的情绪便流淌在周遭。   裴慕西沉寂许久,终于发出声音,   “我们要回去了吗?”   “是啊。”南悦斯停止了哼歌,目光瞥了一眼支架上的手机,却又马上移开,“不是你说夏糖让你今天晚上回去见她一面,所以要早点回去的吗?”   久远的记忆从现实飘到梦境中。   裴慕西明白了这场梦的逻辑,即使记忆中的阴雨变成了太阳雨,足以致死的事故变成了仅伤到脸颊的小事故,其他事实还是与现实衔接。   她凝视着顺着音乐旋律轻轻跃动着的南悦斯,眼眶止不住地泛红,却又在瞥到支架上一直打来的电话时,连忙低了眼,说,   “你怎么一直不接明思曼的电话?”   南悦斯愉悦地笑了笑,轻扬下巴,金灿灿的光线便映在她年轻漂亮的脸上,晃晃悠悠,   “这不是开车呢吗?”   “再说了,我刚刚给她打两个电话都不接,现在来找我,我总不得矜持一下?”   裴慕西抿了抿唇,看着那个一直振动着没有被接通的电话,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在南悦斯目瞪口呆的眼神下,按下了接通键。   “你干嘛!”   南悦斯憋了几个字出来,却又在电话被接通之后噤了声,用嘴型控诉裴慕西,   “你给我接电话做什么!”   裴慕西没说话,努了努嘴,示意已经被接通的电话。   南悦斯泄了气,轻轻咳嗽一声,便又专注地开着车,看起来并不打算自己先说话。   电话那边的明思曼静默一会,呼吸声有些紧促,终于发出声音,   “你在做什么?”   南悦斯清了清嗓子,语气故作平静,“我在开车啊。”   “……”明思曼静了几秒,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字,“哦,你小心开车。”   南悦斯嘴角扬起了不值钱的弧度,却又在下一秒忍住,只吐出一个“嗯”字。   明思曼沉不住气,“你没有看到我的微信吗。”   南悦斯瞥了一眼在旁默不作声的裴慕西,轻飘飘地说了几个字,“看了啊,等我今天回去再说。”   “我在开车呢,这事暂时说不明白。”   “知道了。”明思曼说着,挂断前的一句话顺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飘过来,“回来见。”   电话挂断,南悦斯望了一眼静默着的裴慕西,“给我接电话做什么?”   裴慕西把手机重新放到支架上,看着南悦斯,语气有些跳跃,“没什么,只是不想让你后悔。”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南悦斯似乎不理解她这句话,嘟囔着,“又不是接不到这个电话了。”   裴慕西凝视着她,笑了笑,“对啊,又不是接不到了。”   “你们回去还会见面的。”她补充。   “嗯哼~”南悦斯扬了扬下巴,又看了她一眼,“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   裴慕西愣了几秒,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却还是抿着唇强忍自己的难过,朝她轻松地笑了笑,   “可能是刚刚出了事故,有些后怕。”   南悦斯怔了几秒,正巧遇上红灯,她停下车,凑过来揉了揉裴慕西的头,声音放轻,语气好似一个温柔的姐姐,内容却跳跃,   “可怜的小裴,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以前的裴慕西会说“南悦斯你是不是有病”。   但正处于这场漫长不知边际梦境里的裴慕西,却低眼笑了笑,“好像有点?”   “嗯?”   南悦斯来了兴趣,瞪大眼睛,“你刚刚还说不谈恋爱?”   “我是说有一点。”裴慕西强调。   “有一点也好。”南悦斯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谁知道我一直等着这天的到来,等到花儿都谢了。”   “你做什么要一直等着我谈恋爱?”裴慕西觉得有些好笑。   红灯倒数结束,南悦斯重新发动了车,“这你就不懂了,作为一个姐姐,期待妹妹来找她问一些恋爱问题,这是她的本能。”   “本能?”   裴慕西有些恍惚,并开始反思自己,她好像从来就没有期待过夏糖来找她问这种恋爱问题,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   “当然,这就是当姐姐的本能。”   南悦斯再一次强调,“不过你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周湛和我说,像你这样的小孩在学校应该会很受欢迎,但是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这个问题在她们去程时南悦斯也问过。   只是那时裴慕西含糊地敷衍了过去,可现在,她望着南悦斯有些朦胧的侧脸,突然生起了珍惜时间的想法,便垂下眼,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因为我害怕。”   “害怕?”   南悦斯有些讶异,“为什么害怕?”   “害怕我爱的人不爱我,害怕爱我的人不再爱我,害怕相爱的感觉转瞬即逝,害怕所有的爱意会随着时间变质。”   裴慕西说着,几乎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在这个梦境中全盘托出,“我好像一直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爱意都有保质期。”   她越说,南悦斯脸上的表情绷得越紧。   最后,南悦斯将车停在路边,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思考了一会后,轻松地说,   “那就不谈恋爱了。”   裴慕西对南悦斯轻而易举的接受感到惊讶,“我以为你要劝我。”   “没什么好劝的。”   南悦斯笑,“比起鼓励你去谈恋爱,我更希望你不受伤害,也更希望有个人最后能让你相信会有不变质的爱意。”   “当然,除了亲情之外。”她强调,眨了眨眼,有些狡黠,   “因为我永远不会变质。”   裴慕西湿了眼眶,她忍不住在心里想:   你当然不会变质,因为你会永远年轻。   可她嘴边却问,“你之前和我说,家人、朋友和爱人,都能给予盈满力量的爱意,那你在这三者之间最爱谁?”   这是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   没有人会将处于不同身份和位置的人去做对比。   裴慕西以前却总爱问这个问题,因为她总是觉得南悦斯最爱的肯定是明思曼,既往南悦斯给她的答案也都是如她所料。   可在这个遥远的梦里。   她好像一下变矮了许多,回到了幼童时期,永远年轻漂亮的南悦斯在绵长的光线中望着她,恣意地笑着,然后敲了敲她的头,说她“笨”,却又弯着眼和她解释,   “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最爱妈妈,在妈妈身边的时候最爱周湛,在周湛身边的时候最爱明思曼,在明思曼身边的时候最爱你……”   梦境开始杂糅。   一瞬间,她们置身于那辆高大的露营车顶上。   头顶被风刮过,裹过一阵海风和细雨的味道,以及南悦斯身上清淡又澄澈的香味。   说着,南悦斯双手往后撑,头微微仰起,颈下的发被风吹乱,飘扬又自在,她看着天边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声音却放轻,   “我在热爱这个世界的时候,最爱你。”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有眼泪无声地从眼尾淌过,流入软绵的枕头中。   梦境里的一切开始消散,终究回归于平静以及白茫茫的一片空地。   裴慕西忍不住颤抖。   她没舍得睁开眼,搭在她腰上的手却感知到了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将她搂进柔软细腻的怀抱中。   柔顺的发丝无声无息地裹着她。   让从梦境里延伸出来的难过倾泻而出。   昏暗中。   有带着热度的手指拂去她滚烫的泪珠,紧接着轻轻摩挲着她脖颈上那朵绣球花,赋予她最贴切的力量。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   她在朦胧的视野中,对上了夏糖有些困倦却仍然柔软的眼。   她没说话。   夏糖微微低头,与她额头相抵,轻轻阖上眼皮,眼睫微颤,“姐姐做噩梦了吗?”   “……嗯。”   裴慕西抱住她,将头往她肩上埋了埋,温热的眼泪有些止不住,淌在夏糖纤细的肩上,惹得她颤了颤。   “不能算是噩梦。”裴慕西又说,嗓音里的情绪却低落。   夏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情绪,并给予她最恰当的抚慰,就像此时,她吻了吻她脖颈上的绣球花,嗓音轻软,   “梦到了什么?”   裴慕西静了几秒,情绪有了些许缓和,便说,“我梦到我没有发生那场车祸,和南悦斯好端端地回了家,然后南悦斯问我为什么不谈恋爱,我说……”   “因为我害怕没有人会一直爱我。”   她的回答让夏糖静默了几秒,好似她在梦境里的不安开始让夏糖反思自己。   于是裴慕西又补充,“那只是我那时的想法。”   夏糖在她肩上蹭了蹭,声音有些闷,“是现在的想法也没有关系,我不怕,不委屈,也不担心。”   “但我很想做到。”说着,她的语气恢复了活力,“做到让姐姐相信,我会一直爱姐姐。”   裴慕西眼眶有些湿润,“笨蛋,我已经相信很久了。”   “好吧。”   夏糖往她怀里缩了缩,在她锁骨上亲了亲,“那你们回家之后呢,姐姐有没有遇见我?我有没有把准备的礼物送给姐姐?”   她指的是裴慕西那场梦。   裴慕西回忆了一会,有些迟疑地说,“有。”   夏糖注意到了她语气的不对劲,轻轻咬她一口,仰头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委屈,“姐姐不会是骗我的吧?”   被咬到的地方酥酥麻麻的。   裴慕西揉了揉夏糖细腻的肩,低头吻她的鼻尖,说,   “没有骗你。”   “在梦里,我和南悦斯安安稳稳地回了家,刚下车,你就在车下面等我,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了我。”她回忆着自己碎片却有些真实的梦境。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夏糖抓住这点不肯放。   裴慕西抿了抿唇,她是隐瞒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细节,本以为夏糖不会在乎,可现在被问,她也只能全盘托出,   “因为梦里的你,好像也穿着吊带。”   在她锁骨上画圈的手指突然顿住,夏糖抬眼望她,琥珀色瞳仁里摇晃着委屈的情绪,接着在她脖子上啃了一口,气呼呼地说,   “坏女人!”   尽管理想型的事情早已过去,甚至那本杂志已经将裴慕西的最新采访放在了专栏,可“性感吊带”这件事似乎还没在夏糖这里过去。   今天是两人共同的休息日。   夏糖回国之后,考上了某个本地管弦乐团,正式成为了一名职业大提琴手,同时也组建了新的“咸柠气泡”乐队,经常去省外演出,成为了被誉为“人间青柠”的乐队主唱。   与此同时,她那本精心挑选了一百封情书而出版的《我的一百个月亮》,也有了很好的成绩,很多人都因为这本广为流传的书,知道了恐怖悬疑漫画作者裴慕西,不仅是南广大学那个宣传片里的裴慕西,更是“人间青柠”的女朋友。   有人惊叹于她们持续漫长的爱情。   有人遗憾于她们之前错过的时日。   也有人在《祝愿》这个故事中,瞥见了不同视角的爱情。   在这个难得的休息日。   “人间青柠”本柠,却举着狗狗夏天的狗爪子,将那本最新发刊的杂志翻了又翻,将“理想型”那个问题的答案念了一遍又一遍,问裴慕西   “为什么要把我说不好儿化音的事情说出去?”   “为什么说我哭起来的时候像是一只喘不上气来的小猴子?不是说好了不再喊我小猴子了吗?”   “为什么……”   说着,她的耳朵尖尖红了红,“说我是不喜欢穿性感吊带,但是偏要穿性感吊带的小孩?”   显然,陈北是一个尊重答案的记者,并没有断章取义,而是将两个答案综合起来,放在了一块。   让人明白:裴慕西的理想型是确切的某个人,就差把“人间青柠”这个外号打上去了。   关于这些问题,裴慕西也回答了一遍又一遍,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同一个,   “因为我爱你。”   夏糖很满意她这样的答案,又将手里的杂志翻来覆去几页,最后将怀里的夏天放下,突然跳跃地问她,   “姐姐,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裴慕西没有迟疑,放下自己手中的书,走到夏糖身边,环抱住她,亲她有些发红的耳朵,明亮柔软的眼睛,湿润漂亮的唇角。   夏糖揽着她的腰,像只扑腾过来的小狗,几近将自己塞进她贫瘠却在此刻饱满起来的灵魂。   余光扫到夏糖白皙肩窝上松垮挂着的性感吊带,裴慕西想起衣柜里挂着的满满当当的各式吊带,微喘着气,说,   “夏糖,我真的不喜欢性感吊带。”   夏糖的动作顿了顿,眸光变得湿润,像是融化成了甜津津的糖水,委屈地问她,   “真的不喜欢吗?”   裴慕西望着夏糖白皙的肩,有些迟疑。   夏糖注意到了她的迟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像只委屈巴巴的小狗,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裴慕西抱住夏糖,好似抱住了整个世界,她突然明白那场梦境的最后,南悦斯向她说出的这句话的意思。   “笨蛋。”   她说着,亲了亲夏糖,放轻声音,语气里沁满了甜蜜,   “我在爱你的时候,最热爱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   番外这句停在“我在爱你的时候,最热爱这个世界”,这也是我在本文中传递的爱情观,我一直认为相互治愈,相互传递力量,才是“爱情”需要呈现的意义,所以最后番外写到裴姐姐能说出这句话,真的让我哭了很久。说实话,作为一个情绪比较丰富的人,就算这本书是甜文,我也哭过很多次。   裴夏的爱并不算艰难,两个人也不怎么别扭,但我真的被她们两个的真诚触动过很多次。在构思的时候,我就希望她们是真诚的,是世界上最为契合的灵魂,也希望我能把两个角色都完整地构建出来,而不是仅仅让一个角色来衬托另一个角色,这是我希望能在我以后描绘的所有书里看到的一点,没有谁向下兼容,而是两个人互相奔赴。   作为年上,裴慕西是个不一样的大人,尊重身为小孩的夏糖,鼓励她去追求热爱,尊重她的选择,在被表白之后,没有马上逃避自己的感情,而是选择了直接去面对,拒绝夏糖的时候她真诚地说出自己的考虑,面对夏糖妈妈的质疑,她也努力去让自己接受这种质疑。她从不怀疑夏糖的爱,也从不以自己的爱禁锢夏糖,她从不觉得夏糖是在自己的引导下长大的,因为她一直把夏糖当作一个独立的人,她希望夏糖能见识这个世界的辽阔,也希望夏糖能一直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她浪漫,潇洒,温柔,细腻,精神世界很丰富,有自己的热爱和坚持,可也正是因为这种丰富,她在姐姐死去之后,产生了非常严重的PTSD,但就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努力抓紧这个世界,没有轻而易举地放弃自己,她是我认为很了不起的年上。   同样,夏糖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年下。她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姐姐,却不渴望去急切地占有姐姐,她只是希望将自己的喜欢表达出来,真诚而炙烈,想成为姐姐在这个世界上的依靠,所以去学车,去养绣球花,倾尽自己的力量,不是像其他人一样让姐姐变成以前的样子,因为在她眼里,姐姐没有改变,她最希望的只是姐姐能自由自在,表白的时候,追求的时候,也并不是要求一定获得回报,而是享受自己的喜欢和追求,我很喜欢她的爱情观。同样,她的优秀不仅仅体现在爱情这个方面,在面对出国选择时她很理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看到姜矜月和她男朋友的事情之后,她也会去思考,然后倾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姜矜月。在亲情方面也同样如此,她很爱自己的妈妈,不会因为喜欢姐姐就不要妈妈,而是希望运用自己的力量和妈妈沟通。   除了两个主角之外,我在这本书里也尝试着描绘更多亲情的色彩,比如心口不一的裴妈妈,传统家庭里的夏妈妈,还有极具有魅力的姐姐——南悦斯。虽然还是比较偏童话向,但我一直希望我笔下的角色不仅有着独一无二的爱情,也有着朋友、亲人的陪伴。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很希望大家在和别人提及这本书的时候,除了主角的爱情之外,偶尔也可以提及里面蕴含着的温暖亲情。我一直认为,我写文一个终极目标就是,笔下的角色能被大家记住,虽然目前离这个目标尚且较远,但我也会尽量去尝试。   连载是个很漫长也难熬的过程,我总是担心主视角是年上会不会不契合大家阅读的习惯,也知道现在大家比较喜欢的人设是“姐姐”,相比而言,将第二视角定为“年下”可能要花费更大的精力才能被大家看到,也很难被大家记住,但犹豫再三,最后仍然选择了这个“温题材”下的“冷视角”。所以也会很感谢能看到这个故事的大家,感谢看到裴夏的每一个正版读者,不管喜不喜欢,我都很感激你们能看到她们。   综上所述,非常非常感谢大家在这段时间的陪伴,其实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看,前期会经常回复,后期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没有精力再每条回复,但我始终觉得,看到大家在评论区和我共鸣,是我写文的最大动力。我知道追连载文不容易,而且我的文节奏偏慢热,所以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谢能坚持追下来的每一位正版读者,不管是默默点击、阅读,还是发表评论、和我互动,这个故事的完成皆因为你们的反馈而更加精彩。   最后,希望喜欢这本的大家可以给个五星好评呀~(这对我很重要!!五星五星!)对啦,微博上还有小熊抽奖,期待大家的光临!   虽然希望下一本《甜味酒精》中仍然能看到你们的身影,但我也知道我并不是出挑的作者,能被大家看到,能被陪伴到此已经感到非常幸运。我会继续努力坚持写下去,所以,下本只能有缘再见啦~   人生漫长,祝大家都能抵达自己的治愈之旅。   (全书完)